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巨大的孤寂中开始我的回忆。

我的回忆颠倒凌乱支离破碎。因为我无法摆脱的颤抖和痉挛。这已经成为一种周期性发作的疾病。它把我从片面的充实和被动的豁达中揪出来，在刹那间把我的世界变成一片黑暗。这是无始无终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我明白我的自给自足是自欺欺人。我的与世隔绝的城堡建立在流沙的基础上，无法逃避海浪的袭击。日长天久，我已经分不清回忆和现实。回忆早已成为虚幻。我回忆的只是我的现在和我的将来。

就象一种处境。我所能做的只有听天由命。


2.

现在你在哪里呢。

想你的时候我感到世界大得令人绝望。我设想各种可能。但每一种可能里我都没有信心假设你的存在。你到底去了哪里呢。自从我们失散以后我再也不相信我还能把你找回来。我甚至开始怀疑你曾经在我生命中留下的痕迹都是错觉。

如果那是错觉，我愿意永远在错觉里安睡。人世本无定数。如果我按错误的方式能够满足地生活，我又怎么会知道它是对是错呢。我会一直心安理得地沉睡下去。

可是现在一切已经成为过去。沙漠席巻大地。长夜漫漫无期。就算你近在咫尺，我也辩认不出你的身影。唯有擦肩而过。唯有漠然相对。

唯有告诉自己，放弃吧。如果认错了人，你怎么承受得了那分荒唐和戏弄。更可怕的是没有认错人，却证明了怀念果真是错觉。


3.

如果有真实，那么只有那片草原是真实的。

没有人烟。只有那片草原。春天的草原。那是我们拥有的唯一和所有的季节。你还记得那些青草的柔软和翠绿吗。一直延绵到天边，和无论天晴还是下雨都蓝得透明的天空融合在一起。它是辽阔的，可我们不觉得它辽阔，我们踏遍了它的每一个角落。它是倾斜的，我们也不觉得它倾斜，在任何角度我们都缠绵交织不可分割。

在草原深处散落着几处墓碑。洁白的大理石的无字墓碑。那是我们邂逅的地点。那是两个没有马的牧马人以为从此不再孤单的地点。

如果有真实，那么只有地点是真实的。只有那几处墓碑知道，我们无非是世世代代前仆后继的格式和象征。


4.

现在我一个人走着没有尽头的夜路。我很冷。好在有我的马陪着我。它凭着直觉往前走，我在它背上，和它成为一体。我的马，你还没有看到过。它和我朝夕相处，心有灵犀。如果你知道我已经找到我的马你会欣慰吧。但是马只是马，马不是你。

现在我只想能够找到你。我只想能够在你的怀里沉沉睡去。我不要我的马了。我只要你的体温和你的呼吸。我只想象那时一样大笑大叫，被你背在背上狂野奔跑。我只想和你一起躺在倾斜的草坡上，踡在你的胸口，让你的双臂紧紧箍住我的身体。那么紧，好象我们的肋骨都交错在一起。

你知道现在我有多寂寞。我的身体象躺在荒野里的陨石，里面蕴藏着火种。你见过我的热烈。你知道如果我燃烧起来艳丽得就象我们在草原上看到的朝霞和晚霞。那是从指尖到发梢的燃烧。可是现在我象一块丢失了火塘的煤炭。僵硬冰冷。我的寂寞让我想勒住我的马，让我心灰意懒，只想停在当下不再前行。

我的寂寞让我对自己的理智失去把握。如果这时你在我眼前出现，我想我会毫不犹豫抛下我的马向你狂奔。我会抱紧你的身体象抱紧仅有的真实，我会让草原再现。

在草原时，你就是我的马，反之也同样。


5.

你就是我的马。你漆黑的眼睛能够读懂我外在的冷漠和内里的热情。

那几块墓碑是我的出生地，但我没有告诉过你。你来自哪里，我也不曾开口询问。我只知道在那片没有人烟的草原里你是我一生中遇到的第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我多年来从不开口说话，可是你的出现第一次带来人间的生机。那些墓碑变成我们入夜时轻合的屋门，那片草原变成我们的婚床。

你记得我们追逐戏耍亲吻爱抚的时光吗。你记得我们蜜月的难舍难分如胶似漆吗。你体贴入微，温柔宽厚。你细心周到，遮风挡雨。我们终日游荡，青草和露水足以维持我们象日出和日落一样淳朴自然的简单生活。

如果我不是一直记得我是没有马的牧马人，一切就会继续下去直至世界的尽头。可是为什么我总是忘不了要去寻找我的马呢。为什么我以为你也是和我一样的牧马人呢。我固执地要你和我一起离开草原，我固执地要去找那匹我和你共骑的骏马。


6.

也许我不该一味流露我的软弱，不然你会担心。这无尽的黑暗并非完全没有光，就象有时候我在白昼昏睡，有时候我在夜里清醒。

我骑着我的马四处游荡。我全无方向，但并非漫无目的。就象一个回不了家的人橫下心来做个浪子。我穿过一座座城镇，我穿过红尘象穿过无人的森林。自从和你失散以后我就回到了和你相识以前的状态。我的冷漠变成全部，我的热情结成了冰。我学会了在人海中照顾自己或者蹂躏自己。我学会了深居简出或者放浪形骸。这些外在的过眼烟云对我来说如同尘土。因为我找到了我的马。和我相依为命的瘦弱的骏马。你还没有看到过的马。

也许我是错的。也许你根本不担心我。也许此刻你正在另一个灯红酒绿的所在买醉。也许你爱的正是这我眼中的虚幻世人眼中的现实。也许我不该臆测你。时间一天天流逝，我对我的回忆的准确性越来越产生怀疑。毕竟那时候我们沉浸在芳香四溢的快感和波涛汹涌的高潮里，我们从来没有在让我们之间保持距离的情况下交流过。我们的交流不需要语言和思想。也许就因为这样，我对你的了解也许就象了解我自己，但更有可能是一片空白。

那时你是我的马，是我年轻躁动的生命之舟航行的大海。现在，我的马是不能看见只能感觉的。这新的伴侣如此难以捉摸，有时它脱疆而去数日不回，把我抛进更大的恐惧。这时候我多么希望你仍然是那个和我共骑骏马的人。我多么希望完美仍然存在，只要我能够找到你。

可是如果当我找到你，你果真并不能看到我的马，那么我该如何面对那样的打击。因此我最盼望的事是找到你，最害怕的事也是找到你。我宁愿永远在找寻你的路上。


7.

我言不由衷。我其实仍然极其盼望找到你。

也许我盼望找到的已经不再是你。谁知道呢。我们分开日久，我已经记不得你的冲击和你的持久。我已经记不得你的沉默和微笑给我留下种种朦胧的暗示。也许我记得的你并不是真的你。

如果我有朝一日找到你，那么不管你是谁，我都会感激你。

但也许那时我已不再是当年的我。欲望泯灭了，饥渴消失了。我在漫长的孤独和拖延的冷却中淡漠了自己的身体。我唯一的奢求是你能够和我一起轮流牵着马，白天并肩行走，夜间砥足而眠。我的找寻渐渐摒弃了对情欲的纠缠和对日常生活本身的依恋，我渐渐纯洁如同混沌未开。

是的。我太累了。我只想和你象兄妹一样天生一家，无需交往。我只想和你象童年的玩伴，手牵着手，一起上学一起回家。
　

8.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到底有没有和我一样失魂落魂东奔西走呢。也许你隐居了，也许你在世间找到了无知无觉无欲无求的基本幸福。但我更愿意相信你仍然没有改变。我更愿意相信你的轨迹和我的轨迹有一天还会碰撞。象太空中的一颗星球碰撞另一颗星球，机率小得几乎为零，但当它果真发生时，足以把我们变成火焰中的凤凰。

我不是不知道我的一相情愿。所以其实我早已对我自身以外的只能等待的事物不再怀抱希望。我早已学会爱自己。

我爱自己。我在镜中注视自己。我看到我和当年那个淳朴的少女一样依然大而直率的眼睛。这双眼睛的瞳孔重叠融合，不辩时间，象埋藏在大地最深处的石油一样稠密，又象用世上最细的丝线织成的绸缎一样光亮。我看到我的风吹日晒不减白皙的脸庞，我看到脸上渐渐呈现的皱纹象磁场象电波象涟漪象花瓣。我看到我的笑容。我的笑容里有百毒不侵的矝傲和俾睨万物的狷狂。

是的，我应该告诉你，很多时候我不再想你。


9.

我不再想你。因为后来我不止一次见到和那片草原一样令人梦牵魂系的美景。

那片草原是我们共有的家园，但不是唯一。在我离开时，我没有想到虽然我再也不能回来却多少次象已经回来一样怅然若失心醉神迷。我更没有想到多少次我心中经历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我面对眼前平生未见的奇异风貌完全忘记了那片草原的存在。

于是我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草原。我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找寻我的瘦弱的骏马。我知道只有从此和我的马同生共死我才能象领会那片草原的真实一样彻悟我们脚下的大地的意义。

我知道我的游荡看似没有方向其实始终走在同一条羊肠小道上。我知道如果你仍然拥有和我一样的回忆那么你迟早会在我停留的地点停留又从我离开的地点离开。我知道我不再想你是因为你已经和我融为一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10.

可是我仍然想你。如果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为什么你始终不肯在我面前出现。为什么这样漫长的岁月里你忍心让我一人飘泊。

难道我们真的从此失散了吗。难道真的只有那片草原和那些墓碑在风中成为虚无的永恒了吗。已经深秋。草一定全都黄了。只有那几块墓碑是洁白的。永远是洁白的。

也许我们不该离开那片草原。如果我们从来不曾离开，我就不会失去曾经是我的全部的灵肉合一浑然天成的幸福。那片草原保护我们，象摇篮保护婴儿，温室保护幼苗。

但是既然草会变黄，我们就一定会离开。就算重新来过也仍然如此。我们的命运生来注定。


11.

可是我仍然想你。

是一种永无希望治愈的疾病。当它发作时，就象现在，我被无边的黑暗奴役，我一个人看见过的海市蜃楼消逝了，变得象水中的月影转瞬就被乌云夺去光彩。我走过的大地陷入浑噩，不是黎明前的黑暗，是地震后的荒凉。

我累了，我放开疆绳给我的马自由而它并不离开它忠心耿耿。那么你呢。

我不再想你。

我只希望我已经老了。踡坐在世界的尽头。我的身体已经没有欲望，我的心跳已经平缓得随时都会停止。我得到的，已经得到了。我渴望的，不再渴望了。我没有了困惑，我也不会激动。再也无需交流了。

那时向我走来的人，不管是谁，都是你。

2004-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