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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里的岛屿 ——伊丽莎白毕肖普的旅行和诗歌

10-11-13

血液里的岛屿 ——伊丽莎白毕肖普的旅行和诗歌

05:49:59, 分类: 消遣(读书看碟)





阅读是寻找自我的过程,正如旅行是回归家园的过程。初秋一个微凉的夜晚,我读到下面两句诗:

“地理学并无偏爱,北方和西方离得一样近
地图的着色应比历史学家更为精细”

我不禁一惊,悚然动容。随后的两天是一个相见恨晚如饥似渴的阅读的盛典。因为朋友提及,伊丽莎白毕肖普的诗歌才会偶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但我更相信我和毕肖普的相遇是一种必然。就像以往我经历过的事件神秘的内在联系和分不清孰因孰果的宿命般的展现,就像在我的生命中从小至今依次降临的没有父爱——和毕肖普一样——的童年,被月光般清冷幽暗的诗歌之光笼罩的青春,随后堕入的几乎无法排解的感情的苦闷和绝望,和感情一样陷入困境的从东半球到西半球的循环往复的旅行,及至在一次野外攀登中得到奇迹般的解脱,诗意和文字再次充盈我的生活和心灵的过程。我迫不及待地向你讲述的是毕肖普的诗歌和旅行,但我不由自主回顾自己,因为不这样,你就不知道遇到伊丽莎白毕肖普对我是一种怎样发自内心的亲切和喜悦,是一种怎样如同神启的领悟和证明。

一九一一年,毕肖普八个月大的时候,父亲突然病故。毕肖普的母亲深爱她的父亲,面对这个打击,这个本来就有逃避倾向的女人悲伤过度,无法解脱,精神上陷入绝望。五年后她仍然没有脱掉丧服,而且在一个夜里拿着利刀悄悄走近女儿的床边。这一年毕肖普的母亲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毕肖普终其一生没有再见过母亲。她成了事实上无父无母的孤儿。

这就是毕肖普人生的起点。这就是她“不幸的童年”。从一开始,毕肖普就面对丧失和孤独,面对困惑和痛苦。从一开始,毕肖普就面对不断迁徙的命运。起初她与外祖父母和姨母生活在加拿大的新斯科舍省,六岁时被祖父母接回美国麻省伍斯特市,七岁时又因她的哮喘无法适应伍斯特湿冷的气候,再次移居波士顿,和另一个姨母生活在一起。这似乎预示着她的一生都将在迁徙和奔波中度过。而我们似乎也可以轻而易举地从她童年的经历得出结论说,她之所以写作诗歌是为了抚平心灵的创伤,她之所以从北到南,从西到东不断旅行是为了逃离童年的灾难。

必须承认这结论有相当程度的合理成分。我们每个人的童年对我们的人生影响都是巨大的,不可磨灭的。童年是刻在我们手心的掌纹和是打在我们脚底的烙印。毕肖普也不例外。她的《六节诗》中有房子,历书,壁炉,茶壶,祖母,孩子,(没有父母)。有眼泪,反复出现的眼泪。

“九月的雨落在房子上。
黯淡的光线中 老祖母
和孩子一同坐在
厨房小巧的火炉边
她们读着历书上的笑话
有说有笑 掩饰泪水”

“该喝茶了”,而孩子
正痴望着茶壶浑浊的眼泪
如屋顶上滂沱的雨水
在乌黑滚烫的火炉上疯狂起舞”

“孩子用炭笔画了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
和一条凌乱的走廊。然后
又添上一个小人儿 一排纽扣
好似一串眼泪 他骄傲地拿给祖母看。”

这是毕肖普一辈子也无法从心底里擦去的眼泪。这个从小失爱的孩子注定了长大以后一天也不能没有爱,注定了要将自己的一生放逐在寻爱之旅上。

但是我对毕肖普的诗歌读得越多,我就越认识到这个结论虽然并非错误,但却流于狭隘和肤浅。我感受到从她的诗歌里照射出来的光芒,象“一条河能携带一旦反射后就封闭进水中的所有景象”,象“用我们婴儿的目光向外眺望,眺望”,象《早餐的奇迹》:

“我的面包 我的寓所
是奇迹为我打造的,
历经岁月,砖石是昆虫,鸟群,以及河流
打造的。”

童年的阴影固然浓重,童年的缺陷固然不可弥补,但毕肖普的心灵生来如此纯真和开阔,拥有热爱地理和生物的天性,天分中对生活和世界的细节都有独具一格的观察力和使之超越平凡的想象力。正如她自己坦言:“尽管我拥有‘不幸的童年’这份奖品,它哀伤得几乎可以收进教科书,但不要以为我沉溺其中。”确实,她的天才不允许她沉溺,她必定要超越自己的童年,进入她倘佯一生的和海洋一样浩瀚和星空一样辽阔的世界里。

我阅读了毕肖普的传记,我了解了她迁徙和旅行过的河流和城市,我知道了她爱过的和爱过她的人的名字,但是读过以后我感觉这些近乎八卦的轶事是无趣的,并不能帮助我更加深入毕肖普的内心。我宁愿一遍遍反复朗读她的诗歌。在她的诗歌里我才能读到她的爱在哪里,她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毕肖普对朋友说过,如果她是一个男孩,一定会去做一名海员。她居住过的美国城市,纽约,基韦斯特,华盛顿,西雅图,旧金山,波士顿,几乎全都是临海的城市。除了美国和巴西,她曾六度和她不同时期的同性伴侣赴欧洲旅行,所到之处都是临海的国家。她留下过足迹的摩洛哥,海底,古巴,墨西哥,秘鲁,也都毗邻海洋。我相信就是出于同样的偏爱,她的诗歌中出现最多的意象是岛屿,海水和海湾。

她在人生后期回忆起到处都是火山的阿鲁巴岛的旅行,于是以《鲁宾孙漂流记》里的克鲁索为主人公写下了《克鲁索在英格兰》:

“报上说,一座新的火山
已经喷发,而上星期我又读到
有一艘船看见一座岛屿正在诞生”

“他们给它起了名字。但我可怜的旧岛屿的名字
仍未被重新发现,未被重新命名。
从来没有一本书将它写对过。”

“那岛屿闻到了山羊和鸟粪。
山羊是白的,海鸥也如此,
两个都太驯服,或者它们认为
我也是一只山羊了,或是一只海鸥。”

“现在我住这儿,另一座岛屿上,
和哪一座都不像,但有谁区别得出来?
我的血液里充满了岛屿;我的头脑养育了它们。”

读到这里我仿佛看到那些岛屿漂浮在毕肖普的血液里。一九二九年,毕肖普十八岁,她和就读的胡桃山女子中学的两个同学租了一艘帆船,从普利茅斯出发,在海上漂了三天以后抵达缅因州的约克港,休息一天后又顺着原路返回。一九七三年,毕肖普六十三岁,离她离世只余五年,她搬进了波士顿刘易斯码头的一座公寓,一直住到生命的最后一天。这里让她最满意的是,从公寓的窗子和阳台可以眺望整个海港。她甚至有自己的航海日志,上面记载着她的窗外过往船只的名字,国籍,船型,时间和桅杆的根数。毕肖普的血液就是海水。毕肖普的诗歌从海港到海港,从岛屿到岛屿,“漂浮在咸腥味的水里”,与生俱来是象海洋一样飘荡,象岛屿一样孤独的诗歌。

从小失去父母,终生未婚,这使毕肖普偏爱细小的,迟钝的,脆弱的,温顺的生物。生物在她的诗歌中就和地理一样重要。在《克鲁索在英格兰》里,她写到树蜗牛:

“带着一只深紫色的
薄薄的壳,爬过所有的事物”

她写到她抓到而又“放走了”的《鱼》:

“挂在我的船边
一半露出水面,我的鱼钩
紧紧系住他的嘴角。
他不反抗。他已完全不反抗。
他沉甸甸地挂着,重重地咕哝,
拍打着船板,显得随和
而庄重。”

而最让我心弦颤抖的是那只在月光下呈现的《麋鹿》。
起初我们看到的只是一辆“穿越黄昏向西旅行”的巴士。我们看到和七个亲戚告别的孤独的旅行者,农场和狗,香豌豆,夜晚。我们路过沼泽,铁桥,港口,进入树林。我们听到“在巴士的后面什么地方
祖父祖母的声音”

那是“在永恒中毫不间断地响着的”祖父祖母低声交谈的声音。那是关于死亡,疾病,分娩,酗酒,生命的声音。那是毕肖普脑海里从没间断过的来自逝去的寒冷童年和想要拥有却从未拥有的平凡人生的声音。但是这时候麋鹿出现了。

“一只麋鹿从难以渗透的
树林冒出来了
并站在那里,赫然耸现,确切地说,
是在路中间。“

“没长角,却高耸,
巍峨得就像一座教堂
朴素得如同一栋房屋
(或者,安全得象一栋房屋)。
一个男人的声音向我们断言
‘完全不会伤人’”

麋鹿这种虽然拥有庞大形体然而性情温顺的动物出现在毕肖普的诗歌里,就像诗歌出现在毕肖普的起步之初就被缺陷和丧失界定的人生里。如果没有诗歌,我不知道毕肖普要怎样对付她的毫无安全感的人生?尽管未婚,她身边从来不能缺少情侣,当她孤身一人时,她就毫无节制地酗酒,事实上她就是一个不可救药的酒徒。但是好在她发现了诗歌,诗歌发现了她。对孤儿的毕肖普来说,她的诗歌质朴,本真,就是她的房屋,是她为自己建造的归宿和家园;对无神论者的毕肖普来说,她的诗歌将自然存在的事物谦逊地展现,反而昭示出它们内部不可抗拒的神秘的引力。她的诗歌就是她的宗教。

旅行对她的人生来说有着和诗歌同等的重要性。反过来她的诗歌可以说植根于她的旅行。一九七一年,毕肖普六十岁,和一生中最后一个情侣,三十出头的艾丽丝确立了关系。两人一同前往秘鲁的马丘比丘旅行。这里有闻名于世的印加帝国的古都。随后两人又来到厄瓜多尔的科隆群岛。这里林木茂盛,礁石嶙峋,相对古老的印加文明,毕肖普显然对这座生物学家达尔文曾经到过的群岛喜爱得多。这正是我们在本文开头读到的摘自《地图》的诗句中展现的毕肖普的偏好和倾向。(这首诗被毕肖普放在她每一本诗集的首页。)她对历史缺乏兴趣,能够占据她心灵的是地理,是她的敏锐的视力和更敏锐的观察力所能见到的景色和风物,是可以触摸和感觉的现时的生命。
旅行中的事物因此成为她的大部分诗歌灵感的源泉。在《奥尔良河畔》她写下给她年轻时最爱的人玛格丽特米勒的诗歌:

“河上的每艘驳船轻松地掀起
浩大的水波,
像一片巨大灰色的橡树叶
蓦然出现;
它夹带着真实的叶子顺流
漂向大海。”

她透过《矶鹞》的眼睛观察微小和浩瀚并存的世界:

“世界隐在雾中。因而它渺小,巨大而清晰。
波涛高低起伏
它的嘴喙聚焦,全神贯注

寻找,寻找,寻找
可怜的鸟,充满困惑!那成千上万的
黑色,白色,棕褐色,和灰色的沙粒
混合着石英颗粒,玫瑰石和紫水晶。”

那是毕肖普的著名的赤子般纯净的眼睛带领我们看到的“石英颗粒,玫瑰石和紫水晶”。那是毕肖普从细节出发,最后超越细节回归本体,抵达对世界的沉醉和赞美的天赋。

她在另一首描述旅途的诗歌《圣雷姆》的最后一段用直白的文字描述了她遇到的真实的场景:“在蓝色的药房里药剂师
把一只空的黄蜂巢挂在架子外:
小巧,精致,干净的粗糙白外表,
而且硬得象灰泥。我很喜欢
他就给了我。
然后——我船上的笛声响了。我不能再耽搁。
回到甲板,一个旅伴,斯旺先生,
荷兰人,退休的飞利浦电器公司的头,
一个非常好的
想在死之前看一看亚马逊河的好人,
问我,‘那难看的东西是什么?’”

我忍俊不禁。好像看到了毕肖普偷偷扮出的鬼脸。她的同样著名的幽默的才能把那个有趣的时刻封印在那只可爱的黄蜂巢里,变成了我们所有人的旅行纪念品。

旅行激发了她的诗歌。但是诗歌并不是毕肖普旅行的目的。或者说,至少不是最主要的目的。
一九三四年,毕肖普二十三岁,从瓦萨女子学院毕业了。翌年,她即与校友路易斯堕入爱河。一九三六年春天,两人去了伦敦,卡萨布兰卡,马拉喀什,丹吉尔,直布罗陀,塞维利亚,格林纳达,托莱多,马德里,巴伦西亚和地中海上的马略卡岛旅行。这年冬天,两人又去了佛罗里达旅行。一年以后,两人从纽约先后搬到佛罗里达最南端的基韦斯特。
两年以后两人的关系结束了。但是毕肖普爱上一个名叫马尤莉的女人,基韦斯特继续担当着她的感情宿营地。
但是她和马尤莉渐渐也变成一般朋友。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毕肖普在纽约,华盛顿,基韦斯特之间往复旅行,并曾一度接受三个月的酒精中毒治疗,直到四十岁那年,毕肖普感觉到她必须离开美国,必须去海上旅行,才能缓解心头的郁闷和痛苦。她搭乘“波普莱特”号货船漫无目的地前往南美,孰料因病滞留在巴西首都里约热内卢,住进了朋友的旧日情人洛卡的公寓。而洛卡,就是那个将要和她共同生活十六年,让她度过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的人。第二年,毕肖普搬到巴西,一住就是十六年。
一九六六年,毕肖普五十五岁,到西雅图华盛顿大学访问讲学期间,与苏珊娜发生恋情。第二年九月,洛卡服用过量安眠药离开人世。十二月,毕肖普搬到旧金山,和苏珊娜开始同居生活,这段感情持续到一九七零年。那一年毕肖普重返出生地波士顿,在哈佛大学讲授诗歌。在那里她遇到了生命中最后一个情侣,哈佛大学的秘书爱丽丝。一九七二年夏天,两人去伦敦,斯德哥尔摩,赫尔辛基,列宁格勒,奥斯陆和卑尔根旅行。一九七四年,两人重返毕肖普童年的居住地新斯科舍旅行。一九七六年,两人去英格兰和希腊旅行。一九七九年,毕肖普在她位于刘易斯码头的可以眺望船只和海洋的公寓里因脑动脉瘤破裂离开人世。

事实显而易见,毕肖普迁徙的过程是奔赴爱情的过程。毕肖普的旅行是见证爱情的旅行。我们不难看出爱对毕肖普是多么重要而不可或缺。荣誉,声望,朋友圈子都可以抛下,唯有爱是绝对不能丢弃的。由此我又想到本文开头的结论,那就是毕肖普的无父无母的缺少关爱的童年对她的人生造成的巨大影响。一个方面,毕肖普凭藉自己的诗歌超越了童年,把灾难化为了安详,痛苦变成了珍珠,另一个方面,毕肖普从来不曾真正逃离童年。她始终是穿着孝服的母亲身边那个失去了安全感的,寻找依赖的,渴求感情的,不知所措的孩子。

她内心的忧郁和孤寂注定了她谦逊和低调的性格。身为双性恋,毕肖普拒绝参加任何同性恋游行。拒绝向任何人透露自己个人生活的细节。女权主义在她看来是可笑的,因为两性对立是另一个极端,而世界总会是它本来的样子。同样她拒绝为任何女性刊物或者女性诗选供稿,因为她不愿意被人以性别来区分。她虽然诗作数量极少,但声名日上,崇拜者众多,她却从来不介入任何美国国内的团体和帮派,甚至离开美国本土长达十六年之久。
她不需要外部的凡俗现实。她只需要她自己眼里的世界和自己内心的世界。只有这两个世界能够成为她的避难所,给她短暂及至长久的安宁。

她的性格也就决定了她的诗歌内敛,含蓄,而又自然,鲜活的品质。她的诗歌里没有大张旗鼓的夸张,没有连篇累牍的比喻。她所做的,好像只是将她观察到的事物不做任何修饰挪到纸上。神奇的是,这些用最朴素直接的文字描述的事物如同获得了超能力,从一个事物变成了世间万物,从眼前的场景变成了心中的场景。这些看似平凡的意象竟然在阅读者的心里掀起沉默的惊涛骇浪。我不知道这种魔力来自哪里,我想来想去,唯一的答案就是,毕肖普的诗歌和她共有一个灵魂,这是个热爱漂泊,沉湎自然的灵魂,这是个无法摆脱内心深处孤寂的灵魂,这是个不能不爱,不能没有爱的灵魂,这是个用独特的勇敢对抗痛苦的灵魂。

她的诗歌就是那座《假想的冰山》:
“我们宁愿要冰山而不要轮船,
尽管它意味着旅行的结束。
尽管它象云纹岩静止不动,
而大海是移动的大理石。”

“这座冰山从内部切割它的平面。
就像宝石来自一座
永远自我拯救且只能自我装饰的坟墓,
令我们如此惊讶的雪原正躺在海面。
。。。。。。
灵魂有必要这样去看待冰山
(两者都是由最小的可见元素自造):
充满欲望的,巨大的,不可分割的高耸。”

而她的一生就如同她笔下那只著名的《人蛾》。那只觉得月亮如同天空中的洞穴,觉得天空的庇护并不可靠,却颤抖着,尽可能向高处探索的人蛾。那只努力做着自己最怕的事,想要进入光芒,虽然必定失败,受惊,跌落的人蛾。那只返回自己所谓的家,苍白的混凝土的地铁里,总是背对着前方坐着,不知道自己后退的速度究竟有多快的人蛾。那只每晚做着相同的梦乘车穿过人造的隧道,不敢朝车窗外看,只得把手放进口袋里,正如别人披着围巾的人蛾。

“若你逮住他
举起手电照他的眼睛。里面全是黑瞳仁,
自成一个夜晚,他瞪着你看,那毛刺的
天边紧锁,而后闭上双目。从他的眼睑里
滴出一颗泪,他仅有的财产,像蜜蜂的刺。
他隐秘地用手掌接住,如果你没有留意
他会吞下它。但如果你发现了,他就交给你,
清凉宜人犹如地下的泉水,纯净可饮。”

这就是毕肖普交给我们的仅有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财产。这清凉宜人犹如地下泉水的,纯净可饮的眼泪,就是她直抵生命本质的旅行和诗歌。

201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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