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她已经在这列从东部开往西部的火车上坐了一天一夜。
　　她的铺位是中铺。所以她坐在走道边只要人离开就会收拢的小凳上。她不喜欢站起来时小凳啪地弹上去的感觉，那让她觉得排斥和冷漠。所以她尽量坐在凳上不动。事实上整个白天她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天气已经很热了。但是车厢里冷气很足。车厢和外界隔绝开来，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这个空间是移动的。
　　当然是有序的移动。但是这和她没有关系。其实也不见得是有序的。也许这个有序的移动只是无序移动的一个片断。好象一根光线，遭遇物体以前，它的轨迹总是不变的。
　　但是这和她没有关系。目前，她是静止的。她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坐在小方凳上。她既不看书，也不和人说话。她的额头贴在玻璃窗上。她有时候一直盯着窗外，好象窗外一成不变的水田和农舍让她产生莫大的兴趣。有时候她回过头来看着车厢里面。她的视线扫来扫去，从床单上的香烟广告，到茶几上花花绿绿的方便面盒子和矿泉水瓶子。从睡在下铺的年轻母亲的胸口到她对面的中年男人脱掉鞋盘坐在床上的穿着肉丝袜的双脚。她把她周围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然而没有人觉得她在观察他们。她的目光就象蜻蜓般忽悠而不可捉摸。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并非有意如此，但她也无意对陌生人表现得礼貌而周到。这样的问题，早已不在她的思维方式以内。
　　但是她并非一直如此。她回忆起自己漫长的火车生涯。她曾经对路上可能结识的旅伴充满美好的期待，她也十分愿意和邻座客气地交谈。虽然通常交流的结果只限于最肤浅的了解，诸如姓名和出生地，职业和旅行目的之类。但是下一次旅行之前她还是禁不住展开想象的翅膀。
　　而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她已经记不清了。她意识到自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但她又感到怀疑。她早已堕入长久的沉默，然而沉默中的期待和想象仍然如同明灭闪烁的星星。
　　那是只有遭袭和醉酒时才能看见的星星。她小心翼翼地把双脚提起来，把脚跟搁在凳面上，把双膝抱在怀里。她很瘦，所以她能够把自己蜷缩起来，好象她希望自己不存在。
　　至少她希望自己能够一直保持静止。
　　她把头转过去继续望着窗外。窗外的风景仍然没有变化。江南真大，她想。水田一亩接一亩，好象孪生的兄弟姐妹。那些青色瓦片下面的人家，每家每户都是一样的。
　　她想自己有点看厌了。可是她懒得掉转头来。她的腿发酸，可是她懒得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好不容易才静下来，她想。
　　好不容易才真的变成了一个人。她想。
　　其实她一直是一个人。可是她没有料到，当她踏上这趟火车的时候，她会觉得那样慌乱。这是一趟她早就应该付诸行动却一直拖延的旅行。这是一趟无法确知终点的旅行。在她上车之前，她完全明白她在干什么。她的神志是清醒的。可是当火车驰出她熟悉的站台，驰出一向被她厌恶的城乡结合部，进入广阔的农村，当天空以明亮而又清凉的面貌出现在她视野里，她还是难过起来。
　　那个年轻母亲有个漂亮的男孩。男孩看上去六七岁大，一上车就问了母亲无数的问题。显然他出门的次数还很有限，火车上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奇有趣的。母亲有十分的耐心，她仔细回答男孩的问题。她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半是抱怨半是夸耀地说，你这孩子话真多。
　　那个发福的中年男人恰到好处地接住年轻母亲的话头，开口夸她的孩子。慢慢地其它人也开始插嘴。有孩子在场，气氛总是很容易活跃的。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时这样想。她想，自己在难过。自己还是难过了。
　　她的手机起初是搁在她面前的长方形小茶几上的。她打开手机的通信录，一个一个看那些名字。她没有出门时几乎从不主动和别人联系，现在她却象溺水的人奢望一根救命稻草般想从这个名单上找到可以说话的对象。
　　然而她的通信录上没有这样的名字。同事和亲戚不在考虑之列。名单里有她的一些同学，毕业后他们都为生活所苦，如果她给他们打电话，他们谈论的必将是逼她发疯的话题。名单里还有一些是她的朋友，她在各种不同的场合认识的朋友，喝酒的朋友，喝茶的朋友，写字的朋友，无言的朋友。那是些风情万种的朋友。但这时候她只觉得他们离她都如此遥远，也许他们正在尖叫或流泪，也许他们中的某一个恰如其分地了解她的恐惧。但是如果她真的拨通电话，她将什么也说不出来。事情没有起因，也没有经过和结局，她无从说起。
　　也许该给母亲打个电话。多年以来她离母亲越来越遥远。她几乎从不回家，母亲却永远当她还是小女孩般娇纵她，宽容她，安抚她，担心她。然而她还是没有拨母亲的电话。她甚至不再为自己的铁石心肠感到内疚。
　　那些名字在她眼前晃动。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她关机，把手机塞进包里。这是她预料到的。最终她将什么也不说。她想和他说话的人，不在她的通信录上。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无法联系到他。
　　被放逐的手机本身成为救命稻草。她渐渐习惯了一动不动的坐姿。窗外碧绿的大地和蔚蓝的天空具有迷迭香的魔力。窗内小男孩清脆的笑声让她感觉到了快乐。是的，她感觉到单纯的快乐。她原谅了自己的懦弱。
　　火车在移动。她已经坐了一天一夜。当一种状态持续下去时，人总会由不适应到适应，尽管谁也不知道这种适应能维持多久。
　　变化总会到来。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发现自己这一觉睡得相当踏实，就象无知无识的婴儿的睡眠。她踩着梯子下来，看到窗外的景色变了。天空分外高远起来，那是因为天空下面不再是丘陵的缘故。她看到起伏重叠的大山从地平线上向火车涌来。近处的山是深绿色的，远处的山变得墨黑。铁道边的山脚下仍然有小块小块的田地，但都崎岖而分散。农舍变小变矮了。多数是土砖。前一天覆盖土地的凌乱的灌木和杂草被密不透风的大树代替。视野狭窄了，世界却变得神秘而辽阔。火车匍匐在地上，仿佛随时会钻进大地的内部。
　　她等到舆洗室的高峰过去以后，一个人站在大镜子前刷牙洗脸。她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这双眼睛很大很空，好象里面既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有一瞬间她怀疑自己经历过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只是虚惊和虚无。
　　和昨天一样她仍然只吃了几块苏打饼干，喝了几口白开水。她的饥饿感被另一种更迫切的感觉压抑住了。这种她无法表达的感觉在封闭的车厢里积累放大，如同因为简化而得到强调的绝望或者决心。
　　她继续在昨天坐过的小弹簧凳上坐下来。她又把脚蜷缩起来。
　　小男孩手里举着一袋巧克力。小男孩站在她面前对她说，阿姨，请你吃巧克力。
　　那是一袋精美的巧克力。里面有心形，长方形，梯形，圆形。金色的包装纸闪闪发光。她很喜欢吃巧克力。但是她说，谢谢你，阿姨不吃。
　　这象给小男孩出了个难题。他想了想，从袋里抓了一把放在她面前的长方形茶几上。他说，那，阿姨，我放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想吃就吃啊。
　　你什么时候想吃就吃。你有选择的自由。她笑着对小男孩说好。随即意识到这次短促的对话是她从昨天以来第一次开口。
　　其实她刚上火车时不是很想和人说话的吗？她想到这个，对小男孩充满了感激。她有点想开口询问小男孩的姓名年龄等等，但是只是想，她仍然一动不动坐着。
　　旅途还很漫长，她怕自己没有足够的精力。

２．
　　中午时火车停留在一个和沿路经过的车站没有两样的纷乱而懈怠的站台上。上来了一个年轻人。
　　年轻的男人。他背着巨大的背包，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如同桌面的物体。
　　他把背包塞在行李架上，然后在原地站住了。他的短袖无领恤衫的后背渗出几点汗迹，显然室外的气温仍然很高。他好象赶了很远的路终于到达目的地的人一样松驰下来。他的喘息还未完全均匀，他的脸上却浮现出无忧无虑的笑容。他扫视他周围的旅伴，目光里全是发自内心的友好。当他笑着对她点头时，她不知不觉用笑容回报他的笑容。
　　但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尚未安置的巨大物体。
　　那是个平面的框架。框架严严实实包裹在黑纸里。黑纸的外面一丝不苟缠绕着宽卷的透明胶。透明胶的外面是尼龙绳捆扎的井字结。白色的尼龙绳在框架的长边打成了粗大的提手。
　　他是随和的，它是突兀的。他是轻松的，它是沉重的。他是开放的，它是隐蔽的。他靠在铺位的梯子边上，它靠在他身上。它迅速用自己的不合规格破坏了他的停顿和休息。
　　他和它成为来来往往的旅客的障碍。他必须尽快为它找到安身之所。
　　他的铺位是她对面的中铺，所以他最初的想法是把它立起来靠在他铺位的墙上。但是不行。框架的短边比中铺和上铺之间的间距更长。他又试图把它平放在下铺底下，更不可能。坐在下铺的人都会把它踩在脚下。乘务员经过时他问能否把它放在配电房里，答案自然也是否定的。
　　他尽量靠边站着，似乎有些无奈又似乎并不在乎地对她笑了笑。
　　他对她说，一幅画。
　　他是对她一个人说的。
　　下铺的小男孩和他的母亲吃过午饭睡着了。发福的中年男人本来也在打盹，现在突然来了精神。在年轻人的各种尝试都落空之后，他兴奋地指着不远处的车厢门说，可以放在门后面。
　　年轻人提着画走过去。他拉开被磁铁粘在车厢壁上的车厢门，把画竖起来放进去。他把门靠向车厢壁，门又被牢牢地粘住。这确实是一个理想的场所。然而年轻人又拉开门，把画拿出来，提回到他的铺位前。
　　他对她说，我不放心。
　　她心想，如果是她，也不会放心。年轻人和他的画带着不可抗拒的压力矗立在她面前。这是一件非解决不可的事。她感到久违的焦灼在她的胃里燃烧起来。
　　这是一件似乎无法解决的事。火车在移动，世界没有尽头。
　　中年男人替年轻人想出了办法。车厢对面是铺位中间更大些的茶几，茶几上方是可以看到车厢另一面风景的窗户。包裹在黑纸里的画，被紧靠着那扇窗户立在茶几上。画的两头嵌在她和他的铺位和窗户之间的缝隙里，因此不会倒下来。
　　这不是理想的解决方案。但这是解决方案。黑纸里的画几乎遮住了整个窗户，光线顿时变得暗淡。当她从她面前的窗户望出去，她看见延绵不绝的高山和山的上方蓝得发青的天空，她看到自然和必然。当她回过头来，她看到的是漆黑的隧道，是尚未开始放映或者已经放映完毕的屏幕，是被界定的悲伤和无路可逃的吞噬，是将星光完全隐藏的夜空。这个解决方案改变了旅行的性质，或者说，内在的性质显示出来。
　　年轻人就坐在她的对面。她仍然无话可说，但她知道此时她的沉默是因为失语。年轻人和她一样很瘦，瘦而高，但并不文弱。他的手很大，肩膀很宽。她想如果这双手握住自己的手，是可以把自己的手完全藏在里面的。她想如果自己搂住他的肩膀，他是可以抱着自己凌空旋转的。
　　那幅画遮住的光似乎全被他吸收又放射出来。那是被黑暗过滤的光。年轻人有时和周围的旅客交谈几句，说的无非是天气或者地域，偶尔也涉及政治和经济。但看得出他并不热衷于这些话题。他就象火车上的每一个旅客，生活在人人生活其中的时间和空间里，然而他又并不被这个时间和空间左右。他的身上有光。
　　她不明白是因为画还是因为他本人。她用尽力气抵抗的她终归无法抵抗。她全心全意等待的原本就在她自己的心里。她虽然坐着，可是觉得自己在奔跑。她虽然还是沉默，可是她的空洞的眼睛迅速写满内容。她本来打算守住的是她暗地里想要抛弃的。她的忧愁，她的困厄，如果她还记得她有的话，现在如同前生的事早已被她忘得一干二净。这是个崭新的空间。这个空间仍然封闭，但是放荡，仍然隔阂，但是风流。她在一半黑暗一半光明里被他眼中隐约的笑意挑逗，就象第一次一样忘记了所有教训和经验，又象返朴归真般摒弃繁文琐礼直接抵达核心。
　　天色渐渐变暗。黑纸上缠绕的透明胶反射出日光灯的白光。这是非真实的光。在黑色的舞台背景面前她是认真而投入的演员。
　　送餐车经过时她感觉到强烈的饥饿。他好象看穿她的心事，要了两盒盒饭，把其中一盒摆在她的面前。
　　一起吃。他说。不容拒绝。
　　当米饭和青菜下肚时，她才意识到自己饿了有多久。但她清楚地知道，眼前的饭菜如此香甜，并不是由于她过于饥饿。她的吃相并不难看，相反透着精致和舒缓，好象她在仔细欣赏路边集市上偶然淘到的货真价实的古玩。她吃得很慢，但是她吃尽了盒中每一个饭粒，这仍然不是由于贪心，而是发自内心不含技巧的爱惜和欢喜。他比她吃得快些。他在她对面看着她吃，这注视丝毫不让她觉得不自在，反而让她觉得踏实。两只空空的饭盒被他叠起来送进垃圾桶里。他问清哪只是她的水杯，帮她接了一杯开水，放在她面前凉着。
　　这个夜晚和前一夜如此不同。她心事荡漾但丝毫不觉危险，被想象折磨却仍然感到甜蜜。但是灯终于全熄了。
　　她踩着梯子在铺位上躺下来。她侧身面向他。她看见他的脸也朝向她的一侧。
　　他的瞳孔象具有无穷引力的黑洞，从漩涡的最深处发出亮光。
　　就象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也目不转睛望着他。她感到满足。感到长久。然而还是不够，还是渴望。她在心里默默地念。过来吧，亲爱的。过来吧。踩着梯子下去，再踩着梯子上来。到我身边来。和我并排躺在一起。把我抱在你的怀里。把你的嘴唇紧紧贴在我的嘴唇上。把你的胸口紧紧压在我的胸口上。让我们的胳膊纠缠在一起。让我们的大腿交错在一起。让我们的气息融合在一起，让我们的肌肤生长在一起。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她在火车的颠簸中默默地念。她在人们的呓语中默默地念。她在咫尺天涯中默默地念。她在爱与思念中默默地念。
　　她把手臂举向头的上方，尽力拉伸自己的身体。她触到方正的棱角，是那幅画。她张开手指握住画框，她沉静下来。她拼命向内抓握，好象她抓住的是他粗大的肩胛骨。好象她终于依附在他身上，悬挂在他身上。她不喜欢缠绕在黑纸外面的那层透明胶留在她手心里的滑溜的触觉。可是她告诉自己没关系。没关系。她已经抓住了它内在的坚硬。她已经和他息息相通。她的骨头和他的骨头，已经一根根牢牢镶嵌在一起。除非把骨头敲碎，否则她和他再也无法分离。
　　她醒来时感觉到眼皮上雪白的光线。她一时不想睁开眼睛，仍然是深沉的睡眠，但和前晚的睡眠不同的是当她醒来时，她仍然沉浸在浓重的迷恋和托付的氛围里。当她终于依依不舍地睁开眼睛，她明白了为什么光线如此耀眼。
　　那幅画不见了。
　　她的手臂还保持着越过头顶的姿势。然而手心里是空的。那幅画不见了。
　　她对面的铺位整整齐齐，好象从来没有人睡过。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问题霎时占据她的脑海和胸膛，使她不能思想和呼吸。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那是一幅什么画。
　　那是一幅什么画？那幅画明白无误，就在将它包裹的黑纸后面。但是由于她没有见到，那幅画变得陌生而复杂，出现无穷的可能。她的心里片刻绽放和凋谢无数昙花和烟火。她看到面容憔悴的青年。她看到桌上的静物。她看到树林和树林上方的天空。她看到红色的鸟和黑色的鸟喙。她看到草原和羊群。她看到枯萎的玫瑰。她看到裸体的少女。她看到月亮和星星。她看到哭泣的儿童。她看到一双巨大的黑色眼睛。
　　他的黑色眼睛。他的黑色眼睛穿过嘈杂和死寂，把她从猜疑和遗弃中拯救出来。她坐起来，看着行李架上原来放置年轻人的巨大背包的地方。那个地方现在空了出来，象页边的留白。象山谷的回响。
　　她踩着梯子下来，站在窗边。火车不知何时已经从大山的腹地里钻了出来，行进在高原上。视线的尽头仍然是起伏的山峦，但这山峦是舒展的，是不构成阻碍的。天空低下来，看上去无比大，无比近，无比纯。一望无边的大地上有大大小小的卵石，卵石的缝隙里有丛生的绿草。一群长着挺拔崎角和无辜眼睛的动物在低头吃草。火车带起的风掠过它们光洁的皮毛，它们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一直站着。那个中年男人还在。那个母亲和她的孩子还在。那个年轻人和他的画不见了。也许这辈子她再也见不到他。也许他就在她的终点等着她。
　　她的终点在等着她。再艰难的旅行都会有终点。在终点以后，也许是又一次出发。也许是定居。也许是永远的流离失所。她不知道。她记得起初她慌张过，她寂寞过，她以为她的终点将是一根绷断的琴弦，一本发脆的旧书，一座无门无窗的房子，一张布满灰尘的脸庞。而现在她不再那么确定了。
　　她坐了下来。

（小说）

2005-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