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英雄:以慈悲对抗时间
我承认,此前对陈英雄的诟病很可能是对他的误读,诚然,[青木瓜的香味]是那样青涩,灰姑娘变天鹅的老套故事,还有他对西方视野的刻意迎合。
但是,在 [夏天的滋味]以后,我似乎突然明白了他内心的宛曲,窥见了他碧绿的乡土影像中的清新滋味和淡淡忧愁。
追忆逝去的传统和亲情,几乎是艺术电影的一贯母题,这在塔可夫司基、伯格曼、德西卡、小津、安哲、侯孝贤等人的电影中都有体现,传统与亲情在他们手里已经上升成为一种精神性的东西,成为人性失落的象征。
这种失落在伯格曼那里是孤寂的童年的记忆。
伯格曼的父亲是一位虔诚的路德教徒,曾长期担任牧师;母亲是一位上层阶级的小姐,任性而孤僻;因此他的大部分的童年生活,都是在一种残忍严峻的气氛中度过的。他的影片,从《野草莓》到《芬尼与亚历山大》都有一个伊沙克式的小孩站在岸的这一端,远远地看彼岸的父母争执、吵架、分离或死亡,“我在寻找我的父母,却找不到他们”,爱的缺憾成为他一生都挥之不去的情结,电影也成为他寻找童年记忆和弥补爱的缺憾的方式,“我在零散的时光中漫步,事实上我一直住在梦里,偶尔探访现实的世界。”晚年的博格曼是这样评价自己的电影的。
塔可夫斯基则认为电影是时间的艺术,也是对抗时间的方式。每一个人的心灵里都储存着没有消逝的、时刻流动着的真正的现实,就象树的年轮。生命不经过追忆便不能获得真正的意义,正是记忆承载着我们所感知的一切,通过记忆我们获得时间,认知自我。所以,在塔可夫斯基的电影中,记忆已经远远超越了现实本身,时间的序列在他的影像中被完全打碎了,梦境、记忆和想象穿越了世俗的生活,在经过精神的过滤以后,呈现着分外的诗意,也使观者迷失于他自我的时空序列的同时,获得诗意的抚慰。
说实话,塔可夫斯基的电影到现在我都不能完全看懂,但是他纷繁的意象中炽烈的情感和犹如上帝之光的镜头语言,足以让人沉醉。
所以,塔可夫斯基的电影也许并不需要真的看懂,通常的观影习惯其实并不适合他的电影,正象他在评论[镜子]的时候所说的,“不要把它想象的太复杂,它不过是一条直线式的简单故事,没有比这更易读懂了”。的确,塔氏的片子从不以情节取胜,他关注的只是一种情绪,以及由此引申的一份思虑,关键是你能否追随他的思想的脉动。
说了这么多伯格曼和塔可夫斯基,其实真正的话题是陈英雄。当然将陈与他们并列在一起显然是不妥当的,之所以扯上两位大师,是因为他的[夏天的滋味]也同样表达了一种追忆和缅怀的情感,而且是用自己的方式。
不同于伯格曼的童年记忆和塔可夫斯基的时间意象,陈英雄表达的是东方式的内省和乡土世界中的情感哀伤,在气质上更接近于小津安二郎,只不过小津关注的是工业化过程中传统日本社会的解体,并以亲情的失落作为这种解体的表征。而陈英雄更多传达的是对乡土越南的怀念和亲情的追忆。同样面对传统社会的解体,小津要反映的是这种解体的现实,因为在蓬勃的工业化过程中,充溢人们内心的是对将来的欣喜期待,很少有人去关注亲情的渐渐流失,小津就是要通过电影来表达这分哀伤和对社会的警示。而陈英雄则是试图用影像来留住过去的美好,他要表达的不是越南的现实,而是一个被艺术和想象纯化的诗意现实。
《夏天的滋味 》是陈英雄继《青木瓜飘香》(1993年)、《三轮车夫》(1995年)之后的第三部故事长片,它讲述的是发生在越南首都河内一个普通家庭中的故事,通过三姐妹各自的生活,细腻而略带忧伤地描写了一个家庭中存在的忠诚与信赖、背叛与怀疑和她们对爱情的期待,在东方式的波澜不惊下面掩藏着各自的隐秘和道德的危机。 所有的欲望和纠葛都在那悠长时空中缓缓呈现,在透过树叶隙缝投射而下的夏日阳光里,转而又淡化为一幅幅精致静谧的画面。
影片是以小妹莲的视角展开的。
莲与弟弟海住在一起,平常就在大姐苏的酒吧里帮忙,苏的丈夫昆是个摄影师,终年奔波在河内与西贡之间,在丈夫离开的日子,苏有了自己的情人,而昆更在远离河内的小镇有了另一个家,每次昆都带回不同的照片,唯一不变的是一个渐渐长大的孩子,其实苏已经有所察觉,但彼此只是心照不宣,维持着原来的平静与和睦。
二姐荷嫁给了金,一个时陷困顿的作家,在一次外出寻找所谓灵感的过程中,金有了一次艳遇,而恰好那张用口红写的便签还留在金的西服口袋里,所有的故事都一一被爆光,先前的宁静也一点点被打碎了。
并没有曲折离奇的情节或者完整的故事,无非是生活的琐碎片段,影片始于母亲的周年祭祀而终于父亲的忌日,结构上与杨德昌的[一一]类似。但情感的潜流在看似平和宁静的生活中暗暗涌动,乡土越南的诗意与家庭的貌合神离形成了影片巨大的内在张力,传统社会正是在情感的解体中显现了它的危机。
在去过离乡近20年后,越南显然已经不是陈英雄记忆中的越南了,尽管他的镜头刻意地回避了河内的工厂和高楼,但情感的沦陷才是根本,于是,他更为着力地留恋于旧日生活的种种,从传统的民俗细节到庭院中的一草有木,甚至阳光和水都被他赋予了浓烈的情感,他的镜头总是那样缓缓的悄无声息地靠近,并慢慢掠过,温柔与蕴籍,仿佛生怕惊扰了那一片叶、一掬水、一缕光,所有的人与物都被包容在巨大的悲悯之中。
将影像处理得如此细腻和温柔,此前我只在塔可夫斯基的《镜子》一片中看到过,俄罗斯民族的深厚和天然的宗教情怀,使塔氏的诗意观照更多一份哲学的深邃,而陈英雄是将东方式的慈悲和万物有灵的精神贯注在他的镜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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