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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泸沽湖到稻城亚丁八天徒步穿越笔记

12-07-11

在一起——泸沽湖到稻城亚丁八天徒步穿越笔记

05:58:50, 分类: 逃亡

序,泸沽湖
泸沽湖是一种理想。从七年前我第一次见到时就注定了它会成为贯穿我一生的理想。七年不是短时间。这中间穿插着幻觉,误解,美化,也融汇了真情,相思,纯洁。从当初一个人游荡在湖边,到如今和振一起回来,我也不再是当初的我。但泸沽湖仍然,始终,永远是一种理想。
但这篇文字不是写泸沽湖。这一次,泸沽湖是我和振从泸沽湖到稻城亚丁八天徒步穿越的起点。

一,出发前
向导和同伴是扎西家的扎西帮我们找的。振第一次来里格岛,不熟悉情况。我是个恋旧的人,所以下车后就拉着振去住我零八年住过的陌上花开。但是老板娘不在,柜台里的面孔陌生而且冷淡。扎西家早就不是我的选择。我们在比我零四年第一次来的时候要洋气好多的里格岛上转了一阵,就在说是临湖,但其实如今和湖隔着八十米的老谢车马店住下了。
住下后,就觉得了它的好。
但还是得去找扎西。扎西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开着免费喝茶的茶吧和客栈,一来客人就起劲贩卖他的拼凑文化,同时身材矫健,长发潇洒,充满少数民族气质,在网上赫赫有名的帅哥。扎西已经发家,并且发福,变成了土财主。茶吧自然早已不再。他家一楼如今开成了利润高得多的烧烤店。他和他兄弟也还是每晚声嘶力竭地在人行道上招揽客人。这些变化和丽江的变化一样顺理成章却又令人扼腕。但他是当地人,还是得找他。
向导叫兵马次里。扎西的侄儿。是个除了瘦小些外,长得很像刘德华的小伙子。我们在扎西家的烧烤店里见面。他告诉我们一天后他要带一个从山东胜利油田来的团队,还有两个和我们俩一样在湖边拣来的小伙子。加上我们总共十个人。一天后出发。一千二百元一个人。向导负责马匹和伙食。我们交了五百块定金,很高兴这么快就能找到队伍。也不用操心再去采购物品。
第二天晚上见到我们的队伍。胜利油田的是五个女人。最大的登峰大姐已经五十多岁,这倒真是让我们意外又佩服。大自然是她们的领队,和我们一样四十岁。从上海来的回眸姑娘三十余岁,正和我八年前刚开始迷上户外的时候差不多。湖边的小明也是上海人,和我们同龄。比回眸大一点的蚂蚁是贵州人,在六千米海拔上喝过酒,于是被选成队长。

二,第一天,从永宁出发,斜阳,歌声
我记得扎西家当年有的是一辆小货车,如今变成了大面包车。
这天早上就是他开车把我们送到永宁乡那头山脚下的起点去和马队会合。三百块。十几公里的距离,收费绝对不便宜。大家平分,也不可能有异议。看到大自然她们带的肉罐头,苹果,巧克力,我们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犯了错误。但这错误到了永宁也无法补救了,这个乡政府所在地的小镇基本上买不到任何可吃的东西。最后我买了些替代巧克力塞进包里。然而还是不知道要自己带饭碗。于是这七天我们俩就只好和马夫们共用他们的搪瓷碗和一次性筷子。好在他们多买了几个碗。
是我的错。振不了解户外要做的准备的。振一年前才重新回到我的生命中。但我们的生命已经成为一体。这是我们俩第一次一起走穿越。振是第一次。
三个马夫。扎西(这是另一个扎西,最持重的一个,却才三十八岁,比我们俩还要小两三岁。)。次地,如此年轻,如此害羞,说一句话就会红脸,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依若,他们中间最直接最外向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他唱的《我从亚丁来》我和振回来后从网上找了来一遍遍重听。
马队并不是马队。都是骡子。骡子驮着我们的每天早上都要装进尼龙化肥袋的大包,摇着响铃,每天比我们晚动身很多,然后半路上超过我们。
进山前走了很长一段平路。经过一些低矮的房屋,小院,满脸皱纹的老人和脏孩子。那么多人来走过这条线路,可是和他们的生活毕竟是不搭钩。他们和湖边的扎西们不一样。那么多人来走过,可是只是路过他们的生活。
进山的时候有阳光。
这条八天的线路,我七年前第一次来泸沽湖的时候就想走,却一年一年没有走。现在等到振,我们俩终于一起出现在这条还不可知的道路的这头。我有担心,有害怕,毕竟是八天的野外徒步,毕竟我很久没有训练过,毕竟我和振没有一起走过这么远的路。但担心和害怕敌不过兴奋和盼望。要走就是要走,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于是松林,鸟鸣,阳光和林中的草地一起迎接我们俩。翻过小山路过向导兵马家住的利家嘴村时,大家在他舅舅家的院子里休息,快乐地合影。
困难还在前方。开端的气氛永远是轻松活泼豪气万丈的。汗水很快下来,但是坡顶也很快爬到。顶上的林子里每棵树上都缠着旧衣服。据说当地人把自己家的旧衣服缠到树上就会把家里的疾病带走。只要相信,就有希望。
中午面对着深浅分层如同欧洲风景明信片的松树林吃方便面,晚上爬到另一座山半山坡上的林中草地宿营。在山下时兵马仰着头指着山坡上要宿营的看上去十分渺小如同纽扣的草地给我看时,我觉得那里好远。我那时有些怕难。我不知道第一天一点也不难。我不知道几天后真正的艰难也并不会打败我。只要迈出步子,就会一直往前走。从那时到现在——八个月以后——我坐下来记叙为止,任何时候回忆起来,那一步一步始终异常真切异常满足地在我心里回响。
晚上杀了在永宁买的鸡。土豆炖鸡,味道很香。只可惜这么多人吃一只鸡,份量不够。而我和振没有任何自带的食物。这以后这么多天巨大的运动量,振也只能半饿着肚子。是我的错。
黄昏时一抹斜阳照在旁边的松林上,阳光里的松林是金色,阳光外的松林是深绿色。象油画,却转瞬即逝。
饭后是拉歌。难得我们中六七个都是同龄,虽然在中国大地的不同角落长大,唱的都是同样的歌。振是第一次在篝火边拉歌。我不是第一次,却更觉珍惜,因为知道歌声在开始的时候最嘹亮。越往后,越深入,越艰苦,越沉默。而我在不同的山坡,遇到不同的人们,我们却都同样在旅途开始的时候唱着同样的歌。我真喜欢我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唱着同样的歌,我喜欢这种大家被歌声联系在一起的亲近感。
他们都说振的歌声好好听。我靠着振的膝盖,我们两人相依相偎坐着。后来当我从回眸拍的照片里看到这个场景时,只觉得无声无息的幸福从照片里溢出来,象无边的芬芳包围了我。
但是英子头痛得厉害。英子是开户外运动俱乐部的大自然的朋友,以前没有出过户外。
当晚睡在马铃声里,还没有习惯,无法入眠。

三,  第二天,云海,牛羊 和松林
永远都有不可预料的惊奇在我们抬头,转弯,或者醒来的瞬间等待着。这次,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云海。
我们的宿营地在山下仰天可见的半山腰的草地上,所以我们面前是开阔的山谷和山谷那面和我们对恃的群山。如今那面的群山掩映在云海里。
洁白,浓郁,深厚,润泽的云海,把群山的身躯藏在怀里,只露出峰顶。云海前方那片笔直整齐的松树林却被云海留在门外,每一棵松针每一根树干都纤毫毕现,好像是为了和他们身后的云海形成衬托和对比。
为什么要跋山涉水?因为只有在那个时间和那个地点我们才能偶遇那样的美。只有在那个时间和那个地点。不在把握之中,不会重复呈现。
继续爬山。仍然对高度有畏惧感,但山顶也仍然必然会到达。我让振唱歌给我听。他就唱《长征组歌》。雪皑皑,路漫漫。振歌声里的深情总是会让我恍惚。
兵马也有一把好嗓子。是另一种风格的沧桑。在林子里我们隔得不远,他也一直唱歌。但是他唱流行歌曲时不如他唱本地民歌时好听。流行歌曲里的都市情感和他的歌声不协调,象异乡迷路的人失去了现实感。
可是昨晚当他唱起那只《泸沽湖情歌》时,我几乎相信这是老天的安排让我能再次听到这支我七年前听过的歌。
穿出林子后是山顶。山顶上有两栋木头的大房子和红土的机耕路。沿着机耕路往前走,是漫长舒缓的下山。山坡上有及膝高的小茶树,每一棵都用木方捆绑扶持着。
再往下山坡更开阔,中间有裂谷。裂谷那边的草坡上四散的黑色牛羊低着头静悄悄地吃草,他们不理睬我们,但他们安逸散漫的气场震住了我们。
清脆的马铃声从身后传来。我们的马帮赶上来了,超过了我们。
狂奔下一片陡峭的草坡,脱靴涉过一条喘急的小溪,过草地追赶马帮未果后,我们到达四川境内屋脚乡伐木场的厂房和小卖部。在黑乎乎的门楣低得连我都会撞头的小卖部货房里东翻西找最后只买了两瓶小学校门口小卖部卖的那种成分可疑的橙汁饮料。当然男人们买了烟和啤酒。在小卖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舒舒服服坐下来。马帮早在这儿等着我们。同伴们也陆陆续续到了。
出现了问题。
英子坚决要走下去,虽然昨晚她难受得一到营地就睡在帐篷里连饭都没有吃,但今天上午似乎不难,于是她还是想走。她象个被宠坏的没出过门的小孩子。她的好朋友大自然说她确实还是个孩子,虽然和我们差不多年龄。
不是沿路都能随时撤出。随后的几天都在荒山野岭里。不管英子多么委屈,大自然决定带她撤出。
对大自然来说这是件多么可惜的事。从山东来到云南和四川的边境,就为走这条线路,却在第二天撤出。她是理智的。但她为什么开始要带英子出来呢。如今多么可惜。
她俩就雇摩托车走了。我们十个人变成了八个人。
随后这一个小时是全程走得最闷的一段。因为走的是平路,而且是碎石机耕路。中午时候我们马夫就在机耕路边一小块凹凸不平的石头地上做了些鸡蛋汤给我们吃,好在完全没有过往车辆。我的第一个极限到了。我找不到地方躺,又累得坐都坐不住。振端了汤给我喝,喝了又到小水沟里去洗了碗。
但是还是要爬山的。累得不行了也还是要爬。爬着爬着就好了。
下午据说会路过听起来毛骨悚然的蚂蝗沟,但忘了问兵马是不是我们绕过去了,连影子都没有见到。路过了两匹凶猛的藏獒和一群肥壮的牦牛,就又进了潮湿幽深的林子。
振和我还是想追赶马帮,可是追不上。过了山涧以后,就剩下我们俩在半山腰的羊肠小道上。四周围是高而密的林子。林子里有鸣叫的鸟。
如果不是后来听到兵马路过时的口哨,我们俩就迷了路。本来该直接沿着小路往前,可我们上了右边的坡路,过了一大片被人家翻整过的有牛粪和柴草的土坡,看到了另一条林中小路。这条路被踩得很硬实,看不到脚印。
我坐在路边边等。振去找路。虽然有点迷惑,却也不担心。我和振在一起。那种静逸在回忆里也显得格外余音萦绕。
这晚的宿营地其实就在我们迷路的山坡对面。如果我们继续往前走,涉过山涧,立即爬上悬崖,那里就有一片林中空地。兵马让我们仰头看马夫们生起的炊烟。
这夜有紫烟做的炒菜,好香。下到山涧边,坡上的人就看不见了,也就可以擦洗身上的汗水。我们俩在篝火边坐了一阵,就去帐篷里一人一头睡了。
半夜下了很久的雨。

四,第三天,漫长和空旷的一天
时间的长度确实不是固定的。进入时间越久,我就越觉得时间是个变幻莫测,喜怒无常的东西。有时候我想摆脱它,有时候我想挽留它。有时候我们同质同源,缠绵交融在一起。
我怎么回忆,也想不起来我们翻越三个垭口那天那些情景的先后顺序,好象那是上辈子的事,好像那是丢失的梦境。我记得我们离开陡坡上的宿营地后马上就穿过齐腰高的野草丛开始爬山穿林子。可是我和振什么时候穿出了林子?那个让我快要崩溃,只能数着数几步一喘的之字形陡坡是第几个垭口?吃中饭时那片有大树桩和牛粪的草地是在哪片林子里?下雨的时候我们在数不完的山头的第几个山头上?从山背阴那面的冷风中穿过后我们怎样到达的那个长着银白色嫩芽的大山坡?
每一寸土地都要用脚一步一步跨过去才会被留在身后。但是那么多步子都踩在哪里?记忆变成了片段。好像我们在跳跃,从一个地点跳到另一个地点。从一个闪电照亮的瞬间进入另一个闪电照亮的瞬间。清晰的异常清晰,黑暗的无比黑暗。
是谁选择了我的记忆?而我多么想记住那漫长和空旷的一天的每一个瞬间。我多么怀念那样总也还没到达总是还要攀爬的时光。那一天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沉甸甸有质有形的实体。
而我记住的只有把我和振带到侧路绕着斜坡上山的马铃。后来我们明白要追上马帮是不可能的,但那时我还是想逞强。那面斜坡没有植物,之字形的路边长着一丛丛坚硬的灌木。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坡顶,而我还在默念着数字经历着一个又一个喘不过气来,停顿,重新喘不过气来,再停顿的过程。时间的长度在这里是平常的倍数。
但记得更清楚的是坡顶的振的大声鼓励和安慰。是到达坡顶后回过头来面对我们脚下的山谷和对面的群山的沉默。高处的气象只有高处才能看到,无论经历多少次也仍然止不住心底的惊涛骇浪。
而我记住的是那面开阔的大山坡。在群山的中间,离蓝天很近的地方,那面大山坡宽阔得就像草原。我们从山脊边跨着轻快的步子走过去,一直走到大山坡的那一边,出乎意料地下山的陡坡出现在我们面前,陡坡上没有树叶笔直向上的雪白树林出现在我们面前。它们雪白的枝干朝向蓝天,那么含蓄。干净,天然。
是坡脚下放牛人的屋棚,象童话世界里的小屋躺在谷底草坪的中央。是抬头望去遥远的天边山势又形成屏障。兵马指着几不可辨的山梁中的一个小缺口说我们接下来要翻那个垭口。我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而我记住的是那个遥远的垭口前一个又一个的小山头。山头遮住了它后面的小山谷。看上去平面的距离实际上极其立体。但山头上独株的松树矗立在背景前,和昨天看到成片的如同欧洲风景画的松林不同,这株松树就像中国古典意境里遗世独立的君子。
而那个垭口下居然还有人家的破旧的房子。我们终于到达那里时天开始下雨。我和振没有雨具,可是回眸姑娘和我们走在一起,她马上把她包里的一次性雨衣分给了我们。
而我最不能忘记的是快要黄昏的时候,我和振转过山脊,终于看到远处的第三个垭口。雀儿山垭口。我们也看到右边山谷那边的山脊上成群的牦牛和一对夫妻。他们正赶着牦牛往垭口走。我们在垭口下会合,打招呼,简单地闲谈。然后在垭口上我们都站了一会,他俩指着又几乎是视线尽头仿佛往天空倾斜的草地上一缕淡淡的白色炊烟说,你们的马帮就在那里扎营,你们慢走,我们先回去了。他们带着脸上羞涩的笑容,赶着牛群下山,三步两步就消失在林子里。
我不能忘记那个时刻我心里的感觉。那对夫妻和我们俩。我们就和他们一样,我们是夫妻。我们就和他们一样,我们在一起。我不能忘记那个时刻我心底充盈的质朴的幸福。
而营地已经在视线里。虽然随后你带着我想要抄近路钻树林下山时几乎又迷了路,你那么高,钻在那么低矮茂密的杂树丛里一定非常辛苦但是你一声也没有叫苦。虽然天快要黑了,可是林子里有小溪,可是我有你,我知道没有关系。后来果然我们就沿着小溪钻出了林子来到了山脚下,后来我们又翻了两座小山头,涉过一片和红军涉过的草地一样的草地。在翻越了三个垭口,跋涉了十个小时后,在漫长而空旷的一天后,我们到达了当晚海波四千二百米的宿营地。

五,第四天,下坡,下坡,下坡
下坡之前当然要先上坡。但是和昨天比起来,今天的坡度简直就象是放假休整。
晚上睡得不好。昨晚人都到齐时天已全黑。扎西杀了在永宁买的另一只鸡。土豆炖鸡还是很好吃,但份量还是不够。篝火边有些许温暖,可是风太大,烟随时都在改变方向。碗刚端到手里,噼噼啪啪的雨就下来了。我们穿着冲锋衣匆匆扒完碗里的汤泡饭就钻进帐篷里。这片草地里全是牛粪,本来够累,我俩扎帐篷又费了很多力气,可是身上又已经惹上了马虱。睡袋是粘的,拉上拉链就热,不拉又冷。腰和脚踝止不住地痒。
但天一亮烦恼就会随着黑夜消失。群山染成了金顶。山谷里有飘荡的白雾。
这天下坡以前的行程很安逸。我们穿过沼泽草地,遇见牦牛和马场。牦牛散布在溪边的小树林里,它们有庞大厚重的身躯,却显得那么温顺祥和。穿过山谷再往前我们遇见牧人的小屋,栓在木桩上的藏獒,漂亮的枣红大马。草地柔顺碧绿,每个人都不想赶路,每个都人忍不住要驻足休息。后来我们离开山谷走进湿润泥泞的林子,再从林子里出来走在山脊上时,我们看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神山。那是一座青色的岩石山峰。那天上午不管我们走在山脊的哪个方向,他始终在我们的视线里。
前天夜里在悬崖边宿营时因为帐篷不防水而淋了一夜雨的蚂蚁却不像我们这么悠闲。他一路摇摇晃晃。我把驱风油塞在他衣袋里。他看上去很结实,想必只是体力暂时透支。
不过我们午后两点赶到中餐地时,我们的马帮实实在在不开心了。他们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他们嫌我们太慢了。
是不算快。今天风景太好看,我们走不快。但是也没什么。我们不是来比赛速度的。走得越快也许错过越多。但依若的抱怨我能理解。也就只有笑笑。可是蚂蚁几乎不想走了。有人提议今天就在这里扎营,不再赶到路上唯一的村子鸿义村里去杀羊开晚宴。我急了,我不能同意。
结论是继续走。依若和次地领马帮先走。兵马继续带我们。扎西在后面陪着蚂蚁走。这天余下的路程全是下坡。
我从来没有在一天里走过这么多下坡。一开始是舒缓的,我们穿过林子中间一大片光滑柔软的开阔草地时,刚好看到阳光打在草地上半明半暗如同时间流逝的层次和效果。我们走过另一片草地旁时看到婆娑大树,我站在树下九十度仰望,看见圆润的树梢上一尘不染的蓝天。我们只能短暂停留,我们还得接着下坡,这就走在了乱石横生的陡坡上。
石头路容易崴脚,很难走。好不容易走完了,还是下坡。是从大山坡上的林子里的土脊脊上一路往下。可以走,也可以奔跑,可以挪,也可以滑翔。
我一直压着你的脚步,因为我一直想要你陪我一起走。我不愿意我的视线里没有你。我怕我走在你后面我就会找不到你。可是下坡真的是我的弱项,可是你确实完全可以狂奔下山领略速度的快感。只是一两次你把我落在后面,我就生气,我就撅嘴哭鼻子,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在你面前确实是个小气任性的妹子。好在你在乎我,宽容我,你必然会哄着我。
无穷无尽的下坡终于也有结束的时候。于是我又一次领略到古老的真理: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泓义村呈现在我面前。
如果不跨越这么遥远的距离,如果不是在崇山峻岭最深处的腹地,如果不是因为隔绝和偏僻,这里不会这么美。
山谷中央整齐分块深浅不一的开阔坪地和坪地旁边单栋的木头房屋就像从天上拨开云雾骤然瞥见的人间,不同的是这时的人间变成了天堂。从坪地边流过的小溪清澈得象蓝色的玛瑙。山谷那边小山岗上倚坡而建错落有致的人家正披上夕阳,金光闪闪。这个小小的村子坐落在谷底,地底,心底。如果不是童话,那我们必然穿越到了质地和外观都与我们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时间或者空间里。
如果烧上一只村民的肥羊,那么这个完美得不真实的村子又将充满人间烟火的温暖。可是完美也是不存在的。我们在依若和次地扎在小溪边的人字棚旁边扎好帐篷,村里骑着摩托车的年轻男孩已经过来卖给我们柴草。也该买羊杀羊了,可是扎西到了,一个人,没有蚂蚁。
我都不愿意相信我的耳朵。蚂蚁一个人待在我们下午路过的那棵大树那里,他不愿意走了。他要同伴去接他。也就是说,他想要振和小明去接他。他宁愿一个人待在黑暗里等。
可是这怎么做得到?下午走了三个小时的下坡,我们才到这里。如果振和小明再爬上去把蚂蚁扛下来,那得要多少个小时?而且是在夜里。蚂蚁知道下午的路都是下坡。他一定很难受,他感冒了,又高反。但是他宁愿待在那里等?我不愿意相信都不行。
但是去接蚂蚁的不是振和小明。去接蚂蚁的是依若和次地。他们和我们走了一样多的路,他们还要牵着六匹马。他们要翻到我们蹭了三个小时才下到底的陡坡上去,再把蚂蚁架下来。这样的紧急情况是得有人去,万一蚂蚁真的不行了怎么办。可是这不是依若和次地一定要做的事。我们付给兵马一千二百块一个人。兵马付给他们多少,我们不知道。但是我们知道的是这八天他们得在外面风餐露宿,牵马,给我们做饭,我们到了目的地后他们还得赶着马原路翻山越岭回家。中午嫌我们太慢的依若和次地,现在饭也没吃,拿着手电匆匆忙忙上山去接蚂蚁。
羊是不吃了。扎西和贤惠的紫烟给我们做了饭菜。比较胖的行者姐姐也吃不消了,可是无论如何她自己走下来了。我们都有点沉默。小溪的水在黑暗里亮闪闪的。不远处山脊上那些人家有淡淡的灯光。
我们问骑着摩托的十三岁的小帅哥上面有没有商店。有。振就搭他的摩托上去。回眸的相机电池也顺便带去充电。去了好一阵,小帅哥带着振回来了。就买了一箱盒装牛奶。腊肉太肥太黑,振没有买。牛奶要价比外面贵一倍,不过考虑到这里这么偏远,也可以理解。但是振满面春风。原来小帅哥的母亲和姐姐给振热了饭菜,招待他吃了一顿饭。
我好后悔没有跟去。不过你脸上的笑容就是此行的意义,我已经非常满足。后来我累了,我先去睡了。后来听说十一点半,依若和次地终于拖着蚂蚁回来了。蚂蚁没有晕倒或者虚脱,坐下来后反倒说要喝酒。

六,第五天,原始森林和生病的小骡子
这几天爬过的这么多座山里面,今天上午爬的是最艰难可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座。
从山的这面下到了众山的心底里,要离开就得从山的那面翻出去。蚂蚁不能再翻了,后来他在昨晚的摩托帅哥家里住了一天,然后小帅哥骑三个小时的摩托从小路把他带到乡政府所在地,他从那里再倒车去稻城或者中甸。行者姐姐坚持了四天,也无法再支撑。她在村子里找了另一辆摩托车用同样的曲折路线折腾到稻城再和紫烟和登峰回合。四天后我们到达稻城时,她还没赶到,她在另一个镇上。
越是人烟稀少的地方,便越能感受到同类的温暖。我们得穿过山坡上的小村子去翻村后的大山,但我们不知道那座大山有那么高,我们要连续爬上三个小时才能到达垭口。我们还沉浸在小村的静谧里。吃过昨夜的剩饭煮成的粥,我们陆陆续续走过溪边高耸成排的玛尼堆,沿着村里的水泥路上山去。
妈妈们在院子门口送别我们。语言不通,但笑容是相通的。给回眸充电的小伙子在门口等着把电池拿给她。
盘旋上升的水泥路很快变成了机耕路,很快到了尽头。村后的山坡上有庄稼地,种着玉米和土豆。妇女在地里弯着腰干活。两个很小的孩子坐在地边的衣服和草帽堆里自顾自玩耍。栅栏里面一个拿着锄头的清秀高挑的女子直起腰来,依着锄头对我们笑,不说话,笑着笑着就吐一下舌头。典型的藏区女子的腼腆表情。
振跟我说,这姑娘就是昨晚留他吃饭那家的姐姐。
过了庄稼地就遇到放牛放羊的老人。是经历过风吹日晒的老人,是脸上皱纹如同刀刻斧凿的老人,是穿着经久未洗的破旧衣服的老人,但他们经历世事的灵魂浇铸在他们的笑容里,让他们的笑容平和慈祥,充满光芒。
牛羊爬坡比我们要厉害得多。那么陡的坡,还全都是碎石,可它们一曲膝就跳了上去。它们是习惯了。一个奶奶把她在山上采的一口袋小野红苹果都给了我们。这些苹果后来在我们冒烟的嗓子里说不出的滋润甘甜。
这才来到了山脚下。这才进到了原始森林里。
一路上我们遇见了漫山遍野气势如虹的松林,我们翻越了高原上开放野花的草甸。我们涉过了一步一陷的沼泽地和布满水坑的烂泥路,我们也连滚带爬地混过去了全是碎石和松土的陡坡坡。那样大气粗犷的美倒也在我的预料之中。这里是西部。西部就是和我性情相投的地方。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样的美。
但我没想到我还有机会深入到原始森林里,我还有机会被巨大的古木和藤蔓包围,我还能呼吸到这么湿润这么新鲜的空气。
现在马帮也不能超过我们了。林子里面上山的之字小道太窄,窄得也就一人宽,弯又太多,三步五步就出现拐角。骡子们不愿意往上爬,就得推着打着吆喝着才肯挪步子。可也还是不比我们慢。但也总算让我们能喘息。
我愿意一直在林子里喘息。我喜欢这里浓荫蔽日的氤氲气氛。我喜欢林子中央飘满绿色浮萍的水潭和榕树垂到地面的粗大气根。我喜欢树梢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我喜欢终于到达垭口时回头看到脚下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冠和飘来飘去的云朵。来路不见了。鸿义村隐没在仙境里。
到达就意味着离开。翻过垭口又开始缓慢的下坡。原始森林留在了身后,走出不远有了砍柴人的土路。扎西他们找了个路边稍稍宽展的地方做中饭。紫烟又动手炒菜,味道就很香,难得的是有几片腊肉补充体力。我到菜锅里扒拉了一些菜,再扒到振的碗里。说是包吃,但是菜的分量明显不足,又或者他们和我们对菜的分量有不一样的标准。我只心疼振吃不饱。
骡子们全卸了行李,放到山坡上去吃草了。
吃了中饭又是下坡。和昨天的相仿,可没有昨天那么漫长。快到半山腰的时候我们遇到几个架高压电的工作站。山下的通天河也进入视野。显然来自农村的工人是四川口音,一个穿着褪了色的蓝色中山装的五十多岁的男人盯着小明的花头巾和墨镜看了一阵,问我们是不是采药的。
今夜按计划该在通天河边宿营。但我们快到山脚时意外追上了马帮。中午吃饭时一匹骡子在山坡上吃了毒草,这会肚子痛得拼命在坡上打滚。
我们也都在坡上坐了下来。通天河在左前方,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就能到达。架线工人的营地在右前方,离我们五分钟远。现在不能考虑路程。骡子一直在地上打滚。地上有草皮,可是也有碎石头,骡子的眼角和额头都在地上磨破了,露着红红的血口子。
这是次地的骡子。不管是谁的骡子,大家都担心着急。不知道他们是自己带的还是在工人的营地里买来了几个针瓶子的青霉素。他们三个把瓶子砸开,把药倒在杯子里,然后合力把又踢又弹的骡子按住,掰开嘴,把青霉素灌了进去。
药是喂了,不会那么快好转。天色也要晚了。最后大家就在工人营地下面的坪地里扎营凑合一晚。只是附近没有流水,用水就不方便。倒是有一口井,井水是不能随便乱用的。
这夜却也有这夜的惬意和和谐。小明去工地厨房买了块新鲜猪肉。紫烟炒菜。饭后我们十个人又开始唱歌。当然羞涩的次地还是不愿意开口,他到最后也没有开口。但是这已经是第五天。我们大家同吃同住,已经成为相熟的朋友。
男人们抽着烟喝着酒。我靠着我的振听他唱歌。工地上堆着的木头被我们搬来当坐凳。几轮烟酒后他们围着篝火跳起了锅庄。

七, 第六天之一,阿拉伯飞毯
似乎只是一步步向前单调的行走,却总是会有出乎意料的惊喜。
接下来的行程是要继续下山,跨过离我们还有一两个小时步行路程的通天河,然后再上山,沿着在对面山上盘旋上升的机耕路走到白水河边去。这段路用脚丈量的话可能要一整天。时间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一路是公路和机耕路。走在这种地面上没有意思。于是租俩农用货客两用车成了我们大家的选择,后来证明,也是正确的选择。
开车来的两个小伙子长着蜷曲的头发,戴着墨镜,是民族风的帅哥。他们俩坐前排,我们四个女人挤在后排。男人和行李就横七竖八堆在后面的货车箱里。昨天生病的骡子今天站起来了。既然有车,所有的骡子也就都可以放空走一程。不可思议的是,我们坐车,马夫们赶着骡子走路,他们却仍然在一个多小时后超了我们。
一开始车从我们宿营的低洼坪地爬到公路上去时就熄了火。我们又全都下来。小伙子试了两次,还是不行。似乎也不用着急,他们习惯了这样的状况。于是掉个头,用倒车往上轰。这就上去了,正式出发。
我得先说说这两个小伙子一上车就把音量开到最大放着西部歌曲,比如说亲爱的姑娘我爱你,比如天路。也放民歌联唱,比如山歌好比春江水,比如映山红。正像我在这边坐车遇到的所有的司机一样。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而我和振是在家都要听这些歌的。此时此刻在这里听,天大地大,更是找对了剧场。
我得说说这弟弟告诉我的话。他说他也出去打过工,在四川的沙发厂里。可是挣不到多少钱。而且我能想象,生在西部的人挪了地方,就象树被拔出来失去了营养。于是不如回家来。两兄弟买辆车跑运输。虽然是山沟沟里,却也乐得自由自在。
我得说说这哥哥开车的风格。这全是盘山路下坡啊,这边还是公路,过了河就没有公路了,只有和车等宽的河岸边悬崖上的土路。这土路一直往上越来越高,到后来喜鹊都飞在我们脚下。可是这哥哥一路哼着歌快速直放下来,过弯道就象赛车一样不减速。过了河还是一样。车轮子就架在路坎上,可是小伙子还是开得象一阵风,一把飞镖,一根会转弯的箭。或者说象坐在后面货车箱侧边的振后来告诉我的,象神奇的阿拉伯飞毯。
也是因为这哥哥是这样的风格,在快到白水河的时候我们遇到上面驾着几根木条的河沟时他选择开过去,而不是把我们原地放下让我们自己走过去。其实这里离他答应把我们送到的白水河已经不远,他要从这条真的只有车轮宽的小木桥上开过去就绝对有车轮侧翻掉进沟里的危险。我想他心里想的倒不见得是要对客户负责之类的废话,仅仅就是他天生的在这片大山中养成的性情,让他偏要试试过河,他不害怕,也根本没有想那么多,他就是要把车开过去。而他就把车开了过去。
这样的性情正是振和我都欣赏赞叹的性情。也是和藏在我们自己的骨子里的东西相通的性情。不是要称颂莽撞和轻率。可是有一种人就是不愿意斤斤计较不懂得瞻前顾后。有一种人就是流着滚烫的血。河岸上的田地青黄相间充满乡愁之美,藏式土楼高耸入云充满异域之美。可是这些都不及这里的人们纵情挥洒的豪放之美。

七, 第六天之二 静止
在白水河清澈奔腾的河水里洗净头发和双足。让刺痛十指的雪山融水带走心里的灰尘。
寒彻骨髓后温暖会自内而外流遍全身。阳光会穿透沐浴后婴儿的身体。

七,第六天之三 苍穹下
下午我经历了动身以来最崩溃的路程。
离开鸿义村翻山下来后植被渐渐稀疏。参天大树和松林不见了。覆盖山峦的逐渐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杂树。没被树木覆盖的地方是浮泛的灰土。山还是一样的大,但潮湿和丰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贫瘠和苍茫。
在小桥边吃了方便面以后我们要过桥沿着之字形盘旋的机耕路上山。我们坐了一上午小货车后到达的地方又已经在群山中间的洼地里,我们又需要翻到山的另一边去。对面的山高而陡,几乎没有植被只有灰土。那条机耕路盘了十几个来回,后来我们却发现它哪里也不去,到了山顶就到了尽头,接下来就又走在山崖边的羊肠小路里。
天空湛蓝,飘着几朵白云。阳光下大山历历在目,静默无语。有一队当地人的马帮先于我们过桥上了路,很快就变成芝麻点,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后面。当我们也出发,我就知道了精疲力竭的准确含义是什么。
不知道是土路太坑洼,还是太阳太猛。不知道是刚洗的头容易晕眩,还是刚吃的方便面让人困倦。我刚上坡就意识到这坡爬起来比看起来要陡得太多,长得太多。我也知道了灌铅的准确含义是什么。数数喘气都没有用,就是走不动。
但是振一直走在我后面陪着我。被回眸超了,又被小明超了。振是我们这队里体力最好的,可是始终走在我后面陪着我。
终于捱到山顶。终于可以在岩壁下的荫凉里一屁股坐下。坐下来就什么也不能想了。坐了十分钟再站起来接着走。奇迹般地,疲劳消失了,双腿又充满了力量。
这天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路程会是对我们付出的奖赏。
现在我们在最高的山梁上。这山梁上却还有玉米地和石头建的藏家屋舍和院子。当地人聚在院子里聊天。他们看我们是好奇的,我们看他们心情也是一样的。
走过这人家,前面的山坳里居然还有个那么美的小村子。
山上的树比山坡上茂密了些。那村子就在树后面的斜坡上。藏式的四四方方的青色房子一栋栋随意散落在绿油油的田亩和草地里。绿色那么平整光滑,房子那么精致结实。鸿义村藏得太深太远,这里却随随便便就是人间的静谧安详。
更是想不到,今晚的营地也那么美。
过了那个不知名的村子又是一片林子。林子上方的草甸就是山顶。太阳还挂着高高的天空下,垭口就在前面,草甸一直延伸过去,不知道到垭口那边是什么样的风景。但我们今天已经到了地方,我们三三两两把自己扔在太阳下熠熠生辉的草地上。
振和我并排躺在草甸上,我们视线里是令人晕眩的蓝天白云。振和我聊起在刚才那段让人崩溃的机耕路上他内心刹那间的清净和光明。他告诉我他在那段艰难的路上体会到的地方和人们密不可分的联系,每一个人都要经历的与生俱来的缺陷和完满。他告诉我那时那刻他心底里的宁静和豁达。我握着你的手在听,但我没有告诉你我的喜悦。我不用告诉你,我们早已是汇流的河,点点滴滴都是一体。
我们在这片毯子般的草地上扎好帐篷。虽然海拔那么高,可是还是要喝酒。饭后又有歌声。依若唱的《我从亚丁来》我们回去后又找了来听。可只能是回忆和重温,却无法复制那时那地洋溢沉淀的真情。那支歌那天夜里我们要求他唱了一次又一次。
深夜里我和振飞出帐篷。我们俩飞在了辽阔的苍穹下。

八,第七天 转山
只要还没到目的地,就要不停地翻山。
头夜有两个村子里的青年骑着摩托车过来看了看我们。气氛有一点尴尬,可能因为这两个青年看上去有些悍气的缘故。但他们也只是看看就回了村。哪里的青年身上都一样有不驯的气息。我们闯进异乡,难免会有警惕心,他们家边上来了外人,一样也会觉得不那么安稳。但眼神交换过,便相安无事了。
早上动身时是要斜插到村子那边再翻山上去,遇到更多的村民。女人和老人和我们走同样的山间小道翻山上去,他们说要到山那边去买建材。他们脸上一样有藏人特有的谦逊羞涩的笑容。
但他们实在走得太快,没多久就把我们甩掉了。
又是和前几天难度不相上下的爬山。这里地方高,林木又开始茂密参差。杂木蒿草也多起来,土质明显肥沃起来,倒有点像我湖南家乡的山了。
振还是在我身后,不说话。我们翻了一个坎又一个坎,我只觉得全身轻快,好像脱胎换骨,有无穷的耐力和体力。我还有心情一路看风景。看草,看树,看树叶上的水珠子,看林子上的蓝天,振还是不说话。
上到中餐地,才知道振也刚刚经历了体能的极限。中餐又只是煮不开的面条。我去齐腰高的草地深处看了看野花。回来看见扎西他们在火上烧腊肉,赶紧要了两片给振。
还没有到山顶。饭后又发奋爬了半个小时,山顶的开阔呈现在我们面前。
这里是山顶,但也不算山顶。不像我们平常说的登顶,笔直上到最高处再原路撤下来。这里是群山,这里到处都是山顶,但山势延绵,哪里也不是真正的山顶。
真正的山顶在云层里,无法到达。
我们到达的时候下着雨。兵马指给我们看群山最远处云中的山影,告诉我们说那就是雪山,那就是神山。虔诚的人们就可以看到他的身影。
我们都对着神山的方向拜了山。我没有看到云中的山影,可是我知道我是虔诚的。
这天下午终于不用再下山。山脊上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我们就跟着这小道一路绕过去。山太大,我们起起伏伏,上上下下,转过了一个崎角又一个崎角,可覆盖的距离大概从天上看都仍然只近似直线,都还不是弧。
可是没有关系,我真心喜欢就这样无穷无尽地转山。
我真心喜欢这样走在大山的脊梁上,右边依靠着山,左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的那边又是一字排开的群山。我走在这边的山脊上,就好像走在半空中,就好像走在群山的肩膀上。
我喜欢漂亮的鸟儿从我们脚下飞掠过去,它们飞在空旷的山谷里。我喜欢云在我们脚下飘来飘去,象衬托着我们也像保护着我们。我喜欢转过拐角突然看见对面山脉中间从山顶往谷底奔流的白色山涧。那就是我们昨天洗濯过的河,上游的白水河。
山的边缘这么狭窄,可是我不觉得狭窄。我不害怕脚边的悬崖,我只觉得山的大让我自己也变得大。山的边缘有时候又变得开阔,变成可以跑马的阔地。这时候我一样欢喜,感觉到自己确确实实走在高原上。地域的高让我的心气也变得骄傲地高。
就这样徜徉。振在我的身后。振在我的身旁,手牵着手。
一直走到噶洛牛场,我们今夜的营地里。我们在牛粪中找地方扎好帐篷,天就下起了雨。但是营地上有牧民的石头小屋,今夜扎西和兵马他们就不必搭尼龙雨布的人字棚子,可以在这屋里过夜。坡上正有一家牧民在另一栋小屋里,那家的女人过来收取我们每人十元的过夜费,我们有点意外但也意识到这是必然。就在屋中的火塘边切菜做饭。煎土豆饼几筷子就被抢光了。
我和振端着饭碗站到外面的雨里吃。吃着吃着雨停了。我们来路的山口本来白云弥漫,现在两道彩虹挂在傍晚的蓝天上。

九, 第八天,雪山
还要翻越最后一个垭口,我们就会到达稻城县的亚丁村。亚丁景区。那个被叫做最后的香格里拉的地方。
清晨起来太阳已经把帐篷对面的青山照亮,帐篷背后寸草不生的灰色石岩山崖依然高高矗立着。
这是路上的最后一个清晨。吃过粥,拍过合影,我们就要离开。垭口就在右前方看得见的地方,我们在4800米高的阔大山谷里。
只管朝着垭口的方向走就是。只管放开步子游荡就是。但是山谷真是阔大。越走垭口就越远,越走方向就越难以判断。眼前的地形居然就会遮了眼。可以从小山包上翻过去,也可以从山包左边的大卵石滩上跳过去,又或者可以从更左边些的草滩上涉过去。走来走去距离总是不能缩短。再后来抬头看到回眸和马帮原来是从右边半山腰的小路上横过去。
可是大方向不会错。可是振总是和我在一起。
中午十二点半,我们站在垭口的列列风声里。玛尼堆上挂满了五色经幡。振帮回眸拍照留念,我找了个避风的石头角落把自己扔进去,把拉链拉到最高,蜷着身子看他们。兵马从包里拿出经幡,攀爬到玛尼堆最上面的岩角去挂上。经幡一挂上就被风吹得圆润饱满。
这里我们来过。神灵会护佑我们。
马帮也到达垭口时,我们就要分手了。午饭就免了,剩下的半天我们的大包自己背,扎西,依若和次地赶着马原路回家。兵马还是要和我们一起下山去,他准备和我们一起去稻城再坐长途汽车返回丽江去带队。
这就要结束了。不能相信这已经是最后一天。不能相信这么多天爬不完的山走不完的路转眼只能留在回忆里。而临到结束还要出几个小小的岔子。
先是自己背着大包下山,而且又是没完没了总也没有尽头的踏着乱石和松土下山。下山是我的弱项,而振天天陪着我,现在他说想要奔跑。我当然说好,我也是从心里愿意他跑下去,他天天陪着我被我压着节奏一定很辛苦。可是他跑得那么快,一转眼就看都看不到。我瞬间就觉得孤单,我已经不习惯一个人走在野地里。
可我还是没有告诉你我多么想你等着我一起。我背着大包又累又饿走在后面,突然就被路上的树根拌了个跟头,我整个人趴到地上,大包压在我的背上。这是悬崖边的小路,要不是路边有矮灌木,我没准就滚下去了。我吓哭了。
后来我们终于下到了山脚下,却原来就是亚丁景区里。我们坐在修得光滑平整的景区马路边的林子里喘息。既没有食物也没有水。下一步是要出景区坐车到稻城县城区。我们是第一次来这里,我们不知道情况。我们不知道景区门外有很多拉客回稻城的车。我们不知道景区人这么多,景区这么小,从景区走出去早已不可能逃票。但兵马应该知道。但他没告诉我们,他只是打电话叫他人在稻城的朋友开两个小时的车到景区门口来接我们。
振猜到了这局面。振进了景区就想叫我两个人自己先走。振说我们在垭口就付清了费用,合同已经解除。可是我总觉得大家一起走了这么多天,怎么能说分手就分手。我总觉得兵马已经叫了他朋友的车,大家还要分担车费,如果我们又这么走了,我们就未免不够厚道。是我憨傻了。因为振当着回眸的面和我讲道理,我觉得没面子,居然生气地转头就走。
你总是依着我,让着我。然后就是和大家一起为了逃票忍着饥渴在景区里磨磨蹭蹭,然后就是拿着游客给的没有用的废票试图出关,被穿军大衣的门卫抓着补票还被他们骂粗口。
亚丁景区也让人失望。草地是人工的,虽然优美,却不如我们沿路经过的任何一片草地天然丰满。一队队的当地藏民牵着一队队毫无生气的马,所谓的骑马只是一种买卖。游客那么多,设施那么好,那么热闹的地方怎么能叫做香格里拉。
可是没关系。我们看到的和他们不同。
我们从山后翻过来。我们从遥远的云南来。我们下山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三座雪山。三座品字形的尖峰并排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我们一路下山,他们一路在我们的左边,有时被云雾遮绕,有时显露峥嵘,但自从出现就没有离开过我们的视野。
我们进入景区后终于看到了仙乃日雪山。是刚才我们一路看到的雪山的正面。如今他近得不可思议,每一面雪刃都锋利夺目,闪耀光芒。
那些游客从稻城坐车来爬上一个小山坡就能看到这座雪山。可是我们和他们看到的不是同一座山。我们看到的雪山有根基,有质地,有感觉。我们看到的仙乃日雪山是一面镜子,他把我们经历过的时光映照进我们眼里,把永不过时的影像拍摄进我们心里,在今后的日子里一遍又一遍重现。
2012.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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