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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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的珍宝呈现给你——在WEST COAST TRAIL上

04-07-09

把我的珍宝呈现给你——在WEST COAST TRAIL上

18:59:42, 分类: 把我的珍宝呈现给你-在west coast trail上


一直到船渐渐离开温哥华岛,一直到我把我一路上小心翼翼放在裤兜里完整无缺带回了家的小海胆放在枕边,然后在海水的味道里入眠,我都在想,要怎样才能把我一路上采集到的珍宝完完全全呈现给你。
我想过写一篇抒情散文,也想过写一篇纪实日记。我还想写一篇攻略,我甚至就想自豪地夸夸我们怎样成功涉险。但这些都太片面。真的,我的收获如此多样而丰美,如此稀有而震撼。而我不想遗漏任何一个细节。我想把每一个瞬间都对你详细讲述。
那么就让我象个兴奋的小孩一样从头说起吧。我会婆婆妈妈,不分轻重,我还会语无伦次。你一定要微笑着听,你不要怪我。



序曲: 林中的雾和鱼汤


六月三十日下午六点,车离开SWARTZ BAY,上一号公路,转十四号公路。我们终于开在去PORT RENFREW的路上。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我们说没想到我们真的成行了。简直不敢相信,我们盼了几个月的事情,现在实实在在发生了。
车在乡间和小镇上穿行。然后,不知不觉,我们开在了林中的小路上。
雾气突然间漫了上来。
路非常曲折。我们总好象在往林里开,路总好象消失了。而现在雾气突然漫了上来。我们好象是在往迷雾中开去。气氛突然改变了。
我们有一片刻不再说话。有一种神秘和新奇就在雾气中悄悄把我们从城市里拉了出来,扔到了野外。有一种紧张和激情在我们心里悄悄滋生了。
这是傍晚八点。夜色还没有降临。天空变得很低,被雾笼罩着。路的两旁高耸的丛林只露出树梢。我们被树梢上挂着的那一轮纯白的发光物迷住了。
象无人的野外一样兀自挂在林梢上。它不发出强光,但是夺目。
HOP和连教练说那是太阳。我和MICHAEL说,那是月亮。

VINCENT预定的MOTEL叫WEST COAST TRAIL MOTEL。我们很喜欢这个名字。
他们登记开房的时候我站在走廊上,看见几个东方面孔的男孩女孩上坡走到旅馆后面去了。我心里有一点好奇。他们是来走这条TRAIL的吗?
开好房,我们也上坡去旅馆后面的房间时,我一下乐了。
我看见一大群华人坐在坪地里。他们搭着凉篷,坐着沙滩椅,他们面前的长桌上面摆满了饮料和食物,他们旁边有大的锅和盆,火苗在旺旺地吐着。
一句两句广东话随风飘进了我的耳朵。我真的很好奇,于是我向他们挥手,我用我的蹩脚的广东话问他们,你们是来走WEST COAST TRAIL的吗?
他们笑了。他们当然不是,他们有老有少,他们是来渡假钓鱼的。可是他们听说我们来走这条TRAIL,立即邀请我们喝他们的美味的鱼汤。
你真不知道他们有多热情。
盛在大桶里的鱼汤鲜极了。我们毫不客气地大喝起来,一碗是不够的,两碗,三碗。可是还不只这些。说广东话的朋友怕我们没有菜吃,已经马上忙乎起来。一会桌上已经有了豉汁蒸鱼,豆腐鱼羹,番茄炒蛋,白米饭。我们简直受宠若惊了。谁能想到在我们就要开始野外生活的前一个晚上,我们还能享受到这样丰盛的晚餐呢。
他们来自同一个教会。虽然我至今不能说服我自己相信上帝的存在,可是我知道有信仰的人是真诚的可信赖的人。他们是有福的。
他们是我们临行前收获的意料之外然而又如同注定的祝福。



上路前: 演示会


早上的演示会九点半开始,我们必须听了这个会才能进入TRAIL。
HIKER们陆陆续续到齐了。庞大的背包搁在地下,人们用舒服悠闲的姿势站着或者坐着。好象即将到来的并不是一次艰苦之旅,而仅仅是一次周末的公园漫步。
管理处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她颇有一点手忙脚乱。规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她还毫无准备就绪的迹象。这要在平时是会令人焦燥的。但这时候我感到出乎意料的耐心。
我感到我的心境就象我们昨晚走到入口处时看到的那从容的河水。入口在河的那一边,我们要坐小船过去才能开始我们的行程。河面是宽阔平缓的。你无法看到水面下的激流正在向着大海日夜不停地流淌。河的那边是茂密的森林,森林的边缘一直抵达水面。如果你不深入,你永远不会知道在森林里有怎样的惊奇在等待你。我感到我心里充满激动和向往,但我并不需要激烈的表达。我知道一切一定会发生。就象我现在等着演示会的开始,我并不在意时间。我要开始的是一种将和我水乳交融的生活,我不是要去冲刺或者接受挑战。

演示会终于开始了。她的第一句话是,HAPPY BIRTHDAY,CANADA。
掌声响起来。今天是加拿大的生日。这种共同的自豪的情绪的感染力是惊人的。这条美丽的TRAIL,就在我生活的加拿大。我感到了幸福。
而当她正式开始她的演说,我立刻被她迷住了。她只是一个穿着T恤和长裙的偏胖的中年妇女。走在街上你根本就无法把她辨认出来。可是现在,在讲台上,她的光采绽放了出来。
她的英语重音突出,停顿清楚,更象在唱歌。她的脸上总是挂着开朗的笑容。她的头和肩膀随着她的语调的起伏向左边或者右边偏过去,她的毫无修饰的赭色头发也就跟着甩来甩去。而最让我着迷的是她的手势。她的两只手随着她的解说象一个充满自信的指挥家一样用很大的幅度摆动着,这种摆动和她的中气充沛的解说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极富节奏感。我感到她不再是一个中年妇女。她真的象极了一个在跳着HIPHOP劲舞的小男孩。她在投入和热爱中展现了她最富魅力的特质。



第一天:山路


我觉得自己很罗嗦。但我们终于背上了背包。
我的背包在精简后是四十二磅,同伴们的背包没有一个低于五十五磅。
我们在七月一日上午十一点十分正式进入TRAIL。

第一天更象热身而非正式出发。但这样的热身已经超过了我们任何一次训练的强度。
地况和我们在温哥华地区爬过的山很相似,但比它们任何一座都更陡峭和湿滑。一进入林子,我们就开始一个大上坡。地上的泥土混杂落叶,苔藓,松针,腐质,在平坦的时候是松软的,但在斜坡上却令人无法站稳脚跟。实际上我们几乎无法遇到一米以上的完整的平地,既使是地势稍为平缓之处,黝黑的树根盘根错节,就是不让我们的脚底完全着地。坡度极大。半人高的横断一次次阻住去路,不用两只手再加上膝盖着地是无法翻过去的。而在大上坡之后总是紧跟着大下坡。下坡比上坡辛苦紧张得多,同样的树根和和横断我们必须付出双倍的小心和力气。
而在大下坡之后紧跟着的又是大上坡。我们后来知道,这是这条TRAIL最大的特点。我们将一直不停地上和下。我们将一直象波涛一样起伏,象海岸线一样起伏,象太阳一样起伏。我们将一直跳着变化多端的舞蹈。
听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是吗?确实,第一天象是我们在到达桃花源的洞口前迷失其中的落英缤纷的小路。你不知不觉,你还不知道前面会有怎样的开阔等着你。
我们到达第一天的宿营地THRASHER COVE的时间是下午四点。我们用了近五个小时,走了不到六公里。

其实到达营地的时候我有一点小小的失望。因为海的对面还有很大的岛屿。我没有看到我想象中一望无边的大海。
同伴叫我不要着急。他们向我保证,我一定会看到的。

第一天的营地在我们后来投票选最佳营地的时候排在最后一名。可是它同样值得讲述。
太阳在山的后面渐渐沉下去了。我看不见太阳,可是我能看见它的光线。它把海对面的岛屿的顶部照亮了。那些郁葱的树尖在夕阳里明亮而鲜嫩,就象初春的第一抹新绿。岛屿的上方是长抹的淡金色云彩。它不浓烈,但别有一番飘逸。岛屿的前方,一艘白色的游轮始终停泊着,在水的中央象生了根,象这水就是它的家,它已经变成了白色的水鸟。
一切是恬淡而安详的。海边的波浪也只是缓缓卷来,又缓缓退去。一切就象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我带着满脚的沙子问NIJEL,晚上睡觉的时候这些沙子怎么办呢。NIJEL说,你就带它们进你的睡袋里。
我一下被点醒了。我笑了。
心境突然之间平和了。取水的小溪很远,因为下过雨的缘故夹杂着很多细沙。我洗脸的时候觉得我的皮肤被刮疼了。可是我觉得没有比这更自然的了。

关于第一天,我还想提到我们迎面遇到的那些从北端出发马上就要结束全程的HIKER。他们看上去都十分疲惫但却无比满足。
还有在同一个营地宿营的那个不知名的独行侠。他一个人划着他的小船环游温哥华岛。这一天是他的第二十五天。
半夜下雨了。但我睡得十分香甜。



第二天: 赶在潮汐前面


最严峻的考验突如其来。
第二天早上我们七点半就出发了。因为我们不准备回到林中去,我们想赶在海水退潮的时候穿过海床上的礁石群。
我们刚把自己嵌进这些大石头里时并没有意识到路程的艰难。我们轻快有力地翻越它们。
但很快我们就无法如此潇洒了。天在下雨,岩石的表面格外光滑。既使没下雨,被海水日日夜夜打磨得圆润细腻的大石头也一样是难以立足的。而另一种岩石则象斧头或者蚌壳一样尖锐。在石头下面是倾斜的岩面,这是海的裸露的底部,上面有一层层皱褶,就象退潮里沙滩上留下的一道道纹路。它们更难以行走。因为它们平整却不水平,表面上长满了红色的海苔,绿色的海草和褐色的海带,这些海洋植物无一例外都是象玻璃一样光滑的。
如果岩石和岩石紧紧靠在一起的话还好,我们可以借助登山杖的支撑跳跃挪腾。但很多时候,石头之间距离很宽,每次从一个斜面跳到另一个斜面时心里都会忐忑不安。石头之间的落差很大。站在一块石头,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攀到另一块石头上去。我用手攀住岩石的边缘把自己吊上去,但岩石上结的小贝壳象刀子一样锋利,割得双手生痛。而爬下去以后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下到另一块岩石。太高,绝不可能跳下去。于是我常常坐在岩石的边上一点点象坐滑梯一样蹭下去。最难走的是当我面对两块大石头的夹缝时,我背着包的笨拙身躯无法挤过去,浑圆的大石头我也无法爬上去。我只能用背紧靠其中的一块,用脚使劲抵住另一块,我利用磨擦力绷紧全身的肌肉把自己运过去。
我现在坐在这里凭着记忆描述时并不能表达当时的紧张。我们要赶在涨潮之前穿过,否则潮水涨上来我们就无处逃生了。而这一片岩石漫漫没有尽头。
我的意识当时其实一片空白,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眼前的石头上,细节是在过后才慢慢浮现在脑海。但有一点我非常清楚。我紧张,但我丝毫不觉得害怕。
我不但不害怕,我还感到兴奋和刺激。这是前所未有的新鲜快感。

我们终于穿过岩石了。我们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照相。因为不可能。
但考验并没有结束。
现在我们走在一直向远处延伸的平坦海床上。没有巨大的岩石了。我们只要小心不被脚下的植物滑倒就可以了。
但海床有裂缝。
宽大的裂缝我们可以下到缝底再攀上去。或者我们绕到悬崖边拉着绳子过去。但有一条裂缝我想我以后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它宽约一米五,深不见底。它的上方横亘着一条圆木,在圆木的尽头,裂缝的另一边竖着一根木桩。
圆木是唯一通道。
高大的NIJEL和灵活的连教练都已经过去了。我看了一眼缝底。很深,如果掉下去就会被冲进大海。我不知道我当时有没有想过什么。我只知道我并没有犹豫。我背着我的大包侧坐在一点也不粗大的圆木上。我用横行的姿势一寸寸向裂缝的中央挪去。当我越过中点,我伸出手,我可以够着对面的木桩了。
连教练很紧张地站在另一边,他伸出胳膊搭在木桩上示意我扶着他的胳膊。我可以扶到他的胳膊了。我顿时踏实了。我一跨,稳稳落在对岸的地面上。
后来他们说我的姿势是最难保持平衡的,他们为我捏了一把汗。
可是我还是不觉得害怕。
我想我的天性里有一种东西是不知道危险的。或者说,我认识不到危险的严重程度。我总是在思考前已经投入。我常常因此受到伤害。但也正因为如此,我得以发现意外的惊奇和不同寻常的美景。

我们安全了。十一点三十分,我们比预计的提前了半个小时赶到了BOWEN POINT。
现在我们可以轻松地按动快门了。我甚至有点恋恋不舍,为我们这么快就走过了岩石和海床。
我对NIJEL说我多么喜欢刚才走过的路线。NIJEL说他也是。快要退休的NIJEL告诉我,There’s the bad boy inside him always looking for trouble.
突然觉得和这个老头十分亲近。

随后我们又进入林中,翻山越岭。
到达营地前我们眼前一亮。这次行程的第一架缆车出现在我们面前。
坐在挂在铁索上的缆车里用双手把自己拉过河,其实真的不是一件难事,后来的几次我们连手套也不用了。这其实更象荡秋千一样让人开怀。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缆车里,背包放在脚前。一松绳子,缆车就骨碌碌向河心急速滑去。这个过程中人从风中掠过,风吹在脸上,不由自主我就想张开双手,好象张开翅膀。
人在全无凭借的空中会感到真正的释放和解脱。

四点钟我们到达了宿营地CAMPER BAY。
天一直在下雨。很湿冷。
于是我把帐篷搭在背风的峭壁下,森林旁边。

这里是一个很深的河湾,是海岸边的一个凹陷。虽然风很大,但却让人有避风港的感觉。
但我们不是来避风的。我们要看海。
我们卷起裤腿涉过河滩去看海。
海边有大块舒展的岩层。岩层靠近海水的边缘翻卷起来。海水击打在上面,激起比人更高的浪花,然后象瀑布一样沿着岩层的内面淌下来。天空是阴沉的,波涛因此显得更加汹涌。雪白的排浪前仆后继,无止无休。涛声和昨晚相比截然不同。它好象来自无法分辨的水天相接的远方,一直贯穿我的心脏。
我看到了毫无阻碍没有边界的大海。

雨后来停了。篝火燃起来了。湿漉漉的红头巾被烤干了。但我没有睡好。因为ALAN和MICHAEL吓唬我说,我睡在最靠近森林的地方,熊从林子里钻出来第一个就咬我。
这两个恶作剧的大孩子,真的把我吓住了。
可是这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正如小时候听鬼故事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我又想起早上和潮汐的赛跑。这不是HIKER必须要走的路线。但我们选择了接受考验,我们圆满完成了。而我知道,没有这些可爱的同伴们的帮助,我是不可能做到的。



第三天; 原始雨林和天堂


我们在雨林的湿地里穿行。
这是这条TRAIL的另一个艰苦之处。路的狭窄和陡峭我们已经习惯。但现在路上布满了一个又一个沼泽和泥潭。泥桨是乌黑的,说明富有营养,但我们不是植物,我们如果一脚踩下去,深的地方是会淹没膝盖的。于是这一天就变成我们在烂泥潭里踮着脚尖跳着优雅轻盈的芭蕾舞。从一个树节跳到另一个树节,从木板的一头飞跃到木板的另一头。我们背着大包,但仍然动作舒展,落点准确。我们和这块野地融合在一起了。
而且还不止于此呢。我们还在悬空横放的独木上舞蹈。我们还在摇摇晃晃的吊桥上舞蹈。
我们在木梯上舞蹈。

你知道就是那种靠在墙头你就可以爬上去的梯子。小时候妈妈总带我爬这种梯子到奶奶的阁楼上去看她的旧东西。而我总是在梯子的最高一阶上害怕得肌肉绷紧,不能动弹。
可是我居然不害怕了。虽然我不能象同伴们一样一步一梯,我必得把双脚放在同一个阶梯上才敢继续移到下一个阶梯,虽然我双手抓得其紧无比,但我不害怕了。
是因为梯子旁的青草和头顶上的参天大树吗?是因为潺潺的流水和高远的天空吗?

最长的梯子到了。我们要先下一百多阶木梯来到桥边,过桥后我们马上要上一百多阶木梯到达对面的山坡上。木梯被分成五段。最长的一段五十四阶,最短的也有二十八阶。下梯子相对来说是容易的,上梯子对我来说则是挑战。在梯子的中央我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我的心快要跳出胸膛。我的手快软了。我真想休息一下。我真的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可是我马上知道不行,我不能停,不然我会僵在这里上下两难的。我咬咬牙,一鼓作气爬到了最上一梯。泥泞的山路在眼前延伸开去,我只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我其实特别想和你描述路边的植物。这里是它们的领地。我们只是过客。雨水如此充沛,土地如此肥沃,他们的生长是肆无忌惮的。这里有硕大的阔叶植物,它的叶子从根部直接长出来,向四周张开,一片叶子就象一张可以安睡的席子。这里有圆叶的灌木,它们簇拥在林中,朝着任何一个它们能到达的空间尽情舒张它们的枝叶。它们是凌乱而富有生机的。这里有马齿叶的草本植物。虽然它们的茎叶细小,但绝不孱弱,相反透着青葱和清爽的朝气。这里有带着锯齿的小叶植物。它们并不张扬,它们自然而和谐地生活在其它植物中间,让我觉得它们的锯齿并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只是一种美和独特的表示。
我走在雨林的中间。你不知道我多么想变成一株植物。我多么想忘记一切规则和定律。我多么想抛开所有牵挂和关联。
我只想做一棵植物,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我只想肆无忌惮地舒展我的丰硕和健康。

当我们踏上山顶,太阳出来了。天空一片湛蓝。
我忘了告诉你山顶上是有木板铺就的小径的。小径边的密林仿佛突然向后退去了,天空突然近在眼前。那么干净的天空,干净得让人晕眩。
在明亮的阳光下,静悄悄的木板小径就这样伸向远处。我象不小心找到了通向天空的道路,我象纯洁的树一样浑然忘言。

我知道我真的很罗嗦,但我也知道你一定会原谅我。因为这一天真正的激动还没有到来。
这一天真正的激动在我们抵达营地的那一刻。
那一刻我们知道我们来到了天堂。

我知道我的描述并不能向你清楚展现那如同海市蜃楼般的美景,但我在努力。当我们从林中出来,豁然展现在我们面前的一切太令人心旷神怡。
从山中流出的WALBRAN RIVER在海边停留下来,它放慢自己的脚步,它把自己变成一面明净的湖泊才继续宁静而缓慢地流向大海。它旁边长满绿树的悬崖倒映在湖面上,象山水画一样意境深远。而它流向的大海在蓝天下无比辽阔,直到和蓝天融为一体。涛声仍然激荡人心,但此刻它仿佛也消融在无所不在的阳光里,变成了你随时可以感觉到就和心跳一样自然的存在。
而阳光在天堂里是多么重要不可替代的因素。阳光照在湖泊上,阳光照在大海上。阳光照在白色的沙滩上,阳光照在鹅卵石上,阳光照在沙滩上被海水随意堆积的巨大的白色圆木上。圆木上晾着睡垫和睡袋。圆木边拉了绳子,晾着衣服。圆木边,湖边,和海边,HIKER搭好的帐篷三三两两。先到的HIKER们,这一路上和我们一起或前或后行走的朋友们,用灿烂的笑脸和鼓励的掌声欢迎我们。
这是下午四点五十分。我们已经在林中跋涉了七个半小时。
那一刻我只想从此在这里安顿下来。

我把自己完全浸泡在湖水中,洗净全身的泥泞和汗水。我穿着拖鞋和睡衣坐在湖边,洗了一件又一件衣服。我把洗干净的衣服晾在HOP拉好的晾衣绳上,看它们在阳光下随风招展。
炊烟升起来了。天堂就象人间一样温暖,象岁月一样从容。

但我还是要说一说大海。
我意识到这阳光下的大海才是我出发以来真正看到的一望无际的大海。
我在海边站立了很久,直到太阳从海岸线凸角处的林子后面落了下去。在这个角度我仍然看不到落日。但我看到晚霞在高空象玫瑰一样绽放着。我看到闪着金光的海水开始涨潮了。它银色的波浪渐渐淹没了我曾经站立的礁石。我看到一群野鸭子在海浪里一字排开淡定地飘荡。我看到视线的尽头,仿佛直接浮在海面上的云朵依然洁白无暇,就象雪山一样。
洁白的云朵和雪山,在本质上是相同的事物。



第四天: 沙滩和汉堡包


早上八点,我们又踏上旅程。
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再向你津津乐道步履的艰辛了。因为最困难的前三天已经过去,从现在开始我们绝大部分的时间将游荡在沙滩上和阳光下。
我们赤足涉过昨晚将我们抱在怀里的河流。再坐在岸边的圆木上把靴子和绑腿穿上。回望营地,我突然感到一阵伤感。
我的七天的野外生活已经过去了三天。为什么我热爱的总是象这奔腾的河水一样迅速从我身边流逝呢。

沙滩上的行走并非不艰难。
没有太多危险,可是体力的消耗却惊人。这类似于雪地行走,走一步陷一步。脚总是用不上劲的。
但是如果你能够面对蓝天和大海,如果你能够看到天地有多么空旷,你不会再抱怨。

海岸线的形状如同锯齿。当我们走在沙滩上时,我们回望后方的崎角,看见悬崖和树林渐渐包围过来。我们远望前方,在视线的尽头,仍然是凸现的天涯海角。
不管阳光多么灿烂,这天涯海角总在笼罩在薄雾中。崖边的树林若隐若现。象我们永远无法到达的仙境。
而在这海角的前方更近海处,总是矗立着一座孤岛。岛上,总是生长着一株或几株笔直的树木。
这是陆地上的岛屿。它在岸边垂直拔起,既不属于山崖,也不属于大海。它独自矗立。它的遗世独立的姿态震撼人心。它是自然的象征。它的孤傲是从来不需要外界理解的自然本身之美。

我们走累了,我们在沙滩上歇息。放下背上的重负,我简直象一只轻快的燕子一样掠过礁石,扑向海面。
这片礁石真是辽阔啊。海面退去了,它显现出来,象神秘的海底花园向我敞开了大门。
我看见紫色的贝壳象成片的花朵一样簇集着。我看见礁石上有一个个圆洞。每一个洞里住着一个也是紫色的圆乎乎的长满小刺的海胆。他们告诉我说那是海胆,我希望我没有说错这个笨拙而又灵巧的可爱的小家伙的名字。更大一些的圆洞里住了一些象葵花一样触角飘飘的生物。但它们的颜色是碧绿的。透过洞里的海水,晶莹透彻,就象十分纯净的翡翠。珊瑚生活在浅的坑里。我用手指轻轻地碰一下它,它的椭圆的身体就闭合了。它其实是以为有了食物了,但我愿意相信它的象花瓣一样精致的细碎边沿是因为羞怯而收拢了它的花苞。
这些有着华丽色彩的海洋生物,就象偷偷浮上海面来沐浴阳光的美人鱼一样动人心弦。

当我们走过又一个天涯海角时,一栋小木屋出现在我们视线里。我们激动了。这一定就是传说中印第安人开的汉堡包餐馆了。
当我走到餐馆门口时,先到的同伴已经点好食物坐下来安心地等待了。汉堡包九块钱一个,好象有点贵。但这个时候谁还在乎价钱呢。
居然看见了出发前和我们住在同一家旅馆里的三个HIKER。他们坐巴士去北端,往南端走。现在和从南端出发的我们会师了。
合影留念。亲切而喜悦。

我们象游客一样坐在沙滩椅里等着吃新鲜的汉堡包。要等很久,因为女主人一个人忙不过来。可是坐在阳光里面对着蓝色的海水谁会在乎等多久呢。我们并不是为了赶路而来。
三只狗很快成为我们的朋友。最小的狗叫JIGUA,还毛茸茸的。大一点的黄色小狗不知道名字,样子非常聪明。最大的狗叫SU。SU开始只是慵懒地趴在我的脚下,但突然它来了兴致,去沙滩上叨回一块木头要和VINCENT玩丢木头的游戏。它把木头放在你的脚前,当你想拾起木头,它立即伸出爪子按住木头,让你不能得逞。如果你真的够快抢到了木头,那你要立即把木头扔出去,它会马上把木头找回来,和你开始新一轮的游戏。它真是一只机智的大狗。VINCENT总是要费尽周折才能把木头从它的爪子底下抢过来。当VINCENT成功的次数开始增多之后,它把木头拾回来,这一次它是放在ALAN的脚边了。它要开始培训新玩伴了。
看着我可爱的同伴们和SU斗智斗勇,我早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

一只小木船从海上划了过来,男主人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SU正趴在门口的沙地上假寐。他跪下来,抱住了SU。他把脸贴着SU的脸。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人和动物之间这样的深情把我们所有的人都震住了。
我想,SU其实在他眼里不再只是动物。它是他忠实的朋友,他亲密的家人。它甚至是他的信仰。是它在他离开的时候保护了他的妻子和小孩。

在礁石的外沿还有一只机动船停泊着。男主人实际上是开那艘船去PORT RENFREW,然后再从那里开车去NANAIMO进货。风向顺的时候一天可以来回,遇到逆风他一路上可能要耽搁两三天。面对这样的美景,谋生也仍然是艰难的。九块钱的汉堡包一点也不贵。

餐馆主人的儿子光着脚丫子飞快地跑过布满碎石和木头的沙滩,划着小木船去远处的机动船上卸货了。他抱着两大箱汽水如履平地。
他就象我们每一个人的童年时代。当他长大了,他会焦燥不安,他会尽一切努力离开这个美丽然而单调的地方,他会流浪到繁华的都市。而在那以后再度过一些年头,他也许又会象今天的我们一样,日思夜想回到这样美丽而且单纯的地方。
这样的故事一代代重演。

尽管在餐馆停留了一个小时,我们还是在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就赶到了GRIBS CREEK,我们当晚的营地。
这是一个我几乎舍不得说出口的小秘密。我们行程的乐趣并不全在路上。我们早早安营扎寨,在沙滩上消磨悠长的下午和夜晚,那样的时光才真正令人流连忘返,乐不思乡。



第四天的傍晚: 高潮降临


傍晚九点西边的天空刹那间一片通红.。
我扔下手中的水杯向海角的尽头奔去。我跌跌撞撞,生怕赶不上时间的脚步。
落日在海上的天空等待我。它的火焰要为我燃烧。

在地平线的上方,和它平行而且和它一样漫长的云层已经变成火炭和烙铁的颜色,象炽热的随时将要炸裂开来的万里无垠的大地。在更高的天空,云朵已经翻滚沸腾,如同巨大的熔炉里动荡不安拥挤挣扎随时都会逃逸的液体。
在它们的中间,是鲜艳夺目的太阳。是即将坠落但它的光芒却凝聚了它一生全部力量和最后希望的太阳。
它的颜色只有火焰才能比拟。但这不是世间的火焰。
一切被升华了。一切都染上了圣洁和纯粹的光采。天空失去宁静,变成波涛汹涌的海洋。大海却仿佛凝固了。大海变成完美无暇的红宝石,变成纤尘不染的红丝缎。大海变成天空的镜象。却剔除了喧哗,突出了绚烂,淡去了冲突,留住了激情。

我们三人坐在同样也被煊染得如同来自古代或者天外的赭色悬崖上。我们看上去十分平静,我们还在交谈和轻笑。但我知道我们的内心并非如此。不管每个人感觉到的有多么不同,我知道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时刻保持真正的平静。
也许我该记下我们交谈的内容。NIJEL说对这样的美他愿意选择水彩画来表达。而我却坚持一定要用浓墨重彩的油画。水彩画太过清淡,真正强烈的情感只有油画才有足够的力量倾诉。
JIJEL并不反驳我。我知道没有谁对谁错,就象落日在我们的眼里各不相同,而我向你捧出的只属于我一人所有。我想当我到达他的年龄,也许我会有足够的从容和淡泊,那时我能选择水彩画来表达我的情感。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只希望这火焰燃烧世间万物。

落日固定在云的中间,仿佛它能够支持自己永不下沉。
但当它终于触及下方的云层,它的坠落却如此迅急,令人心痛得不能接受。
它在转瞬间沉没在云的后面。它毫不眷恋。它离去了。
也许我不应该觉得心痛。我更应该象满天的云朵一样。当落日消失,满天浓烈的云朵突然也消失了。我看到的是变得透明而轻盈的云的丝缕用和日落同样的速度向高空飞去。它的色泽渐渐清亮,它融入了最高的天空。
最高处,天空重新变得湛蓝。



第五天: 我们是单纯的人和我的故乡


刚走出不远,我们就看到沙滩上的黑色物体。是一个被海浪冲上岸来的背包。
打开背包,里面全是钱。

这真让我们意外。我们知道这个背包一定是从船上掉下来的。可是,是谁的呢。
我们继续翻找。发现更多的钱,发现不能用的电话,发现靴子。发现一个名牌和一张名片。
名牌上有一个印第安人的名字,后而的头衔是:FERRY OWNER AND CEO.
我们这天的去路将被大河隔断,要坐渡轮才能通过。同伴在出发前读过的介绍这条TRAIL的书上有渡轮老板的名字。就是现在名牌上的名字。
我们立即断定这个背包是他掉的。我们把三千五百块钱包好收起来,把因为太沉不可能带走的背包提到不会被海浪卷走的地方。我们准备把钱带去轮渡交还给它的主人。
大家都兴奋起来,好象我们突然变得富有了。

这天多云。这将是我们走得最远的一天。我们要在沙滩和悬崖上走十七公里。
当我们在沙滩上行走时,我不时停下来仰望头顶上的云彩,眺望无边无际的大海。我想,我真爱这沙滩。当沙滩被悬崖和海水阻断,我们必须钻进森林,爬到悬崖顶端的边缘行走。置身树木的中央,脚板触及松软而又坚实的土地,我又想,我真爱这森林。

有一段路我们提前从森林下到了沙滩上。我们以为前面可以通过了。
走得离海越来越近。海浪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我们就在它每一波的力度不能到达的边缘上行走。我们和海浪玩捉迷藏的游戏。
可是我们低估海浪的威力了。我们以为可以躲开,可它用我们无法预料的速度扑过来。
我们尖叫起来。我们背着沉甸甸的背包沿着沙滩的斜面向上奔跑。我们终于躲过了海浪的突袭。我们象得胜的孩子快乐地大笑起来。
一群小鸟被我们惊飞了。他们的翅膀扇得那么快,它们的羽毛是黑色的,肚皮是白色的,它们一起在空中划出弧线的样子漂亮极了。
前面不能通过。我们又折回到山里。可是谁会后悔多走这一段路呢。如果我们能够和海浪和小鸟一起嘻戏得忘形。

我们到达了轮渡。和老板的儿子几句简单的交谈之后,我们就不假思索把钱交回给了他。
早于我们到达正在休息的其它HIKER们全部露出吃惊的表情。而我们快乐得象拾金不昧被老师表扬的好学生。我们一路上猜测老板会不会请我们吃螃蟹呢。现在他真的请我们吃螃蟹了。
我想我们每一个都可以向你保证那是我们吃过最大最鲜美的螃蟹。也是我们吃过最开心的螃蟹。这真的象一次豪华旅游。我们在出发前喝了美味的鱼汤,我们在中途吃了新鲜的汉堡包。而现在我们在喝着啤酒大啃刚刚从河里拎起来的螃蟹。
拾到钱,把钱交回给别人。这真是一件自然的事情。我们甚至没有想到要谨慎一点。比如说,也许这钱不是他的呢。比如说,我们应该见到老板本人而不是他儿子才把钱交还给他呢。但这都是事后闪过的念头。而且这样的念头也仅仅只是一闪。我们根本没有打算深究什么。我们相信我们的直觉。而事实证明,我们的直觉是对的。当我们走完全程去交还表格时,那里的工作人员已经知道这件事情和我们的名字。
我想,热爱野外的人,天性都是单纯的人。

河流深而宽阔。河面没有波澜。对面的树林一直长到水的最边缘。我看不见泥土和树干。在河面上紧接着的就是笔直向上的树的茂密躯体,仿佛这森林直接长在河面上。
我屏息静气。我在河面上看到森林的倒影。我好象看清了它的形状和轮廓,但我不能把他看穿。我的想象变得幽远。我感觉到水的深处不可打扰的宁静。

从八点到五点。我终于到达了TSUSIAT FALL。我终于看到了飞溅的瀑布。
它陡峭而开阔,它是我们的源泉和庇护所。
我只需要从营地的这一头走到营地的那一头,但这时我象一个流浪了太久终于回家的人,几乎再也提不动脚步。

夜色降临。雾气又笼罩上来了。
篝火点起来了。在浓重的雾里我们看不到海,看不到瀑布。我们看不到帐篷和一路同行的那些和我们已经心有灵犀的HIKER们。我们能看到的只有一堆堆活泼跳荡的篝火。
我们围着火坐成一圈。海风很大,但我们很温暖。

NIJEL告诉我他怎样离开爱尔兰,他的故乡。他怎样去非洲和欧洲游历。他怎样思念他的故乡。他怎样不再回他的故乡。
我告诉他我叛逆激烈的青春。我告诉他我曾经怎样盼望离开故乡。我告诉他我多么热爱这美洲大陆自然的美景但却总不能觉得发自内心的亲近。我告诉我怎样思念我的故乡那如同刻在我骨头里的风光。
NIJEL轻轻笑了。他说,再等等。你应该再等十年或者二十年。那时你也许会发现,你的故乡并不一定要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但我已经在浓雾中豁然开朗。
我想我不用再等。我突然能够抛开我的固执和偏隘。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新和舒展。
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的故乡不再一定是我童年时从校园边流过的涟水和少年时骑着自行车游历的湄江。我的故乡不再一定是黄河边的芦苇和内蒙古的草原。
我的故乡是天空和大海。我的故乡是海上的日落和天边的晚霞。我的故乡是洁白的云朵。我的故乡是名叫可望不可及的雪山。
我的故乡在四面八方。

半夜下雨了。
我在雨声,瀑布声和涛声中,睡得格外深沉。



第六天: 满天的星星


早上起来每个人的帐篷都湿了。背包又重了几磅。但好在雨停了。
虽然背包重了,但我们都没有感觉。这些天来我们把移动的房子背在背上,我们的背包已经成为了身体的有机组成部分。

一路上不断有溪水或者小河从山中流出来汇入大海。海边上也不断有裸露的岩石和鹅卵石的海床。这一天的行走是轻快而富有变化的。我们的脚底和沙子,海水,河水,岩石,海草,一切你能想到的海岸线的组成元素,发生最亲密的接触和交流。
我真喜欢那些从林子里流出来的清澈的水流。我可以踮着脚在水中突出的卵石上跳来跳去,象一只展翅的白鹭。我也可以脱掉靴子大大咧咧地趟过去。象一条甩尾的游鱼。

同伴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开了。
我象大气中的一滴水,独自在天地间漫游。我告诉过你沙滩上的行走很吃力。但有一段时间,我把行走这件事情本身忘记了。我把双脚的移动忘记了。我不再觉得辛苦。我的思绪飞了。
许多事情拥上心头。快乐的事情,不快乐的事情。有一片刻我居然感到了烦忧。这种久违的情绪可真是让我吃惊。但很快我就释然了。烦忧这样的情绪已经失去曾经可以将我完全控制的暴力。我感觉到内在的自我和外在的世界,我感到我是充实而有力量的。

我必须伫足,我必须用每一个细胞来感觉将我包围的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是我已经无数次提到过的蓝天和大海。是无边无际和无穷无尽。
我找不到更有力的词来形容从我延伸到无限远处的这种开阔和空旷。我知道这样的景象并不足以称奇。你一定已经在照片上,在电影上,在书本上,无数次见识过这种海岸线上的经典场景。
但我知道你并不能体会我感觉的深刻和宽广。
如果你不曾亲身经历,你永远不能体会。

我七天的行程过得太快。
我还没来得及向你讲述那只白头鹰。它展开双翼在天空上滑翔。但你无法感觉到它是在滑翔。因为它的姿势经久不变,它的速度极其缓慢。你只觉得它根本不曾移动。它好象悬在高空上。你不知道它有什么样的力量可以那样长久地悬在高空上。

我还没来得及向你讲述那些巨大的鲸鱼。这些天来它们每一次喷出水花或者露出脊背都让我们感到无比惊奇。
它们总在我们视线范围之内。我最初以为它们一路上在跟随我们,但后来我恍然大悟,它们不曾改变位置,是我们一路上沿着海岸线在跟随它们。它们生活在大海的中央,它们是大海的主人。

最后一个夜晚降临在MICHIGAN。最后一堆篝火升起来了。
这个夜晚是海边极其少见的无雾的夜晚。
象是知道我们舍不得离去。风不断转变方向,把烟吹进每一个人的眼睛里,让我们都变得眼泪汪汪。
那就让我们一起哭吧。为我们的快乐,为我们的友情,为我们的生活。为美。

一颗明亮的星星浮现在天上。
又是一颗。
满天的星星。静静挂在我们头顶上。




第七天: 在草地上幸福地睡着了


因为要赶回程的巴士,我们很早就起来了。我们必须在上午完成最后的十二公里。
远处海角的林子被照亮了。海水格外明亮。朝霞和晚霞一样是红色的,但更明快而鲜亮。因为角度的关系我们仍然看不到日出,但太阳已经用光证明了它的存在。

太阳和我一起走进了森林。它唤醒了林中的鸟。
鸟的鸣叫唤醒了在我体内如同我的血液般不可分割的思念。
它的鸣叫清冽而高扬,执着而镇定。
我在缄默中行走在清晨林中的薄霭里。我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我知道在我视线不能抵达的地方那一只鸟已经听到我的长鸣。

怎么那么快呢。我们一公里只用了十五分钟。我们简直是在向行程的尽头奔跑而去。
不,让我放慢脚步,让我尽可能长地停留。
但时间总在一分一秒过去,但我的脚步总是要向前跨出。但路的尽头终于出现在眼前。

你知道路上所有的标志都是从北端朝向南端计数。我们从南端出发,我们走过了一百零八座桥,现在我站在了起点的第一号桥上。
你看见这座桥你一定会笑的。它跨在一米余宽的小坎上,却用木拦杆围成凹凸的形状,你要转几道弯才能过去。
它在道路的起点和终点,象一个象征,象迂回曲折的预示。或者不如说,它更象一个孩子的游戏。

虽然不舍,但终归欣慰。
正午的阳光照下来,照在公园办公室前的草地上,照在三三两两的HIKER身上和他们旁边的背包上。
十一点四十五分,巴士还要一个半小时以后才会过来。
我们在草地上幸福地睡着了。


尾声: 日落

我知道我要和你分享的心情过于迫切。我的讲述已经足够琐碎。我本来应该抬起头来看看你是不是还在微笑。
可是在我的背包里还在一颗珠子,我不能把它私藏。

一次日落已经奢侈。可是你不会想到在回到温哥华的渡轮上,它再一次将我触动,而这触动如此深沉,仿佛太阳已经受过洗礼。
它悬挂在海上。它是红色的。它的红色象手指上晶莹的血滴。
天空和大海却仍然宝蓝。一丝一毫也不曾被这血滴浸染。
这一滴血悬挂在无边的宝蓝中。我不知道它怎么能这样内敛。我不知道它经过了怎样的长旅,以至现在它能完全收藏自己的光华。
它悬挂在地平线上。
它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在它接触到海面的那一刹那,它象没有家园的游子一样,从我眼中失去了踪影。
2004-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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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Trackbacks, Pingbacks:

才看了一个开头,不过迫不及待先顶一下。
七天必定是有很多故事的。
恭喜完成WCT。
04-07-10 @ 00:37
哦,看完了,我想我下次去了回来是不用写了,呵呵,写不到那么好的,而且不太可能有捡到钱包这种事情。
真幸福,这美好的七天。
04-07-10 @ 00:52
语言之美,美过人生
04-07-10 @ 01:02
这样的经历不是每个人都有的,羡慕ING
04-07-10 @ 01:34
评论源自: 墨子 · http://www.leossoft.com
真想写首诗赞美一下......可是,但是,可但是......语冰有文在上头啊!

羡慕,嫉妒,赞叹,不平,无奈,愤恨,·#¥%%¥#——%#¥¥#

朝气、体力、决心、毅力、才气、活力、真诚、运气、友情、敏感、痴情、善良、勤劳、炫耀、显摆、......哪些字眼才能准确地形容你啊?

靠,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了,都是你闹的!:))
04-07-10 @ 01:58
arber:是啊,真幸福啊,这美好的七天。

小小,这里把语言两个字改成自然两个字好象更合适一点哦。:)

益虫,哪天你也去?:)

墨子,哇,你的词真多。还有那些符号我看不懂。:)


04-07-10 @ 02:41
赞!!!!!!!!!!!!!!!
04-07-10 @ 10:06
我知道怎么改了,语言之美,美过自然。:)
04-07-10 @ 19:22
一口气读完,读得有点儿喘。可打心底里开始崇拜语冰了。在加拿大,就连总理马田都难得到老汉我的崇拜,可想而知语冰你的地位何高。
04-07-10 @ 23:58
ANNIE:谢。

小小::)

逸立:你有点扣大帽子。不过我知道你爱开玩笑。:)
04-07-11 @ 00:10
人生有此经历,夫付何求? 一路上极致景色,在语冰的笔下栩栩如生,恨不能拍他几卷。
04-07-11 @ 02:40
评论源自: 阿不旦
看了太多国内论坛中常见的无聊、狭隘、紧张……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净土。。。
04-07-11 @ 08:49
西安,说实话,WCT真的是个摄影者的天堂。我没有任何一次象这一次一样这么深地感觉到光线变化的神奇和景物自身的完美和气象万千。
如果你去了就好了。不过要雇个人帮你背器材。:))

阿不旦:你感觉到了我想说的。我很开心。:)
04-07-11 @ 12:05
评论源自: MIRAGE · http://freekids.51.net/freekid
人生的盛宴!
看着你文章下面的空白,觉得那应该是还没有打开的照片(虽然知道语冰的文章从来不配照片)心想一定是这次的景致太美语冰要例个外了,呵呵,于是等啊等,等啊等。。。文章已经一个字一个字的认真读完了,还是好像没打开。。。再等等。。。
04-07-11 @ 14:45
MIRAGE,别等了。没配照片。我也不知道那些空白怎么来的。
你真知道我。我真的不想配照片。:)

我贴了一些照片在加西的徒步山水里。自然没本事照出我感受到的美景。也就聊胜于无吧。有空过去看看。

出去还真挂念你和朋友们。

04-07-11 @ 14:51
写得真好,每个细胞都呼吸着大自然的美.
04-07-11 @ 15:28
DEBORAH::)
04-07-11 @ 15:58
评论源自: 那么蓝
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你在圆木上侧坐横行做螃蟹状,可真够吓人的!那个姿势的确很难保持平衡。从中不难看出,虽然你敢于同一帮大老爷们一起徒步,但内心深处仍很淑女。只有淑女才会那样恐怖地在深渊上侧坐。

欢迎你回来!
04-07-12 @ 07:40
我也跟著語冰的文字去神游過了:)
04-07-12 @ 21:42
谢谢语冰。
我相信,这种极至的美不是大多数人能体会的,因为比奇特的经历更重要的是人的感受力。你用文字呈现的珍宝让我分享了你的快乐,多少弥补了一些未能躬亲的遗憾。

04-07-14 @ 03:52
我对第四天傍晚落日那一段喜欢的程度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04-07-14 @ 03:55
尾声后面的那片空白似乎也成了巧妙的一笔。和MIRAGE不同,我不希望配上任何图片,因为那空白应该是每个人心中不同的幻像。
04-07-14 @ 04:02
MARY,神游开心吧。;)

茗禅:好象好久没见到你了。:)

你的每段回复都说到我心里去了。

我自己最喜欢的也是第四天落日那一段。
04-07-14 @ 10:39
这珍宝刚出现的时候,我就捕捉到了,那时候我极其缥缈的状态(笑),所以什么话也没说。其实当时的第一感觉是,你终于安全到家了,很欣慰。:)
04-07-21 @ 18:46
评论源自: MIRAGE · http://freekids.51.net/freekid
俺可没说过希望那是照片,只是以为是照片。
初夏四月关于照片有句话说得很精辟:“其实,大多数照片都是对那些美好记忆美好风景美好人物的无情肢解。”
04-07-22 @ 00:48
萧十一,这个系统有点问题,我今天才看到你回贴。有你的消息很高兴。

MIRAGE:关于照片,我其实常常也这样想。:)
04-07-23 @ 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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