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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公案连载之八

镜中公案连载之八

88|镜中公案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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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励生



24一般情况下,我进出公安厅大院都是一种懵懵懂懂状态,除非通入大院的水泥小道的沿路斜坡上旌旗招展,我才会抬头去注意道路两旁的标语牌,看看都写上了些什么新内容?平时这地方非常严肃,严肃得近乎刻板,只有旌旗招展了才会表现出些微活力的样子。比如飞市出了一个排爆英雄,眼看着被安着定时的炸药包嘀嘀哒哒地移动着死亡之秒,谁上?刑警队长说我不上谁上?!不由分说冲了上去,抱起了炸药包就跑。这情形与战争年代会大有不同,在战场上打红了眼,心一横百多来斤就豁出去了,眼下可是开放搞活的年代,也是惜命的年代,为了别人的生命财产不惜豁了出去,从英雄的意义上说是不是不太一样呢?依我看还不仅仅是该表彰,应该大张旗鼓地宣传,我们中国人当那麻木的看客的历史难道不应该重新改写吗?大张旗鼓地弘扬挺身而出,其意义当一点也不亚于全国学济南交警、全国学漳州110或者江西的好民警邱娥国。也只有诸如此类的事儿能让我感到那么些微的兴奋。也即出于此,今天上午的情形也就让我感到了注意--我骑着自行车刚刚在公安厅大门口下了车,就看到一辆接一辆的小轿车呼呼地往水泥小道的斜坡上开,其间还夹杂着数辆大轿车,大轿车上满满当当地坐着各警种的人马;猛一看这架势,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了,挺紧张的,却不太活泼;待我看到水泥小道的两旁直至斜坡沿路插满了各色迎风猎猎的彩旗,于是我想这仍然应该属于经典意义中的事情吧。
待我把自行车推到了坡上的办公楼前,编辑部的同仁已同办公室的同志们混杂例行的集合。彭张和楚歌见了我就分别给我行了猴礼,我就给他们回了一个,还带旋转的,以便把两个照应到,就带有点不伦不类的美国味道。张美丽见了,就掩着嘴巴嘻嘻嘻笑。笑声引起了站在队前召集的蒋副主任的注意。蒋副主任的目光扫射了过来时,我们的猴礼完毕。我在弯腰锁自行车时,听到蒋副主任说大家严肃点,不要开玩笑。这就让我不清楚我们的猴礼是不是被蒋副主任看到了。然后开步走,进大礼堂。我稀稀拉拉地走在队伍的末尾。
果然是表彰,表彰一个“百年不遇”的洪水又造就出的英雄小任。在小任的局长介绍的小任英雄事迹报告中,多次提到了百年不遇四个字,因而在报告结束省委宣传部长和我们厅长带头号召鼓掌时,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小任有点不知所措地连连鞠躬,我就陷入了困惑:这样说来,倒是这百年不遇四个字,造就了小任英雄的了?且不说这给我的感觉就跟曾有过的几位知青作家似的,他们不去过多地反思那场本世纪空前的大灾难,反而说他们要感谢生活,假如不是文化大革命的生活磨难,怎么可能成就他们几个作家呢?我想说的是,为什么会有这百年不遇?原因很简单,乱砍滥伐山林,大面积森林破坏,其最直接的恶果便是土地受损、水土流失、水位下降……中国人自古就有靠山吃山的说法,生活在林区的人们为了生存就只有靠林吃林了,可怕的是:森林的被毁,环环相扣的食物链突然中断,整个生态全息系统便遭到了致命的打击!南柳曾经给我看过一份资料:
我国的森林资源,排在世界的第120位。森林面积为19、66亿亩,人均不足0、3公顷,林材蓄积量不到100亿立方米,平均每人不到9立方米,而世界人均森林面积是1、07公顷,是我国的4倍,林材蓄积量85立方米,是我国的9倍多……
南柳说再看我们的邻居小日本简直让人泄气,小日本的森林覆盖率竟高达百分之七十,几乎是我国的5倍。南柳那个时候打算写一本关于我们的“生存环境的SOS!”的书(只是不知后来写成了没有,出版了没有?)
现在我们却在庄重无比的公安厅礼堂里表彰抢险救灾英雄小任,当然我并不是说小任不该表彰,而是觉得坐在主席台上的省委宣传部长和我们厅长脸上无比庄严的表情,此时与我脑子里的那些不太恭敬的想法形成了比较大的反差。大会结束了后编辑部开小会。
开小会比开大会讨厌多了,道理简单,开大会好逃,开小会就逃不了。开大会十次一般我能逃掉八九次,开小会我是一次都难得逃掉,除非你发烧。我逃大会有个技巧,全厅开大会都要由各处室列队点名,为了免得蒋副主任对我忌恨--凌小逼曾专题向他汇报了我的开会经常缺席问题,因此每每办公室或全厅开大会,蒋副主任就特别留意我的行踪,现在我都能争取做到参加列队点名;只要蒋副主任看到我在队列中,他也就不太管那么多了--蒋副主任是个非常认真的人,一进了会场他都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十分投入,也就不太可能去留心其他参加会议的同志,因此一般我都是在队伍进入了礼堂的坡上的拐角处,队伍尾巴的我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办公室召集的会议我的办法就不太一样,也是先应付了点名,议程在进行了约一刻钟的时候,我开始上厕所,上过了厕所我就不再回来;只是办公室开会毕竟比不得全厅,人数还是能清点得过来,有时也就被蒋副主任觉察了,我就说编辑部临时有事,有人呼我,在编辑部等着呢……倒不是蒋副主任在分头给大家续茶水时觉察到的,我知道他有这个毛病,我开会就从来不敢带茶杯。现在编辑部自己开会就不太好办,茶杯是要带的,看着人家假装友好地给你续茶水,你就不好不或点头或谢谢,就很不好玩。不过我这人好处还是有的,就是比较能够自寻乐趣,现在我就发现我们编辑部开会跟以往就有了个不同的光景: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们编辑部开会开始摆起了座次。我们开会一般是在毛主编办公室。至于我坐哪里我是无所谓的,奇怪的是我坐着的地方次数多了,就成了我的固定座位。凌小逼是一定要坐在毛主编的办公桌对面的,而毛主编的办公桌对面现在是固定摆着两张凳子,剩下的那一张是叶雄彪坐的。叶雄彪是新调进来的,中共党员。在毛主编的新的一轮调人战术中,同叶雄彪一同调进的那个女同胞阮柳红,一般坐在我的下首的木沙发上,我呢是坐在毛主编的下首的木沙发上,其他人一般都是自带凳子。这就似乎形成了一种格局,只是不知这种格局是否为毛主编的特意安排?记得坐现在的这个位置是我自己平时比较爱坐的,因为我比较爱坐木沙发,一是因为踏实不至于屁股坐不住,二是为了同毛主编交谈方便,也是懒得去搬凳子。坐的次数多了居然就这么坐了下来,有时我迟到或者发烧,那个位置也会给我空下来。毛主编办公桌对面的两个位子也是如此,有时宁可让它空着,大家谁也不会去乱坐,我就更不会了。凌小逼是副主编,自觉应坐在毛主编的对面,而叶雄彪的坐在对面估计是毛主编的有意。如你所知,毛主编对我的比较缺乏战斗力挺失望的,才又去调进了这一男一女进来。经过一段时间观察,我发现,这一男一女对毛主编倒也确实忠心耿耿。我又发现,毛主编有时让凌小逼主持主持会议,有时就让叶雄彪念念文件什么的。这样,叶雄彪的位子似乎就是念文件的位子。谁也不敢去念文件,谁也不见得就有资格念文件,也包括我--我不是党员,其他人也不是。因而,叶雄彪似乎就在这个位子上无可争辩地坐了下来,而且在以后的日子里还真地坐稳了下来。此为后话。现在我只是在不断地观察着续茶水活动和占位子行动中,感到着乐趣,这就够了。过后不久,我又在这观察的乐趣中有了个小小的发现,毛主编以后的主要危险会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凌小逼乃题中之义,另一个却反而可能是毛的铁杆阮柳红。
阮柳红的毛病倒不是不够忠诚,而是太忠诚了,忠诚到什么程度呢?忠诚到她眼里只有一个毛主编,所有的人她都不放在眼里,以至编辑部的不少人都人前人后地说“这女人!”有些女人就是爱犯这样的毛病,比如江青吧犯的就是这毛病。拿着鸡毛当令箭。有两件事儿阮柳红当作了资本,一是她一调了进来毛主编就辞掉了临时工让她接管了出纳的活儿(她毕业于省财会中专学校,会计仍由另一临时工担任),她就替毛主编拉进了两笔生意,先后以高利贷出去了两笔编辑部的款子,一笔为30万元,一笔为25万元,半年之后据说可收回连本带利75万元;这年头涉及到钱方面的事儿,没有好处还得担风险谁干啊,这还不是公开的秘密?我也曾暗示过毛主编小心啊,毛根本就没有准备怕,而是对我摇了摇短而粗的胳膊,满脸的不当回事儿,说没事儿!是啊,不说利欲能熏心,既然要干这种事情谁还会去怕呢?这就让阮柳红觉得自己是毛主编的哥们了,我就觉得挺好玩的,怎么这地方的人动不动就想着跟领导哥们呢?况且领导是可能跟你哥们的吗?二是不久前她又接了彭张撩了不干的发行部主任的差事--毛主编曾经出于安抚,就封了楚歌广告部主任、彭张发行部主任、张美丽美编部主任的当当,说是为了工作方便,实际上是为了说出去好听。彭张是何等精明,安排他当个发行部主任再合适不过;也恰是彭张精明过人,觉得干发行部主任比干别的更有油水可捞,就高兴地接受了。本来发行、广告、印刷等等均是由我分管,但彭张接了之后就一定要绕开了我,我也不是不可以乐得个自在,可他偏偏要事后对我说:你才不爱管对吧,工作辛苦是我的,以后的工作成绩是你的。这样说得我就不自在了。我还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吗?只是他没想到毛主编比我可是精明得多啦,他让阮柳红一张一张地跟他对发票,闹得他一点手脚也没能做得了。一年下来,彭张兼着发行的差事确实有点辛苦,可是什么好处没让他捞着,他就坚决地撩了不干啦。毛主编见他真撩了,就顺便把这差事交给了阮柳红,这是因为毛主编太重视刊物的发行了,发行量的大小关系到刊物的生命线,将来刊物真正独立为事业单位了,靠的就只有是它,毛主编始终关心着几年以后自己的退路呢。由于发行工作的重要性,阮柳红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就更是嘎嘣嘎嘣地响了,这就让彭张极不受用。彭张自己什么都没捞着,就不断地怀疑阮柳红有得捞,于是在大会小会上不止一次地指出:发行部主任不能由财务兼,她自己跟自己对发票,谁知道怎么回事儿呢?!这就让人隐约明白了,彭张看来是饱受了对发票之苦的?!上述种种,阮柳红的麻烦可能就会有点大。
公安厅这种地方实际上是个清水衙门,你别看底下的不少派出所长的家里都常常盖着小楼,可我们厅长家里的电视机还是黑白的呢,不是对外就没地方捞,是厅本部查得特别严。对外既然不敢捞或者多捞,在内的一个个处室就只能是清水衙门了。因而《推理小说》在厅本部说来就是个滋润的地方,至于外面的世界如何精彩则是另外一回事儿。编辑部内则更是一个个把眼睛盯得牛大,这也是我上面说的那种潜在危险的根源。另一个潜在危险的根源是来自政治的因素,在这里把眼睛盯得牛大的是凌小逼。他的政治嗅觉与敏感常常能使人莫名其妙。
若从外形上看有点匪夷所思,整个一介儒生,白白净净的,细细长长的,充其量就是一个谋士的样子,或者就是一个小太监的样子,哪来的那么强烈的权力欲望呢?人家说他像林彪,依我看林彪放的屁他都闻不到,倒是挺像上海造反时期的徐景贤,就是六十年代初写作《党的儿子穆汉祥》的那个徐景贤。徐景贤本也是白面书生一个,但他接近权力中心的欲望实在是太过强烈啦,因而在调入上海市委写作班子之后,他整天都在忙着打小报告;他打小报告的水平非常高超,并且打的胆子越来越大,乃至直向张春桥打王洪文的小报告。我哪里有王洪文的一点点小迹象呢?我既不是党员,又不是警察编制,警衔没有,职称才是中级在这并非正规的事业单位里也派不上,你怕什么呢?我无非就是认识了文学界的几个朋友,无非就是按我所理解的公安文学组了一些比较像样的稿;只是我觉得像毛主编那样片面强调公安宣传不对头,凌小逼只知道发展逻辑和推理的所谓理趣也不行,我始终主张应关注犯罪背后的东西,就觉得文学界的一些比较像样的作家吧,他们对人生感悟的东西总会比一般的所谓侦探小说作家好一点,没想到发了这些作家的小说之后,就在社会上产生了一些影响,不料就这也给我惹了麻烦。本来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呢,还是批评家北扬比我有政治头脑,是我让他给这些作家写的小说写写评论,他来交稿时我告诉了他:可能今后不会有太多这样的小说让你评了?北扬问怎么回事儿啊,这些小说挺好的呀!我说是啊,可人家老跟我捣乱,老在二审意见上写着离现实生活远啦、理趣不够啦,等等,我们毛主编本来就重贴近公安生活的,二审意见这样,他就常常犹豫不决的,弄得我泄气极啦……
北扬说哎呀,是不是他怕你在业务上超过了他,会不会对他构成了威胁呢?
威胁?!我还真没想到过。经北扬这么一提醒,我才恍然大悟,噢原来如此啊,难怪!难怪他在审稿意见上做手脚还不够,还三天两头地要跑到王主任那去打我的小报告。我这人又跟新疆姑娘似的辫子特别多,一抓一个准,比如我常常受不了编辑部办公室的那憋气,就动不动地就跑到大街上去数摩托,去大喘气,然后被大街上汽车摩托等排放出来的废气呛得喘不过气,等等。我不知道他在王主任面前是怎么汇报我的,但我从王主任对我态度的明显变化中能够体味得出。本来王主任倒也能表现出某种长者之风,颇有点领导者的气度,尽管我并非是他线上的人,他也装出一碗水端平的样子,况且他在会上要求我们这些不太爱参加办公室会议的人员时,多次强调说:《推理小说》的事业编制的同志都是我们办公室的同志,不仅我们领导要一视同仁,而且我要求全体办公室的同志都要一视同仁……会下王主任有时遇上了我也总是有说有笑的,现在却就大不一样,遇上了我不再有说有笑,而是对我板着脸,故意把视线移过我的肩膀后面去。在我面前他们两个遇上了,也就不再需要任何的假装,两个穿警服的拥拍在了一起,互相扳着对方的肩膀,表达了一条战壕上的战友那样的特有的革命情谊,这时就轮到我把视线移出了他们肩膀后面的地方。我感到挺正常的,根本用不着意外,因为我跟他们毕竟不同类嘛!
让我感到不正常的是刚刚开过不久的《推理小说》全省公安系统发行会议。刊物的发行工作是我分管的,发行会议的张罗和召集自是由我负责。王主任为了表示办公室领导的重视,亲自来了。他来了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凌小逼呢,他在哪?我说是发行会他就不来了。王主任说他不来怎么行呢,这么重要的全省公安系统发行会,是需要他参加的……我说那我马上通知他来。他说对,马上。王主任的意思我当然能明白,这么重要的会议,是全省的公安系统发行会议,当然是要加强公安的领导的。光是你在张罗怎么能行呢?听口气他何止是没有了一视同仁,已经是一视都不视还谈什么仁不仁的。也不知是凌小逼在他面前都向他打了我的什么报告了,让他干吗这么恨我?这就说明凌小逼的小报告打得一定也是绝对够水平,说不定已快赶上徐景贤的水平了吧?尽管我不知道凌小逼的小报告是怎么打的。但徐景贤当年是怎么给张春桥打的小报告我却知道一点点,我想也差不了太多了去吧?
只是,张春桥与王洪文当年是为了争夺当“接班人”,徐景贤给张春桥打王洪文的小报告才有意义;我又不跟他争当什么接班人,况且就是想当也没有条件当,凌小逼屡屡向王主任打我的小报告又有什么意义呢?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吴励生评点:由此可见哪一天还真有重写林彪的必要。直到某一天失去了诞生林彪们的土壤为止,这个必要性方可取消。)在这百思不得其解中从此我更是橄榄屁股两头尖,最怕的就是开会了。糟糕的是,他们最爱的就是开会了,无论是毛还是凌。开编辑部全体我还能在不断的续茶水活动以及座次格局中品味着某种意味深长,并忍俊不禁。开主编碰头会就比较惨,说着话呢,眼睛我一般都要瞅着别处,真叫顾左右而言他了。毛主编似乎挺满意这样的。我想编辑部开会的座次格局就是毛主编的有意安排的吧?因为那似乎就能显示出一种力量对比。慢慢地,整个编辑部开会也都是在顾左右而言他,眼睛纷纷瞅着别处了。
但会总还是要开的。而且是越开越爱开的样子,编辑部的大会还没开呢,底下却早已开过小会了,据我往日跟楚歌、彭张们打过交道(他们跟我大称哥们的时候)的经验,我可以想象出他们几个睡前饭后是都要通过几个电话的情形,必要时他们还得聚集到凌小逼家里去,或者张美丽家里,“策划于密室,点火于基层”是之谓也。因为我能够想象得出,所以我便常常在毛主编面前念诗词:
小小寰球/有几条泥鳅/唧唧跳/几声凄厉/几声抽泣……
毛主编是何许人?可谓久经沙场,他一听就听明白了,就嘿嘿嘿地笑得挺诡秘。我并不点破他的诡秘,他也清楚我的所指,倒是我跟他形成某种默契似的。这又让我感到极大的不真实。真实的却是眼下这又要开会。
待稀稀拉拉的分头坐了下来,也即在约定俗成了的座次格局中,毛主编说:今天我们来讨论一下下半年的工作计划……
续茶水活动就紧跟着开始。
我的视线也紧跟着开始游移不定了起来。



25现在我想我是要从镜子中逃出生活,这尽管很难--比如编辑部的会我就逃不掉。
不逃又不行,因为我愈发在镜子中发现自己的形象很模糊,尽管我不是很清楚是我自己的问题还是镜子出了问题。但是真要逃出似乎很难,因为镜子无所不在,并且仿佛是争先恐后地追逐着要照照我,又仿佛我就是个妖精似的,看看能否就把我给照得现出原形来。我就左躲右闪得很辛苦。有时逃得容易,有时逃得艰难,有时就干脆逃不掉--再比如,来自拳城的召唤有时我就很不好拒绝。
如你所知,自从我岳父1995年去世后,拳城的家里从此失去了中心,虎在边缘化,豹在边缘化,彪在边缘化,就是梅也在边缘化,闹得我丈母娘也一时没有了中心,气得她竟也哭着说那就把我也边缘化了吧!哪怕是春节,让我回拳城都已是勉为其难。不用说再也见不到那热气腾腾的气氛了,就连见到虎、豹、彪以及梅的家属都难,大本营里空空荡荡的,常常是只有丈母娘一个在形影相吊,冷冷清清。我们来了她仿佛得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得救了,我却每每面对岳父的遗像倍觉凄凉。以至我在拳城呆不了三五天,就跟逃难似的心情逃得比车轮子还快。彪和阿美因为吃饭问题跟丈母娘闹过了一阵,在外面买了房子也搬出去住了。阿敏整天都在彪和阿美开的工厂里忙,回来睡觉一般也都在晚上11点钟以后。虎倒是能见到,却是常常酒气冲天的--虎在当上拳城的城建局副局长后,几乎每天都有吃请,还不仅仅是吃请还拿红包;虎每天酒气冲天地回来,一坐在沙发上就开始左翻右寻着衣兜和裤兜,然后当着我的面带着一脸的炫耀和不屑,清点着一个又一个的红包;红包一个都包着500元,不知是否为拳城的规矩?虎一边清点着一边从嘴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啧啧啧的声响,我也无法猜想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在虎的整个清点过程中,我七上八下的有点坐立不安;只有在虎结束了清点,我才会平静下来,然后感到荒诞无比。
梅和她的丈夫不到初三初四的一般很难在大本营露面,他们两口子分别当着不同部门的经理,年前年后哪儿都不敢去,都得在家守着,有络绎不绝的人们来拜年,带着大包和小包。他们大概不亦乐乎地接受着大包小包时感到很幸福?我始终就没闹明白,在他们不亦乐乎了之后又面面相觑,都想问对方他们的那个不傻却不太正常的17岁儿子夏夏哪儿去啦?因为他们双方都清楚对方并不知道,所以谁也就都没有张口问。夏夏初中都无法毕业,也就不可能有哪一所高中能接受他,他就整天在外面转悠,有时能转悠个两三天没回家,也是问谁谁也不知道。我真不知他们两口子将来还怎样幸福?
豹和他的老婆闹离婚颇有些日子了。他们之所以闹这种事儿,原因是豹在外面有了女孩子,不知怎么的就被豹的老婆发现了。豹的老婆跟我是同一个系统,在拳城市公安局治安科工作,不过她是真警察--真警察就是厉害,据说她还把人家女孩子找了来,上了一堂道德教育课,然后要女孩子坦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上过几次床,等等。女孩子又羞又怕,只得坦白说,刚开始不久,上过一次。好了,证据确凿,这种事儿一次跟一百次又有什么区别?就开始闹,闹得挺有职业特点,挺刚烈的。或者说闹本来就是她的特点。在大本营时他们两口子常常关在小房间里头闹,互相揪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以前闹得原因常常是怪豹挺不争气的,因而让她常常在大家族里受气,所以她必须在豹的身上撒气;豹不让撒才互相揪,她就说豹是不是个傻瓜蛋呢,不让她往他身上撒气她又该往哪儿撒呢?为此豹就常常地憋了一肚子气。她有点歇斯底里,据说她们家有神经病的传统。她闹,豹就不敢有大的动作,怕她神经病了;还怕她神经病了后带枪来闯大本营--这人是比较玩命,我知道厅里头还曾给她嘉奖过,她曾骑摩托车硬是把驾着吉普逃跑的毒犯给堵截住了……于是,她跟豹闹着离婚,豹就不敢不同意;离婚手续办了后,除了上述豹的担心,据说她对豹仍然又恨又爱,无法割舍得掉,豹为了大家的安全,大有舍己救人之慨,整个意思就跟抱着“炸药包”睡觉差不多。以至有两个多春节了,在拳城我连个豹的影子也看不到;以至在拳城的春节,就整个是无聊了。
这只是表面而宽泛的情形,来自内在而深层的拒绝和警惕,是拳城的滚滚商朝的诱惑。这才是一种无可抵挡的诱惑。彪和阿美所开的豪利公司蒸蒸日上,在拳城的土地上类似的公司有500多家,彪和阿美的公司力克群雄,一路遥遥领先。彪和阿美的公司正在突破千万元大关。过去老说写诗的比读诗的多,随便往大街上掷一块石头仔儿就能打着一个诗人;现在在拳城的大街上,富人的情形跟写诗的差不多,也是随便往大街上掷一块石头仔儿,就能打着一个百万富翁。我们老家蒲市那就差远了,偶尔有个百万的了就牛气得不得了。我和兰在省会S市算是不错的了,可回到拳城来,从里到外的我们就非常彻底的是穷人。而金钱的诱惑,无论对穷人还是富人,完全一样。况且彪和阿美的公司正处在大发展阶段,正是用人之际,兰就成了他们的首选人物,一而再地发出邀请的信号。这样,来自拳城的召唤我就有着一种本能的拒绝和警惕。他们所有的人包括我的丈母娘在内,考虑的从来只是他们家族的利益(或者说得好听点叫做家族的事业),至于你的事业、家庭和生活他们都是可以忽略去不计的。假如你有疑义,他们反而会比你更感到不解,难道钱不是世间最好的东西吗?钱当然是好东西……可我跟他们就是说不清。哪怕我说的是最简单的道理,比如金钱不万能,没钱却不能之类,他们都会觉得我很可笑。因为金钱的欲望已成为这个家族的第一推动。对充满此种欲望的单个人--兰我尚且都不能有所说动,面对整个已被可知的神力操纵了的家族推动,几乎所有的冠冕堂皇都将是苍白无力得很。
有时来自拳城的召唤我不好拒绝的意思还有,北京的竹两口子回来了,他们要我们回去聚一聚--来自亲情的召唤就更是不好拒绝的了。
也只有北京的竹两口子回来,拳城的大本营才能呈现出一些往日的热闹气氛。我们回去的时候,梅两口子回来了,彪和阿美公司的事情也暂时放下了,就连闹着离婚的豹两个人也都回来了,虎则同阿敏忙里忙外地忙着后勤……
竹和她的丈夫这次回来,纯粹是接受拳城市委市府的邀请,回来玩一趟。拳城市委市府为了筹划他们的拳城大城市规划,拟分别把底下的几个县统统改市,这就需要上下活动,就活动到了竹两口子那儿去了;竹的丈夫阿云目前是人民日报新闻部的一个室主任,据说被中宣部看好,被借调到中宣部新闻局协助工作,已给了副局级待遇,再回到人民日报,就将是新闻部副主任了;阿云跟国务院的诸多部委办都有交道,或者说很熟,拳城市委市府在北京的活动就都委托给了阿云了;阿云的表现也确实不凡,拳城报上去的拟改制的两个县,都被他活动了下来。拳城市委市府就非常地感激他,就专门邀请他们两口子和国务院的有关官员下来玩一趟。瞬时之间,多年冷落车马稀了的门庭又若市了起来。电话不断,寒暄问候拉呱乃至请安,来家里的人更是一拨又一拨的,络绎不绝。应接不暇地,竹和她的丈夫阿云满脸和满身地放着光。然后市委市府还专门安排阿云和其他国务院官员对整个大拳城的经济发展进行为期两天的考察,专车接专车送,不亦乐乎,无限风光。我却在我岳父盖的这座3层小楼的楼上楼下地蹿来蹿去,想着能找到个老鼠洞,找着了就钻进去。只是我未能如愿,是我岳父当年把楼盖得太结实了,让老鼠的洞都没地方打。待到阿云结束了市委市府的安排,那可能才真叫我的坐立不安的开始--原先还有空档楼上楼下地企图去找老鼠洞,现在你就不好蹿来蹿去的了,要不人家问你你干吗,你总不能说我是在找老鼠洞吧?!
坐下后大家就围着他看他做着领导者的手势,做报告:有政治形势的,有经济形势的,有行业形势的……等等。当领导就有这个好处,不管你有没有这个水平,只要你当上领导了就是有水平的了,哪怕不够水平他也能让他自己觉得够,要不怎么就当领导了呢?要不怎么就会有那么多的人干吗玩命也要挤上那个独木桥上去厮杀呢?比如我们编辑部的凌小逼,为了干掉毛主编好让自己当上主编,就不惜绞尽脑汁地去制造一个又一个莫须有。为着就是可以对你做手势,做报告,可以对你指手划脚,可以我祖上比你阔多啦!哪怕他在另一种情势下是条哈巴狗,他在对你狂吠的同时对他的主人就得拼命地摇着尾巴,然后得来的一口嗟来之食,好比是凌小逼跟他的主子王主任。我就琢磨着,阿云的这口嗟来之食又是谁给他呢?这么琢磨着,我就又感到自己原来也是挺恶毒的。
有时我很想用频繁的“是吗”、“真的吗”、“原来如此呀”以及东张西望的身体语言等等来表示对他的报告和手势的不重视,并消解,但我看到虎、豹、彪、梅、兰、竹以及阿美阿敏等一个个趋之若鹜的样子,又只得打消了一次又一次的冲动。紧跟着我又发现,人还是需要父亲的,这个家族的父亲(我岳父)没有了,他们还得给这个家族找来一个新的父亲。没有了父亲就意味着一盘散沙,哪怕父亲就意味着专制。要不怎么解释八十年代末的全国人民寻找毛泽东的心理现象呢?果然阿云就关心起彪和阿美的公司的管理,并作了指示;接着他又询问梅的丈夫,若调市外经贸委是否就比现在手上的公司有优势?又问豹,你想从市府机关调入新区管委会,一定更有前途吗?又用征询的目光投向了豹的媳妇,豹的媳妇仍然是豹的媳妇的样子,仿佛他们没办过离婚似的,说当然新区的发展前途大了。阿云就接着问豹的媳妇说,你们是不是复婚啊?豹的媳妇的难为情充满着幸福感,用嘴努了努豹说,主要在他啦……最后,阿云把他关怀的目光投向了我和兰,说,听说兰要下来跟彪他们一起干是不是?我赶紧慌乱地直摇头:没有呀,没有的事儿,怎么会呢?
好在兰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坚持,不然我肯定难堪。尤其要在阿云面前阐述各自坚持与反对的理由,我将芒刺在背,关键在于:我为什么要在他面前阐述呢?我的父亲既然死了,我就不再有父亲,我绝对不能也不会像他们那样去找来一个新的父亲。哪怕我也需要父亲般的保护,可我更爱自由。父亲的死亡从某种意义上说,对我就意味着自由。
回到了S市之后,兰就对我非常地不满意。我想是呀,我是不是确实有点操蛋呢?我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么操蛋的呢?而且不这么操蛋还不行,也不知是何故。现在回到了家,明明知道兰的不满意,可刚在沙发上坐下,就又忍不住要说上几句阿云:
挺滑稽的,从来都是官当得越大口气也越大;我听得好像不是他阿云自己在说话,而是他后面的一个什么东西在说话,难怪你会说就像你们写文章的,也是领导的文章好啊;有道理,有道理,领导嘛,总是能够高瞻远瞩的……
啊,你刚明白呀?兰嘟噜着嘴说。
我说我明白什么呀,我是跟你说我明白什么了吗?我是越想越觉得糊涂了的,才说挺滑稽的,他既然不是代表他自己说话,又凭什么对这个对那个指手划脚呢?就是凭他的身份。我这人又是这毛病,既然他不是他自己跟我说话,我就会不管他是什么身份,统统不以为然。他关怀别人我不反对,我却不需要……
兰勃然大怒:你不需要我需要!难怪像是人家借了你的米还了你的糠似的。回来了还不放过人家,人家阿云在哪一点上哪一方面上对不起你了,招你惹你了?还老挑人家毛病,人家当官有什么错了?像你这样的就是当上了官也不像官就好了?!阿云为拳城家里办了多少事你懂吗?要不是阿云当那么大的官,秦皇岛的那家客户的近百万欠款能讨得回来吗?他是通过山东记者站找到了秦皇岛的市长,要不到哪里讨去?
我就没敢再反驳了,我怎么不知道官与商的种种奥妙了?要不现在怎么工商税务银行海关以及公检法等等单位神气得很?都是有钱人巴结的,银行巴结得好可以搞到贷款,税务巴结得好可以偷漏税,至于公检法呢巴结好了就可以胡作非为……难道这些是能让人看着高兴的事儿吗?我却是不敢再说了的,一般情况下兰要是呈出一副母老虎的凶相,我都是要立马住口了的。况且她的盛怒还在继续着:
只有你这样的人,吃饱了饭无所用心,整天就坐在家里挑人家的毛病,你能做什么呢?你不能帮忙也就算了,反正谁也不会指望你。依我看,你才是最最没用的人。
这一下我感觉到,我是这下子被她击中了要害了。
还因为我清楚地感觉到,我浑身上下一下子便没有了气力了。
要逃出镜子中的生活,看来毕竟还是很难。
你才是最最没用的人!这句话不可低估地对我后来的人生坐标产生了影响。我想也许是自己冷丁被点得猛醒,原来我是最最没用的人呀?!这就好了,这就解脱了。
不过有时我还是要扪心自问的,我真的一点用也没有吗?哪怕在跟小宾的如火如荼之中,我都不忘了检验这一点:我还不至于那么没用吧?也可能,恰恰是在我看清了这一点之后,我的生命之感才勃发了出来。哪怕是拖着病羸之躯,我似乎也有着昂扬的斗志。尤其是小宾身体的一寸一寸的感受,每每让我激动不已。她喜欢我的眼睛,喜欢我的嘴巴,喜欢我的嘴巴长时间地吸住她的嘴巴,甚至喜欢我常常昏天黑地地打喷嚏的臭鼻子;她喜欢嗅着我的身体,她几乎是一躺到我的怀里就全身开始酥软,她对我的身体的气味着迷(我却为她的着迷而着迷),她最好能时不时地小鸟依人,在我的怀里永远像只温顺的小鹿(这也让我非常喜欢,要知道:在外人看来她可从来是个骄傲的小公主),她甚至说:只须顺着风,我就能辨别你所在的方位。我的老天爷,她对我的身体气味竟能痴迷到这种程度?难怪她只要一钻进我的怀里就酥软,就亢奋……活了这么大年纪,都40岁的人了,还得让小宾来通知我这就叫性感!就我这瘦骨嶙峋的样子,瘦死的骆驼一堆骨还有性感?!真是太好了耶,我总算长出息了耶,我终于不是徒具了一身臭皮囊了的。我的身体至少还有这么大的用处的,那我就对小宾好好地用用我的身体气味吧,尽管我照例都要先喝一瓶啤酒下肚,以壮壮胆。不过,一般情况下我喷嚏都是要在完事后一个多小时再打,而小宾一般都是在半个小时左右就离开,因此面前尴尬的情况也不是很多。我已经学会自己挎着菜篮子上菜市场,不怕宰也就无所谓,不怕死就乱买乱吃,居然营养有点要跟上来的样子;加上我的朋友A中医的精心施治--后来他给我加上了针灸治疗,喷嚏打得也不是那么猛了,鼻骨上方以及太阳穴两边也就没那么酸疼,也就是说,感觉好多了;正在为自己还能找着点用处得意的时候,不期然被兰发现了避孕套包装纸的事儿,小宾和我二话没敢说就赶紧跟着红拂夜奔了起来……
然后我就跟小宾常常在外面的长条椅上长时间地咬嘴巴,互相咬着嘴巴也陶醉,小宾真是好可爱耶,她咬过了一阵我的嘴巴之后说:我只要舔舔你的舌头,现在我就能知道你今天是抽什么品牌的香烟了……
说得我浑身暖洋洋的,我好开心噢(整个大舌头)!
原来我的嘴巴也挺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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