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诸公的话语方式赏析

06-03-30

Permalink 06:11:31, 分类: 学术争鸣

陈年诸公的话语方式赏析

陈年诸公的话语方式赏析

毛 翰

世纪末,《星星诗刊》心血来潮,发起了一场关于“下世纪学生读什么诗”的讨论,一批诗人骚客、中学师生畅所欲言,针对现行中学语文课本所选新诗篇目,纷纷予以抨击,指其僵化陈旧,误人子弟,一时竟成声讨之势。我也有一二短文搀和其中,尤以《陈年皇历看不得》一篇口无遮拦,直斥《桂林山水歌》在饿殍遍野的1959—1961年仍然高唱“祖国的笑容这样美”,是为粉饰太平的昧心之作。不久,有人开始反击,《华夏诗报》等处相继发表的大大小小二十多篇相约“奋起保卫革命诗歌”的檄文,矛头多半指向了我。在诗坛,我自然算不得什么角色,大约属于“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的那一类,一向不被什么人放在眼里,此番咎由自取,遭人围剿,不免惶惶然不可终日。待拜读其大小文章,领教其招法之后,又觉其不过尔尔,无非是扣帽子、打棍子的老一套,色厉内荏,说不出什么道道,遂不惧矣。复鼓匹夫之勇,草成《关于陈年皇历,答陈年诸公》,索性捅一回马蜂窝。不是我辈长于舌辩,实乃是真理在握,出语便有左右逢源之感。拙文如何回敬诸公,此处不表。单说这一回研读陈年诸公文章,其行文方式、说话腔调,还是让我长了见识,生了感慨,今说与列位看官,大家饭后茶余添个乐儿。

1

首先是“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我的“对方辩友”不约而同,几乎个个都引用了老杜这两句诗,而且有几篇文章还不避雷同,径以这两句或其中后一句作标题,不看署名和正文,还以为是出自同一手笔的一稿多投哩。凡是论敌拥护的,我们就生反感,尽管这不合逻辑,也非理性,我对这两句杜诗还是心有不悦起来。就像王安石那首“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一经“文革”新桃张春桥借以抒怀言志,也曾让我在很长时间内感到别扭一样。而印象中,这两句杜诗,早在十年“文革”期间,就被当时“灭你没商量”的战斗檄文用滥了。虽然也有赖于这些滥用,使我们这些成长于一切封资修文化都被禁毁,只有一本红宝书诵读十年的人,还能背得几行古典之诗。
忽然想到,查一查老杜在如今互联网上的人气。拨号上网,进入“搜索”程序,键入“不废江河万古流”,回车:天啦,共13929个结果!再键入“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回车:共22450个结果!除了少量出于电子版杜甫诗集,其余绝大部分都是报章引文。少陵野老真是人气旺盛,风光无比,千年以后,还到处被人当枪使着,直让人羡煞“何方可化身千亿,一卷檄文一少陵”!不过,成千上万的文章引用同一咒语,以诅咒它的论敌“尔曹身与名俱灭”,预期他家业主“不废江河万古流”,我们为老杜荣耀之余,也不禁可怜起今日文人语言的贫乏。

2

相比之下,另外一些表达就显得不乏个性,可圈可点。譬如,当一些声音嚷嚷着要追究发起这场讨论的《星星》的责任时,一位唤作雷业洪,据说在乐山大佛脚下以教书为业的先生就撰文,开宗明义,创“《星星》编者将一些论者的似是而非的意见也给以发表曝光的举措”之说(《星星》2000年2月号)。哦——原来是有意让坏人“曝光”,原来是精心设置的“举措”(或曰圈套、奸计。我辈又上当了),这就很有些为《星星》开脱的意思了,岂止是开脱,简直是将《星星》发起的这场关于“下世纪学生读什么诗”的讨论,定性为又一次诱毒草出土然后铲除之、引牛鬼蛇神出笼然后剿灭之的功莫大焉的阳谋。此公还真不像是书呆子学者,倒像是一位训练有素的政治运动的老手。或者说,以此公这般见长于政治谋略的经天纬地之才,至今仍然沦落为一介教书匠,实在是太委屈了。

3

山东苗得雨,“文革”前有“农民诗人”之誉,有诗集《旱苗得雨》等,与王老九等齐名。“诗人”而冠以“农民”,那年头无疑要算是一种时髦,根红苗壮,工农兵占领上层建筑嘛。不过,中国历来似乎没有“农民诗人”这一说,陶渊明“种豆南山下”,孟浩然“把酒话桑麻”,都只以田园诗人相称。诗人而冠以农民,大概也是由于其识字不多吧。识字不多当然不能责怪他们,地主老财剥削压迫的嘛。何况知识越多越反动,识字不多也未尝不是一种光荣。不过,由此造成理解力低下一些,却也是难免的。譬如这位苗先生在批驳我的谬论时,就没有搞懂我所谓陈年皇历的定义,却一个劲地顺着他自己的思路说开去:“皇历,这是有皇帝时的叫法,我们今称日历。时间一天天过,日历一张张翻。‘皇历’总要‘陈’。今天的‘皇历’过些年,也是‘陈年皇历’。今天的‘皇历’是今天的新‘皇历’,‘陈年皇历’是曾经的新‘皇历’……某些诗人或诗评家对此居然以新旧划线,以时间划线,来规范‘看得’或‘看不得’,实际(在?)令人无法理解。”(《华夏诗报》128期)
过去,我编过一个新诗选本,选了苗得雨的一首短诗《柳哨》。选它,不是因为它写得有多么好,而是与它有关的一个故事很有趣:据说“文革”中造反派批判苗得雨,“有个诗人本姓苗,得雨以后尾巴翘,放着号角他不吹,叽呀呜地吹柳哨。”现在看来,这批判是挨得冤枉了,苗先生吹柳哨的功夫虽不见得怎么样,吹阶级斗争的号角的兴致还是蛮浓的。

4

南宁有一位金绍任,为《桂林山水歌》辩护格外卖力,他那一篇《星星的蚍蜉与毛翰的第九种自杀》在横扫了一切牛鬼蛇神之后,给我们讲了一个凄楚动人的故事:1961年,“《桂林山水歌》初发表时,我是一个早已忘记了吃饱饭是什么滋味,饿得两腿浮肿,既失学又失业的初中毕业生。偶然在《人民文学》上读到此诗,我受到了如此强烈的感染,原本暗淡的周围环境仿佛都亮堂了许多。以后我才知道,这就是精神升华了。”哇!读诗还会产生如此奇效,真是诗家的光荣,读者的运气!看来,金先生饿得还不够,就算再饿三年,直饿得形销骨立,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黄泉路上走一遭回来,只须把“祖国的笑容这样美”的符咒一念,也都能够诈尸还阳,升华精神,昂扬斗志。万幸的是,金先生没有偶然读到当时《人民文学》上不肯刊登的彭德怀那首没有笑容的民歌:“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铁去,收禾童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我为人民鼓与呼!”也没有读到蔡其矫的《雾中汉水》:“……艰难上升的早晨的红日,/不忍心看这痛苦的跋涉,/用雾巾遮住颜脸,/向江上洒下斑斑红泪。”否则,一定会两眼一黑,七窍生烟,精神崩溃,顿时气绝身亡的。

5

《华夏诗报》131期发表穆仁的一篇题为《核心是否定新诗的六十年》的短文,寥寥六七百字,火药味却分外呛人。谨摘要抄录如下,供无缘读到该报的列位看官奇文共欣赏(方括号里的话是鄙人画蛇添足的点评):
我认为,《星星》诗刊发表毛翰的《陈年皇历看不得》等一系列文章,决不只是个别人的看法,而是一批所谓“新潮派”诗人妄图夺取诗坛主宰权【点评:相当于政治野心家妄图篡党夺权】的一次可笑的行动。……听任这一群“新潮派”奇谈怪论的泛滥,有领导上的忽视【点评:提请更高一级领导解决领导的玩忽职守或“一手软”】,有对“多元化”的误解【点评:只有他们才能“正解”】。过去常常把正常的批评视为“打棍子”或“文革”式的“革命大批判”,其实,该批判的还是得批判【点评:棍子该打还得打】,当年台湾批判“全盘西化”就不少这种“棍子’【点评:何必到台湾去借鉴,舍近求远,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过去有一些批判的错误在于片面,且不容许反批判,有害***自由;如今允许争鸣,当然不是诡辩【点评:说是允许争鸣,以示皇恩浩荡,但不等你开口,就指你为诡辩】……
说来您可能不信,这位穆仁先生1957年还被错划过右派,戴帽改造二十二年,那可真叫“错划”呀!不过,久病成良医,久囚成狱卒,他把当年给他划右派的那些人的那一套把戏全学会了,如今正要如法炮制,也给我辈错划一回呢!

6

柯岩先生还保留着文革年间流行的抓辫子的习惯,拙文标题借用了刘禹锡的一句诗“请君莫奏前朝曲”,她就气势汹汹地“顺便请教一下,难道《星星》诗刊和毛翰先生真的以为我们现在已经改朝换代了吗?不是刚刚才庆祝过我们建国50周年吗?”我想,以柯岩先生的文学常识,应该明白,这条辫子是不大容易抓得住的。首先,所谓“前朝”,只是文学修辞意义上的一个借用,一个比喻,并非实指。文革左祸结束,改革开放伊始,中国人民不是欢呼“第二次解放”吗?如果这欢呼没有错,将“第二次解放”之前的那一段历史比喻为“前朝”,又有多大错误呢?其次,柯岩先生认为“现在已经改朝换代”的说法不对,那柯岩先生是认为“现在没有改朝换代”吗?如果柯岩先生认为现在没有改朝换代,那么请教一下:我们现在是什么朝,什么代?你柯岩先生该不会认为我们社会主义新中国是50年一贯制的封建朝代吧?

7

还有一位义士,不知何许人也,化名诸葛师申,蒙面登场,隐形出阵,其檄文载《华夏诗报》127期,只是篇末透露“1999.8于重庆酷热中”,原来是格老子自乡人,只在此乡中,雾重不知处。其行文,更是棍子帽子齐上,娴熟老道,大有梁效遗风。在下有缘,领教其棍术,却始终不得识其巫山真面目。遂作打油诗一首,吁请《掀起你的盖头来》:

掀起你的盖头来,让我来看看你的眼:
你的眼睛长得怪啊,怎么颠倒了黑和白!

掀起你的盖头来,让我来看看你的嘴:
你的嘴巴像梁效啊,满嘴是文革的腔和调!

掀起你的盖头来,让我来看看你的脸:
你的脸上有奴颜啊,卖身投靠你好可怜!

掀起你的盖头来,让我来看看你的牙:
你的牙齿没几颗了,咬起人来还一个顶俩!

2000 08-08重庆

(原载《文学自由谈》2000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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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翰的陋巷

毛翰,华侨大学文学院教授。 Email: maohan8848@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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