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眼高歌俱未老
今晚,很容易想起纳兰性德,这个曾经是谜一样的人物。王国维先生评纳兰词,为北宋以来第一人;梁启超以其词风类李后主,可谓至高至上的评价了。记得以前朋友谈及纳兰词,很不理解纳兰一介翩翩贵公子(纳兰的老爸明珠是当时的大学士宰辅),前程如锦,何来这许多哀愁?写出来的词竟然如此哀婉凄清?是不是一种无病呻吟?
起初纳兰把自己的词集编名为《侧帽集》,后来顾梁汾重刊他的词集,改名为《饮水词》。说到侧帽,有一段小故事,是讲北周独孤信的事儿,独孤美姿容,是一代美男,一次纵马进城,帽子歪了,侧戴着,结果带来了一场时装革命,后来大伙戴帽子都侧戴,就是所谓的“侧帽风流”。纳兰将词集命名为“侧帽”,还戴着鲜明的贵公子色彩,也是可以理解的自恋;后来的《饮水词》,不知是因为感慨“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还是纳兰词本身便如那流水?让饮者自知?
且看:“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明月多情应笑我”,“辛苦最怜天上月”,“最是繁丝摇落后,转叫人忆春山”,“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犀奁见翠翘”,处处柔情似水,纳兰似乎也象水做的吧?难怪学者会认为宝玉的原型就是纳兰。诚是一代风流人物。
纳兰的词,贵在真挚性情。正如其言,“诗乃心声,性情中事”。而纳兰虽为贵胄,却生来一肚子的不合时宜;一个卓萦不群的人,若让他去谋权势去相倾轧,想来也是件极其痛苦的事情。所以“造化弄人苦,无可奈何多”;一个人总是充满那么多矛盾,就是一种不合时宜,也许是慧根灵心,也许是永远无法解开的结。
我最喜爱的是那首《金缕曲。赠粱汾》,顾梁汾是纳兰一生的知己好友,曾经写了也写了两首著名的《金缕曲》: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
记不起、从前杯酒。魅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彀?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甘载包胥承一诺,盼鸟头马角终相救。置此礼,兄怀袖。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乖窃,只看杜陵穷瘦,
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兄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时、冰霜催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番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顾梁汾为了营救友人,词中一腔热血。然而纳兰的赠词,顿让人有石破天惊的感慨:
金缕曲·赠梁汾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
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泳,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词章开篇,纳兰便以狂生自居,用一个“偶然间”来表明对其簪缨世家的淡漠,缁尘京国一句出自谢眺的“谁能久京洛,缁尘染素衣”,为污浊尘世所染,诸多无奈!“买丝绣作平原君,有酒惟浇赵州土”本是李贺的诗,这里纳兰向往平原君的礼贤下士,为梁汾的遭遇而不平。青眼高歌自然是用的阮嗣宗的青白眼典故,知己难求,遇到则肝胆相照,即便是“蛾眉谣泳,古今同忌”,何足道哉!
一唱三叹。。。谁会成生此意?古今同忌,冷笑置之而已。这样的弦歌,这样的剖白,觅到了可以青眼相对之人,此生何求?!难怪,志摩说,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然而,世事大多不尽人意,王安石尚感喟“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耽搁!可惜风流总闲却!”人生解不去这无奈二字,却上心头总是寻常事。只好喊一嗓子“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蒿莱人”,在这长亭更短亭的路上,继续谱写自己的《摸鱼儿》罢了。总是要在人唱人哭人笑人疾中穿梭,不过,又何妨?
就是,又何妨!
2004年5月26日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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