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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公案连载之九

镜中公案连载之九

88|镜中公案之九
吴励生


26办完丧事我回编辑部上班,一迈进办公室就听到了粗门大嗓地在吵吵和嚷嚷。
我沉浸在悲悼父亲的忧伤情绪之中,当然不会去留意隔壁屋的彭张跟叶雄彪在吵闹什么。甚至我用不着去想,也能约略地知道会是什么事儿。通常情况下,只要我在编辑部露面时,彭张楚歌等人对我一脸和气或笑脸相迎的,就是他们有求于我。比如报销呀开稿费啦,想着到某地参加笔会啦甚至争取采访机会啦,等等。现在他们一般不找凌小逼签字,都找我,原因是现在凌小逼跟毛主编开始有点激化了,凌小逼的签字开始在毛主编那会遭到一些故意刁难,而我的签字就可能好一些。我这人又比较好说话,你拿来什么东西我就给签什么东西,连问都不会一问,其实就是问又怎么样呢?我要是敢不签,他们立马就能跟你翻脸,毛主编都怕他们动不动就跑到他的办公室去指着鼻子骂,我怕不怕呢?我要是不怕那是我有病!我签给他们了,他们马上就会对我笑逐颜开,特别立竿见影。你说我能不知道彭张会跟叶雄彪吵什么吗?现在毛、凌的矛盾已经白热化,反正我也说不好什么时候开始的,原先的矛盾纠结都在,只不过是双方都在打着太极拳罢了,随时都有白热化的可能;他们激化的契机可能是因为毛主编高利贷出去的那笔款子出了问题,于是乎,机会来了。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了不是?当初我就提醒毛主编说当心啊,可他不听,什么叫利欲熏心?利欲熏心的结果常常是铤而走险,在省公安厅《推理小说》编辑部工作的我们难道知道的并接触的还少吗?可他老人家仍然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原先他大概是满有把握的,那个时候房地产业正在方兴未艾,哪里能够想到:只有半年之差,房地产就出现了严重滑坡;房地产这行当用的常常是滚雪球的办法,分期操作,第一期先行卖出,第二期开始启动,再带动第三期工程的启动,估计人家就是第一期出现了些阻滞,才急了需要贷款,哪怕是高利;现在估计是他们盖好的房子干脆就整个卖不出去了,所贷的款额又统统地用在了第二期工程,就连本带利地整个无法还清了。这下问题就有点闹大了。
厅监察室在接到举报后,相当地煞有介事,他们联合厅纪委组织了调查组进行调查。
凌小逼们似乎还嫌不够重量,须要不断加码升级,逮着这次机会给毛主编以毁灭性的打击。他们就不断地把编辑部设立明暗两帐的事儿(他们奖金福利都豁出去了),把编辑部偷漏税的情况等等,分别仍以匿名信的方式捅给了纪委和监察室。闹得纪委和监察室的那些人一下就从清闲中精神了过来,忙碌得一个个神采飞扬而又神秘兮兮……
毛主编这会终于坐不住了,三番两次去闯欧副厅长的办公室(我们厅不像别的厅局,厅长办公室可以随便进,门口总有机要秘书们挡着)。据说欧副厅长起初很生气,说你贷出去的两笔款子我只知道其中的一笔,那另一笔是怎么回事儿?毛主编就大叫冤枉,说第一笔是形成文字材料的,有文字材料的你记得,第二笔没有文字材料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是向你做了口头汇报了的……欧副厅长满脸疑问,竟也一时回忆不起来--是啊,作为分管办公室的副厅长,整天有多少重要的案件信息要经过他的大脑处理,能记下的小事就非常有限了。这就让毛主编取得了一时的主动。加上凌小逼们一时又失控了,把编辑部分设明、暗帐以及偷漏税的事儿也拿来捅,欧副厅长就真的生气了。
大概是毛主编想着有个反弹,就把我找了去,要我在下午的会上做出反应,他说今天上午欧副厅长把凌小逼找去批评了,并由他召集下午的会当着大家的面来澄清,等等。这可苦煞了我。毛主编交待我说你要坚决提出清除害群之马的口号--让我不可思议的是,毛主编甚至有点兴高采烈地掩上了他办公室的门,一米五勉强的小小个子却一蹦一蹦地充满活力,真不知道其活力从何而来,相形之下他一个近60岁的老头却是比才小40的还应算是年轻人的我有战斗力得多啦,真让人惭愧!随之毛主编对我面授机宜地继续说,他肯定要先说,等他说完你就得接下去说,然后就有人会配合你……等等。我说你呢,参不参加?毛主编挥了挥他粗短的胳膊说,我不参加,我得装糊涂,我慢慢地跟他们算帐……
一下子就把我推进了进退维谷之中。我想我该怎么办呢?
让我不幸而言中了之后,倒是把我自己推进了进退维谷,对我是不是个讽刺呢?
我说过,毛主编的主要危险是瘦弱男人凌小逼,而不寻常女人阮柳红则是毛主编的潜在危险。现在果然是凌小逼举着阮柳红这个炸药包扑向了毛主编,只不过这个炸药包被安了定时,是以匿名的方式被悄悄地安放上去的而已。从个人的本意上说,我是不想当这排爆英雄的--噢,有好处的连个残羹剩饭都别想捞着,有危险了倒是要我挺身而出了,世间有如此让人占尽便宜的好事吗;但是,徐景贤式的瘦弱男人凌小逼的小太监式的做法,却是让我倒尽了胃口,我也确实长期憋着一口恶气,这口恶气不吐出来憋在肚子里终究要长虫。于是,在进退两难之中我突然做出的决定,竟让我自己都感到有些吃惊。想想自己究竟还是镜子中人,完全逃脱终究还是艰难。
下午的会除了毛主编的那个位置空着,其他仍按往日的格局排列组合着。
凌小逼尖着上唇喝了一口茶,大概是为了镇静一下自己,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他的冠冕堂皇的讲话:大家都知道今天下午开会的内容。啊,这个……大家还是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工作上嘛!毛主编也是从工作出发,工作就是有失误也是正常的,大家就不要再随便议论了…… 再说毛主编的问题有组织上在做调查,啊,这个……至于举报的同志吧,也是行使一个公民的义务,也是受法律保护的,这个,啊……
我来说两句。听了这屁话我果然也是憋不住了,就插进来说:无聊不无聊啊?前两天监察室的人找我我就已经够烦的了,当初我的抵触就挺大的,我说干吗呀,匿名信你们也信啊?这说的经济问题也就算了,现在算是怎么回事儿呢?把编辑部分设明暗帐和偷漏税的事儿也拿来告,是不是想着让大家的日子都不要过了?过去还老说我们事业编制的人将来有风险,现在连风险也都不怕啦?我们要把赚的钱都上缴去补齐偷漏的税,是不是想着让我们大家去喝西北风啊?为的却是一己的目的,简直是无耻!(凌小逼插话说,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呢)就是不知道是谁干的,这才无耻(要是公开地知道是谁干的,我能这么公开地叫骂无耻吗),简直是无耻之尤!(这样,凌小逼就只好说对;我骂一句无耻,他就说对,我骂卑鄙,他也只好说对。于是我是在编辑部多年来第一次骂得真xxx过瘾!)你有什么问题公开地摆出来嘛,躲在背后玩卑鄙小人的把戏出息不大嘛,(突然想起毛主编面授的机宜,顿时提高了八度音调)实际上,这是害群之马,我们应该把它揪出来,应该清除!(大概是音量太大了,张美丽赶紧站起来去关门)关什么门关?我就不喜欢这样,事情都敢做下了,还怕别人听到是吗(张美丽赶紧又去打开了门),我就是要让全厅的人都听听,怕什么?(随之又发挥上了)我们应该向欧副厅长请愿,只要谁起草一份这样的请愿书,我将第一个在这请愿书上签字,(并补充说)我说话绝对算数!
说罢,实在是回肠荡气,可也把我累得够呛,仿佛像是刚翻过了一座大山。也许是他们双方都打惯了太极拳,都习惯了冠冕堂皇,哪怕是阴阳怪气,就都不太习惯我这直统统的叫阵,哪怕预期中的毛主编说的有人会附和我也没有出现,整个办公室一时竟鸦雀无声。过了大约有一刻钟,凌小逼才有点丧气地说就这样,散会吧。
事后回想起来,自己其实也挺不是玩意儿的。算不上公报私仇,至少也是借机泄私愤。至于毛主编的机宜,也是要照顾到的。完全是出于毛主编的机宜主持所谓公道,我是吃饱了撑的?然后似乎学着点了骂人的艺术:你什么都可以骂,就是不能骂到具体人,这样你骂过了之后,就任谁都觉得你骂得好。有了这么几层,我骂得虽然也艺术,但毕竟骂得也挺累,我说好像是爬了一座山的意思,就是这个意思。多无聊啊?
这里头还有着一层意思需要补充,这可能是我个人的更深一层的无聊了吧:我想与其让凌小逼们这么把毛主编干翻在地,难道还让我听他个半瓶子指挥吗?还是外行领导内行的好,因为他是外行他就会真正尊重你内行(假如他真想尊重的话),似懂非懂的所谓内行才叫可怕,你说他不懂吧他又跟你假充内行,说他内行吧他又只有半瓶子,就让你什么事也干不成还能知道点你想干什么,防着你也方便多了,因此,毋宁帮帮毛主编一回。再说这农民起义的,太让人不能相信的,看着别人在台上就说三道四的,就想着起义要推翻,到了他们上了台,比起前任来还要坏得多得多!在中国,这样的事情难道还少吗?因此我们才一代又一代地做不完的清官梦呢。于是,在调查组把我找去问话的时候,牢骚就挺盛的,我说:
没想到在如此严肃的地方干的事情竟是如此不严肃,这匿名的事情也已不是一回两回了,为什么就不弄个水落石出呢?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是吧?匿名信是可以写着玩的吗?我感到挺悲哀的……
调查组的一级警督同志态度挺和蔼,说我们这不是在做调查吗。
我说这我晓得,我想说的是,你们调查了之后,假如毛主编确实有经济问题你们处理就是,要是没有问题,你们打算将写匿名信的家伙怎么办呢?
一级警督同志就笑得挺暧昧,有点不能回答地含糊其辞:当然我们还是要实事求是的,你说对吧?
我知道跟他说也是白说,他是在执行公务,也是铁路警察--管不了那一段。我就实事求是地如此这般地说了说。完了,一级警督同志要我把我说的写成一份文字材料。这一层难煞了我,说说罢了还可以,这白纸黑字的?
有如箭在弦上了,不能不发了。逃出镜子怎么就这么难噢?
写成那一份旁证材料,我费掉的力气都快能写成一个短篇小说的了。我的旁证材料是这么写的:



关于本刊“投贷搞创收”事情经过的证明

记得是去年初,我们主编毛闰土同志本着搞活本刊经济争取多种经营的基本思路,规划编辑部蓝图,在不久的将来能盖个编辑部大楼,就动脑筋想着怎样把编辑部现有不多的资金“死钱变活钱”,取得更大的经济效益。后来就有了机会,石城的一家房地产公司正在兴建住宅楼,缺乏二期或三期的资金周转,需要贷款,找到了我们杂志社,意欲结为合作伙伴。毛闰土同志找来我们两个副主编,两位财务同志,还有较懂经营的楚歌同志,一起进行了讨论,认为利息较高,办法可行,并觉得毛主编的思路跟整个编辑部的基础建设并行不悖,大家均表示同意。后形成文字材料,上报厅党委。据我所知,厅党委委员们大多签了字表示同意。于是在做过资信调查了之后,第一笔约30万(准确数字有帐可查)贷给了石城的这家房地产公司,期限记得是半年。第二笔约25万左右(也有帐可查,记不准)贷给海市的乐声房地产公司是事隔数月之后,记得是春末夏初,当时石城的那一笔还未到期,也即未出现纰漏(若出纰漏我想第二笔是不敢再贷出去的)。本着同第一次投贷出去的相同动机和思想,主编毛闰土同志也找我们两个副主编、两位财务同志商量,记得这次毛主编也征求了楚歌同志的意见,大家均表示同意,这回也没有出现不同意见。这次编辑部内部我记得没有形成报告或纪要类的文字材料。第二笔投贷出去的钱为期也是半年。问题也即各种意见的出现是在石城的那一笔到期未能归还之后。由于房地产滑坡,房子卖不出去,公司就无法还钱,但保证续签半年之后连本带利再追加半年的利钱一概还清。这时编辑部内就开始人心惶惶了,怕届时还不了钱怎么办。接着,紧跟着乐声公司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这样就让整个编辑部开始紧张了。当乐声公司提出续签时,大家都表示不同意。主编毛闰土同志便委托本刊的楚歌同志讨乐声这笔债,乐声后答应用在S市他们买下的写字楼做抵押,从造价、面积以及时下运算的市面行情,大抵还能对等,大家也就表示可以接受。可楚歌同志经与乐声交涉之后,发现该写字楼乐声虽然买下却又并未付足人家建房单位钱,若把此写字楼抵押给我们,届时人家建房单位还得跟我刊打官司,还有扯不完的皮,于是就不能接受乐声的这种抵押。后来楚歌同志感到讨债的难度,毛闰土主编就又督促本刊的叶雄彪同志专门负责跟乐声讨回欠款。叶雄彪同志据我所知已同乐声打过多次交道,并拿出过多种方案。就在这时,石城的那笔投贷出去的钱回来了,我也就跟着松了一口气,至于乐声那一笔后来我也就不再催问叶雄彪同志,所以后来具体方案与具体签约的情况我就不是很清楚。
以上均为本人所知道的事情经过的客观叙述,资以证明。


至于后来那笔钱是怎么回来的,叶雄彪是怎么去讨回来的,我还真是不清楚。但也证明毛主编起用叶雄彪还真对了,尽管他们爆发“起义”有个契机,却也不能不说跟毛主编起用叶雄彪有关(也不能说跟我的缺乏战斗力无关)--毛主编为了削弱凌小逼的威胁,把原先凌小逼负责的行政事务一并交给了叶雄彪,专门成立了个办公室让叶雄彪当主任,再设个编辑部主任的虚衔让凌小逼兼着以安抚,因为编辑部主任总不能领导我这副主编吧?这才是毛主编的设下的机关处。凌小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或者是像毛主编说的,只有能让他满足上权力欲的地方,他都要及时地满足一下,待他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的时候,也即叶雄彪也确实体现出了很不一般的行政能力时,凌小逼就自然是憋不住了。
你看这叫什么事儿呢?叶雄彪这会儿来到了我的办公室,是要跟我解释刚才彭张跟他吵架的事情,他说:这种事情他也来跟我吵?我给编辑部买了4本台历,是为了编辑部领导工作方便,本来这4本是毛一本凌一本你一本我一本,可彭张就是不干,说你们几个正副主编有他没话说,我有他就也要有,不然……就跟我吵;室主任他以为还跟他原来发行部主任是一样的呢,他就不想想现在发行部和财务部都是办公室分管的,编辑部主任由副主编兼也是说明问题的,你看看这种人?!现在只好先委曲你了,我把你的一本就先给他了算了,你的我另外给你再买……
我说你给他给了他好了,我的就不要买了,我不要,我无所谓……
我现在还所谓什么呢?我的父亲没了,我的一切皆成了空,我还所谓什么呢?
我说我父亲的死亡使我一下子感到一切成空一点都没有夸张的意思。
也只有在我父亲死亡的那一天起,我才真正知道我起码有三分之二是为他活着的。既然他现在都没了,我还会在编辑部内跟人家去争一本什么破台历吗?
这是非常可怕的,我一下子就感到了我的真实,才愈发发现原来的不真实是多么地不真实!我是抱着父亲的渐渐冰凉了下去的头颅感知到了这一切的。我给冰凉了下去的父亲穿衣服,我说爸,你手软一软,我给你穿衣服;他的双臂就渐渐地软了,就很顺利地给他穿衣服。我说爸,你的腿软一软吧,他的腿就软了让我穿裤子。我说爸,你的脚软一软;我说爸,你软一软……几乎是我的手拍到哪儿,他就软到那儿!我跟他的心灵能感应到非常细微处。在S市火化后,按老家蒲市的入土为安的风俗,我们得把父亲的骨灰送回老家去安葬,在汽车上我一路得跟我的父亲说到哪儿哪儿了,以便让父亲能认得归家的路。可是前两个晚上为了他我都没合过眼(第一夜守到他凌晨去世,第二夜则是守灵守的),在车上我实在是太困了,几乎是刚刚跟他说爸现在我们到哪儿啦,就头一歪睡过去了,冷丁醒过来,赶紧跟他补充说,爸对不起我刚才睡着了,刚才我们过了几站地,你要跟上喔!有一次冷丁醒了没看清走到的地方,跟他说错了,好容易看清了又走了一大段路,我只好对他说爸,我刚才说错了,我跟你补说一下,反正这条路你也是经常走的,你很熟悉是不是?你要认得路噢!我又想起桥对于鬼魂挺重要的,赶紧又补充:刚才我们过了好几座桥,你没事吧?过桥你可要当心点,你要紧跟着我过啊!就这样,一路磕磕碰碰地回到了家,父亲居然稳稳当当地跟回来了,由此可见父亲跟我的骨肉相连的程度,否则如何能感应至此呢?最为说明问题的是,除了我之外,几乎福禄寿各房的人们都梦见了父亲--假如我父亲的魂没跟着回来,是任谁也梦见不了他的。由此也可见,福禄寿三房的乡亲们对我父亲感情的深厚。可父亲已经没了,这深厚又有什么用呢?
我的父亲已经没了,我跟福禄寿三房的乡亲们也就失去了维持深厚的意义。我干吗要维持这深厚呢?难道我还嫌自己不真实得还不够吗?于是之后不久的我的福房的大表(堂?)弟出的一桩大案子,我就基本采取了冷处理的办法。仍然是我的二表弟跑了来,说他哥哥在飞市被派出所拘留了。我问怎么回事。二表弟就跟我撒了个谎,说他哥哥在飞市嫖娼,被当地派出所查获了。嫖娼不像现在,那个时候算不了什么大事,我说:是嫖娼就没有关系,不过你哥可真有出息啊?!他表情复杂地挤出了点笑容说,你能不能想办法给他放出来?我已经习惯他们把我当作能一手通天的人物,也已无所谓了,于是我很平淡地说,嫖娼没那么严重,顶多罚一罚款,再教育教育就会放人的。他就支支吾吾地要我还是给想想办法吧。我就感到蹊跷,我不跟你说了吗,你准备点钱就是,罚款是肯定要罚的,谁让他去干这种事了呢?他就躲躲闪闪的更显得可疑了起来,我说,你是不是没讲实话呢?你们办事情经常说假话,你知道说假话对你们自己反而很不利吗?他这才只好说了实话。
原来是他上次为了讨债拐了人家的孩子,差点没被按绑架罪论处,从公安局被放出来了后,他对人家欠下的钱款再也没有了追回的招数,只得自认倒霉;自认倒霉了之后,跟所有狗急跳墙的故事一样,他选择了铤而走险,干起了“蛇头”的买卖;据说不是重要的“蛇头”,不管重要次要终究是蛇头了,因而早已在警方的严密监视之中,而一浪高过一浪的“严打”主要对象之一,便是偷渡;这回他们组织了一批准备从飞市机场出境,就被早已布控在此的飞市警方一网收了进去。
我说,这难办了,这已构成了刑事犯罪,人家警方在没查清楚之前怎么会放人呢?
二表弟就一脸的失望,我知道他不说实话是怕说了实话我就不肯帮忙,可他不知道这种事情说不说实话都是一个样,忙都帮不了。他说,其实他不是主要的,他只是助手……
这都不重要,关键是案子刚刚破获,警方得进行调查,还得审讯,查清楚了才能结案,最后才定罪……我说。
他们会不会打他呢?他有点担心地问。
我说,难说,这要看他老不老实了。
我多带点钱去,会不会有办法呢?
我劝你别去,带着再多的钱我也是劝你别去。
这种事情我就是不冷处理又能怎么热处理呢?好处在于从此我就开了个冷处理的头,凡事我都是冷处理了,哪怕后来这二表弟不听劝阻,仍然带着钱去飞市想办法,结果一并被掳了进去,被好一阵揍,揍了个半死,终于弄清了没他的事,才把他放了出来。
父亲没了,还了我一个真实,却也让我失掉了某种依托。我跟所有的中国人一样,在这个时刻盼望父亲能走好,除了对父亲的遗体一遍遍地说“爸你现在身体都好了喔”,我还给父亲购买了大量“冥都银行”的钞票,只是不知能否在冥间真的流通?据说阴间跟在阳间一个样,需要钞票打通关节,才会有好日子过的……在纸飞灰灭之中我把百元钞票当作了明烛照天烧--我把这当作福禄寿三房的乡亲们对我父亲感情的深厚的最后一次汇报,但没有一个乡亲明白我的真正用意,他们还以为我实在是出手的大方,不仅把丧事操办得轰轰烈烈,还给他们每一个赶来S 市吊丧的乡亲一人一张百元钞票的报酬;我的真实用意是,父亲都没了,我就是留着再多的钞票又有什么用呢?现在叶雄彪居然还担心我会跟他们去计较一本台历,真是让我哭笑不得……
父亲地下有灵,不知他对我所做的一切作何感想?等到丧事办完了,我才把给死去的父亲拍照的照片拿去冲洗--当然我在给父亲拍照的时候也没忘了告诉他,我说爸现在我给你照相了,然后才给他照;记得我在给父亲合上眼睛的时候,父亲脸上的表情交织着痛苦和眷恋,可照片洗出来的时候,我看到的父亲却是一脸的安详,甚至还带着微笑;我看到的照片上的父亲是在安详地睡觉……我不得其解,莫非父亲对我是真的满意了?似乎我挺在乎。
对父亲的在乎在我实际上早已是习惯,以至连我自己有时都拿不准是否在乎,因为荣宗耀祖应该是溶入我们每个人血液中的信念,恐怕也早已不是什么在乎不在乎的问题。但我确实在乎父亲能不能平平安安地上路。因此我愿意拿出所有的钞票为我的父亲铺路。送我父亲上路的时候,福禄寿三房几乎全体出动,我调动并租用了五部车辆才能把所有的人拉上去我父亲的墓地,给我父亲送葬的人我每人分发给了他们一张50元的票子。出殡的时候,天下起了毛毛细雨,到达墓地的时候却又露出了笑脸--太阳出来了,乡亲们都说苍天有眼,老天爷都晓得我父亲是好人,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我只知道,当墓墙砌得差不多要合墓了,乡亲们让我掬在了怀里三捧土,我每往墓穴里泼洒去一捧土就要叫一声父亲的名字,他们就跟在我后面大叫一声“去啊!”这样连续叫过三次后开始合墓,我的父亲就这样去了,从此阴阳两界永远了吗?父亲的墓合上了,在我眼前的一切也都凝固了……莎士比亚在他的名剧《一报还一报》里有这么一段台词:是的,可是死了,到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去,长眠在阴寒的囚牢里发霉腐烂,让这有知觉有温暖的、活跃的生命化为泥土;一个追求着欢乐的灵魂,沐浴在火焰一样的热流里,或者囚禁在寒气砭骨的冰山,被无形的狂飙吞卷着,上下八方肆意狂吹;也许还有比一切无稽的想象所能臆测的更大的惨痛,那太可怕了!只要活在世上,无论衰老、病痛、穷困和监禁给人怎样的烦恼和苦难,比起死的恐怖来,这也像天堂一样幸福。莎士比亚的这一段话差不多准确地描述了我当时的心情。尽管如此,我也还不是太绝望,因为我还相信着心灵能感应。
对心灵感应的深信不疑,应该说我是直接来自上校气功师曹小石的启示。上校气功师曹小石就是我曾经写作的推理小说《昔日的英模·今日的杀人犯》的主人公,还好毛主编当初看了没通过,就没有发,要是发了就腻味了。毛主编的宣传热情一贯很高,编发文章就特别讲究时效,因而当初曹小石一被关进了西区公安分局的看守所,他就把我派到西区分局去采访。要说毛主编对我的写作上的失望,该篇就是第一篇。这很好,要不然在后来的日子里曹小石就不可能成为我的朋友,而且是好朋友。尽管此案至今尚无定论--既不能认定死者曹小石的妻子彭小秋是他杀,也不能认定彭小秋是自杀;即便认定彭小秋是他杀,更无从证明曹小石就是凶手。当初把曹小石带进看守所拘押了起来,完全是出于彭小秋娘家人的一面之辞和强烈要求,说彭小秋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毫无痕迹,必是曹小石下的毒手;因为曹小石身怀绝技,又因为曹小石正坚决地要跟彭小秋办离婚,彭小秋又坚决不肯……等等。彭小秋的死确实蹊跷无比:现场绝对找不出作案可能的蛛丝马迹,法医给彭小秋做过尸检证明其身体各部件完全正常。警方就有点听信了彭小秋娘家人的说法,因为曹小石曾是名闻遐迩的上校气功师。加上曹小石曾是全军英模,获得过全国新长征青年突击手光荣称号,在T省上下左右做过巡回演讲,所以此案在全省范围内轰动一时。可是查来查去,警方始终拿不出任何的证据,甚至根本不能证明彭小秋系非正常死亡--冷冻在冰库里的彭小秋尸体甚至已称不上尸体,而只是一堆一堆的人体器官零碎,无奈半年之后只得把彭小秋火化了去,只得把曹小石从看守所里放了出来。从看守所放了出来的曹小石,已是孑然一身,家没了,女儿没了,工作也没了--他为了离婚刚刚从部队转业,还没落实下工作彭小秋就死了,案子没有结也没法结就意味着谁也不可能解决他的工作问题。走投无路的曹小石就四处流浪,他不是就养不活自己,而是他根本就不想养活了,他的心已如死灰、形如枯槁,他也想着了死……就是一闪念间他又最后没有死成,而是离尘弃世出家了;又不在寺庙里出家,而是自身一人躲在了一个山洞里……就是在多年以后的山洞里,我见到了曹小石。在非常意外的情况下见到他,那是我慕名找到郊县的偏远山区的山沟腹地的一个山洞里找某大师看看病,不期然我却认出了他:原来是你?他只对我笑笑,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也就是曹小石最终治好了我的过敏性鼻炎,由于我经常去,我就跟他成了朋友。关于心灵感应的说法,就是曹小石跟我说的,他说:国外有科学家对雄雌蛇做过实验,把雄雌两条蛇先后打死烧成了灰,分别置于两支蜡烛的中心;点燃蜡烛后,奇迹出现了:具有一定距离的两支蜡烛的火焰逐渐靠拢了来,直至最后连成了个一字;用同性蛇做类似的实验,这种现象却不能发生。他说由此可见,感应现象完全是事实,不管是信息的还是心灵的,古人云:天地间只有一个感应而已,更有甚事?曹小石挺有学问的。开玩笑,要不他怎么就能成了全军英模呢?
你说气功是不是科学,我说不知道。但我知道,气功肯定没有柯云路说得那么神。你说气功能不能治病,我也说不知道。但我知道,气功是文化,确实奥妙无穷。我觉得对气功的体认,就是一种信息感应,这方面我有亲身体会。在曹小石之前,也有我的在省电台工作的朋友C气功师给我父亲治过病,也给我发过功--让我闭上眼睛,他站在我身后约一米处,然后他伸出手在我脑后的虚空中一抓,我就得往后被一股猛力拖着倒退好几步,就这样在省电台的会议大堂里,我被连连拖着倒退了十几丈,只可惜并没有把我的过敏性鼻炎给治好,就像给我父亲发功一样。曹小石的方法跟C气功师的大为不同,也是让我闭上眼睛,他就用他的手在我的鼻翼两端轻轻地拍,一直拍,拍得我非常舒服,拍得我直想睡觉,然后就感到有一股清清的清气从鼻孔里徐徐地呼出,绝了……对C气功师我不能感应,对曹小石我的感应就灵了,因而现在我对父亲的心灵感应就深信不疑。
然而,越是对父亲与我的心灵感应深信不疑,在内心深处我父亲的死亡就越是让我感到一切成空,我就越加操心着能让父亲平平安安地上路的问题。于是在给父亲做“三七”的时候,我们决定得给父亲做超度--父亲太可怜了,直到真正死亡了后,腹内仍然还留着半脸盆的腹水,在太平间里工作人员给他抽干腹水用去了整整半个小时……让父亲带着如此病躯上路他怎么能平平安安呢?就在给父亲做超度之前,又有一桩事情证明着父亲的心灵与我在深深地感应着,就更是让我觉得应该鼓盆而歌--
父亲生前喜好书法,我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他在宣纸上写有这么一副对联:
宗旨为民当公仆
栋梁正直建华堂

我觉得这副对联对我的福禄寿三房的乡亲们来说,绝对是父亲生平的真实写照,我就把它带回了S市裱褙了起来,准备在做“三七”的时候再带回挂在父亲的遗像两旁。
这件事情发生在我把裱褙好了的对联展开的时候,刚要往父亲的遗像旁挂,才发现这裱褙好了对联竟是皱巴巴的,像是一个人哭丧着的脸,天!天气非常寒冷,既没有湿又哪来的潮?我立马想到是我的父亲在哭!挂起来了,两边的一样,都是在哭。我的心情就无比沉重。
待到第二天超度仪式做完了,父亲才平静了下来--奇迹出现了:一副对联平整得如同熨过。
我这才跟着相对平静了下来。







27女士们,先生们,(清了清嗓子)传播系的同学们,承蒙贵系主任谭华孚先生和林焱教授的邀请,我的这个演讲——(一个大停顿,然后打了个响指),不敢说有把握!因为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先锋为何物,我又怎么敢自诩为先锋呢?
“地球村”正在让地球变小,却让人类自己在变大。随着地球的越变越小,人类认识自己的可能就变得越来越大。然而,很遗憾!我们认识自己的能力究竟又增长了多少呢?
印第安人的方言土语“图腾”(Totem)——“他的亲族”,真的离我们非常遥远了吗?而今的埃及人与古埃及没有多大关系,现代罗马人跟古代罗马也没有多少必然联系,而我们的“少年中国”终究还是与古代中国脱离不了干系,或者干脆一脉相承,又怎么敢指望“入世”之后转眼之间“青年中国”就可以是“法治中国”?假如我们这个社会只有“私”或“假公济私”,又怎么可能会有法?
是的,我们曾经拼命地强调一大二公,大公无私,似乎真的是抓住了全体国民的要害了?殊不知:假天下之大公行天下之大私,恰恰是其必然后果。要有真正的公民,首先必得承认真正的“私民”,公必得以私为前提,同时,私必得以“我”为前提,我必得以“你”与“他”为前提,这才有法可循,也才有法可依。否则法制建设是一句空话,***建设更是一句空话。我们最经常看到的情形是,当你想强调***的时候,你会马上发现满地都是“主”你几乎见不到“民”,所有的“民”都要为你作主,就是偏偏不为自己作主。便是在实际上不能有***的情形下,独裁显然是必要且独具成效的。问题在于我们常常分不清独裁与专制的区别,在法制健全的基础上出现的独裁与缺乏***前提下的专制,其出现的可怕后果与严重灾难已有目共睹:前者有希特勒发动的“二战”,后者有毛泽东发动的“文化大革命”。可是时至今日,我们还在需要父亲,没有了父亲还得设法再去找一个来,据说我们需要父亲的权威;可我们又总是讨厌独裁,又什么事情都不能讨论,一经讨论就一事无成,你就是想做成他也可以捣乱直至捣乱得让你干不成……要说中国有中国的国情,不知这个“国情”算不算是真正的中国国情呢?
精英们呢?他们又在干什么?据说他们在那“以自圣救己达人,立德兴诗,抗拒自由精神的体制化和物化为基本立场,以构拟神性和圣洁的审美乌托邦为基本旨归……(他们)正心诚意,明道致圣,逐美挽世,正好应和了中国文人固有的‘内圣外王’之道。而他们在‘现代性诉求’的强大声浪中逆水行舟,讲求个人的道德自律,回返和守护神圣的精神自由,厌恶和排抵都市文明,反抗物化,批判‘工具理性’,抨击‘现代性’的负面,归隐致独,法随自我,顺遂自然,又正好顺应了西方渊源深厚的广义浪漫主义的精神脉流。”真是让人啼笑皆非!精英们从来不曾以知识为生命,而今倒是以艺术为生命了,但是他们的艺术生命还是要跟“圣”“德”“道”等等玩艺结合在一起,另外还有政治生命、经济生命……等等,就是可以无视个体生命!何况,他们真的就那么超脱吗?我们整个还生活在前现代社会中,他们就开始要批判现代性的负面了,他们反抗物化的根据竟然还是“明道致圣”,他们批判工具理性,似乎还真有了点先锋的现代性了嗨!只可惜他们不过是在重蹈覆辙,是在继续走上了虚假的“逐美挽世”的道路……这样,与那些顺应潮流随波逐流被“后现代文化”制造着的“娱乐”“虚拟”“链接”,甚而至之丢开语言存在的事实,一味地解放言语,进入所谓“能指的狂欢”等等,从正与反两方面一而再再而三地摧毁了个体的真实性,让本来就已是孤零零的孤魂野鬼似的个人从肉身到精神都找不着藏身之地。
换个角度讲,假如精英们真的是那么超脱,我想我倒是可以立马给介绍个现成的去处:泉州的九日山或清源山。那里有他们的众多前辈和先贤,他们早在数百年乃至千年前便在那“法随自我、顺遂自然”了。不瞒诸位,每当我一次次地登上清源山,在弘一法师的舍利塔前伫立,徘徊在弘一法师亲笔书法“悲欣交集”的石壁前,我的整个心情也就跟着悲欣交集了起来。与此同时,我也会立时便全身充满了警觉,整个毛细血管都充满了警惕:莫非知识分子就真的没有了别的出路了吗?难道不是他们给我们今天带来了无比之严重的精神后果,倒是值得我们应该进行深入深刻的反思的么?
然后我看到今日泉州人的文化人格之保守与经济人格之活跃形成的极度反差,不能不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与绝望。在这么一块仍然顽强地讲究着亲缘、地缘、血缘、人缘的改革开放前哨,在这个“大泉州”的城市化进程中的长老社会里,一边是无数的人在不择手段地赚钱,赚了钱也不知道干啥用;一边是少数的文化人仍然在那摇头晃脑,缩着状似乌龟的脑袋还在那假装清高,据守着所谓心灵,尽管这个心灵已经枯萎到了贫血、失血、无血的程度,还全然并不自知。无论是结构性生存还是精神性生存,其灾难性的后果难道不是九日山上以及清源山上的那些前辈和先贤恰恰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么?!
就像陈凯歌所说的控诉么?就像反对“批发知识”主张“心灵写作”的人所说的“批判”么?那我们真的学会控诉了么,又真的学会了批判了么?糟糕的反而常常是,你所进行的控诉反而应该要被控诉,你所进行的批判本身恰恰需要坚决批判,这才要老命!这么一来,先锋的现代性究竟在何方,难道不是显得越来越可疑了吗?


28没有了父亲之后,我得以放纵了自己。就如同曹小石毅然放弃一切荣誉并从部队转业,他才能坚决结束他的婚姻。
这一点曹小石比教授陆启东可是有勇气多了,陆启东教授直到生命的尽头都没有明白过来:他的一生几乎没有过一天是为自己活着的。如同曹小石有着不幸的婚姻,陆启东教授的最大不幸自然也是他的婚姻,用现在的话说,陆启东教授活得很低调;低调了几十年,都已退休好几年了,却突然想起了高调,才出此下策--竟是以杀人和自杀的方式来了断自己的婚姻。历史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却又一时不能明白究竟是在哪儿出的毛病。曹小石的妻子彭小秋跟玉秀一样,是农村女人;准确地说,彭小秋还是少数民族(畲族)的农村女人,甚至比玉秀更差,几乎是目不识丁;曹小石也是在参军之前跟彭小秋完的婚,参军之后的第二年彭小秋就为曹小石生下了第一个女儿,此时是1972年。
有一点与玉秀不同,曹小石参军后,曹家的生活重担基本落在了彭小秋一人的身上:上要伺奉老母,下要照管新生的女婴,还要看顾两条腿都瘸了的曹的弟弟,地里头一年到头有干不完的活儿……因而,在彭小秋所在的乡村方圆几十里,曾一度是远近闻名的军嫂。
当然,当初我对此案有着采访和写作的兴趣,肯定并非出于上述种种,当然有更为深刻而复杂的原因。或者我应该从头跟你简单说起?
应该说,曹小石直至大学毕业均对彭小秋感恩戴德,因为此前在一年一度的探亲中,彭小秋跟母鸡下蛋似的又先后生下了两个女儿,生活的重担就更是可想而知。作为76级最后一批工农兵学员,曹小石上的是北京著名的W大学的地理环境系,三年大学5个寒暑假他一个也不敢回,是玩了命地学习,是努力要把被四人帮耽误了的时间抢回来。因为他学习成绩相当优异,又是班干部,先后就有两个女同学对他发起了进攻,结果都被他巧妙地婉拒了。后来学校还专门为他出了一期校报,有篇文章的题目叫做:不弃糟糠的76级地环班的领头雁。校报的记者采访他,他的回答非常地朴素,他说彭小秋在家里上替我赡养老人,下替我抚育幼女,我若这般没良心,天理不容。也就是说,大学时代的曹小石就已经在他们的学校里很有名。而让他闻名遐尔起来,则是在他大学毕业回S军区的部队之后。
回部队后,军区首长听说回来了个地理环境系的高材生,就把他找去为部队新建的一个基地司令部选点。他牛刀初试,自是格外用功,经过三个多月的反复踏勘,仔细考察并论证,结果经他选建的基地司令部虎踞龙盘,易于观测便于隐蔽,环境优美壮观,若不用于作战也能用于寻幽探胜。新任基地司令走马上任后春风得意,对曹小石所选之点备加推崇,反复建议军区向全军推广,不少军区来人参观考证,无不对基地建设叹为观止,从此命其名为“曹氏基地优选法”。过后不久,两件事使得曹小石的故事一再改写--1985年,曹小石所在的部队突然奉命全部脱下军装就地在省城安排工作;同时,那位基地司令升了官,奉命组织S省战略导弹阵地建设,他想带上曹小石赴新岗位。是留在繁华的闹市展开新生活的风帆,还是继续留在又苦又累的部队,而且还得从此驻扎在穷山沟?曹小石毅然选择了后者。这有曹小石性格的原因,也还有文化的原因--这待会儿再讲。
80年代那会儿,不恋都市恋山沟本身就具有新闻性,何况还有大学生丈夫不弃糟糠之妻的故事垫底。曹小石很快就成了新闻人物。83年初,省报以头版的位置刊登了一篇近3000字的新闻通讯,题目是《那是一颗明亮透明的心》,首次报道了彭小秋上养七旬婆婆、照顾丈夫终身不娶的瘸子弟弟,下抚三个女儿的动人故事,并赞扬了北京W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军官对自己目不识丁的农村妻子忠贞不渝的高尚情操。不久,《中国青年报》、《解放军报》等十多家报刊也先后介绍了曹小石的爱情故事,以此为题材拍摄的电视专题片甚至在国内引起了很大反响……紧跟着,军区政治部组织部专门组成了一个三人写作班子深入基地部队调查采访,准备进一步把曹小石作为一个重大典型推向全军。当一份《把知识和青春献给国防现代化事业》的典型材料写成的时候,一个全军英模诞生了。
之后,曹小石就跟现在常常在我们公安厅礼堂出现的那些手拿讲稿的英模没有两样,他拿的讲稿就是那份《把知识和青春献给国防现代化事业》,四处巡回演讲。荣誉接踵而至,除了全军英模外,军区授予了“模范工程师”称号,全国十佳青年,新长征青年突击手等等。最后,军区首长就不能不对曹小石的家庭进行关心了,基地司令亲自出马,给彭小秋和她的三个女儿办了随军,从此结束了他们的牛郎织女般的生活。也从此,灾难降临到了这个刚刚在城里建立起来的四口之家上。其灾难的性质,跟后来我采访并写作的陆启东教授,随着玉秀的进城给他造成的心灵苦难没有两样……
我本人是不是可以在上述两桩案子中得到某种借鉴呢?也就是说,陆启东教授和上校军官曹小石的婚姻生活是否就是我的镜子呢?只是这样的镜子未免有点太可怕了。
我至今没有考虑好是结束还是继续我的婚姻生活,是结束该如何结束,是继续又该如何继续?没有了父亲,当然我还可以为了儿子冬冬,我们中国人特别看重亲缘关系跟这一层不无关系,可以为了他们其中的一个而改变自己或者牺牲,就如同父亲跟我互为精神依托,我也可以与冬冬互为精神依托的,怎么不行?如果这样,势必是刚刚还了我一个自由,紧跟着我又要逃避了一个真实--我们中国人早已习惯了戴着面具生活,把面具拿掉了反而是最大的不适应了。我老想着小宾为什么不是冬冬的妈妈呢?他们两个还挺互悦的,假如“是”那就太好了。可偏偏“不是”,这就让我不知该如何来形容我惆怅的心情。
我只得跟小宾开始了漫长的夜奔,就跟李靖和红拂那样的,是为了摆脱公差--如你所知,兰在床铺底下发现了小宾粗心地丢下的避孕套的包装纸,兰就成了我和小宾的最大的公差,不摆脱怎么能行呢?我说过,我哪怕跟小宾只谈性,只有性,也是不谈爱情的。然而,自从小宾跟我夜奔的开始,我们俩夜晚频频出现在公园、歌舞厅、酒吧乃至饭店的包厢,我们就不能不涉及爱情。这简直是飞蛾扑火,爱情太奢侈了。可是爱情又太美妙啦。当我和小宾频频出现在上述的那些场所的时候,我感到自己青春焕发极了。我忘了,我完全忘了:小宾才30不到,又偏偏长得年轻,看上去顶多也就25岁吧?我呢,已是小40的人了,身体不好又常常熬夜,看上去至少也是40出头了。也就是说,我跟小宾在一起,在外人的眼里将是多么地不相称。可是,我和小宾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知道,是爱情完全取消了我们俩儿之间的一切差距。此时此刻,在小宾和我的身外和眼里,世界上的一切的一切均已不复存在,只有我们俩儿之间的爱情。
小宾的小鸟依人,小宾的脉脉含情,小宾的柔情依依,小宾的体香和发香,都让我陶醉不已。又是这花前月下,我跟小宾能不谈爱情?
“爱情”两个字尽管很辛苦,可潜藏在爱情后面的两个字的潜台词更要命,这两个字你知道是:婚姻。咱们中国人显然还不太习惯只谈爱情不谈婚姻的吧?而这婚姻两个字确实又让我感到不寒而栗。小宾就显出极大的耐心,企图说服我说,实际上婚姻也并不是像我想象得那么可怕。可是,小宾显然缺乏说服力,因为可怕不可怕我是过来人,她甚至都不知道婚姻为何物又该如何说服我呢?
说实在的,对小宾的爱情我充满感激,而小宾对婚姻的憧憬我又不能不表示理解,因为:那毕竟是正当的要求。可是,从跟兰的恋爱到结婚的全过程我记忆犹新,那过去了的只能是过去,假如我现在跟兰说爱情还是得有诗意,我几乎能够想象出她的回答:噢,没有钱会有诗意吗?我就应该适可而止,要是我不知趣接着问:你以为有钱就能买来诗意吗?向毛主席保证,她会立马勃然大怒:你别跟我假清高,你可以不吃不喝你就清高去吧!敢情是我吃香喝辣吃多了喝过头了的,真是冤死我了。于是,爱情也就早已丢失了。尽管小宾一直只认爱情,并坚执爱情就是爱情,不肯认同诗意(我以为是小宾还不曾经历婚姻的缘故,也可不必坚持),但是,假如能够重来一次,我确实非常真心地愿意跟小宾能有一场婚姻。只不过……
我说,小宾你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体情况比较糟糕,假如我们真的要在一起,我真的担心会对不起你;你不知道,有对夫妻两个都是我的好朋友,其中的妻子曾经对我说,她跟她的丈夫过得就跟兄妹似的,说了这话她的表情显得有点惨然,而他们夫妻俩儿的感情一直却很好,听了这话记得我当时好一阵无言,我能说什么呢……;我担心哪一天你也会跟我们的好朋友去说类似的话,那可就惨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当然不能直截地跟小宾说,现在每回我都是要通过一瓶啤酒来调动激情的。那样一定会让她伤心。我更不能对她说,你知道吗?是你治好了我的阳痿的。我若那样说了,也实在会有伤了自己的脸面的。小宾实在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她很认真地对我点了点头。因为她的头点得太认真了,反而让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不好深究。也许是她感到了这确实是个比较重要的问题?
这个问题确实很重要,只有结过婚的人才能意识到是多么重要。况且彼此的爱情是如此之诚,早晚要出了这问题那就要全毁了掉,那又该将是怎样地痛心啊?
况且,三十如虎四十如狼的,是正常的生理欲求,轻视是不对的,无视是残忍的。再说,在我同小宾的不断造爱以来,小宾的那个美妙的地方是多么地欢迎我的小和尚去那儿玩啊,而我的那个没出息的东西虽然不中用,却也老管不住地蠢蠢欲动,它也特爱到小宾的那个地方玩。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担心,它将来会害苦了小宾的。这是非常糟糕的,有时我确实想让它能老实点,谈何容易呀?只要闻到了小宾的体香,它几乎就要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举了起来,就是想揍它也来个不及。很无奈的。于是我只好向小宾直截了当地道出了我那样的担心。
好在小宾并不仅仅对我的体味着迷,甚至她也能对我的嗓音有着一种幸福感,仿佛我的嗓音有着某种磁性似的,单靠着这种磁性就能让她柔情的身体依偎了上来。这样,也就让我们的户外夜奔活动一点也不显得枯燥,甚至还挺诗意。当然,在这种情境中,我们已不可能谈论诸如“你说语言还是语言说你”之类的话题,而是完全彻底的恩恩爱爱个无尽无休。老天爷啊,干吗这么这么迟才给我派来了个这样的小情种啊?多折磨人啊,又是多么快活啊!我们就是在这折磨人的快活中,度过了酒吧的夜晚,歌舞厅的包厢,人工湖里的小船,假山上的凉亭,都留下了我们幸福的脚步,留下了我们开怀的欢笑……岂料,这样美好的夜晚,这样美妙的情境之中,会有一个幽灵在徘徊。
我们去了好多个地方,我们不约而同地喜欢上了中山公园人工湖边上的一个蘑菇式的凉亭(后来我们就老来这个地方)。我尤其喜欢,我对小宾说,这里是多么地好啊!你看蘑菇似的伞盖多么像是一面镜子啊,假如你我常常就在这面镜子底下做爱,你说怎么样?
小宾在我的怀里不胜娇羞地说,说什么呀,还不如在真的镜子面前做呢。
我想这真是个聪明透顶的女人,我怎么就没想到在真的镜子前面做呢?如若我们真的在镜子前面做那会是什么样呢?洛奇的《小世界》里就有一个这样的女学者,她就喜欢在多棱镜前同时跟多个男人做爱的,在那个小世界里实在是个奇妙的世界。我又想,我们整个不就是在镜子中生活吗?在这夏天的夜晚,老天也像个倒扣着的个大镜子,我就不妨想象着在这镜子底下跟小宾做爱的情形,一定很刺激的。这么想着的时候,我的手就开始不安分了,就不经意地把手伸进了她的裙裾下摆处,并轻轻地摩挲,小宾的香香的小嘴里就嘤咛地发出了呻吟……天!这是多么可怕的刺激啊?!之后,我们就开始喜欢这种刺激了。
下雨天则更是美妙,公园里人迹稀少,蘑菇亭里的镜子底下仍有罗曼蒂克在上演,小宾的香香的小嘴巴里发出了一阵一阵的快活的嘤咛嘤咛的呻吟,听起来有如天籁之声,在我听来就是再美的音乐也不能比。望着亭外飘泼的雨帘,每隔那么一会儿,就有一辆出租车打出的雪亮光柱划过--亭子外是片挺大的开阔地,开阔地的铁丝网拦着的外边是条小水泥路,进进出出的出租车特别地多,我不能猜想那路的尽头是种怎样的去处。这就显得非常有色彩,一点也不单调,而且算得上丰富。我甚至想入非非,假如能拍成电影,画面一定美极了!
我想那双邪恶的眼睛一定是躲在了某处的雨帘的背后,因为就是这次“雨中曲”了之后,这个幽灵就终于显了身。我想是这样,在爱情中的人实在是不可能有一点点的警惕性的。其实,此前不久就由我亲手在我们刊物上刚刚编发了一篇叫做《伊甸园疑案》的纪实小说,说的就是一个专门在天津的某公园里发财的色狼,他是公园里的保安员,他就是利用这个职业之便躲在某个暗处伺机行动的;显然他干此行当有日子里,他凭观察就能逮准在公园里的哪一对并非正常,然后就嗅了上去;一般婚外恋男女最怕的就是曝光了,他就充分抓住了他们这样的心理,便宜的他要男的走,让女的留下来,带进了他的保安室审讯,问清了男女双方的姓名单位,就要女的把裤子脱下来;你不从可以,那就通知你的单位或者你的家庭,就没有敢不从的,还要罚你的钱,身上没钱没关系,先把身份证扣下,拿钱来换吧;最惨的是那些被他看上的姿色姣好的女人,他随时打电话通知你来,你来了他就享用,享用过了再预约下次的时间,敢不来吗?先后就有多个美丽的女人反反复复地给他跪下来,苦苦地哀求他能放过她;是否真的能够放过她,这还要看他高不高兴玩没玩够了你……不曾想,我自己却也在《伊甸园疑案》一文编发不久的时间里,在S市的中山公园里遇上了个这样的脚色。
朦胧的月色中,我看到小子长得还挺精神,长得这么精神干什么不好,却干上了这种营生?小宾和我也实在是太忘情了,竟然一点也没发觉他是怎么悄悄地靠近了我们的。而且一抓一个准,那会儿我的右手就握着小宾左边的小乳房在轻轻地揉捻,小宾正在快活地舒展着。这流氓就是顺着我的胳膊也探进了小宾的胸口,把我握着乳房的手抓住(也许他的脏手还碰到了那可爱的小乳房,以至后来我一想到居然有人敢当着我的面去亵渎了它就痛得心发抖)了扯了出来。然后闪电般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张薄薄的类似工作证似的东西,声称他是公园派出所的,就顺势坐在了我的身边。我的脑子里霎时空白了。
他就问我是干什么的。
xxx我还没搞清楚他是干什么的呢。娘西匹,还不能发作。要是平时妈的我让你玩猫腻?!就前两天呢,我还刚刚在我儿子学校门口教训了个蛮不讲理的司机哩,那王八蛋凶不凶?两下半就让他老实了。那天下午我在马路对面支好了自行车,就到学校门口去接儿子,把儿子接到这边马路了来,就看到我的自行车倒在了地上,也不知是怎么倒的?我也来不及细想,就去扶躺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刚刚把我自己的自行车扶正了上来,边上的一辆自行车就又倒到了地上。这人也缺德,原来是他的自行车放了进来才让我的自行车倒地的,也不帮我把倒地的车扶起来。这么想着的时候,我就弯腰去扶被我弄倒在地的那辆自行车。不料,刚要把车再扶正时,就有一粗壮的胳膊伸了过来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惊问,你干吗?
他猛地一推了我,恶狠狠地大声说:你干吗?
弄得我的火也冒了上来,而且还莫名其妙: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同时手一挥,就从他的手中把胳膊挣脱了出来。
他就不由分说,一下子就抬起了我刚扶正的那辆自行车来砸我的自行车。
其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得我儿子冬冬直往我的身后缩,并使劲扯着我的后衣角,示意我赶紧走吧。不说走得了走不了,我回头看到冬冬满脸的要哭的样子,就把我的肺快气炸了!在我的儿子面前,居然有人公然这么欺负我?哪怕我再是手无缚鸡之力,我也得坚决地保护冬冬。我说你想打架是不是?我反而是在微笑了。
他看我笑,就更加愤怒,又把手伸过来想抓住我的胸口,说我就是打你又怎么样?
我一闪身,声音高了起来说,你想跟我打架,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说罢,我就掏出了印有T省公安厅字样的也是薄薄的工作证在他的眼前挥了挥,他一眼看到了我的工作证,伸出的手就往回缩了,但嘴巴还硬:那又怎么样?
我说没有怎么样,难道是我要吓唬你吗?是你要跟我打架……
他就没敢要跟我打架了,声音就稍软了下来,说:那我们去找交警,看看你怎么赔偿我。赔偿什么?我原还以为他是那辆自行车的主人呢,却不是。他是停在边上的一辆高级小汽车的司机。他说是我扶正自行车时弄倒了那辆自行车,那辆自行车倒地时碰掉了他汽车车头的漆。原来是这样?我就不知道了,我是说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碰掉了他车头的漆了?尽管我知道高级轿车的漆是很昂贵的。我就不再理他,把冬冬抱上了车,就骑了上去,他也就没敢上前拦我。我想他要是拦我我就带他上派出所,他想着打我还想让我干吗,有那么美的事儿吗?!我就不再管他,径直把车骑走,还是冬冬后来告诉我,他在后面听到那家伙一直在骂骂咧咧。我告诉冬冬说,那是个坏蛋,你甭理他!你记住了,碰到坏蛋不要怕他,你不怕他了他就怕你……
可是,现在我眼前的这人更是个坏蛋,我对冬冬的那些教导就不能起作用了,因为我不能不怕了他。他见我一时哑在了那里,就掉过头来问小宾,你是哪里的?小宾回答说,我是电视台的,怎么啦?
那你是哪个单位的?他又转过来问我。我的脑子里仍然在高速运转着。我的意思是说,我仍然在考虑自己要不要亮出自己的招牌。我知道我若真亮出来了,小子绝对不敢造次,问题是我能不能亮呢?要是亮了,小子固然怕是怕你了,可他要是一转身就往公安厅那边敲了个电话过去,那麻烦可就大了。我什么事儿都没有呢,凌小逼还能在我背后造出不老少,现在有了这事儿,那还不等于“天上掉下了个林妹妹”?要知道,现在在中国整人最灵验的两招,一是经济问题,二是生活作风问题。所以我也只有怕了他了,才顺口诌着说,我是外地的,南京师大新闻学院的,到这里出差……
你们都有单位,我就不按嫖娼或者在公共场所耍流氓追究……他说。
操xxx,他竟公然亵渎我的小宾?我心里愤怒,又不能发作,只得示意小宾掏工作证给他看。他看了小宾的工作证,继续说,现在上边布置得很严,专门抓那些结过婚的男人在外面……(居然他在我这个“公安厅的”面前讲子虚乌有的“上边布置”?我还得老老实实地听着)
小宾赶紧说他正在办离婚。
我只得顺口接着说,是的,我的婚姻很痛苦,目前正在办……
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又顺口说我们是同学。
同学?怎么会呢,你们俩儿差那么多,怎么会是同学?
我想糟糕,我怎么就忘了我们之间差距挺大。我只得顺着往下编,我高她好几届呢,我留校了……
总之吧,现在我要是把你们带到派出所关一个晚上,你们看这一个晚上的……他说。听到这里,我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了,他这是明显地要敲诈。接着就听到他虚张声势地叫了一声:所长!
果然就有点吓住了我的小可怜,小宾赶紧说你等一下,好商量嘛!
我说,好吧,我认罚。
他就假模假式地说他得跟他们所长商量一下。没办法,只有脱了身再说,捏在人家手掌心里了,我只得平生第一次的低声下气地跟他说:求你了,放我们一马吧……说着我就转身去取我的包。他见我去取包,就拉住了我,说:这你就想走?
绝对是昭然若揭了。假如我不是公安厅的,我就去报案,他立马就得完蛋。我说我不是说我认罚吗?接着从包里取出夹子,抽出了三张“四巨头”钞票,塞给了他。他接过钱揣进了上衣兜里,说你们先别走,他得去看看所长走远了没有,所长走远了我就好告诉他我已处理清楚了……说罢他就故意拐到了前边墙角,我想他是去数钱去了,要是钱没给够他仍然不会让我们走的。结果他可能是看到我出手挺大方,也就挺满意,马上回来说你们可以走了,然后还分别跟我和小宾握手告别。仿佛我们之间刚刚做了一桩让双方都感到满意的生意。
回来的路上我和小宾一路无言。生平我就从没这么窝囊过!好在他没敢欺负小宾,要是他敢欺负,我会像保护儿子一样挺身而出保护她吗?我想我会的,万不得已我会狗急跳墙。只是,在此之前我怎么就一点也没有我跟小宾是在搞婚外恋的感觉?我想这下也被点得清楚了,因为我始终就没惦记着我还有个老婆,我确实早已在我的婚姻中死去了,而今占据着我的全部心灵的完完全全只有小宾一人。爱情从来就不需要任何理由!可是,直到此时,我才真正清醒地意识到原来我们的夜奔式的爱情是需要摆脱很多的“公差”的,哪里仅仅是个兰?让我心疼的是,我并不能也很好地保护小宾。居然让那对生活充满着诸多不满意的充满斗争性的小乳房被那龌龊的手亵渎了,我不敢想象小宾回去得到浴室里头去把它冲洗过几百遍才能让她感到干净了?要是小宾一遍遍地边冲洗边流着屈辱的泪水,我简直是无地自容!要是再遇到父母亲那困惑并焦虑的关注目光,我的心都要发颤发抖……小宾父母老为他们的独生女的婚事心焦,老在操心着才高气傲的女儿怕要嫁不出去,同时父母双亲大人也就成了小宾的“公差”--我们的“公差”,一样地需要摆脱。就这样,我满心满肚子充溢着惭愧和悲壮,却又不敢从脸上表达出来,我深怕小宾所受的刺激已有了极限。于是,我的脸上尽量表现出平静,在分手的时候还尽量地放松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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