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CORD

RECORD
推荐此博客
xinshi

关于“帝后礼佛图”的被盗

二月 1st, 2009
二 关于“帝后礼佛图”的被盗



  “帝后礼佛图”无论从艺术史、宗教史的角度去考察,还是从历史价值和文化价值去估量,都无疑是国宝。可是如今,这件国宝却残缺不全,十八组群雕剩下了十五组,其中两组最精彩的“皇帝礼佛图”和“皇后礼佛图”,分别陈列在美国纽约市艺术博物馆和堪萨斯州纳尔逊博物馆。为什么中国的国宝,如此宠大的一件石刻作品,竟然会被摆到美国的博物馆里呢?这里先介绍两个人。


  一个是北京文物商人岳彬(文轩)。岳彬曾是北平琉璃厂古玩街上的巨商,是一个专门盗卖文物,尤其是珍贵文物的商人。他曾经以四百银元收购到七个北魏时期的石刻头像,并将其中的一个以八百元价格卖给日本山中商会,然后宣布说:只卖掉一个,其他六个作为自己的收藏不再出卖。可是暗地里却不断地卖出这种“北魏石刻头像”,卖了十多年还没卖完。原来他以此真头像为招牌,请人仿制假头像。从他手里卖出的北魏头像不知凡几,但谁也说不清是真是假。有一次他露馅了:他把一个假头像称为龙门某窟的佛头,以三万美元卖给美国一个煤油大王。那个美国买主发现龙门某窟的那个佛头还在,并要求退款。可是岳彬却并不卖帐,回信说:如果有确凿证据说那个头像还在石窟,可以退货并认罚;如果头像不在了,那就不但不能退货,还得赔偿“名誉损失”。然后,他找人跑到龙门石窟,将那尊石佛的头砸掉。美国煤油大王退货不成,还倒赔了“名誉损失费”,吃了一个大大的哑巴亏。即此一事,就可以看出岳彬是何等老奸巨猾,而当时这些文物贩子又是何等嚣张。


  另一个人是美国人普爱伦(Alan Priest)。上世纪二十年代初,美国人华尔纳、赛克思、史道特等人,在哈佛大学专门开了博物馆学课程,培训学生,研究各种打凿石雕、剥揭壁画的方法和工具。1924年,华尔纳带着史道特研制的特殊胶水和布匹来到中国敦煌,把敦煌石窟323窟中最为精美的“张骞使西域图”等壁画粘走了36方,又把328窟内的唐代彩塑菩萨像搬走。


  普爱伦就是华尔纳的高足之一。他1925年跟随华尔纳来到中国,与当时美国驻华领事馆一等秘书贝尔等人,带着大批胶水和布匹来到敦煌,准备把285窟全部壁画统统粘走,遭到当地人民的阻止和驱逐,没有成功。此后,普爱伦把目标转移到龙门石窟和其他地方。他在龙门石窟各处拍摄了大量照片,然后寻找中国的文物商人,跟他们合作盗窃龙门石窟的文物。1928年,普爱伦出任纽约博物馆的远东艺术部主任,成为一个以收集和盗窃中国古代文物为职业的“文物学家”。他从中国盗窃珍贵文物的“功绩”包括:从龙门、云冈等石窟中盗凿的大量石雕佛像、头像;举世闻名的龙门奉先寺卢舍那大佛的右手掌(高52cm);唐代夹纻佛像、河北易县八佛洼宋代三彩釉陶罗汉像以及大量殷周铜器、明清官窑瓷器等等。当然,普爱伦最为得意也最为惊人的一个“成果”,要数把“帝后礼佛图”成功地从龙门石窟盗运到美国那这一件事情。


  可以想像,一个普爱伦,一个岳彬,这两个人如果合作起来,会做出什么事情。大约1930年,普爱伦从龙门石窟拍摄大量的照片之后,来到北京,找到了岳彬,指名要岳彬偷盗“帝后礼佛图”,由普爱伦收购。经过讨价还价,双方达成了协议,一桩盗窃中国国宝的交易就这样开始进行。下面是岳彬和普爱伦为盗窃“帝后礼佛图”而签订的合同照片:






  合同的全文如下:


  立合同人普爱伦、彬记。今普君买到彬记石头平纹人围屏像拾玖件,议定价洋一万四千元。该约定立之日为第一期,普君当即由彬记取走平像人头六件,作价洋四千元,该款彬记刻已收到。至第二期,彬记应再交普君十三件之头。如彬记能可一次交齐,普君则再付彬记价款六千,如是,人头分两次交齐,而该六千价款,亦分二期交付,每次三千。至与(于)全部平像身子,如彬记能一次交齐,而普君再付彬记价款四千。如是,该身仍分两次交齐,而此四千价款,亦分两期,每期二千。以上之货,统计价洋一万四千元。至与(于)日后下存应交之货何年运下及长短时间,不能轨(规)定。倘该山日后发生意外,即特种情形不能起运,则该合同即行作废,不再有效。此乃双方同意,各无返(反)悔,空口无凭,立此合同为证。


  稍微研究一下这份合同,就发会现这两个文物盗窃犯之间交易时是怎样的作贼心虚。他们把“帝后礼佛图”称为“石头平纹人围屏像”,以一万四千银元的价格拟定了这宗交易。从合同来看,交易分为两次,一次是“平像人头”19件,分两次交付;一次是“平像身子”(全部),也分两次交付。而合同的前后也非常矛盾,开头很肯定地说“今普君买到彬记石头平纹人围屏像拾玖件”,似乎买卖已经完成,可是后面却又把“人头”、“身子”分期交付的具体办法写得很清楚,而且都加了“如”、“如是”之类不肯定的字样。又更协议:“日后下存应交之货何年运下及长短时间,不能轨(规)定”,更考虑了因为“该山(暗指龙门宾阳洞)日后发生意外,即(及)特种情形不能起运”这样种种的“不可抗拒原因”,“该合同即行作废”--买卖做不成了。那么,这份合同其实只是一份“合作开发项目”的意向书或协议书,而不是一份真正的交易合同。


  在这份意向书签订之后,岳彬便开始了一系列有计划的盗窃行动。他伙同北京琉璃厂的另一文物贩子赵鹤舫,联系到洛阳的文物贩子马龙图共同作案。首先,由马龙图出面打通了当地保甲长和地方土匪,取得了他们的支持。然后,他聘请偃师县杨沟村石匠王光喜、王水、王惠成三个人,带上工具和手电进入石窟,对照着普爱伦拍摄的照片,将“帝后礼佛图”一块一块地凿下来。由于那份合同首先讲到的是“平像人头”19件,三个石匠也就先从头像凿起,再凿身子。





  “帝后礼佛图”中心部分被盗凿之后留下的残痕



  浮雕石像凿下来之后,岳彬又买通当地军阀,以保持偷运安全。全部石像就这样分期分批地被盗凿下来、偷运到北京。到达北京之后,岳彬又聘请高手,对照照片,逐块粘对复原。最后交付给普爱伦,偷运到美国。从此之后,这件国宝便离开了中国,变成了美国博物馆中的珍藏。





  “皇后礼佛图”在美国堪萨斯城纳尔逊艺术博物馆陈列



  这宗交易一直不为人知,甚至它何时被盗、何时被偷运到美国,其确切时间也难以确定。至迟在1935年,“帝后礼佛图”就已分别出现在美国两个博物馆里。1944年,普爱伦在他所作的《纽约市艺术博物馆所藏中国雕塑》(Chinese Sculpture in The Metropolitan Museurn of Art, N. Y. 1944, p.26.)一文中说:


  1933年-1934年之间,这浮雕被人凿碎盗走后开始在北京古玩市场出现,当时只有两个美国博物馆(指纽约市艺术博物馆和纳尔逊艺术博物馆)在努力挽救它。


  似乎“帝后礼佛图”“在北京古玩市场出现”的时间在前,而“两个美国博物馆在努力挽救它”的时间在后。可是,看看普爱伦自己亲笔签名的合同,就知道这个文物盗窃者是在撒谎。直到1953年,岳彬被人揭发,从他家里搜查出这份合同以及没有粘接上去的几麻袋石头,还有大量没有出手的石刻佛像及其它珍贵文物,这宗肮脏交易才大白于天下。而此后,岳彬被人民政府枪决,普爱伦却继续活跃在美国,并以研究中国绘画和文物专家著称,同时还成为“百万人反对共 产 党中国加入联合国”活动的主要活动人物。他著有《中国绘画图录》(Aspects of Chinese Painting. Macmillan, NY, 1954.)一书,至今仍被认为是权威著作。其实那部书的成功,与他长期在中国盗窃和非法收购珍贵文物的“丰硕成果”是分不开的。这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耻辱。


      ************************


  曾有外人跟我说过:中国的文物,放在境外反而比放在国内更安全。他的意思是我不必为中国文物流失海外那样感到愤怒。我听了这话更愤怒,曾经当面反驳说:你不知道中国人,他们的宝贝可以毁于自己之手,但是绝对不允许落入强盗和小偷的手里。如果看到自己家里的宝贝被摆在别人家里,他们是会格外愤怒的。我说这话的时候当然也饱含意气,很不友好。其实我也找不出更有力、更有理的话来反驳他。因为在国内,我们的文物被破坏、被毁灭,确实也让人痛心疾首。更何况,如果我们的政治足够清明,如果我们的国家足够强大,如果我们的社会足够稳定,如果我们的同胞少一些岳彬这样的败类,我们的宝贝也绝对不会如此被人掠夺盗窃。可是,在那个时候,当着外人,我又该如何说呢?



加西网 版权所有 2004-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