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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公案连载之十三

镜中公案连载之十三

88|镜中公案之十三

吴励生

还有一个特别的意味深长是,关于揭、摆、查运动的动员报告,几乎是与新的一轮抗洪救灾的动员以及抢险英雄表彰大会先后展开的。因而公安厅大院出出进进的人一段时间来表情都特别地庄重而肃穆。在这无处不弥漫着的肃穆与庄严之中,我时时感到自己不过只是条漏网之鱼。这鱼虽是漏网了,但并不能说是轻松,假如是洪水泛滥你说鱼儿就能轻松得了吗?据报载:洪峰高达71米,超过警戒水位4米;水口水库入库洪峰达每秒1、67万立方米……水库告急!再不放水,一旦水库决了堤后果不堪设想!当机立断,放水!于是,百年不遇的大洪峰沿路袭击了下来,威胁着A、B、C、D、E、F、G等等众城……情势无比危急!人民子弟兵、人民警察奋勇当先,一支支部队开赴抗洪救灾第一线……
据我所知,百年似乎只有一个,可自我调进公安厅的七八个年头以来,几乎每隔一年就得有一回“百年不遇”,这就挺让人犯糊涂的。假如说这事儿对我来说是个宏观的糊涂,那么在公安厅大院内正如火如荼地展开的运动,对我来说就是微观的糊涂了--在社会上警察的形象是够可以的了,已经到了不抓就不可以的程度了,现在就要我们先来自查自纠,有好多比如:有的民警不能自觉严格遵守廉政制度,违反财经法纪,私设小金库,滥发钱物;一些单位对基层单位的罚没款、收费管理等监督不够,存在漏洞;有的单位在贯彻执行厉行节约、反对奢侈浪费的规定方面,落实不好,在公务接待上存在着超标准、超规定的现象,个别处室领导违反规定,超额报销移动电话费,有的每月话费高达千元以上,而且多数不用在工作上;极少数同志到基层吃喝玩拿带,基层意见很大;有的单位干部下基层,层层作陪接待。影响不好;有的在监督执法过程中以权谋私,徇私枉法;有的同志插手经济纠纷,甚至着装替人讨债;有的为当事人说情,甚至干扰办案;有的民警还利用职便,索贿受贿,为犯罪嫌疑人通风报信,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有的民警参与经商做生意,或者为亲属、朋友经商提供便利,从中牟利……而且还框定了揭、摆、查五个问题的主要方面:一为思想方面的主要问题,二为纪律方面的主要问题,三为作风方面的主要问题,四为管理方面的主要问题,五为班子建设方面的主要问题。除了第三个问题,其他所有种种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行,无论大会小会听报告做讨论场场不能拉,每个星期集中两个下午磨屁股,听他们排列组合着的两个阵营在互相攻击,揪着对方的辫子不放……毛主编在做自查自纠,老被打断,说你这是避重就轻,轻描淡写,胡说八道等等,或者干脆就说你在搞贪污!凌小逼自查自纠时也一样被反击,被打断说别冠冕堂皇的了,你在想什么谁还不知道吗?你是内耗的能手……等等。很有点势均力敌。
好在我平时已养成了不错的形象,在我做着自查自纠时就没人来为难我,因而我就成了真正的漏网之鱼。但是我并未因此就能轻松,因为很快地毛主编就把我找去了。当我来到毛主编的办公室时,毛主编正煞有介事而又意味深长地摆弄着摆的他满写字台上的历年落到了他手上的匿名信,足有十多封,当然包括画有滴血的刀的那种……毛主编翻来覆去地拿着这封的笔迹对着那封的笔迹,然后覆去翻来……我见着了就禁不住笑出了声,说,楼上就是刑警总队呢,用得着你大主编自己这么辛苦吗?拿上去一比对不就全清楚了?何况你自己这么比来对去的又能瞅出什么子丑寅卯来呢?毛主编第一次听我这样说话不笑,脸色非常庄重,甚至连满脸的皱纹都被拉直了的。他说,这很显然是同一个人写的,应该是很清楚的……我说是很清楚,也许就是这清楚才会出现眼下的不清楚吧?还侦查犯罪的首脑机关呢,这不清楚就是连自己的事情都查不清楚呢。毛主编听罢收起了信,竟开门见山地对我说道:这回你应该站出来说话了,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了。我说干吗呀,倒是该你自己要有出息了,你倒是该借此机会让自己清楚一回了……
那没那么简单,过去我们是一个主编一个副主编对另一个副主编,是2比1,现在你不站出来就是1比1,就不好办;再说他们有四个人,我们才有3个,你若加入进来,去掉我和凌小逼,你们三个人也能形成群众意见的,因为他们三个就是形成了群众意见的……
真他妈别指望清楚了!我想,噢,现在你倒要我们形成群众意见了,那个时候你想着把钞票往自己兜里装的时候干吗就没想着群众意见呢?不过从我的嘴巴里说出的却又是一个干吗呀,是要搞力量对比打群架吗?难道没有组织吗?又不是文化大革命……
毛主编说就是文化大革命,你没看到他们就是要造我的反吗?况且……
这我看到了,但不是文化大革命!假如是文化大革命又开始了,对不起,那我是坚决不会参加的!我说得斩钉截铁。我确实是无比痛恨文化大革命的,假如不是文化大革命,假如不是文革对我父亲的迫害,我的经历和履历就得重写,还xxx又搞文化大革命?毛主编居然用文化大革命来动员我,就更是让我在心理上有了拒绝的根据。
事后叶雄彪过来问我说你这次真的就不能帮帮他吗。我说我怎么帮,让我也加入混战吗?叶雄彪摇了摇头,对我说:毛主编说,在这关键的时候,他需要的是忠诚。
就这后面的一句话让我跳了起来,立时把声音也提高了几度:xxx他毛闰土他以为他是谁呀?是毛主席吗?
叶雄彪急得对我双手乱摇,然后不无荒诞地笑笑,说理解还是可以理解的,楚歌和彭张对凌小逼倒是挺忠心的……挺难的……我说那是凌小逼手下的两个打手呢。叶雄彪又干笑了两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也就没再搭理他。我不知道他说的挺难的说的是毛主编,还是他自己?我倒是觉得他自己挺难的,挺左右为难的,彭张还老跟他过不去,三天两头地找他吵。他被吵得没办法,只得去找凌小逼,请他帮着给说说彭张。凌小逼呢,已完全是一副主编口吻,说嗯噢,我知道了,我会批评他……
然而,让人犯糊涂的事情还在后头。假如不是这次突然刮起的运动,不到50脑门却已秃的那个蒋副主任,本已在我脑海里相当模糊了--若有印象的话,印象深刻的恐怕只有他在每每开会之时给大家伙不断地续茶水了。在这次运动的前后过程中,蒋副主任是始终地红光满面,充满激情。起初我还没怎么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可到了第二阶段也即自查自纠阶段的尾声时,有一日雨后的下午,在我的印象中都已发霉了的蒋副主任竟然踱进了我的办公室,对我进行了莫名其妙的寒暄,然后安慰我说道:你要安定一下你的情绪。
我不明就里,只好说是。又绝对地莫名其妙,心想他不是吃错了药了吧?
蒋副主任秃秃的脑门闪闪发亮,竟然跟我谈起了哲学,他说:从量变要到质变……
我更是如坠五里云雾,也只好说是。
蒋副主任接着做了个斩钉截铁的手势:要整顿,坚决地整顿!
我这才听明白了,赶紧说:哦,说的是这事儿啊?我不操心。
蒋副主任说,我知道你不操心,本来我也是不操心的……所以我现在对你说,是要你安定一下自己的情绪的!
这下我恍然大悟了,闹了半天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哪?要不我还真纳闷着,这回从“温都尔汗”(飞市)召回编辑部参加运动的叶群倒是挺老实的,一本正经地照本宣科,竟不像往日那样不断地放风,竟是一点声音也没了呢。这么说欧副厅长是没有路过飞市时顺便去看望她爹了?只是我突然有一个问题想着问问蒋副主任,我说这回这么重大的运动,欧副厅长是我们社长,他怎么也不来关心关心《推理小说》呢?
蒋副主任转而就变得严肃,口气也转而庄重了起来:你晓得有多少重要的公安工作需要欧副厅长操心吗?你们这边边角角的事情还用得着他操心!再说公安厅有没有你这份《推理小说》杂志是不是也照样存在啊?再说杂志社的问题性质还不够清楚吗,自由主义极其严重,也即厅里布置的第二个问题,纪律方面的问题,这些人私心重,杂念多,有意见当面不说,背后乱说,会上不说,会后乱说,影响了团结,才有长期存在的人际关系紧张,工作氛围差,矛盾重重……才导致了今天的严重局面。若按我的品性,我就喜欢快刀斩乱麻,比如该调离的调离,该调整的调整……只是,这人事的事情还得慢慢来,因此我才希望你能安定情绪的……
直到我说我知道了,蒋副主任才有点满意地离去。这就又让我感到很不真实。本来我只想着逃离镜子中的生活,或者哪怕就当个哈哈镜也成,这回却是哈哈镜也当不成,更甭说是逃出了。我就十分安心地当那条漏网之鱼的,不料半路却又杀出个蒋副主任。那么王主任呢?哪怕再是刀光剑影,他难道也不管了他的狗腿子凌小逼了吗?除非是他已不再搭凌小逼的姨夫那条线了……不过,不管怎么说,都得谢谢了您哪,蒋副主任!只要不把我重新收进网中我就谢天谢地啦!我这心里头始终就不踏实着呢。那会儿我是想着哄哄他们看看能不能给开个后门等等,结果反而把我的公安厅的真实身份给暴露了的。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就是了。倒也不是我一朝被蛇咬了这十年都怕着井绳,怕那两个无赖经警敲了我的竹杠还不够还得敲到厅里头来,不说一封匿名信现在邮票涨价了也才五毛八毛的事儿,还因为在我们这里的匿名事件实在是太有传统了。在当今中国,最为见效的整人办法除了经济问题便莫过于作风问题啦。
什么叫明哲保身?这就是了。我的老天爷!真是谢谢组织上的信任了,就别再让我游来游去的了,还是当那漏网的好。或者,毋宁说我是已习惯了当这漏网的鱼了。于是,在同时进行着的全厅范围内发起的献爱心活动中,我就表现得非常积极。仿佛是为了自赎,我一下子捐献了30箱方便面,38件衣服,500元人民币……
T省、S市各大报有关灾区灾情的报道仍然在深入:6月12日至22日,武夷山区特大洪涝重灾区政和县十个乡镇123个村庄全面受灾,直接经济损失8、6亿元,死亡34人,失踪8人,3万多人无家可归。6月21日至24日,政和县四个乡镇十几个村和城区部分地方出现山脊开裂、山体移位、泥石崩塌、倒房等灾情险情,受灾范围长42公里,宽7公里。全县开始了一场组织断裂带村民紧急大疏散的惊心动魄的特殊战斗……
之后:洪灾过后,还能去武夷山旅游吗?武夷山市市长通过传媒表示:山照游,筏照乘,茶照品……
我的老天爷!仿佛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似的。想想真没劲!我就除了热衷当我的漏网之鱼,就真正躲了起来大画中国画,临摹齐白石的墨虾,然后就跟众美术家说的要自成一家,当然也画墨蟹墨鱼,我把我自己的这个举动称作:鱼翔浅底,虾游神中……干吗神游呢?是因为就连曹小石的山洞那我也颇长一段时间没去了,曹小石的山洞所处的位置也属武夷山脉,这次武夷山区连遭暴雨袭击,洪水泛滥,一路洪峰龙腾虎跃而来,曹小石的山洞即便是虎踞龙盘,也是无法遇风则散遇水则止的。我就想,中华的几千年文化竟是如此地不堪一击?现在要悟道似乎就不能跟古代的道人那样,越是躲在深山老林里越好,或者是高山之巅,离老天爷近;不说现在已罕有老林了,也就无所谓深山,依我看还是要离老天爷远了点好,离老天爷太近了,老天爷惩罚起来就方便多啦。况且,正如南柳所说,中国工业对本土的严重污染是每年把1250吨二氧化硫气体飘洒向天空,把6亿吨固体废渣弃留在地面,又把近340亿吨废水排入江河--空中脏了,地上脏了,水里脏了,污染无处不在,曹小石的山洞难道可以例外地是世外桃源么?再者,他的洞顶上的那口大铁锅聚拢来的就能保证不是经过污染的毒气?等等。于是,对于我这条漏网之鱼来说,无论是内忧还是外患,鱼翔浅底虾游神中才真是我惟一现实的出路。要不怎么样呢?还不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呗!关于洪涝灾害的报道岂仅仅是连篇累牍了?简直都可以用麻袋装了,持续报道了有两个多月--洪涝灾害北移,长江告急!形势越来越严峻,越来越可怕,告急!告急!东北又告急!几乎是全线告急,铺天盖地地告急!横向报道、纵深报道、跟踪报道、新闻述评等等,铺天盖地报道,可是除了看到中央领导,各省领导、各市领导怎样怎样,人民子弟兵、武警官兵、公安民警怎样怎样……可我就是看不到哪怕片言只语的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如此之大的洪灾?为什么要这样变本加厉地一个又一个地“百年不遇”?山脊为何能开裂?山体如何能移位?大地如何留不住她最需要的水?难道不是森林大面积砍伐以及由于森林大面积砍伐而引起的大面积水土流失而引起……?这些,博士生南柳多年以前就有过洞察,并早有忧患,可是……!根据南柳的研究:一片5万亩面积的森林,就相当于一座100万立方米的小型水库。林木的枝叶浓郁茂密,在降雨过程中能够截留降水的10%-30%,除叶面蒸发增加大气湿度外,又起到了雨水的缓冲作用,使得80%的降水透过林木的枝叶缓缓渗入地下,最大限度地减少降水对地表的冲击,保持了水土。林地上长年累月积下的枯枝败叶像一层吸水的海绵,蓄水量可达本身重量的2-4倍,减缓了坡地的水流速度。据测算,在无林地带,20厘米厚的土层,只要46年即可冲刷殆尽,而在森林地带则需长达57万年之久。你说,这一个又一个的“百年不遇”的症结不是很清楚的吗?(吴励生评注:人,实在是个贪欲的存在。按说,人类本来应该可以认识到的,如果致力于贪欲,它就会具有巨大的破坏性,因而就会是罪恶!可是这些年我们为了生存与发展,甚至借助科技手段把罪恶的手无休无止向大自然进行索取,即将犯下的巨大罪恶就是可以预见的了……但,那又怎么样呢?莫非我们仍要继续承受不发达之苦吗?不能不说“发达之苦”应是我们的必修课了。说到底,还是需要知识与制度的双重保证。)
直到8月初才在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出现了一道“救林如救火”的节目,总算是说到了点子上。由此,我不能不说,南柳着实是个人物。
应验了吧?我的老天爷!老天爷惩罚起你们来了,你的所谓爱心又值多少钱一斤呢?既然人家市长大人都说了,山照游,筏照乘,茶照品……我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只能做的就是几十箱方便面几十件衣服几百元钱地跟着瞎吵吵地献爱心了,至于多少钱一斤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直到8月底,传媒公开报道:
国务院已决定,年内将长江、黄河上中游的51个重点森工企业及地方森工企业全面停止采伐,转向造林。汛后立即动手,大干几年,把大江大河大湖防洪标准提高到较高的水平。坚决禁止围垦湖泊、侵占江河滩地、封堵通江河湖泊河道、乱采江河沙石。坚决清除河道障碍,加强江河湖泊和易洪易涝地区的管理。
这应该说才是真正说到了点子上,说的是标本兼治从根儿上考虑问题。但是仅仅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仅仅根据我从南柳那里学得的一些知识,我都能知道不够,远远地不够!侵袭全球的寒潮是怎么回事儿,高达49度的热风又是怎么一回事?台风为什么要采取了完全不同的移动方式?延续时间如此之长,覆盖面积如此之大,降雨量又是如此空前之多,几乎是天文数字的淡水量在广大大陆留不住,大陆地面是否会下沉(据说上海就已下沉了不少厘米啦)?又是否海面会升高?海面若升高了又怎么办?全球气候如此变化无常,假如地球表面气候控制不住升高5度或降低5度又将会是怎样的情形呢?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我竟变得忧心忡忡起来……
我正杞人忧天着呢,9月9日的《S市晚报》的头版头条简直让我气不打一处来,报道的标题是这样的:你是否觉得空气中少了工业异味?是否觉得生活中少了烟尘?据中国环境监测总站日前公布结果表明--然后是黑体大号字通栏标题:S市人吸的是“一级”空气。
简直混账!从6月福建暴雨引发的洪涝灾害始,到黑龙江抗洪9月初结束,全国大面积普遍降雨前后持续近三个月呢,是大量的雨水稀释了空气,倒是你环保得有功劳了?!真是浑啊!我有着满街数摩托的经历和经验,我能不知道吗?假如不下雨,不要说一个月,只要10天半个月的,你再监测监测空气看看?S市市民还能享受“一级”空气?没被呛得喘不过气就是你的造化了。再看看边上的一篇评论员文章,题目是《享受清新》,总算让我的坏心情有所平静了些。懂得享受清新空气的重要性了,总算也是个不小的进步了--你说呢?

除了鱼翔浅底虾游神中地大做中国画是我的正道,始终不能释怀的恐怕也就唯有南柳案件的写作了。我想这既不是爱心,也不是责任,如你所知,连写作任务都不是了。但我知道,我必须写出。这才有我的种种似是而非的采访得来的种种似是而非,直到后来采访到南柳的辩护律师江河,才让我对案件的真实性有些能够开始接近。江河律师是个30出头的年轻人,差不多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帅,只不过他比我可是有出息得多啦。长话短说,江河律师是这么对我说的:
我接的案子不能叫少了,杀人案、重、特、大、要总之是要判死刑的案子我就接多了去了。以往接触的死刑犯人,在我对他们进行辩护的时候,尽管也想到应该替他们提供法律帮助,比如看看能否找到从轻判处的有关事实以及相应的法律条款什么的,但从我的内心深处却常常是想着我的当事人实在是该死。可接了南柳的案子,情形却大不一样。甚至我在第一次接触南柳的时候,就让我心潮难平……南柳是90年代初博士生毕业分配到结构所工作的,在此之前从未发现他有过不法或违法行为。南柳之所以发展到走上极端的犯罪道路,是多年来跟他们的室主任胡善庆工作中矛盾、磨擦以及争斗累积的爆发……就说些基本事实吧。南柳觉得胡善庆是在始终跟他作难,他举例说,室里头同样没有项目的人,有的就可以享受岗位津贴、奖金、交通费、保健费等等,他却不能;出国回来了后,许多人并未上缴提成,却照样享受正常待遇,他也是不能;甚至人人都有的每个月50元的购物福利,他也是没有;到了去年底,南柳的人事档案在其本人不知道的情况下被转到了人才市场,这已是发生在南柳身上的严重事件了,逮着谁恐也是难以咽下这口气的;还有,所内的宿舍维修了后,却偏偏就他的床位也没了……
南柳跟胡善庆之间,矛盾既多,时间又长,积怨极深,无论是所领导还是所职工,几乎无人不晓。发案之前就有人告知了胡善庆的老婆,要她注意她老公的安全,她就真的找过所领导要他们保护她老公的安全;室总支书记找南柳个人谈过话,南柳也是明确地表示要报复,要杀了那狗娘养的……虽然所领导也做了些工作,毕竟是象征性的,更没有去落实具体存在的问题,诸如南柳的工作调整以及住房落实等。终于使南柳感到了忍无可忍而铤而走险了,直到现在南柳仍然以为自己是在完全走投无路的情形下杀的人。他甚至给我写下了几位同事的姓名,希望我也能去做进一步的调查取证,以证明胡善庆也并非善类,所领导也有错误。作为他的辩护律师,我当然有责任去调查的,只可惜,被调查的人也并非都是像南柳所估计的那样实事求是(这我也早有同感)。但不管怎样,南柳的思路也许太过简单了,杀人偿命可是最古老的道理。
思明区人民法院已正式接受起诉,指控南柳故意杀人罪,事实准确,定性也没有问题,我不想多说。我想说的是,南柳案件的发生,显然并非完全南柳的原因,引发此案的原因并非单纯,假如结构所的领导不是采取听之任之,而是有所作为(谈何容易?我们编辑部都乱成一锅粥了,欧副厅长还是我们社长呢,用蒋副主任的说法:那边边角角的事儿还用得着他过问吗?),不仅南柳与胡善庆的矛盾可望化解,至少也不至于发生如此严重的事情。我想提出的倒是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南柳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我说过,南柳的思路显然显得太过简单。
根据我的调查,南柳在杀了人之后,第一件事是跑回自己的办公室,把自己的所有研究成果付之一炬(难怪我找不着我极感兴趣的他的关于对“天道”规律的研究资料),并且用剃刀割自己的手腕,他是想以自己的方式以自己的一命抵胡善庆一命,这种方式本身无须探讨,而是以南柳36岁的小命去抵胡善庆57岁的老命,用的又是如此暴烈的手段,不能不让人怀疑其思维是否正常。一般而论,如此高学历的知识分子,若是心智正常,大致是不太可能采取如此愚蠢而低级的举动的。此其一。其二,南柳在看守所里的表现异常平静。我跟南柳有过多次谈话,只有两次他伤心地哭了,那是为了他母亲,他觉得对不起自己的母亲。在知道自己可能被判死刑时,他却镇静之极,这也反常。一般死刑犯,作案的时候都很凶残,可到了自己死期将至,都有着一种相当强烈的求生欲望。南柳没有丁点的求生欲望的表示,也属偏执。最后一条也许最重要,我在南柳哥哥的协助下,带着南柳的父亲去了南山精神病院做了检查,诊断结论为:精神分裂症,偏执型,癫痫大发作及小发作。这就涉及到可能的遗传因素。我已把这份结论呈交了法庭。尽管在南柳的原单位里多数人认为其精神正常,只是性格内向,却也有少数人以为南柳的言行跟一般人确有不一样,不属正常……当然,一般人的一般说法,不管说正常还是不正常都不算数,这还要通过司法精神分析并鉴定,但我想我不会放弃努力。
你说我是否倾向于南柳的精神属于不正常?可以这么说吧。精神病的原因很复杂,发病时的情形也大不同,但惟一的依据只能是科学的鉴定……
现在我对南柳案子的写作欲罢不能,如你所知,是我作为一个推理小说作家遇到的推理的困难。似水流年,有时我们要找到个人的真实性尚且都难,何况要勘破喧嚣的世事?实属不易。即便如此,我想我也会跟江河律师一样,不会放弃我的努力,哪怕我的努力成了湖海。但我说了,通过采访江河律师,对事件的真实性似乎我有点能够接近了。那就是:南柳完全可能真的是疯了的。不说他们家是否真的有此遗传(那也是完全可能的),就说博士生南柳在狂乱地挥舞着尖刀并一刀一刀地送进了胡善庆的胸腹之中的前前后后,他的神智还能是清醒?假如对南柳的精神鉴定惟一的依据是科学,那么,对精神进行鉴定的科学的依据又是什么?这就不能排除我的努力将成了“湖海”的可能了。但我说了,我一定不会放弃了自己的努力--还因为:我在著名的美国法兰克福派的代表人物弗洛姆的著名的《逃避自由》的书中似乎也找到了一些依据,弗洛姆说:“然而在精神病者而言,他们并未完全屈服于为自己的战斗中,虽然这种战斗并未成功,但为了拯救自己乃至于产生精神病的症候,并将自己投入一个幻想的生活中……因此,如站在人类价值的立场而言,这类人比起那些失去个性的正常人还要来得有活力。”
如你所知,我现在仍然在努力。



——1998年6月稿毕于福州·9月修改
2002年5月于泉州重新修改

(此作全文转自社科院文学研究所/中国文学网:http://www.literature.net.cn/“原创天地”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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