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CORD

RECORD
推荐此博客
xinshi

古代的“芭比娃娃”----“摩睺罗”考

一月 22nd, 2009

古代的“芭比娃娃”----“摩睺罗”考



  长沙方言,有“化生子”一词,曾见某些网文或误写为“化孙子”(长沙话中,“生”和“孙”同音)。此词意义有两个:

  一、败家子,浪荡子或顽皮鬼;
  二、未满六十岁者称为“化生子”,特别指那些未成年而夭折的人。如长沙人死后土葬,若未成年(如婴孩)而死,则不用木棺而只以木板钉成一个箱子埋之,或干脆连箱子也不要,和衣而埋,称为“埋化生子”云云。

  语言学研究结果表明,湘语没有儿尾而有子尾,词尾加“子”是湘语的一个重要特色。“化生子”这个词,也是一个 “子尾”的词。除掉这个“子”,化生一词,其实是一个很古老的外来词语,而且还与一种古代的风俗和玩具有关。下面略作考证,以溯其源。

  所谓“化生”,来自佛经,是佛教所谓“四生”之一。《法苑珠林》卷八:

  故有四生:依壳而生曰“卵”,含藏而出曰“胎”,假润而兴曰“湿”,歘然而现曰“化”。

  《俱舍论》卷八:

  有情类,生无所托,是名“化生”。如那落迦天中有等,具根无缺,支分顿生,无有歘有,故名为“化”。

  由此可知,所谓“化生”,是指那些无所依托,唯凭“业力”而突然出现的事物,如诸天、地狱等。

  对于这种“无有歘有”的深奥的哲学概念,中国普通的老百姓未必能懂。所以佛教传入中国之后,不断地俗化和形象化。“化生”的概念,也是如此。至少到了唐代,“化生”一词就不再是抽象的“四生”之一,而与民间的一些风俗信仰结合起来,形成了一种新的风俗现象,这就是“化生求子”的风俗。

  关于化生求子的风俗,唐代典籍里资料较少。《唐贤三体诗》载薛能《吴姬十首》一组诗(又见《全唐诗》卷五六一薛能四)第十首有云:

    身是三千第一名,内家丛里独分明。
    芙蓉殿上中元日,水拍银台弄化生。


  “弄化生”之事,在现存唐代典籍里无考。幸有元释圆至在注释薛能这首诗时,引用了《唐岁时记事》一书中一个片断,使我们得窥一斑。圆至所引之文云:

  七夕,俗以蜡作婴儿形,浮水中以为戏,为妇人宜子之祥,谓之“化生”。本出西域,谓之摩睺罗。

  从中可以得知,在唐代,七夕(农历七月七日夜),民间用蜡做成婴儿在水上飘浮,妇女们以此为戏,作为“宜子”(求子)的一种仪式。薛能诗里写的就是身为“三千佳丽”(皇帝的嫔妃)的那些女子们在皇宫芙蓉殿玩这种游戏的情景。可见无论是“俗”(民间)还是皇宫,这种风俗都在流行。七夕本来是所谓“中国的情人节”,是男女求爱的日子,如针楼乞巧、夜半观星等风俗都是情人们为祈求爱情而创造的游戏,到唐代,从印度输入的佛教“化生”概念,又与汉族本来固有的七夕风俗融合起来,成为一种新的民间风俗了。

  考证至此,我们可以知道所谓“化生”,其实就是古代一种玩具,或者是一种偶像。它的作用就是可以为妇女带来“宜子”的吉祥。它的本义,与今日流行的长沙话里的“化生”一词,是截然不同的。


  不过考证还不能就止结束。我们注意前引《唐岁时记事》最后那句话:“本出西域,谓之摩睺罗。”

  摩睺罗与“化生”一样,都是外来语,不过“化生”是意译,而“摩睺罗”是音译。摩睺罗的语源是梵语mahoraga,它在佛经中有两个意义。一,时间单位,汉文佛经也译作“须臾”,它的时间长度相当于一昼夜的三十分之一(《法苑珠林》卷三《劫量时节》),以现代计时计算,一“摩睺罗”相当于48分钟。二,摩睺罗是一种佛教的神名,即佛教“天龙八部”中人身蛇首的大蟒神,位于八部之末。汉文佛经中又译作“摩睺罗伽”、“摩睺勒”、“摩呼洛伽”、“牟呼洛”等。另一个说法,摩睺罗是佛祖释加牟尼当太子时所生的独生子,后随释迦牟尼出家,是佛教僧团中最早的沙弥。

  为什么会把化生和摩睺罗结合起来,与传统的七夕风俗相融合,并且把那个叫做“化生”的蜡制婴儿叫做“摩睺罗”呢?由于资料缺乏,我们无法考证其中的来由。《唐岁时记事》说“本自西域”,也许是它的起源在印度或者中亚,我们只好等待发现更多的资料了。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七夕漂浮在水里的东西,确实叫“化生”,也叫“摩睺罗”,而且到了宋代,叫“化生”的不多了,大家都在叫他“摩睺罗”。下面引用有关资料作为证明。

  宋陈元靓《岁时广记》卷二十六云:

  磨喝乐,南人目为巧儿,今行在中瓦子后市街众安桥,卖磨喝乐最为旺盛,惟苏州极巧,为天下第一。进入内庭者,以金银为之。谑词云:“天上佳期,九衢灯月交辉。摩喉孩儿,斗巧争奇。戴短襜珠子帽,披小缕金衣,嗔眉笑眼,百般地敛手相宜。转睛底工夫不少,引得人爱后如痴。快输钱,须要扑,不问归迟。归来猛醒,争如我活底孩儿!”

  这一节资料说明:“摩睺罗”在宋代已经成为一种非常风行的玩具商品,其名又变为“磨喝乐”或“摩喉孩儿”,在北宋首都汴梁(开封)的中瓦子后市街众安桥,有专门销售摩睺罗偶像的店铺或贩子,“最为旺盛”。至于摩睺罗的制作,“惟苏州极巧,为天下第一”,联系到今日无锡的泥人艺术,也许可以从中看出其间的渊源关系。据有些资料介绍,清乾隆时代制造的“大阿福”玩偶,与惠山“古华山门”内的“陀罗尼经幢”须弥座的上层束腰“壶门”中那座刻着高浮雕的结跏趺坐佛像(建于唐乾符三年(876))的总体形象基本与此相类;而约建于北宋末的“金莲桥”,在桥沿华版石上所雕刻的“缠枝牡丹间化生”图案,可能也为发髻上戴牡丹花的大阿福头部造型也有某些渊源关系;且早期大阿福的面部表情,也是一副佛门的慈悲相;这都是摩睺罗玩偶起源于佛教的证明。而大阿福所戴的长命锁,所穿的五福衣,所着的厚底靴,则是这种玩偶经过时代变迁而世俗化的一种反映。

  这一些资料还表明,在“天上佳期”的七月七日,南宋的风俗已经与唐朝不同,摩睺罗不再是被人们抛到水里让其飘浮的东西,而是摆在市面上或佛寺里让人参观的玩具,而且制作非常精巧“戴短襜珠子帽,披小缕金衣,嗔眉笑眼”,甚至还会“百般地敛手”,因而惹得信男信女们都来“输(捐)钱”,玩得非常开心。

  其实就在唐朝,摩睺罗也就开始成为一种玩具而大量生产流传。在著名的长沙窑中出土的晚唐青瓷褐彩童子戏莲纹水注残件中,我们看到了唐代的“化生”或“摩睺罗”形象:一个小男孩,上身半裸露,着背带裤,右下握着一枝盛开的莲花,左手攥着一条飞舞的长飘带,神态非常可爱。过去有人把这件文物称为“童子持莲”,其实这就是“化生”。只是后人对这种事物已经很陌生,所以无法准确命名了。

  宋金盈之《醉翁谈录》卷四云:

  京师是日(指七月七日)多博泥孩儿,端正细腻,京语谓之摩睺罗,大小甚不一,价亦不廉。或加饰以男女衣服,有及于华侈者,南人目为巧儿。

  这种被南方人称为“巧儿”的玩偶,由于“端正细腻”,制作精良,甚至“及于华侈”,因而价格也非常昂贵了。

  关于北宋时期汴粱七夕玩偶摩睺罗之盛况,还有一些资料足以说明。

  宋吴自牧《梦粱录》卷四《七夕》条:

  七夕内庭与贵宅皆塑卖磨喝乐,又名摩喉罗孩儿,悉以土木雕塑,更以造彩装襕座,用碧纱罩笼之,下以桌面架之,用青绿销金桌衣围护,或以金玉珠翠装饰尤佳。……市井儿童,手执新荷叶,效摩喉罗之状。此东都流传,至今不改,不知出何文记也。

  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八《七夕》条云:

  七月七夕,潘楼街东门外瓦子,州西梁门外瓦子,北门外,南朱雀门外街,及马行街内,皆卖磨喝乐,乃小塑土偶耳。悉以雕木彩装栏座,或用红纱碧笼,或饰以金珠牙翠,有一对直数千者。……七夕前三五日,车马盈市,罗绮满街,旋折未开荷花,都人善假妆双头莲,取玩一时,提携而归,路人往往嗟爱。又小儿须买新荷叶执之,盖效颦磨喝乐,儿童辈特地新妆,竞夸鲜丽。至初六日、七日晚,贵家多结彩楼于庭,谓之“乞巧楼”,铺陈磨喝乐、花、瓜、酒、炙、笔砚、针线,或儿童裁诗,女郎呈巧,焚香列拜,谓之乞巧。妇女望月穿针。或以小蜘蛛安合子内,次日看之,若网圆正,谓之得巧。里巷与妓馆,往往列之门首,争以侈靡相同。磨喝乐,本佛经摩睺罗,今通俗而书之。


  到了南宋,这种玩偶就更加普遍地发展起来。周密《乾淳岁时记·乞巧》条(《武林旧事》卷三《乞巧》文略同)云:

  七夕节物,多尚果食、茜鸡及泥孩儿号摩睺罗,有极精巧,饰以金珠者,其直不赀。并以蜡印凫雁水禽之类,浮之水上,妇人女子夜对月,穿针短汀,杯盘饮酒为乐,谓之乞巧。及以小蜘蛛贮合内,以候结网之疏密,为得巧之多少。小儿女多衣荷叶手臂,手持荷叶,效颦摩睺罗,大抵皆原旧俗也。

  又云:

  七夕前,修内司例进摩睺罗十卓,每卓三十枚,大者至高三尺,或用象牙雕镂,或用龙涎佛手香制造,悉用镂金珠翠。

  上面两条资料证明,南宋时期,这种摩睺罗玩偶也受到非常的重视,无论宫中还是普通市民,都喜爱摩睺罗,摩睺罗成了七夕中一种重要的、显眼的节日风物,也许比今日流行的“芭比娃娃”更出锋头。甚至朝廷的有关部门(修内司)还形成了一种惯例,每到七夕,都要向皇帝及其嫔妃进献十卓(桌)共三百枚摩睺罗玩偶。这种进贡的玩偶制作也是穷极奢华,有用象牙雕镂的,还有用进口的贵重物品龙涎佛手香料制作的,一律都装饰得金碧辉煌,当然其造价也是十分昂贵了。

  关于南宋杭州的摩睺罗玩偶,还可以搜集到一些资料,如宋西湖老人《西湖繁胜录》云:

  御街扑卖摩侯罗,多着乾红背心,系青纱裙儿。亦有着背儿,戴帽儿者。

  南宋时所修的《临安府志·岁时》云:

  七月七日织女当渡河,诸仙悉还宫,盖暂诣牵牛,世人谓织女嫁牵牛也。……市中以土木雕塑孤儿,号为摩睺罗。

  这里需要注释一下“扑卖”一词,还有前引陈元靓《岁时广记》一条中的“须要扑”之“扑”。这是一种宋代的商业用语,扑卖就是带赌博性质的销售,即顾客在购物时,把铜钱掷到一个指定的地方,赌钱面正反,如果赢了,商贩不收钱而给物,如果输了,当然钱就归了商贩。所以陈元靓那段资料说,那些喜欢摩睺罗玩偶的妇女来到街上,即使是输了钱,也还“须要扑”,而且“不问归迟”。因为很多妇女都在希望得到这样一个玩偶,给她带来生子的吉祥。

  摩睺罗玩偶,也就是“化生”玩偶,在南北两宋时期非常繁荣,后世虽然没有那样风行,但是那种风俗和物品并没有断绝。在元朝,摩睺罗玩偶仍然有蜡制的。比如元袁桷《无题次伯庸韵》诗(《元文类》卷七)云:

  蜡燃化生秋又赐,翠标叠胜岁华移。

  所谓“蜡燃化生”,就是摩睺罗玩偶。但是从诗看来,这种蜡制的化生像,是为了秋天焚化的,已经与唐宋时期七夕漂浮于水面的那个化生玩偶有所不同了。也许这个风俗发生了一些变化,化生像已经用于中元节(七月十五)祭祖,作为一种祭品焚化给祖先了。

  明朝这种摩睺罗玩偶还流行在杭州,如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云:

  七夕市中以土木雕塑孩儿,衣以彩服,号为“摩睺罗”。

  明人小说中,也有反映这个玩偶的资料可寻。比如《京本通俗小说》中《碾玉观音》,就写到了“摩侯罗儿”,云:

  又一个道:“这块玉上尖下圆,好做一个摩侯罗儿。”郡王道:“摩侯罗儿只是七月七日乞巧使得,寻常间又无用处。”……

  这一节与其说是写宋时的往事,不如说是写明朝的今情:“摩侯罗儿”有玉做的,不然那“又一个”不会这样说。而郡王的意思,是这块玉需要做一个长久有用的东西,象摩侯罗儿那样的东西,过了七夕就失去了价值,所以那块玉不宜制作摩侯罗儿。这与宋朝那样用金玉珠宝贵重香料制作摩睺罗玩偶,显然不可同日而语了。

  至清朝,这种摩睺罗玩偶还在流行,甚至连江西大同这样的北方地区也还存在。清张尔岐《蒿庵闲话》卷一云:

  大同风俗,七夕以蜡制为女子形,送婚姻家,名摩侯罗。

  可见这种风俗和物品源远流长、传播广远。近现代虽然已经没有“化生”、“摩睺罗”这些名称,但是各地那些泥娃娃、布娃娃、糖娃娃、面娃娃、木娃娃(当然不包括从美国引进的“芭比娃娃”及其变种),看来都是化生或摩睺罗玩偶的后代,只是人们已经不大知道它古代的面目和作用,而成为一种纯粹的玩具或装饰品了。

  此外,化生或摩睺罗的形象,还通过不同的材料和制作,广泛地被用于图案、建筑、日用品的装饰之中,比如宋代《营造法式》卷三“石作制度”称:

  或于华文之内,间以龙凤狮兽及化生之类,随其所宜,分布用之。

  梁思成先生解释说:

  装饰图案中的小儿称化生,“化生之类”指人物图案。

  长沙方言中的“化生子”,显然是从摩睺罗这种节日物品起源,而且还保存了它较早的名称。为什么要把浪荡子、顽皮鬼或败家子斥为“化生子”,或者称未成年夭折的人为“化生子”,其中的意义转变已无法详考。以我的看法,可能出于以下两个原因:

  一,正象陈元靓所描述的那样,在七月七日那天,妇女们为了得到一个“化生”,不惜财输钱财,所以它是一种化钱而不正当消费的东西,湘人从此取义,创造了“化生子”这个骂词。
  二、正如《碾玉观音》里那位郡王所说,摩侯罗儿过了七夕就无用处了,它是一种使用较短的节日用物,寿命很短。湘人从此取义,把短命的人与短时间使用的化生玩偶联系起来,用“化生子”来作为短命鬼的代称。

  当然,这种化生玩偶及其风俗,与古代妇女祈子求子的迷信观念有关,长沙方言的“化生子”一词,可能有更深一点的文化涵意。此点尚需进一步考察才能得出结论,这里就不能多说了。

mahoraga02

mahoraga01

  这是北宋李嵩的《货郎图》。在图中的货郎担上,就有“摩睺罗”,只可惜找不到放大的图片,无法看清楚。(点击放大也看不大清楚。)

 


加西网 版权所有 2004-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