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知雅意
前些日子,翻出一本过去的日记来,头一页,是抄写得极工整的一段话:
“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养性情,抑其淫荡,去其奢侈。若要抚琴,必择静室高斋,或在层楼的上头,在林石的里面,或是山巅上,或是水涯上。再遇着那天地清和的时候,风清月朗,焚香静坐,心不外想,气血和平,才能与神合灵,与道合妙。 所以古人说‘知音难遇’。若无知音,宁可独对着那清风明月,苍松怪石,野猿老鹤,抚弄一番,以寄兴趣,方为不负了这琴。还有一层,又要指法好,取音好。若必要抚琴,先须衣冠整齐,或鹤氅,或深衣,要如古人的像表,那才能称圣人之器,然后盥了手,焚上香,方才将身就在榻边,把琴放在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儿,对着自己的当心,两手方从容抬起,这才心身俱正。还要知道轻重疾徐,卷舒自若,体态尊重方好。”
这一段高论乃是林妹妹所说;我那时看到这等高妙的文字,估计是如痴如醉,欲罢不能,便抄录下来了吧。其实,现在再来看这一节,虽然欣赏那种极雅的风致和对性情的高要求,但似乎实现起来难度也有些大,能静下心来听一段钢琴曲,已经属于极端奢侈的事情了。不能不说过去的抚琴吟啸有作秀的成分在内,说不定作秀的成分更多一些呢,难怪宝哥哥都害怕:“我们学着顽,若这么讲究起来,那就难了。”(罪过罪过,黛玉是我喜欢的红楼人物,这么质疑很不对呀很不对)
另外还有一节,这“琴者,禁也”,是所谓古琴美学,微言大义,琴以载道,阳春白雪,高山仰止。。。但似乎压抑了某些性情,比如说岳武穆正壮怀激烈,慨当以慷,准备舒啸一把,等沐浴更衣,焚香振羽之类的热身运动做完之后,恐怕已是元气大伤,晃晃悠悠了,于是一优秀作品被扼杀,形式主义害死人拉。当然了,西洋音乐家倒经常是形容不羁,放浪形骸,玩出来的心跳也就更澎湃,更激情,更豪放,优秀传世的作品却是无法枚举。这样说来,这一个“禁”字恐怕值得推敲。
也许大伙会说,中国的古典乐器和西洋乐器大不同,所以演奏效果也不同。。。其实琴在心中,有什么感情就会演奏出什么曲子来,琴这玩意儿其实是最性情的东西,不可不察。就是咱古琴曲,《广陵散》说的是聂政刺韩王的事儿,并非高山流水的东东,幽愤激烈自然是有的。
咱们的古琴,大约也是最古老的乐器之一了,据说是伏羲氏所创(也有说是舜爷发明的,但看过《双瞳》的朋友就知道这种说法可疑),本是五弦,后来神农氏加了两弦,就是七弦琴,那么算起来也有六七千年了,而西洋最早的琴大概出自希腊神话里,宙斯的儿子赫尔墨斯用乌龟壳和七根羊肠作了第一把竖琴,也有几千年了。您看,这琴的发展简直就是人类生产的发展史,所以琴是个极古老而有灵性的东西,都快成精了,是最最灵通的东东。
所以,琴的本质在于灵通。您瞧黛玉还说:“师旷鼓琴能来风雷龙凤,孔圣人尚学琴于师襄,一操便知其为文王,高山流水,得遇知音。”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高山流水,绿绮传情,人琴俱亡诸如此类的故事,无非一个主题,闻弦歌而知雅意,高山流水觅知音,心有灵犀一点通。
当我们抛开那些繁文缛节,条条框框,圈圈套套,或奏,或听,是否有些超越生命的灵魂在里面?。。。(这么说太玄了)然而,当超脱了尘世俗情的心灵在琴弦上游走,那微妙的旋律来轻扣你窗,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抒放都似乎蕴在七弦里,这时候有一种灵通或私语在告诉你,在聆听的不是耳朵,而是心。
后记:
写到这里,忍不住感伤起来。想想过去多么单纯的正派青年,现在却变成一个亦正亦邪的家伙了!不好好学习,用高尚的音乐来熏陶自己,偏还自我得意地沉浸在江山如此多娇,风景这边独好的自恋状态中,不亦讨厌乎!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嗯嗯,再听一遍德彪西的《牧神的午后》。。。列位千万别象孔二爷一样来打击我,一边莞尔一边说:“割鸡焉用牛刀。”那我就真的倒了。
2004年8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