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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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的声音(4)

04-12-16

流水的声音(4)

23:03:52, 分类: 流水的声音-凤凰德夯散记
这是沱江边唯一的霓虹灯,看上去却比四周所有的灯光加在一起还要刺眼。我上楼在下午的老位置坐下来时,它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我于是假装忘记了它的存在。酒吧里有了两三个客人。我仍然喝茶。一个人的时候喝酒是不能尽兴的。

沱江里正盛开优雅舒展的红色莲花,仿佛人的心中永开不败的愿望和梦想。它们的起点是江心的跳岩,人们轻轻团起的象保护婴儿一样保护着它的小小火焰的手心。它们将要踏上的旅程是日夜流淌永不回头的江水。顺着江水不可左右的速度和方向它们在远去的同时张开花瓣静静燃烧自己,照亮它周围的一小方水面。不只一盏,而是一盏接一盏,它们连绵不绝,虽然知道前方等待它们的是永恒的黑暗和彻底的消亡,它们仍然只管尽情享受飘泊中无着无落无依无靠的绚烂和凄美。

卖河灯的妇人们就在我所在的楼下河边。一块钱五个。原来许个心愿可以这么便宜。放河心的游客们络绎不绝,好象比白天时多了许多。有人放河灯的位置太靠河岸,而岸边正好停了一只私人的夜间出来招徕生意的游船,于是河灯直奔船底而去。它的主人当然不愿意它就此搁浅,他一路追赶,用手拼命搅动江水,要改变他的河灯的走向,让它往江心飘,不要钻到船底去。河灯倒是听话,在船底转一圈从另一边飘出来继续飘流。于是他真的快乐了。

多么简单的快乐。那一刻连楼上的我也咧嘴笑了。但我却没有放河灯。也许我曾经许过太多的愿,如今不再敢轻易许愿了。

酒吧里下午锄大地的男孩仍然还在锄大地。那个本地青年又走过来坐在我对面。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向来不是个礼数周全的人。有妇人带着小孩上来,在吧台湾边嘻闹。又有干部打扮的老人上来和老板说话,对面的青年告诉我那是房东。虽然客人来来去去,酒吧的气氛却始终更象小地方人家的夜晚,过于随意,缺乏浪漫感觉。

江对面就是古城的城墙和北门城楼。城墙的底部是旧的,上面全是新修的。城楼倒是老的,我白天登过,楼上地面坑坑洼洼,墙上全是涂鸦。城墙前的地上沿线装了一排射灯。昏黄的灯光朝上斜打在城墙上,给墙体增添了几分厚重,和河灯一样,虽是外来的事物,但也是协调的。

城楼前的枯树给我的感觉却是奇异的。四方的城楼在灯光映照下颜色土黄。而它前面长着一株枯树。和城楼一样高的枯树落尽了叶子,只剩下直而硬的枝桠呈放射状朝天展开。灯光把树枝的影子打在城楼上,好象将它嵌进墙里。看似古老庄重一成不变的城楼已经从根部开始坼裂。由粗到细的黑色裂缝象闪电般布满城楼全身,直指最偏僻的角落。彻底的坍塌只在旦夕。

我对城楼盯了很久。我在这里呆了一天。只是一天,可是感觉已经很多天。人聚居的地方总是不能让我流连忘返。正如热闹和酒对我来说只是短暂的逃避,孤独和清醒才是我日日面对的现实。

第二天早上我又来到江边。天气仍然阴郁。沱江又成了洗衣女人的天下。她们在石板上蹲着身子,高举粗大的棒槌不断捶打。而她们身后脸盆里衣服堆积,没有一个上午无法洗完。我不能不去设想她们麻木的大腿和酸痛的手臂。我不相信她们的家里仍然买不起洗衣机。也许很多人觉得她们的姿势是悠闲而赏心悦目的,作为古城的风景她们是不可或缺的。可是我真的希望她们用洗衣机来洗她们洗不完的衣服,然后用空出来的时间做其它真正悠闲而赏心悦目的事情。可是做什么呢?我想起我昨天晚上在酒吧里向那个当地青年提出这个在他看来愚蠢的问题。他就是这样回答我的。做什么呢?反正闲下来也没有事情做。在江里洗衣服,又省水又省电,还可以打发时间。为什么不呢。

我就这样离开了凤凰古城。没有一点不舍。

在吉首火车站买好晚上九点回长沙的票,我坐上了去德夯的中巴。德夯离吉首四十分钟车程式,据说是个苗家山寨。我不知道其它任何信息,但既然它在山间,我想我该去看看。

车在一方坪地的中央停下时我几乎感到失望。水泥坪的周围确实有些竹楼,但显然全是新建,出售各种和其它旅游点无异的所谓民族工艺品。坪边有大的宣传栏。有穿着民族服装的女孩子坐在桌后嘻嘻哈哈聊天。

我上前询问,她立即露出既是职业也是天然的甜美笑容。然后我知道这里是崇山峻岭间的小块平地,从这里出发有三条山谷向山的深处延伸。如果喜欢的话,还可以爬周围群立的山峰。她在介绍中尽力对攀爬的难度轻描淡写,却不知我的心里喜悦已经象拔地而起的群山一样激昂起来。

三条山谷一处通往她说宋祖英拍过电视的天问台,一处通往瀑布,一处通往岩洞。我选择从需时最久的天问台开始。前面有未知的风光等待我去探索,我的喜悦象山间的鸟鸣一样清新婉转,往复不断。

其实山势在下车的时候已经让我惊奇。植被的郁葱和树种的纯净在本省十分少见,应该是原生。而山势更是险峻雄奇得令人爱慕。植被在一定的高度被整齐地截断,再往上是如同刀削的岩石。那样的岩石或者如同盾牌般延绵,是主持帮会德高望重的江湖大哥,或者如同宝剑般锋利,是初出茅庐天不怕地不怕的后生小子。它们是赭色,褐色,黑色,白色。是阳刚的气质,是男人的战场。

我愈往里走,峡谷愈窄,山峰愈高。许多次我以为前面已是尽头,山峰已经连成一体,可是转过崎角,前面又在弯曲延伸。我感到我在群山的拥抱中,而这拥抱的紧密就象每一次和自然亲近一样让我体会到自身消融的快感。

上山了。又开始气喘嘘嘘。又开始不断怀疑自己不能登顶,而最后终于登顶。这样重复的体验怎么就让我感到那么大的快乐呢。

峰顶的一小方平地就是天问台。现在来路上我需要仰视的利箭般的山柱都在我脚下了。可是当我回头时,我却看到山脊上一畦畦开垦的田地和不远处白墙青瓦的简朴村落,我还听到孩子玩闹的声音。这里有被选择而非选择在高处安详生活的人们。我想起一路上修得整整齐齐的青石板路,我本来是抱怨这样人工的道路破坏了自然,现在我觉得这路的存在令人欣慰。

回到坪地时是下午两点。小姑娘告诉我三点有歌舞表演。我一分钟也不想滞留在这块坪地里,于是穿过商铺往瀑布的方向走。瀑布是枯水季,走多少算多少吧,我想,反正走着,就是快乐的。

六十多岁的妇人坐在织布机前织布。那么细的经纬要织出成匹的布,在我看来是浩大的工程。她问我照不照相,于是我知道她也是在工作。本来对这样的造作我不能接受,现在却觉得可以理解。她也是需要赚钱,天经地义。我点头,替她照了几张,然后给了她两块钱。

再往里走,一路有本地村民卖水和零食的小摊。我很少在这样的摊上买东西,所以也并不停留。可是一个妇人的面容突然跳进我的眼里,象一根刺,象一把锉刀。我霎时有无法移动脚步的恐慌。她仰脸向我发出买东西的邀请,她的表情是热情的。可是在她的脸上,本该是左眼的地方,我连眼眶也看不见,我看见的是弹出眼眶悬在脸上的红色肉瘤。

那无疑是丑陋的,但这丑陋不是她的责任。有多少年了,除了乞丐,我几乎再也没有在大庭广众下见过这样畸形的残疾。其实我看不见就以为不再存在的岂止于此呢。而对她来说,生活就是如此,一切习以为常。按常理我应该买她的东西。可是我没有买,我拔腿匆匆离开了。

回到坪地时锣鼓响起来了。祭祠仪式和苗族歌舞表演已经开始。这是旅游点开发的娱乐项目,跳舞的都是本地年轻男女,我在去瀑布的路上已经看见他们陆陆续续赶来。表演就在广场中央,演员离观众很近。年轻人脸上挂着顽皮和漫不经心的笑容,显然他们日复一日,早己把表演当成了娱人娱己的游戏。队列是松散的,动作也不十分整齐,可是当他们摆动身体扬起四肢,温柔而热烈的情意从他们璞玉般的面容里流露出来,象遍山的的翠竹一样郁郁葱葱,几乎让我流下泪水。

我要坐六点的中巴赶回吉首,还有一个多小时,我想我还是去走走那条去岩洞的山谷。坐在坪地里浪费时间是暴殄天物。其实天色渐晚,我的心里开始有些打鼓,但我的双脚已经自己开动了。

沿途的峰峦被金子般的夕阳涂抹,好象在见证我走出古城走进山林的惊喜和圆满。我在小道两侧林中樵夫伐竹的清脆回响里欣然行走,在失足跌倒后抬头看见岩洞就在眼前。原来岩洞并非巨大的洞穴,而只是岩壁上的几个小孔。但我既然不为看岩洞而来,所以也就无所谓失望。岩壁下几头水牛在低头吃草。去时路边的老妇问我有没有看见她的水牛,我说没有。回去时她果然再次问我,而这次我能够回答她的问题。

一路上小溪相伴。在山谷的深处我独自一人,听见流水的声音,如此悦耳,我找不到词语可以形容。

2004-12-17

(终于打完了。骑车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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