当监护变成监控

《新闻观察》第17期 （2006,08,31）

当监护变成监控

CCTV新闻频道最近一则报道特别触目惊心。西安一所重点中学的高三学生，在离今年高考只有两个星期的时候，血腥杀害了与他根本没有任何瓜葛的同班女生，让所有认识他的人极度震惊。一个一向给人阳光、健康感觉的篮球队长，一个热心集体活动的副班长，一个被他朝夕相处的长辈称道乖顺的男孩，突然作出如此疯狂的举动，肯定事出有因。
这位学生叫赵大伟，原来是河北人。因为不满当地的教学质量，他的父母委托远在西安的亲戚（也就是赵大伟的大伯大妈）为他找了所省重点高中，正好大妈离职在家，他们自己的女儿在上大学，大伯大妈就把他接过去，负责照顾他的生活。赵大伟在那里一呆三年，再过两周，大伯大妈的代理家长的角色就要完成历史使命，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一场灾难降临了。
表面看来，赵大伟在大妈家出出进进，生活过得十分平静，从电话采访看，大妈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但是我们也发现，两代人之间的隔阂由来已久。赵大伟后来说，大妈很多地方他都看不惯。比如，赵大伟看电视总是不能尽兴，大妈担心电视看晚了，影响第二天早起，我们可以想象，也许这天正是篮球赛事最精彩的一场，大妈不理解他错过的怨愤。他有一些性情投合的朋友，大妈不喜欢，他没法再让他们进来玩。如果在他自己家里，他固执己见的话，父母可能妥协。毕竟自己在亲戚家寄宿，他不好意思坚持，只好将怨恨埋在心里。于是，小事一件件积累，怨气一天天增长。最典型的日记事件，使这一切开始浮出水面。那天大妈帮助整理他的物品时，发现了他没有收藏好的日记本，大妈好奇翻看了一下，偏偏那几篇日记有些本人很不希望别人看到的私密，赵大伟在那篇日记中谈到了自己性方面的困惑。而这位大妈看后非常忧心，把这当作流氓意识，既然受人之托，就要全面负责。大妈直接向他提出劝告，严肃批评了他。
显然，大妈不是一个合格的教育工作者，对青少年的心理特点缺乏了解，明显触犯了孩子的心理禁忌，加深了他的抵触情绪，甚至增强了他的仇视心理。赵大伟的大妈却不以为然，她一直认为：一个孩子有什么隐私？这正说明：她在这方面多么外行。一个青少年，在性上面的羞耻感可以强烈到什么地步，她根本想象不到。谁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偷窥会使他很受伤。特别是像他这种年纪的人，已经有了朦胧的青春欲望，最怕被人看穿，而且把这看得比什么都重，看破他，很容易失去他。赵大伟在他的日记中这样写道：为什么连这么点空间都不能给我？这句话非常令人深思。大妈与他靠得太近了，已经突破了他应有的个人空间，惹得他相当反感。
事实上，当监护变成监控时，孩子们不但不能理解长辈的好意，反而把它看成是一种对个人尊严的严重侵犯。赵大伟那么仇视殷勤照料他多年的大伯大妈，以至蓄意谋害他们，甚至在他们意外回老家的时候，抑制不住内心的疯狂，丧心病狂地把与他没有任何矛盾纠葛的同班女生当“替死鬼”，故意引诱她上门后，残忍地杀害了她，固然也是他道德素质低下，人格力量弱，个人精神容易崩溃所致。同样不可否认的是，他身处的那种处处受人监控、不能按照自己心愿办事的状况，对他身上积储的邪恶力量的产生与发展，有着非同寻常的影响。蓄意杀人，正是这种恶气的总爆破。赵大伟事前在一个笔记本上曾经写下“我要报复”的话，绝不只是一时的冲动。个人空间太逼仄，绝对不利于孩子成长。长期受这样的环境压抑，人的心胸也会变得狭小刻毒。
现在的家长普遍爱子心切，如果条件允许，恨不得始终陪读、跟踪。他们不知道，这种过度关爱无形中加大了孩子的心理压力。尽管他们不缺零花钱，吃得好，穿得靓，但是他们缺乏精神自由，根本没有自己的选择，不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无法主宰自己的生活。家长与孩子很少思想交流，考试分数仿佛是他们之间唯一值得交谈的话题，说不上几句彼此都很别扭。外界诱惑太多，而家长要求又不尽合理，孩子们千方百计逃脱监管，过紧的外在束缚，反而增强了他们自我解放的激情，有时候已经成了一种反弹。为了寻求快活，他们甚至不顾一切，什么地方轻松，就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
爱孩子，就应该让他们懂得你的爱心，知道你的良苦用心。在他无法理解你的时候，不能生硬继续。适当保持一段距离，给予必要的回旋余地，比什么都好。其实，过度坚持与过度放纵一样危险。目前很多独生子女“自我中心意识”太强，心理不成熟，明辨是非的能力又差，行为更易出界。教育方法应当切合学生实际，怎样使他们容易接受，这是一门很高的艺术。
赵大伟故意杀人的恶性事件，不是孤立的刑事案件，它留给我们的家长和老师许多值得深思的教训。那种只会机械地按考试分数排队的简单管理，使思想品德教养严重缺位，实际上是对育人工作极不负责的表现。一个学生在校园里只学会多拿几分的应试本领，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他的未来人生，非常值得怀疑。如果我们的老师只会不断增加学生的学业压力，缺乏心平气和的心灵交流，学生的心灵就会越来越粗糙，生活也会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
还有一点需要强调，我们的师长应当关心学生交友，并且尊重他们的选择，不以个人好恶干涉，鼓励他们交好朋友。有可以寄托的性情投缘的朋友，能够经常真诚交流，可以及时调整心态，清除情绪垃圾，起到师长不可替代的作用。有时候，同龄人之间的交流，也是一种十分到位的自我教育。如果赵大伟平时就有这样的朋友，大家经常互相倾诉，彼此讲讲心里话，他的心理不可能这样阴暗，他的郁闷能够有效排解，不至于形成今天这样不可收拾的局面。只有封闭，才会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