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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公案连载之六

镜中公案连载之六

88|镜中公案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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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励生



20 我想我可能得继续进一步的采访,占有了更多更全面的第一手材料,才可能让我的推理顺利起来。坐在电脑前我常常神思恍惚,就不免要东张西望的。兰发觉了,就走过来问我你怎么啦。如你所知,以前我就腻在写作的时候她在我的身边晃悠,还特怕门铃声骤然响起以及电话找--门铃响的时候,来的常常是批评家北扬,北扬有颇长一段时间没来了,不怎么来了,却又让我怪想念的。我说没怎么,也不知北扬的群艺馆副馆长弄上了没有?
兰说可能没有吧,现在在打工呢。
打工?吓了我一跳,批评家北扬在,--打工?!
兰见我错愕的神情就嘟起了嘴,说谁都像你啊,人家老婆孩子都指望着他呢。
我没多搭理她这种说法,却又顺着她的话语想象着批评家北扬打工会是什么样子。难道福柯、本雅明、维特根斯坦教导他去打工了吗?姚斯不再接受美学?罗兰·巴特、德里达不再解构了吗?转念一想也是,北扬算远的,眼前不就有一个吗?多年以前的兰不也是张口闭口左一个毕加索右一个康定斯基么?遥想当年他们几个青年画家,不能说不张狂,以至在三天两头的若市的门庭中我感受到的都是燃烧的热情。其中阿明和阿白尤其让我印象深刻。阿明搞的是一种叫做行为的艺术,他曾经想在牛尾港搞一次盛大的行为艺术活动。他的想法是:选一个天高云淡的日子,还要挑海潮要涨未涨之前,他将往牛尾港拉去一卡车汽油,这一卡车汽油将全数泼洒在退潮之后裸露在港内的众多礁石上;改革开放后的牛尾港进进出出的人甚多,根本就用不着贴海报,更用不着发动,加上国民的习性,围观者必众;然后点火,一卡车的汽油必然是熊熊大火,甚至会烧红半边海岸;接着涨潮,海水慢慢升高,大火在海水里继续燃烧,可能出现骚动,然后惊动警方;若警方做了调查,把肇事者阿明带走那就最妙不过……据阿明的说法,他这是要表达他对世界的看法以及世界的生成的理解,他说现在的画家艺术观念太落后啦,都是老掉牙的东西,一点也调动不起激情来。至于阿明是怎么表达他对世界的看法的,我不太懂也无法懂,但我确实也被他燃烧的激情所燃烧,而不是那汽油的燃烧。你能想象阿明的这次行为无法艺术,还没行为呢,几乎是刚刚把汽油拉到了牛尾港,警方就惊动了,你这不是想搞破坏就是吃饱了撑的,汽油还用卡车拉,你命都不想要了吗你?傻逼?!警察把阿明训得跟孙子似的,并让他把汽油就地卸下,迅速采取有效措施就地保护。阿白的艺术不行为,叫偶发,干吗叫偶发?也有学问:阿白做画手中始终抱着个罗盘,在周围摆着各种各样的颜料,阿白就拨着罗盘中间的指针,指针随便转了之后看他怎么定下来,定了下来指针所指的那支颜料就是阿白所必须要采用的,他就用这支颜料又涂又抹;以此类推,阿白就用罗盘制定的颜料涂抹出他的画。画出的是什么画似乎并不特别重要,特别重要的倒是他的作画过程,因为整个过程本身据说也代表了他对世界的看法,又据说他这是为了表达人类精神的某种困境,因为世界充满了偶然性,对应于偶然性的则是不确定,确定的颜料又怎么能表现出不确定呢?于是他就跟个风水师似的整天抱着个罗盘,一时闹得他还在省内还挺为牛叉哄哄的。可是,就在邓翁“南巡讲话”之后,阿明和阿白们却在我们家消失得不明不白,以至一时之间我竟很难适应了门前冷落车马稀。后来我找了个机会问兰,想问明白阿明和阿白是怎么回事儿,现在他们呢?兰说阿白去了美国,仍然带着他的罗盘,不过不再画了,他是拿着罗盘给美国人讲《周易》看风水,还很受老美欢迎赚了不少钱呢。我却想啊还真成了风水大师啦?成了回了台湾的侯德健先生那样的了?!兰说现在阿明开了个装潢广告公司,买了辆桑塔纳,挺神气的。我也就明白阿明也早已是行为不再艺术。得!难怪兰会像当年投身艺术那样奋不顾身地就投身了金钱,原来这些艺术家准艺术家们都是在吹泡泡啊?
这就是说,我对南方人头脑的灵活实在是有体验。我也知道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儿,爹妈给的嘛(林彪语)!对南方人的吹泡泡也是深有体会。尤其是我呆着的这南方的S市,更像是一座冒险家的乐园。而这座乐园对我来说,始终是一面五彩缤纷的大镜子,我在这面五彩缤纷的大镜子面前时不时地就眼花缭乱,却全然没有当年魏征力谏唐太宗的以史为镜怎么样以人为镜怎么怎么样的那种感觉。比如我是搞文学的,高雅点说,跟艺术家还是沾点边的,但是不行,眼花缭乱得厉害--左边正焦灼与无奈地一无所有呢,右边已经在那跟着感觉走了,那边黄土地正沉重着呢这边就顽主地嬉皮士上啦;批评家们昨天还在那替“第五代”摇旗呐喊呢,今儿个却是娱乐片又被捧上了天;理论界则更是时髦,前年是方法年,去年是观念年,今年又是文化年了;文化的“根”还没寻到呢就一会儿文化殖***义一会儿文化民族主义或喋喋不休或干脆失语;还没弄清主体性是怎么回事儿呢,就开始边缘化了;宏大叙事正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呢,个人化就粉墨登场,尽管连个人是谁都没能弄清楚;中国人穷得仿佛还很不够似的,刚刚在可能富了起来,就大叫还是穷人好啊,原来是海德格尔说了要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上;还有众多的新与后:新写实、新状态、新体验、新市民、新都市、新乡土、新新闻和新历史,等等。整个如果不是精神分裂,就更是吹那个泡泡了。原来艺术就是吹泡泡?!现在看来,泡泡毕竟是泡泡,是泡泡总要灭的,因而北扬现在在打工……
我的最大毛病就是学不会吹泡泡,在这一点上兰对我也是始终老大地不满意。我还有一个毛病,就是一边写着小说一边垂着头丧气。兰就问我你怎么回事儿啊?我说这小说写得是越来越没劲儿了,不用说唬不了别人连我自己都唬不了。
兰说你有病啊,有多少轻轻松松坐在家里地作家地风光,你就不会也给自己找张凳子坐坐吗?我当然能够明白兰说的找张凳子坐坐的意思。我也知道这坐在家里的坐坐的学问,主要还是在于学会吹泡泡地“者名”起来,只可惜我学不会。比如号称“先锋派”作家的洪日,利用他在《T省文学》的阵地和评论编辑的方便,由他编发的文学评论几乎每篇必提到自己,而且总是跟国内正走红的一些先锋派作家串在一起,如苏童、格非、孙甘露、余华、洪日云云,前面那些人大多听说了,唯独洪日为何许人知道的人就不多,但是这里边有个学问:宁当凤尾,不当鸡头。当凤尾的时间长了,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半只凤凰了。之后也就自然升级,成了“者名”青年作家洪日啦!“者名青年作家”刘地表的事迹已经向你报道过了,你已知道他的吹泡泡功夫,此处按下不表。然后经像兰这样的半懂不懂的新闻记者以讹那么一传讹,报纸、广播、电视地张扬和播撒,不者名也得著名。再给你报道点吹泡泡的功夫,只要你能在《花城》、《钟山》、《大家》、《收获》、《人民文学》等大刊物多露它几次脸,你的泡泡就吹大了去啦;假如再让《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什么的选一选,那你就更风光啦;要是再能得个全国什么奖,告诉你吧,那就意味着进入全国一流作家的行列了……难怪王小波说国内是末流的作家却享有一流的声誉,一流的作品却默默无闻,这就是说全靠了吹泡泡的功夫了。你还别说,人家认的就是这个,只要在上述刊物发那么几篇东西,你从此甚至可能被视之为“名家”了;而且其中一些刊物的编辑在不同场合都说了,说他们是农夫,就如同割韭菜,先割了50年代出生的,又割了60年代的,再割70年代的,一茬一茬地割,然后就剩下了韭菜头,看它们长不长吧,爱长不长吧;然后说这些韭菜是他听某某同学某某朋友说的,他听说了后才忙着收割,云云。我也曾把自己当了韭菜,让一个朋友向一个大刊物给推荐盼着被收割,大刊物的一个编辑朋友看了我的小说,搁了一段时间,给我写信说:读了你的小说觉得你的艺术感觉相当不错,本来是可以搁在短篇擂台赛里用的,主要是因为你名气不够,所以……这就是我不会吹泡泡的直接原因了。但想想阿明和阿白的不明不白,实在也算不得啥,他们不是整天处心积虑地吹泡泡吗?机会主义者所求的毕竟还是要机会,没有了机会他们不也就丧失了主义了吗?至少,我还没沉沦到像北扬那样去打工吧?
当然吹泡泡们主要还是批评家北扬们,有时批评家之所以要对某些作家进行评论,出的就是吹泡泡的需要,比如他们刚接触了阿多尔诺,知道了审美之维,就得在国内找几个作家作为对应物,然后大谈所谓文学之维;研究了一番西方20世纪哲学的语言学转向,就大谈语言的搏斗,就像维特根斯坦说的那样。比如者名青年评论家郑思凡就是这样。(吴励生评注:有人称这为批发来的第三手第四手的知识。但,“批发”难道真的不需要吗?那又怎么睁开眼睛来看世界呢?关键是在于认知,而不在于心灵,假如用的恰恰是人家这批发来的第三手四手的知识来攻击这第三手四手的知识,那就几乎是可恶!且不说用来攻击的知识可疑,其心灵本身更是可疑,假如这颗心灵恰恰是丑恶的心灵呢?)这样,吹泡泡的作家就常常得益于吹泡泡的批评家。还有吹着自己的泡泡的教授、研究员们,有的仍是训诂出来的,有的不惜皓首穷经考证那意识流实在不是老外的发明--早在我国的唐诗宋词里就出现了这种劳什子,老外发展了它是百把年的事儿,我们发明了它却是近千年了啊!是啊是啊,四大发明那么古老的发明我们的祖先都能发明出来,结果老外却拿了我们的发明去制造很可怕的东西回头把我们给打得晕头转向,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置身在开始有了城市的步伐却始终规模大不起来的S市区,我几乎能时时地感受着各种各样的吹泡泡的狂欢。假如有朋友神神秘秘地邀约你,我是说既不是约会也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情,又神神秘秘的,那就必定是要介绍给你一台爽安康摇摆机,3800元一台。没关系,你还可以介绍朋友再买一台,你介绍的朋友买了,你的那一台就差不多是白挣的,然后你还可以介绍其他的亲戚朋友来,那你就发了。这叫传销。你来到传销现场,那种泡泡的狂欢就会热烈得让你难以置信,台上若站着个女的传销员,台下就会一阵阵地狂叫:你是最美丽的,我们都把鲜花献给你,我们都把心掏出交给你,让我们永远永远地想死你!若是个男的,台词就略有修改:你是最棒的!财神永远伴随你,成功的男人就是你;幸运之神,传销之星,所向无敌,所向披靡……然后台上台下一片狂欢,又跳又唱,亲嘴摸屁股等等,他们不以为羞,反觉幸福。整个跟邪教组织似的。
相映成趣的是铺天盖地的假冒伪劣,于是便时势造出了打假英雄王海们,王海们甚至宣称:只要假冒伪劣商品一天不止,他们的打假活动就一天不息。吃上打假饭啦。S市内流传有:一句口头禅--靠大款吃大款消灭大款自己当大款;一行6字电报--人傻钱多速来;一句歌女夜间对话--你今晚又宰了几头猪哇?我们的生活世界正经天纬地地吹泡泡着呢,冷不丁杀出了个真正的天才作家王小波,几乎让神神道道的全国评论界失语,同时差不多是愣了一愣神,马上又从另一个意义上吹上了泡泡--几乎是全国上下在胡说八道着王小波。最后的结论竟然是大体上一致,王小波的小说是个人意义上的独创,但还不够成熟。既然是独创,什么叫成熟?假如成熟了那就是废物,就跟说出这么成熟的话的人一样,还会有王小波吗?所以现在批评家北扬要去打工。
兰说北扬现在就在她那里打工。
我说他不是说在写报告文学还当导演吗,怎么又跑到你那里去打工了呢?
报告文学他们早写完了,谁像你啊,老写不完,人家让改还不改!兰说。
兰这说的是前天一家刊物给我来的信,要我把《天方奇谭:教授杀人》的小说改一改,我不太想改。我说,我是说北扬呢,他怎么最近都不来了呢?
我不是说他在打工吗。导演这行当他还不太熟,干不了就没干,我让他撰稿。我还让他去组建一个策划班子,专门给电视搞策划。兰说。
他就是去忙这些事儿的?
兰说是的,他拉进班子的有杨光楷、张天华、刘地表、洪日、郑思凡等等。
我说,怎么又是这些人啊。心想这恐怕又是者名的好处了。又想也不仅仅如此,现在整个文坛就如同一个个林立的山寨,各家有各家的旗号,各有各的山大王,因为中国人单个人历来是没有力量的,所以需要山寨的支撑,所以冷不丁杀出了个个人天才王小波,就难免要让各个山寨里都傻了眼的吧?我想兰可能又得说谁像你啊,臭哄哄的,粪坑里的石头!不料兰紧跟着说的却让我止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她说:
他们这是有文化的人跟我们这些没有文化的人打工。
哈哈大笑了之后,我又嘎然而止。我想这大概是兰跟我说过的所有话中数最深刻的了,我想我们的这些文化人现在究竟是怎么的啦?兰的这种说法的句式听起来,怎么就跟靠文化吃文化消灭文化自己当文化似的?兰见我又是笑又是发傻,就知道晚上我是不可能写作了,就显出她在特定时刻的特有神情过来拉上我的胳膊,我这心里就条件反射地显出特有的紧张……


21现在我想我是该承受这不够者名的痛苦。尽管我后来也出了几本书,但大多数人看不到,就不太者名。所以人家刊物动不动就要你改。者名了就大不相同啦。不少刊物的编辑都叹过苦经,说一个作家在没有成名之前,叫编辑统统是老师;一旦成了名,哪怕大刊物的大编辑也只是只能改改错别字的小学生了。说得完全正确。我就想我这人实在是有点毛病,怎么就不懂呢?直到现在,轻易还是不肯接受修改。用兰的话说是你活该。我现在想
我是活该。
现在我翻阅着我曾经写作的《天方奇谭:教授杀人》的文稿,有点不能明白《东方盾》杂志要我修改的意思,因为我若修改跟主旋律没有关系,不修改跟主旋律也搭不上界呀?他们的意见是最好删去涉及我父亲的部分。这当然可以,尽管我的艺术认知来之于我父亲以及我父亲与我的关系。问题是,这样改了之后,无异是要否定了我推理的艰难。这才是我不能接受的。
也就是说,我不能接受重新启用逻辑的办法来写作。要不我的推理怎么就艰难呢?要不兰怎么就说你活该呢?人家坐在家里(地作家)不也照样地风光吗?但《东方盾》的编辑老师也好玩,怎么就跟主旋律挂上了钩呢?或者他是站在主旋律高度上的吧?
逻辑的解释无非是历史的车轮滚滚嘛,荡涤着一切污泥浊水呗,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等等,也包括陆启东教授丑恶的灵魂。
问题是,陆启东的灵魂真的有那么丑恶吗?
陆启东教授案件发生了后,学院里头自然有很多的人在谈论着他,并发泄着不解;而更多的人则对受害者玉秀寄予同情,他们说作为女人玉秀实在有着很多优点的,玉秀为人热情豪爽,性格刚直粗线条(实际上乡村里头这样的女性还很不少),因为乐于助人所以人缘特好。他们说,别看她没多少文化,因为工作责任心强,人们的评价是泼辣能干;另外,玉秀里里外外一把手,家里的一切她更是操持得整整有条,绝对是个好母亲。儿女们有什么事儿都是找妈妈说,比如工作、恋爱、结婚、生子等等,他们绝不会去找陆启东商量。玉秀的脾气是不太好,但也只能说是直性子,是暴风骤雨型,刀子嘴豆腐心,雷过雨停就云开雾散,从不往心里去的。跟玉秀比起来,陆启东就算得小心眼了,整天不哼不哈,什么都憋在肚子里头,永远打着他的小九九--这活生生说的不就是兰和我吗?因而在我看来,这种说法欠妥,既然沟通不了不打小九九怎么办?跟全世界去哭诉吗?!--这样,儿女们面对整天阴沉着个脸的父亲就敬而远之,他同儿女们的对话仅有:
爸,下班啦!--嗯。/爸,吃饭啦!--哦。/爸,我走啦!--哎。/ 爸,下雨啦!--啊……
就再也没了更多的言语上、感情上的交流。时间长了,我们就不难想象陆启东教授心灵的孤寂。比如说在厨房里,在客厅的电视机前,在他们去卧室互道晚安之前,总是跟妈妈有说有笑的,这就让一吃过了饭就躲进自己的小书房兼卧室的陆启东教授倍感孤独。有时陆启东确实很想跟儿女们说说话,想着想着准备跟他们开口,可儿女们一见他从小书房里踱了出来,原本哪怕是再活跃的气氛立时就变得沉闷了起来,陆启东见状又常常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了……只有叹了口气,整个莫名其妙地又折回自己的小书房。饭桌上则从来是鸦雀无声,吃饭就像打仗,都在争先恐后,这就更是非常直接的压迫了。陆启东想摆脱,可孤独已是如影随形了他,想摆脱终究摆脱不了。直到儿女们慢慢大了,分头成家立业了去,这个局面仍然没有改变了。于是,陆启东教授的孤独和凄凉旷日持久。
从逻辑的角度讲,最终导致陆启东教授杀人的,可能有两件事儿。
有一件是这样的:退休了有些时日的陆启东教授,在难以排解的孤独中度日如年,有一日厦门的一家企业远道而来,请他出山为他们新开发的一种产品进行可行性实验,这一度让他恢复了点儿精气神儿。这一点很重要,以前陆启东孤独也只是在家里孤独,尽管这种孤独很可怕,或者是孤独意义上最可怕的,于是一出了家门他孤独得就没那么厉害了。有人求上门来,竟激动得陆启东有些不知所措,话说得不能利落,连嗓音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有点颤抖。教授教授越教越瘦,显然并非仅仅是身体意义上的。于是在厂家向他提出报酬问题时,急得陆启东教授连连摆手:不为这个不为这个,我绝对不为这个……只要你们信得过我,就……这样,厂家给他6000元的报酬就两全其美了。他高高兴兴地随来者去了厦门,三个月后他打道回府时竟是始料未及地沮丧无比。产品既然是新开发,陆启东以前自是没接触过的,但陆启东自信地以为基础理论完全一样,怎么他都是可以拿下来的。三个月里,他几乎废寝忘食地工作,公式、图纸、计算器占有了他全部的晚年希冀和意义。非常不幸,厂家按照他的计算公式投入了组装、试车、加工时,居然出乎意料地产品纷纷报了废。他重新设计并计算,仍然如此。如此反复了多次,后来陆启东竟是越算越糊涂,根本就无法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面对陆启东教授的痛苦和茫然,沮丧和心力交瘁,厂家慰勉有加,表现得非常客气,直至最后又是劝又是哄地非常客气地又用专车把他送回了家。这次实验的失败,据说让厂家赔了六七万,可它却几乎摧毁了陆启东教授个人的全部信心和希望……
还有一件事儿是这样的:差不多是每每遭遇着变故,陆启东都要想起他的母亲,哪怕是在最孤独的时候,母亲也是他最为牢靠的支撑。也许,假如不为母亲故,陆启东自杀的心早都有了。可是陆启东怎么能又怎么可以自杀呢?他不怕对不起自己,他也得顾虑对母亲不起。如你所知,母亲对陆启东有大海般的深情,他始终是母亲的希望,也是母亲的慰藉,尽管弟弟妹妹还有好几个,母亲仍然是几十年一贯制。况且,在母亲的正统家训中,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均为大逆不道,也得让他掂量掂量。于是在百般的无奈和失落之中,他再次想起母亲时,一个想法冒了出来让他觉得刚好可用来填补危机--他想这种失落是可以用尽孝来填补的,再说快30年了,再不补尽这个孝道,更待何时弥补呢?难道这一辈子都要在自己的弟弟妹妹面前把脸面丢光吗?于是趁热打铁,他决定马上把母亲从妹妹家接回自己的家。
这事儿他没跟玉秀商量,也不想跟她商量;他知道商量了也是自讨没趣,倒不如不商量;怎么说他还是一家之长吧?一家之长要养活几天自己的母亲还要去同别人商量吗?这样他就在冲动之中把92岁的母亲接回了家中。此时玉秀也已退休多年,但出于她的能干和人缘,又被校行政处返聘了去贡献余热,也即还整天忙着上下班呢。这天玉秀下班回来,见到她已久违多年的婆婆,不仅招呼也没打,就是连微个笑也没有;没有吃惊也没有意外,没有生气也没有高兴,总之既不冷也不热;仿佛什么事儿也没有,没看到这个人,更谈不上这个人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因而她该干吗仍干吗该吃吃该喝喝,在她脸上就读不出一丁点儿的表示与表情。玉秀不理婆婆,婆婆自然也就没理玉秀。母亲年纪大了,理智上已不是很清楚,表情上也就显得麻木,也就没太多的难堪或者不好意思,可陆启东就满脸地挂不住了,感到难堪甚至狼狈极了!从这天起,母亲的吃喝拉撒睡,由陆启东一人全包,累是累却次要,主要是疲惫加上累,就让陆启东有倾泻不出的窝囊气。空虚的问题倒是解决了,换来的是满肚子的怨恨。谁也不过来帮他一把,更没有人想着同情他。儿子和女儿仿佛是跟玉秀串通好了的--陆启东知道这已是多年形成的习惯了,儿女们跟玉秀历来是同盟--谁也不到奶奶的房间里去,连个礼貌的问候以及起码的亲情表示都不曾有。他们的理由似乎还挺充分,你不是不跟妈妈商量吗?那就是说奶奶跟这个家里没关系,是你自己的事儿,当然得由你自己去操心了。也就是说,在儿女们的心目中,玉秀才是这个家的真正家长。
矛盾的激化是在1997年年三十的晚上,激化在这个中国万民同庆的传统节日里。
历年的春节儿女们都是集中到学院的大本营里来过。这天儿女儿媳女婿等帮着玉秀忙了一整下午,到了傍晚时分已捣鼓好满满当当的一桌子的菜,还摆上了剑南春和雪津啤酒。这时却见陆启东满脸庄重地把老母亲从里屋搀扶了出来,在大家面面相觑中老太太被引入了上座入席。因为此前的习惯,陆启东都是把做好了的饭菜端进了里屋给母亲去吃。今晚当然不一样,过年了,全世界的炎黄子孙都在盼团聚的时刻。陆启东也是想,平时你们不给我面子,今晚你们也得给了吧?你们给,咱们晚上过一个四世同堂的欢乐年;你们不给,我也要在今晚让你们知道你们是如何不像话的,至少我也得让你们明白:在这个家里还有我这个父亲,还有你们这个奶奶!
由于多年形成的,陆启东的脸上肌肉成板结状,即便在此刻也难有一丝松弛。这样在饭桌上就难以有了节日气氛。因此饭桌上除了孙子辈的不理那个茬儿,仍然叽叽喳喳小麻雀似的嬉闹,儿子女儿辈的就噤若寒蝉正襟危坐地不敢造次。眼见气氛沉重无比,家庭主妇玉秀就有点看不下去,就摆出主妇的样子,想着把气氛重新弄活跃起来,给女婿女儿儿子儿媳们斟酒,给小家伙们夹菜。酒斟也斟过了,菜给小小人们也夹了个够,可就是不给陆启东斟酒,不给陆启东斟酒也就罢了,就是不给92岁的老婆婆夹菜。哪怕如此,陆启东也已是习以为常,他能指望玉秀这样做吗?不能,他也不指望。让他终于怒不可遏的是,他的儿子女儿或者儿媳女婿中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表示,给奶奶斟杯酒,夹一夹菜,或者给奶奶让一让吃,说说诸如新年吉利的话,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打算也没有!陆启东的脸色就青了,他强压着怒火自己动手给母亲斟了一小杯啤酒,再给母亲盛了一小碗炖得很烂的鳖汤。看着老态龙钟的母亲颤巍巍得连筷子都拿不稳,深深地瘪陷成一个乌洞的小嘴在艰难缓慢地蠕动,陆启东的心顿时如那刀绞般地流血……只觉得有一股岩浆在奔突、在汹涌、在腾窜,终于按耐不住熊熊地火腾窜出地面猛烈地燃烧了起来!一下子,满桌子的酒菜被陆启东全部掀翻到了地上,并大叫:你们吃,我看你们吃!我看你们这些没大没小的吃去喝去高兴去!瞬时,满桌子的人都惊呆住了,也包括陆启东自己。
首先打破这巨大难堪的反而是92岁的老太太,老太太是用她的嚎啕大哭打破了难堪局面的,表现出了她的空前的理智。老太太一边大哭一边诉说:是我害了你啊,东儿!你让我去死吧,活这么一大把年纪是干吗呀,是浪费五谷,让我去死吧东儿……陆启东这才半抱半搀着母亲回房歇息了去。尴尬的场面才算暂时结束。大家这才动手收拾狼藉一片的地面,玉秀的脸上挂着惨淡的笑容,一边收拾一边却是说得平淡:没事儿,你们先看春节联欢晚会,快开始了,我重新去做来,一会儿咱们补过这个年……参加收拾的女儿嘴巴就不太饶人:干吗呢?大过年的,整个神经病!
就有小小人跟着哪壶不开提哪壶,无忌地欢呼阿公是神经病,阿公神经病!
当然小孩子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神经病一定挺好玩的,就欢呼上了。在里屋一直拉着母亲瘦骨嶙峋的手抚摸进行着亲情安慰的陆启东,此时的心情已是无法形容,既悲凉又苍凉又凄凉,实际上是透心凉,从头顶上直凉到了脚脖子根。他已经不能解释,目前这个家对自己的存在究竟还有什么意义?而今在家里头连架都再已懒得吵或吵不起来了,或者真应该说是心如死灰了吧?此时陆启东的目光所视一定是一片空茫,哪怕是春节电视联欢晚会,也可以让他充耳不闻……
显而易见,从逻辑的角度分析陆启东仅仅是出于孤独,那么,教授杀人就并非天方夜谭--而是,陆启东教授没有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黄昏的孤独哪来的夕阳?孤独是否可以杀人?当然可以,陆启东就是其中一种。但仅仅是孤独吗?显然又不大对头。比如我在家里,孤不孤独呢?我也是连架都再已懒得吵或吵不起来了,所以我才特别好理解“陆启东的目光所视一定是一片空茫,哪怕是春节电视联欢晚会,也可以让他充耳不闻”。兰早有所察,但她却从来不在她自己的身上找原因,而总是说我像个闷罐子。假如我不像个闷罐子我又该怎么办呢?她要不说你看人家郑思凡,跟你一般年纪都是研究员了,张天华比你也大不了多少,也是教授……我的回答是,你是说让我也去证明什么意识流早在我国的唐宋时期就被发明了吗?或者去赶什么福柯、德里达、罗兰·巴特的时髦?我宁可像王小波说得那样费心去做《唐代精神文明建设考》,也不能去苦读苦背那考完就什么也记不住的破外语,然后去评个什么教授副教授。教授又怎么样,教授还去杀人呢。一时半会儿的,我还不至于去杀人吧?!要不她就会说,你看人家谁、谁,跟你的资历差不了多少,都是大学毕业十五六年吧,现在不是副厅就是正处,至少也是副处级;写什么小说?写小说也得会造,你看不起人家洪日,可洪日就是会造,老跟苏童、余华、格非、孙甘露他们的挂在一起,尽管是挂在尾巴上的,可挂得时间长了,不也就挂出来了吗?现在外地的只要找T省的作家就只能找到洪日,他才是惟一的先锋派嘛!我想,她只懂得研究员、教授,厅级、处级以及所谓的先锋派,却并不懂得这些个头衔后面的东西,我就只能沉默,我只能当个闷罐子,我还能说什么呢?然后我跟她说支持我搞点事业吧,她就会感到荒唐无比,说你有你的事业我有我的事业嘛;我若进一步说你帮我买点菜吧,她就会常常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整个凶神恶煞的样子。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那一张臭脸了,与其看那一张臭脸,我宁可整天跑到大街上去吃拌面。我想逮着谁都不能吃得太消,恨不得叫你去冲去杀去争甚至去抢,且不管那抢来的东西又是什么玩艺,然后动不动就母夜叉似的训你,噢,我警告你哦!待到她想着那个了,她才会流露出难得的雌性,假装挺温情地过来摸摸捏捏,你说我能不紧张吗?有时勉强着上阵,终究又是长期熬夜的身子(假如你还记得我是个作家的话),长期吃着拌面的身子,就经不起,就阳痿……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仍得决定放弃逻辑,因为逻辑毕竟太过简单,生活本身却远为复杂。不过,若按《东方盾》的编辑老师的意见,小说倒是可以有一个比较好的开头,又据说小说若能有一个比较好的开头,那写篇好小说就有了几分把握。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当好先生,就要先学会当好学生。或者我可以试试?
这是屈原投江的日子。假如当地不举行龙舟比赛的话,也就是个普通的日子。意义一般都是人们外加上去的,就如同现在我要强加给陆家大媳妇身上一样。
是陆家大媳妇最先发现的。她几天来神思都有点恍惚,老觉得要出点什么事儿,就放心不下儿子,就想着来公公婆婆家来看看自己的儿子陆明。结果就发现出了大事了。
几天前,陆明被他的爷爷陆启东强行接了过来,目的是要给陆明开小灶,据说陆启东要采取一种卓有成效的家庭辅导。主要原因是,陆明在去年的升学考试中成绩平平,就失去了上重点高中的机会,这让一个堂堂教授的陆启东痛心疾首,大失了脸面。陆启东想不应该,儿子是因为文化大革命给耽误了,从遗传基因上说绝对不会有问题,除非陆明隔代遗传的不是他陆启东,否则就铁定是其文化不高的父母教子无方了。因而他决定把陆明接过来,由自己亲自辅导,他带过的研究生就是一打又一箩的,还怕自己的孙子带不好么?还有一个原因如你所知,即跟刚刚过去不久的那场(春节)家庭风波有关。大年三十晚上过后,大年初一老太太就说什么也不肯在陆启东家里呆着了,陆启东百般劝阻千语温言,老太太就是执意不肯,无奈,陆启东只得又叫来了一辆三轮车,重新把老太太往妹妹的家里送;当陆启东把母亲送到妹妹家时,遇着妹妹和妹夫以及外甥外甥女一个个茫然的眼神以及有那么点不太愉快的样子,他蠕动着唇说不出话,有如芒刺在背,如坐针毡屁股都没敢坐热,就跟贼似的灰溜溜地溜走了……这就让陆启东重新坠入了冰窖之中。也许陆启东真应该去学着打打太极拳,精鹜八极了之后就会好得多吧?可他偏偏对什么都没兴趣,精鹜八极就难了,而一个中国人不懂得精鹜八极的道理,那就更难了。因此在他的无法精鹜八极之中,他重又想起找回教书育人的事儿来做,现在不能再教别人了,带自己的孙子总是可以的吧。
把陆明接回了自己的家后,陆启东就开始按自己的设计方案开始他的强行灌输,却全然不顾16岁的少年有着16岁的爱好和新时代的少年生活,比如电视、足球、旱冰场、武侠小说等等。这样,陆明对阿公的多管闲事心生厌烦也自在情理之中。陆明的书是念得比较一般,在班上属于中不溜,他想中不溜也就够了,念得那么好干吗?他又不想当教授,就是将来能够当教授又怎么样呢?眼前不就有一个吗?过得不见得就比别人好吧,说不定还比别人差呢;他想中不溜也就够了,起码不那么差,将来有机会并有能力混个经理、老板的当当就好了,别跟老爹老娘那样的没多少文化只能当工人还得三天两头地担心别是要下岗就行啦……可自从被阿公不由分说地像押犯人似的把陆明押了来之后,陆明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陆启东都得按他的方案辅导他到深夜,他是又恼又烦,只是由于平时就有点怕一向板着脸孔的教授阿公,才硬着头皮没让自己流露出来。
近一个星期时,陆明终究还是按耐不住了,因为这天晚上电视上体育频道正在播一个不知是意大利还是巴西的足球甲级联赛。陆明就想,若在平时在自己家,这时候家里的电视肯定是由自己一人守着了,并且是不看完不睡觉,爸爸妈妈也不敢干涉的,可现在……不知不觉中他就把陆启东开列的演习题集推到了一边去,哈欠一个接着一个打,交叉着双手放到了脑后,往藤椅的靠背上一仰,嘴巴里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坐在他自己的床铺上看书陪读的陆启东就以为是陆明又遇上了什么疑难,就放下书走了过来,关切地说又有哪里不懂得的地方,阿公再给你说说?
不料陆明却是生平第一次地对教授阿公出言不逊:我都不懂,我没法懂,我什么都不懂!你就从一年级给我教起吧?!
陆启东不太清楚陆明的情绪变化从何来,就想着苦口婆心开导:阿明啊,不是阿公故意要给你增加负担。你要知道,我们还是要靠知识吃饭,将来的社会是知识的社会,你现在要是不刻苦掌握好基础知识,学好本事,将来你怎么跟人家竞争呢?你要知道,知识的社会里头是充满着竞争的……
陆明不但没领了阿公的情,而是越听越烦,就连珠炮地一路顶了下来了:知识知识,社会,竞争?知识、竞争又怎么样呢?你不是够有知识的吗?你不是也走向了社会参加竞争了吗?可你的竞争不是照样把人家的产品搞坏了,最后连一张图纸都不让你带回吗?!
简直像匕首,像投枪!一字字一句句,直捅陆启东教授的心窝窝。陆启东立时脸色青了白了掉,嘴唇哆嗦着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玉秀在隔壁屋听见这边爷孙俩儿在吵,就赶紧把陆明叫到了她的屋里去。陆明的被叫出陆启东的房间并不能丝毫缓解了陆老头的绝望情绪,反而是在瞬间,他的这整座大厦坍塌了下来。他垂着已是花白的头瘫坐在刚才坐着陆明的藤椅上,老泪纵横。他已经不再会生气,而是感到了彻骨的悲哀。他想想数十年前的自己是如何的玩命刻苦,既拼且搏又努又力,就是为了学得这一身的本事,知识有用无用是一回事儿,他竟敢这样蔑视知识,并公开嘲笑自己的失败,可他哪里知道自己的失败却并非是知识的失败,真正的知识永远不败!你懂吗?你们哪里会懂,跟你们说了你们也不会懂!像玉秀这样无知无识的女人哪里就能生养得出有知有识的子孙后代呢?看来陆明隔代遗传的真不是我陆启东,恰恰可能遗传的是玉秀,难怪!我陆启东要能算上是9斤的话,儿子辈的就只有8斤,到了陆明这一代就只有7斤了,真是9斤老太说得那样了:一代不如一代。罢!罢!罢!就这一个个罢!罢!罢!中,你知道,一件惨绝人寰的事情在当天的深夜里发生了。
陆家大媳妇来看儿子除了是心疼儿子外,还有着一层担心,担心儿子这些天在公公这里是否能吃饱?她知道,公公是教授,是学术上的权威,可管家做家务尤其是做饭那就整个是四体不勤,连酱醋油茶搁哪儿他都可能找不着;婆婆又还忙着贡献余热呢,也是指望不上。于是,她就特意在大街上买了好多的粽子还有儿子爱吃的盐水鸭,一大早赶着上班前赶了来。按了半天门铃,始终没人来开门。她就掏出了钥匙慢慢打开了一道道门,仿佛怕惊醒了公公和婆婆和儿子似的,蹑手蹑脚的。然而她哪里知道,屋子里头躺着的3个人已是谁也不怕打扰了的,等她在模糊的光线中看清了屋内发生的事儿,立时毛发都被吓得倒竖了起来,从喉咙口发出的一声凄厉的惨叫,至今让楼道里的邻居回忆起来都要毛骨悚然:大卧室里,64岁的玉秀脑裂浆流,床上溅满了粘着花白头发的血迹,地上躺着裹着毛巾被的16岁的陆明,也是被砸得分不清了五官;小卧室兼书房里,躺在地板上的陆启东也是血肉模糊一片,他的左胳膊下积聚着一大摊的鲜血,在血迹中粘着一把血迹斑斑的剃须刀,右手那可见在努力着去触摸一条裸露着的电线……
小说若早这么开头,然后往下写,还挺好看的,恐怕连我们毛主编都不会反对,我又何必舍近求远了改投了《东方盾》杂志呢?但是,你就不觉得这样太过简单了点儿?比如陆启东教授早不杀人晚不杀人--早是指他退休之前,假如要说孤独,难道他退休之前就不孤独吗?晚是指他杀人是为母亲不杀人或自杀也是为母亲,那他为什么不等等他母亲死了之后再行动呢?他母亲过了年已是93岁了,还能活多久呢?这里边问题就比较复杂,我始终纠缠着的就是这复杂,我也恰是纠缠着这复杂试图进行着我的推理,我这才遇到了推理的艰难,但一度我以为理是被我推出来了的,所以仍叫《天方奇谭:教授杀人》。现在《东方盾》的编辑老师却非要我修改,看来我还是不能也无法接受。从这个角度上理解,兰说我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能不说是比较深入的一语中的。实际上,这脾性好不好,就是我自己也是心中无数的,起码摆在我面前的就还有一个难题:我又究竟怎样才能让自己者名起来呢?看来吹泡泡也是一种本事,有的人吹得来有的人怎么学就是学不会,还真是没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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