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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的意义——有关婺源和油菜花之并非游记

11-07-16

旅行的意义——有关婺源和油菜花之并非游记

01:59:07, 分类: 逃亡
1 原来我是在等你

现在我知道了,为什么我这些年一直说要去婺源却一直没有成行。原来我是在等你。

没去之前我和你描述过不只一次我见过的江西。那是几年前,我偶然开车从江西的乡间穿过。我经过的那些村子,村村都有蜿蜒的小河,岸上长着老树。河的两边有稻田,有飘着炊烟的人家。那时候我就被那种气氛迷住了。那种气氛里有说不出的安宁气息,让我念念不忘。
直到今年春节我们俩从重庆坐火车回湖南,火车经过湘中我们俩一起长大的那个厂时,我又一次被那种感觉击中胸口。我们俩趴在窗户边等着火车风驰电掣的那一瞬,生怕错过我们怀念过无数次的景象。那景象果然如期映入我们眼底。那条河在铁道边拐弯,用最温柔的角度离开铁道向远处流去。远处是黄昏的天光,是两岸参差的树,是冬天空旷的稻田,是高矮错落的房屋。那里就是我们俩度过童年的地方。
我们俩是在同一个地方度过童年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江西在我心里勾起的是乡愁。那乡愁里有和我一起长大的你。

又到油菜花开的时节,我就又想起了我念叨过好些年的婺源。这一次我们说去就去了。因为不再象从前那样没有足够的动力。从前我总是想,就是去看油菜花而已,油菜花我小时候在我们厂不知道看过多少,真的用专门去看么?
但是现在我是和你一起去看。
还有什么比我们俩一起去看我们小时候看过的油菜花更天经地义的事呢。

2 李坑的戏台

先去的是李坑。

动身之前并没有做多少功课,也不打算把所有的景点都去全。婺源的村子那么多,如果浮光掠影地赶场,也就相当于一个地方都没有去。在一个地方找到心动,远胜过在许多地方留下踪影。这你也是赞同的。但你其实什么也没说,你只是信任我,把一应安排都交付给我。

但李坑的人却是出乎意料地多。因为油菜花有花期,而人们又往往只在清明期间才有假,偏偏我没有安排好,赶上了小长假的最后一天。若在从前,我必然当时就烦躁得转身想走。可是那时心情却好,因为和你在一起的缘故。

那村口,那溪流,那街巷,那蓝天,如果不是每一寸地面都站着走着游客,倒也确实是好的。我闭着眼睛能够想象出来。只是此时此刻这个村子实在太挤了些,连“小桥流水人家”的酒招看上去都有些像个笑话,令人忍俊不禁。但既然来了,我们也还是和人们摩肩接踵地挨到了村巷的最里头。

最里头是村子的中心,有个很小的坪地。旁边的小溪上有高耸的小拱桥。我们看到还有路,就走过拱桥,跟着小溪转到直角形村子的另一条街巷里去,人骤然少了好多。大约叫做游客的人们往往到村子的中心便算完成了游览任务,可以折返了。

快到这条小巷尽头时我们看到小溪的对面有个戏台子。

戏台子就是那种四四方方,两边廊柱上写着对联,中间靠底摆着八仙桌和椅子,左边上场右边下场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粉墨登场的古式台子。戏台前有开阔的坪地,坪地上长着绵软的青黄相间的细草。坪地两侧有一人多高的白墙,坪地前面小溪上方是有廊顶,栏杆和木椅的长廊。

我们出门的前几天湖南一直是下雨的。这时候在李坑,天却晴得湛蓝。长廊里有几个闲散的游客坐着,好像坐了很久的样子。我越过小木桥穿过长廊走到坪地里,在草皮上坐下来。我坐下来就觉得不想走。

戏台上没有演出。可是有四个年轻人挨挤着在戏台的前方边沿上坐着。四个十八九岁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好像就是两个男孩两个女孩,定然不是游客,应该就是本村的青年。这四个大孩子随随便便坐在戏台子边上,说话,说着说着又哄笑。他们的手反过去撑着台子,他们的脚从台子边垂下来摇摆着。我把这画面指给你看,你看了回头看看我。我们的脸上都起了微笑。我们不再象他们一样还在豆蔻年华里。找到你以后我心里多希望我们的那时候你也是和我在一起。但是现在这样也好,我心里清澈明朗,我知道你也和我一样,我们心里的柔情和激情和十八九岁时没有两样。

3 孩子

这一晚我们其实应该在戏台子对面的人家住下,想必夜晚来临游客散去这里会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感觉。但是因为我想着当天就要去晓起过夜,我们还是在五点多离开了这个变了味的村子。

但当天已经没有开往晓起的中巴车,我们便只有在李坑外面那个人工建造整齐划一的白墙青瓦小镇过夜。这就是旅途的不可控处。就算来之前做了功课也是计划不到的。但只要心安,非天然的小镇也一样是可爱的。那晚我们在偏巷里的人家吃了红鲤鱼,你喝了一瓶当地产的十块钱的米酒,菜和饭都是店家的十来岁大的儿子端上来的。这小家伙像模像样地跟我们推荐菜式,给我们上菜的同时又还招呼着外面马路上他的四五岁大的弟弟,是个懂事的孩子。

酒饱饭足,我们沿着小镇散了一圈步就回了房间。夜气还很凉,好在我们都穿了防风的衣服。而你躺下就睡着了。我开着电视来看,不时低头看看旁边睡得好甜的你,就像看着一个我想要一直抱着的孩子。

4 阳光与河水

去晓起的路上你算是真正见到了我和你描述过多次的江西的乡间景象。但从前我一个人看到时,这景象是带着些惆怅和苍茫的。现在我们两个人一起看时,这景象变得清新明媚起来,而且那么干净,干净得就像我们的童年记忆。

回来后我们聊起那趟旅行,都会不约而同地感谢那几天的天气,感谢那几天肆无忌惮挥洒的金子般珍贵银子般明亮的春天的阳光。如果没有阳光,我们如同时间倒流的旅程定然不会这么一遍遍让我们怀念怀想。

是早上的阳光让一路的景致变得明朗。清明已经过去,太阳崭露头角,正像我们生活的写照,潮湿和阴郁悄悄退却,清新和喜悦占据视角。那天早上雨后初晴的阳光照在被雨水洗净的农家黝黑的屋瓦上,照在公路两旁树木的枝桠和叶子上,照在河边上蓬勃的青草和灌木上。阳光照在清澈得好像从来没有被岁月污染过的河水上。一直在公路右边伴随我们的河,真像我们童年的那条河。只是那条河已经不再干净,而现在我们俩第一次真正出门旅行时遇见的河,却象是要给我们的重新相遇提供心照不宣的证明。它用朝阳下粼粼的波光跟我们说,其实岁月没有流逝,其实你们一直在一起。

5 最初的最初

晓起有两个村落。上晓起是一片纵横交错的屋场。屋子和屋子被七拐八弯的小巷分割和连接。村边上也有水,是条小溪。我们站在进村的石拱桥上时看见溪里有几个女人在用洗衣棒洗衣服,又有个姑娘抱着脸盆下到溪边来破红鲤鱼。我们过了桥就也直接下到溪边去,绕过了还是有不少游客的主街。

我们从她们身边经过,再穿过一条小巷,就到了村子的另一边。那边是油菜花田。

这就是我们要来看的油菜花。阳光底下黄灿灿的油菜花开得正旺,已经齐我的肩高,长在硬实得可以用脚去踩也就是说我们如果还是孩子就可以钻到花丛深处去玩耍的田地里。钻到油菜花丛里去玩耍,那是你和我小时候都做过的,只不过那时候男孩不和女孩玩,我们没有一起在油菜花田里玩过。

而现在眼前的可不就是我们小时候看过的的油菜花。果然不出意料,果然一模一样。我从前一个人的时候不来看不是没有道理。而现在是因为我们俩在一起了,所以老天爷就安排我们俩一起来看我们小时候看过的油菜花么?所以老天爷就安排我们俩穿越到我们小时候的油菜花田里一起玩耍么?果然不需要想象,就象“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一样不需要想象。果然我是在等你,我怀抱着爱情,于是等到了你。

你在前面的田埂上叫我的名字。你的笑容和油菜花一样灿烂,和最初的最初一样让我心跳不已。

6 我们坐在水边

下晓起惬意得就像远古时候悠然见南山的那个下午。

穿过油菜花田再往山洼深处去,有一棵大树。树的后面就是下晓起。和上晓起比起来,下晓起是个山野得多的村子。小溪的两边排比着有些人家,人家疏疏朗朗的,被高大的树掩映着,俨然不问世事的样子。

这里的人家也和这一路见到的人家一样颇有古风。屋角都有飞檐,清水白墙上也常有手绘的墨迹花纹。大门都是高大的,门槛高得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我奶奶家那个我要坐在上面一只脚一只脚才能挪进去的门槛。稍富实些的人家进门都有雕龙画凤的照壁,就是中国古典的需留余地需有回味的深意。照壁后的堂屋深而且高,但因为有天井的缘故,光线却是充足的。天井开在堂屋顶上,人既在室内,又在户外。我便忍不住要想象雨水从天井里淅沥而下,而我坐在檐边和着雨声捧卷阅读的场景,只觉得整个人都化进了诗意里。

这里也和李坑一样出过大官。做到江西布政使和两淮盐运使的江人镜家,堂屋底部又是影壁,壁后还有一层庭院。这感觉就和这个藏在山洼里却别有一番天地的小村子有一样山穷水复柳暗花明的气势。“地灵人杰”,老祖宗的智慧是千真万确的。

我们在这里的收获却不仅如此。在村尾我们过小桥,从小溪的对岸兜回来,于是就看到了几乎快要倾到溪水里的一人不能合围的大榕树,榕树下有一块土坪,土坪里有竹躺椅和石桌石凳,有穿着蓝印花布衣裙扎着头巾的少女。这里是个茶坊,这几个少女后来我们知道是茶艺学校在这里实习的学生。对嗜茶如命的我们来说,停留是必须的。

这一停留就像停留了一天,一年,或者十年,几十年。就这样坐在水边,饮茶,几十年也就象一天那么短暂,一天也就像几十年那么悠长。我们坐在水边,茶叶在茶水里浮沉,蜻蜓在水面上飞,风从树枝间吹过。其实这一刻就和我们俩在家时打发光阴的方式没有两样。只不过在家时我们俩的手里都会有书。而此时此刻虽然没有书,眼前的溪水就是书,对岸的青山就是书,头顶的蓝天就是书,风里的花香就是书。

此时此刻就象是几十年以后的相机拍摄的照片。我们坐在水边,无思无虑,一刻就是永恒。

7 行走

从晓起到江岭就像是我们生活的另一个样本。

出了村,该在路边等车。可是我是走惯的人,不走路就觉得好像没有出过门。我担心你不习惯,但是你没有半丝迟疑,说走就走。好在我们在李坑的时候给你买了黑布鞋。原本是没有步行计划的,我居然粗心得让你穿着皮鞋出来。既算这样,十二公里的公路走下来,到江岭村脚的时候,你的脚还是打起了泡。

但行走中的你真的是快乐的。我感觉得到。

还是初春,下午的阳光明亮,但不伤人。风是和熙的,足以带走身上的汗水。我们身边的河,就是一路陪伴我们的又清又亮的那条河,就是拍过《闪闪的红星》的那条河,就是把我们的心情变得温柔明媚的那条河。你喜欢这河水,你也喜欢这条两边长着姿态万千的老树的乡间公路。你的歌声告诉了我。

我们路过了一个象圆弧那样婉转的河湾,河湾的湾头长着高大的古木,湾里有个小小的和公路隔湾相望的村子。只是村子后面背靠的青山半山腰被正在修建的高架高速公路拉出伤口,村子迟早不再宁静。这样的事我们只能惋惜而无语。

我们路过了一个和晓起或者李坑比起来都显得有些太旧的村子。村子边有可供乘凉和聊天的八角亭子,亭子上挂着横批和对联。亭子下面的村子里屋墙上还刷着文革时候斑斑驳驳的毛笔正楷字标语,白墙也一样斑斑驳驳,露出青色的好像泼墨的底子。虽然残破,虽然无名,我却对这村子一见钟情,只觉得这方未被修整过的象是被遗忘在光阴里的天地勾起我心底里说不出的惆怅和迷惘,好像我不再位于我所在的时间和地点,好像我的魂魄瞬间漂移到了我的幻觉或者记忆里。

我们路过了路边玩耍的少年,当我向他问路时,他用少年专有的逆反骗我说到江岭还有二十里。我们路过了公路边沿路建起百货店,服装店,理发店,摩托车店的乡间镇子,我买了一瓶可乐来补充体力,你买了一顶草帽来遮阳,随后的路程你看起来就像个十足的农民。我们路过了翠绿和黛绿相间的青山。我们路过了油菜花田。

越往山的深处走,山中间怀抱的地场越开阔,油菜花田也越来越多。晓起的油菜花田是屋舍和屋舍之间大小高低不等的数丘,那是和我们童年时见过的油菜花一模一样的油菜花。这里的油菜花却多得多。

这里的油菜花多得耀眼,多得夺目,多得不再是熟悉,而是新鲜,不再是亲切,而是惊奇。这里的油菜花多得成了从四面八方把我们包围的花的海洋。

8 北斗七星

那天晚上我们在山顶上的江岭村过夜。

我们住的人家在全村地势最高的山崖边。主人家屋外的平台又比平台下通往山下的公路高,我们就在这平台上边吃晚饭边俯瞰公路下面掩映在树丛里的村子。主人家在蒸清明粑粑。墨绿色的面皮包着韭菜,辣椒和腊肉,咬一口满嘴都是腊油香。我们一人吃了两个。

又喝了本地十元一瓶的米酒,还是很好喝。也抽了烟。是十分自然而又融洽的事,我丝毫也不担心你回去后会重新上瘾。

夜一下就彻底黑了。

农村的灯光是昏暗的,远远不能抵御浓重的夜气。我们却想要更黑些。于是我们沿着公路往山顶上走。我们一走下平台就被黑暗吞没了身影,再往前走几步,路边的大树,脚下的村子就都变成了黝黑的轮廓。我本来是害怕的,因为还是清明的缘故。你搂着我,告诉我和你在一起就不用害怕。

然后我们看见了星星。

然后我看见了北斗七星。我告诉你我本来不认识北斗七星,但是有一年,那也是好久好久以前了,有一年我回我们俩一起长大的厂里去,晚上我和我们同学走在我们厂的公路桥上时,我一抬头就看见了北斗七星。北斗七星在那个晚上把它们自己呈现给了我。从那以后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能看到星星的夜晚,我一抬头就能看到北斗七星。你说你好久没见过星星了。你说重庆的夜晚没有星星。我就把北斗七星指给你看。

然后你也看到了北斗七星。北斗七星成了我们俩的星星。

9 旅行的意义

我以为我们俩步行十二公里到江岭时看到的花海就是我们此行最大的收获。不是这样的。

山脚下反而没有了花,只有一个不新不旧布局凌乱的村子。我们在村里转了一圈又出来,再往山里走,才看到售票处,停车场,小车,大巴,当地人的摩托车和面包车。我们才知道目的地还在八公里之外。

不爬了,租本地人的面包车上山吧。他说可以帮我们免门票,还可以帮我们找地方住,我没有反感,凭直觉相信了他。

面包车上了山,让我们换了辆摩托车。摩托车司机果然直接带我们通过检票口把我们送到了观景台。

现在震撼才真的展现在我们眼前。

我们到了山顶上。这只是将我们一路穿过的山洼怀抱的延绵山峦中的一座。我们上面包车之前的停车场是山洼的最低处。现在那个地方已经看不见了。现在重峦叠嶂之中面面山坡上无数层的梯田里层层迭迭的全是油菜花。

我没有想到,我没有预料。我没有见过这样的油菜花。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全是金灿灿的油菜花,而这样多不胜数远至天边的油菜花此刻却可以尽收眼底。在山下时油菜花是亲近喜人的,这里的油菜花却开阔,宏大,博览群收,虚怀若谷,不是细节,而是全局,不是凝视,而是眺望。

我想这才是我们这次旅行的意义。上天让我在二十年以后重新遇见你。这时候的我们经过了世事的困扰和现实的磨难,但依然拥有内心的沉淀和精神的高傲。这时候我重新遇见你,象一路跋涉,历尽艰辛,终于在山脊上遇见同样一路跋涉而来的你。我们手牵着手站在阳光下,花海上,眼底是大山大水,心底是大爱大美。不需要更多的话语。

2011/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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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Trackbacks, Pingbacks:

和對的人去對的地方留下對的記憶就是旅行的意義。
11-07-22 @ 09:14
嗯。这是最对的一次:)
11-07-23 @ 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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