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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编织读本:个案分析(卷中)

文化编织读本:个案分析(卷中)

:D文化编织读本:个案分析(卷中)

吴励生

  12、个案6

  在革命时期里,如你所知,我只能是个忧郁的少年。

  以我父亲之聪明,他要在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屡次运动中老当擦边球,拔白旗亮红心,勤汇报常表白,他当然晓得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的重要性。也真是难为我爸了。我出生于1957年,也就是说,自我出生的那一年起,我爸就始终是在战战兢兢中讨生活。1957年反右,1958年大跃进,1959年反彭德怀,1960-1962年3年“自然”灾害,1962年反右倾,1963年开展文艺批判,1964年开展哲学批判,1965年“四清”运动,1966年“文化大革命”……直至1976年“四人帮”垮台,基本上是:年年斗争、年年批判……所谓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

  我爸实在是非常辛苦。他难得放松,偶尔得以放松,他会跟我们兄妹几个打打扑克。他很少给我们讲故事,讲也是雷锋、张高谦什么的。他是我们家唯一有文化的人,可他长期神经衰弱。这就是说,在革命时期里,我们家无故事。而幻想从本质上说是诗的,既然没有诗,我就只能是个忧郁的少年。以至在很多年之后,看到某个男作家女作家说他或她小时候听他(她)外婆或奶奶或妈妈跟他(她)讲故事,我就每每羡慕得要死,嫉妒得要死,从而也多少怀疑其真实性。我想呀,假如都不是像我那般忧郁,偶尔抒点情也并不能说都是矫情罢。

  回想起来,构成我的忧郁的可能更多的是来自外界的刺激,其中有件事儿对我构成的刺激尤其重大。

  这件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一个夏日的中午,街坊邻居或者同学记不大确切了,总之是一帮男女小孩儿们吧,在我自家门口又是唱又是跳,又是蹦又是叫,正玩得十分开心。小孩子们一般是不午睡的,就不太清楚多数的大人是需要午睡的。现在当然清楚,假如你正想午睡,却又被噪音搅得无法入睡,那便要多恼火有多恼火了!在日本甚至还发生过也是因为被搅得不能午睡,恼火得拔出手枪射击并真的打死人的案例。于是随之发生的事情在当时的我们,却是一丁点儿的思想准备也没有。说是家门口,我的家门口实则是个巷口,或叫穿堂。我们家门口直对着的两米处是一堵坚实的墙壁,这时便在这堵墙壁的上方(二楼)传出一阵粗暴的敲打窗台的声响,并夹杂着含混不清的怒骂斥责。小孩子们的欢闹之声嘎然而止。却是我抬头看去,见是那个对我们家老是恶形恶状的臭老头--别说是臭老头,头发是花白了,却仍是人高马大的,更要命的是他还有三个彪形大汉的儿子,因此他们家老欺负我们家:我们家奶奶和妈妈都是女人,我们几个又都是小孩,我爸长年在外搞运动下乡、躲运动替各种各样的领导写材料(我爸在秘书科工作,什么领导要材料都找他;他的笔头好,因此什么领导也就都保护他),不怎么经常在家--就,恨恨的不想搭理他,就跟小伙伴们继续欢闹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扑咚扑咚之声从头顶上扑腾而来,随之在一阵小孩子们的惊叫并作鸟兽散中,一股强烈的恶臭便在整个巷口四处恶溢。原来是那臭老头提着一夜壶的“黄汤”就这么在二楼窗口如同醍醐灌顶般地灌将下来,终于才把我们这些臭小孩们给轰跑了……这件事本身本来也有我们的不对,可我们家的奇耻大辱还在后面。刚好此时我妈起床了来闻到了这股恶臭,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儿,当即就破口大骂了起来。刚开始也就一任我妈叫骂,大概是又被我妈骂得烦了,那臭老头又恶狠狠地从窗户里探出花白的头,非常恶毒地骂道:我就是把我的吊放在你家的锅台上你都不敢把它弄湿咯!

  我妈更是骂得跳起脚。也即从这个时候,我看到了瘦小的我妈身上的骨气,我妈说:你敢放我就敢用刀劈了它!

  然后就随我妈去骂,臭老头就不再理会了。

  就这样,在我的幼小的心灵里,从此是埋下了奇耻大辱了。

  尤其让我感到忧郁的是:我爸回家的时候,我们兄妹仨七嘴八舌地跟我爸做了受辱过程的详细描述。我爸听了,沉吟了半晌,却是说了句:算啦算啦……假如我问我爸说,难道就这么算啦?我知道我爸会回答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爸是动口了,就连我奶奶也去动口了,去找他们家的兄弟仨一个个去投诉,说你们爹怎么能这样,跟畜牲似的?!

  跟他的儿说你们的爹跟畜牲似的,那就等于说老畜牲生下的难道不是小畜牲吗?我爸的意思里是不是敢含有这层意思,我不得而知,但效果如何自然也可以想象,那就是:他们仍不时地欺负我们家。可这能怪我爸吗?瘦弱的我爸一介书生,打又打不过人家,还得顾及斯文扫地,除了说“算了算了”还能怎样呢?当年我爸也自有我爸的道理。我爸的道理是柔能克刚,或者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问题是君子报仇了吗?哪怕是十年。事实是,是君子一百年也不晚,而你又活不过一百年。一般真去报仇的必是小人。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叫做犯罪分子。

  可按我爸的柔能克刚理论,我们家的仇应该说还是真报了的。如你所知,后来我上了大学,后来我当上了警察,那彪形大汉三兄弟就早已是对我低声下气、点头哈腰的了,而又让我觉得还真是枉长了那人高马大的了。

  多年以后我总算弄明白了,我们中国人自古以来不讲理,只讲礼、讲情。中国人与人做文章讲道理,广征博引的必是圣人之言,只有是圣人说的就是道理;还有一种“理”是大人之言,掌握有权力的人说的就是道理,这便是有权便有“理”。所谓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天命那玩意儿谁也看不见,圣人也要听大人的,这么一来,中国人剩下的理就是谁的官大就听谁的。于是,中国人的学习,具体地落实是落实到礼仪的学习上的,因为圣人以为“克己复礼为仁”、“一旦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仁”即最高的善,而“仁”又在“爱人”、“立人”、“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与人”,最后仁者“修己”便为了“治人”,所谓“学而优则仕”,就是做官。我现在读书了当警察(老百姓怕法:因为我们有史以来的法都是刑法,便意味着严刑竣典;又因为警察在执法便夸张地把警察直接当作法;这就跟当官的差不了太多了)了,那兄弟仨自是要“畏”我的了。

  然而,无论是我还是我爸,那时却是谁也不曾读过圣人的书。由此我不能不感到我们传统的文化基因实在是太厉害了,不知不觉地什么时候就跑到我父子身上来了?!还因为:后来我才弄清了,那人高马大的三兄弟实则是我的三个堂叔,而那个头发花白的臭老头竟是我的叔公!

  就这样,一波三折的忧郁,从而断送了一个诗人的诞生的可能。

  13、案由:有道则见,无道则隐

  圣人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台湾人柏杨“我老人家”翻译成大白话曰:“危险的地方,千万不要去。危险的社会,千万不要住。天下如果太平,就出来弄个官。天下如果不太平,就赶紧保持距离,能溜就溜。国家大治,而你却没有弄个官,丢人;国家大乱,你却弄了个官,也同样丢人。”

  (《丑陋的中国人·第一是保护自己》)

  14、个案7

  小崔含着热泪写下了一篇发人深省的通讯。

  美丽的小崔有着一颗美丽的心灵,却不能有美丽的人生。也许恰恰是美丽的心灵缺失了美丽的人生,才使得小崔能笔底生波澜?小崔在旅途中用人工呼吸的方法救活了一位菲律宾华侨,从此她的丈夫跟她在感情上就出现了裂痕。天真的小崔原以为丈夫对她只是一时误解,心想过些时日他自然会明白过来的。可是,小崔是完全错了。从乡下老家回来了后,丈夫对她的态度就开始变得粗暴起来,还常借故找茬对小崔大发脾气。这使小崔无比伤心。

  一个周末,丈夫在外喝得醉薰薰的很晚才回家,还吐得满地秽物。由于夜深,小崔顾及生病的母亲休息,就没有对丈夫有半句责怪。待到第二天小崔才问干吗喝那么多酒,丈夫却恶声恶气地回道:关你屁事!瞎操什么心呀?兜头一盆凉水浇下,凉到了小崔的脚后跟。即便如此,小崔还是忍住了满肚子的冤屈,只是看在往日夫妻的情分上把气忍了。不料,小崔的忍让,倒被丈夫看成是她心中有愧,便愈发地对小崔横眉立目,只要稍有不顺他的意,就赌气不回家。母亲虽然病重,仍不忘了体贴女儿,劝女儿就不要再在娘家住着了,说她自己能行(当时就是为了照顾母亲方便,动员丈夫一起住娘家的),你们就搬回去吧。可是母亲毕竟病重,搬回去了的两口子不久还是由于母亲这条导火线而爆发。

  1995年的5月初,小崔的母亲病情加重,刚好省厅的法医学专家下来对局里的法医工作进行检查指导,小崔便一时脱不开身。小崔便给丈夫打电话,想着让他回去给照顾一下母亲。不料,丈夫竟以“没空”回绝了她。这让小崔寒心得还不够到家,让她彻底寒心的是5天过后:母亲已病重至昏迷不醒,小崔决定当即送省立医院去;在去省城之前的中午,小崔急匆匆赶回家取钱时,却撞上了丈夫正和一个陌生女人在床上打滚。作贼心虚的丈夫见小崔一时气得浑身直打颤,就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地对小崔咬牙切齿说:既然事情你都已看到了,你看着办吧!这下小崔简直是怒发冲冠了的,猛地一挥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脑子一阵空白地转身冲出了家门……在母亲住院治疗的一个多月里,就连小崔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在小崔的精心照料下,母亲的病倒是慢慢地好起来了,可小崔自己的心却是在慢慢地枯萎了……背着母亲她不知落下了多少伤心的泪水,以至把眼睛都哭肿了起来,只得买一副变色眼镜戴上,免得母亲发现。母亲问,她说是得了红眼病,搪塞了过去。

  待到母亲病愈出院,小崔便毅然决然地向丈夫递去了离婚协议书。丈夫倒是没料到小崔会先于自己提出离婚,倒也痛快地在离婚书上签了字。就这样,共同生活才不到10个月,小崔便同她的丈夫结束了这场无聊的婚姻。

  现在我们再来看小崔写下的这篇通讯--公元1998年5月16日,这是一个充满灰色的日子。

  这天是周末傍晚,有段时间没回娘家的劳动局服务公司职工林秀美问女儿奚小娟说:想不想去外婆家?外婆家在地区所在地S市的一个美丽的市郊,离海市不很远也不很近。奚小娟顿时欢呼雀跃:太好啦,赶紧走啊?!林秀美故意逗女儿说,怎么走啊?奚小娟说当然坐“面的”了。面的最近是海市的一大时髦,别看这小小面的,就是在北京城里都曾经十分走俏;加上海市的“的士”营运很不景气,出租车连表都不打,若去奚小娟的外婆家少说也是三五十元的。面的方便,可自由出入于小巷与乡野,价钱又便宜,顶多十来块钱吧。奚小娟已坐过多次了。

  她们一出门倒是蛮顺利地就拦上了一辆面的。面的的司机是个小伙子,车刚停下,似就有点不耐烦地催促母女俩儿动作快点。林秀美心里尽管有点不舒服,可看了看车门上印着的“海滨出租车公司”字样,觉得不是什么私人黑车,也就不计较了。让林秀美不解的是这辆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司机好像有什么急事似的,面的一辆又一辆地超过了好多辆车,连小轿车也敢超。面的东摇西摆,坐在座位上,奚小娟直害怕。林秀美只好哀求司机说你慢点开,孩子害怕。开车的小子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高速行驶。林秀美只得使劲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可小子仍然是充耳不闻。无奈,林秀美只得把8岁的女儿抱紧在怀里,安慰道:小娟别怕,再半个小时就可到外婆家了……可是,紧急的情况终于出现了。

  在面的越过海市玻璃厂北边立交桥行驶到S市东郊石灰场西口时,在面的西侧快行道上疾驶的一辆满载渣土的大卡车左转弯欲进入石灰场,而对面行驶的一辆运载沙石的大卡车见对面卡车左转弯,由于车速过快,慌乱中往左打轮躲闪,驶入逆行冲向了林秀美母女乘坐的面的。只听一声迸着火星的巨响,林秀美浑身是火被甩出车外。驶入逆行的大卡车在撞了面的后又与一辆小货车擦碰,小货车为了躲避大卡车慌乱下又冲向了面的,面的就在此前后夹击中严重变形。司机和奚小娟均被困在车中。

  瞬间的变故使得车水马龙的海市与S市紧邻的交通要冲顿时陷入瘫痪。数十两汽车长龙般地歇在了路面上。司机们纷纷推开车门,朝事故发生地跑去。很快地,面的周围就围上了几圈人。石灰场边上有个建筑工地,那里的民工一听说出事了,蜂拥般地涌向了路口,加上周围的居民,围观者至少在百人以上。

  这时,林秀美已从一阵猛烈的剧痛中清醒过来,刚才她几乎失去了神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飞出面的的。看着浓浓滚滚火星子四迸的面的,她突然想到了女儿,于是不顾一切地想站起来扑向自己的女儿。然而她根本站不起来,双腿不听自己使唤--她的腰椎已经骨折,盆骨断裂。她只好呼救,挥舞着已经燃起火苗的双臂向身边的人群声嘶力竭地:救救我的孩子……她还在车上!可不知是被突如其来的事故吓住,还是深恐无情的火焰会烧到自己的身上,数以百计的男人和女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吭气,就更不可能有一个人上前伸出援助的手。连那两辆引起祸端的大卡车司机也无动于衷,呆呆地望着火苗越蹿越高却不知所措。那两辆大卡车拉的就是渣土沙石,渣土沙石本来就是灭火的最佳材料,况且有辆车的后拖斗上就坐着为数不少的装卸工,假如他们能一涌而下,火很快就能被扑灭。还有那么多围观的司机,只要有几个回车上取来灭火器(省交警总队明确规定每辆上路汽车都须配备灭火器),事情的结局就将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难以想象的是,人们眼睁睁地看着林秀美身上一直在燃烧,衣袖在火焰的吞噬下慢慢地脱落,林秀美举着两截红萝卜似的双臂仍然有气无力地在哀求帮忙,帮忙救救面的里面的人……可是,可是……人们甚至还并非仅仅无动于衷,而是一个个本能地往后缩,仿佛不往后缩林秀美的那一双不吉的胳膊就要抓到了自己似的……蓦然间,林秀美被一种声音瞬间击倒了,这声音8年来早已深入了她的骨髓,这声音尽管微弱如游丝,可林秀美听得是分外真切,那是女儿的声音。奚小娟此刻大概是在烈火包围着的车厢中看到了妈妈,颤抖的小手慢慢地挥舞着,发出了最后的呼救:妈妈,妈妈,救救我……烈火中,林秀美还看到了小娟那挂满泪水的双眸,那双在烈焰中凝固的双眸将会令天下所有的母亲心碎心如刀割……面对所有不动声色的人,林秀美只能是彻底地绝望了。她终于不再向别人呼救,而是在女儿的召唤下蓦然增添了惊人的勇气,她拼出了全身力气想着能奋力一跃。但终究是无奈,她这玩命的一跃只不过让自己挪出了几毫米。眼睁睁地,这场惨绝人寰的燃烧着生命的大火,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整整燃烧了10分钟!

  纯洁无暇、天真可爱的8岁女孩奚小娟,就这样带着对成人世界的无尽怨恨在她的花季永远地消逝了。

  上述事件本身让小崔愤怒无比。于是她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决计对这个事件进行深入的采访。又是这稍加深入的采访,更是让小崔悲不自胜,怒不可遏。

  小崔说,她去询问当时的围观者,几乎是每一个都能为自己不去救援找到一个“合理”的说法,有的甚至恬不知耻,完全是看热闹的隔岸观火。更为可怕的是,当小崔询问这些人时,一个个居然出乎寻常地平静,仿佛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似的。

  一个一脸憨厚的中年司机竟然眉飞色舞地回答:烧死一个小女孩的事?知道知道,不就是在石灰场门口吗?我当时就在现场,看得清清楚楚的。那女的衣服都烧没了,不瞒你说,那味道就跟烤羊肉串差不了太多……我问:你当时就没想着去救人吗?他说:嗨,那么多人在前面,人家都不动,我出什么风头啊?(柏杨“我老人家”说:春秋责备贤者。)再说我车上也没有灭火器。

  我问:公安部门不是要求每辆车都配备灭火器吗?他说:说是说,做是做。现在你查一下,一百辆车也未必有一辆装灭火器,那得要钞票,私人谁还不是能不花就不花?!

  我问:要是你装了灭火器,你会去救人吗?他说:那还得看情况,总之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得好。

  小崔说,她还在离出事地点不太远的建筑工地上采访了两个卡车司机,他们都是那场车祸的围观者。第一位司机的警惕性很高,当问起那场车祸他是否在场时,他反问我:你是干什么的,问这个干什么?我说我是记者(小崔是省交警总队办的《交通安全导报》的特约记者,也就是说,并没有蒙人家)。

  他白了白我,说:当时我离得很远,没看见什么。

  我问:看见着火了吗?他说:看见一点儿。

  我问:听说烧死了一个女孩子。

  他说:好像是,我离得远,是听人说的。

  看我还要问,他就借口要上厕所,一转身溜了。

  第二位司机一边往嘴里胡乱塞着烟卷,一边神秘兮兮地朝我努着嘴:别听他的,他当时离得最近了。你不知道,当时那女的衣服都烧没了,好多人都围着看。

  我问:你看了吗?他说:我没看,当时我屁股兜上掖着不少钱,我怕三只手趁乱给摸了。

  我问:要是你兜里没装着钱,你是不是也就盯着看?他说:你这人怎么那么酸啊?一个大男人的,看两眼怕什么呢?小崔说,这就是你们大男人的,多看两眼怕什么!就是不懂得什么叫害臊!我能理解小崔的义愤填膺。因为小崔本人就深受了这样男人的毒害。这并不等于是说,因为小崔有过这方面的真切体验,因而写起文章来就会更加犀利,对丑恶的批判将更具力度。若如此,我扯到小崔身世,不仅毫无意义,而且是涂炭。我想说的却是,我们太多的人只能看他(或她)的文章,你千万不能接触到人,你看他(或她)的文章可以是怎样地出神入化、美仑美奂的,可你一接触到人那就完了,往往是要多丑陋有多丑陋--这便是,柏杨“我老人家”说的“丑陋的中国人”。前面说了,中国人的美德全在文章上,就是不在行动上。你不能听他在公开场合说的如何如何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你要听听他深更半夜的跟老婆怎么说,那是要多恶心有多恶心要多卑鄙有多卑鄙,遗憾的是后面的这些话我们常常听不到,除非你能躲在人家的床底下。

  小崔就不这样。因此,小崔的文章并非如何美仑美奂,而她的文章可是比美仑美奂好多了去了!

  15、1公案或个案8

  王小波就是这样的作家,这确实太难得了!因而让小崔和我倍加喜爱。中国文人的人格太可疑了,阴阳怪气的,你很难分清:哪是阴哪是阳?或者不阴又不阳?究其实,便是来自人格上的阴阳大裂变。我们无从猜想,若让王小波当文化部长,他还能不能保住不阴阳怪气?当然王小波不可能去当什么文化部长,因为他本来就没想着阴阳怪气。既然王小波没有当文化部长的可能,我们也就无须猜想。需要分析的倒是王小波的文本。这就是小崔手上做的文章《关于王小波小说的文本分析》的基本思想背景。而王小波已死,无论是文本意义上还是事实意义上,作者均已“死亡”,这就意味着“读者”的真正可能诞生。

  王小波的有趣,首先出之于文本的快乐;文本的快乐则来自作者已经死亡的快乐。

  王小波的有趣,其次是反正我已死了去,你爱怎么读就怎么读。

  于是,感性的、肉体的、欲望的快乐淹没了感官的海洋……于是,所谓的诗意、崇高、伟大统统逃遁!

  王小波的文本是这样一种东西:文学海洋中有这么个可以栖居的小岛,你也尽可以在那里感受到众多的无望与孤独……你可以说小说主人公王二是王小波的匿名,那种快乐只是有限,但他毕竟是逃避了!他逃避了他认为应该逃避的一切世上的所有“伪善”!你可以说王小波采用了话语的暴力颠覆着历史,借用命名的权力使文本得以破坏而获得暂时的快乐。然而,哪怕是暂时,毕竟也是快乐!

  王小波文本的快乐直接来自于对政治异化的扬弃,尽管其是少数人对多数人的平庸加以洞察的那种快乐,抑或是对反常心理状态的自我意识着的快乐。也哪怕是这种快乐的代价可能是要付出一切本源、语言、文化、意义中心的丧失。王小波的破碎恰恰在于使过去的权威、话语乃至终极价值的终归失落,尽管你也可以指责这种快乐就是出自对文本中心的破坏,或干脆是离开写作或逃避写作的直接结果……但是,我们毕竟在王小波的有趣(文本的嬉戏)之中获得了极大的快乐,或者我们可以在他的文本中发现无穷多的能指,而主体可能恰恰就藏匿在这种能指编织的缝隙中……这个藏匿的主体就是要抛弃传统的那种整体的和谐,就是要将瞬间的、偶然的、暂时的意义嵌入文本的缝隙,也便是这“嵌入”使文本获得自身存在的权力。于是,获得自我存在的依据,便别无选择地必须彻底通过扬弃、粉碎、逃避那个已丧失了意义的自我……也尽管其仅仅是在生命片断中的快乐抑或生命缝隙中的快乐而已!

  也就是说,王小波的“死亡”加速了意义的虚无化,因为王小波的写作便是对起源的破坏,写作成为王小波在其中销声匿迹的中介。王小波写作的开始就是王小波自己匿名的开始,也即:王小波小说的中心不再是作者王小波,更不再是王小波的激情和文化身份,甚至也可以不必是他的体验之类的心理本性因素……或者相反,王小波写作只是完成他的宿命,完成他执行主体死亡的签字仪式。当王小波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作品就告别了他,而只在意义的沙漠地带游荡。

  读者或批评者成为了王小波文本意义的父亲或母亲。

  这就是说,王小波的写作成为排除意义,成为为了自己消逝而涂抹的踪迹……王小波小说写作的完整性仅仅是由文本的碎片所构成,而王小波文本的意义却并不指出作者消逝的踪迹,而仅仅可能指示出其曾经在场的可能性……归结地说,王小波小说的全部意义便在于非常残酷地指示出意义的全部丧失!

  读者诸君明断,无论是小崔还是我,有此高论的可能性均不大。其无非是福柯、德里达、罗兰·巴特们的理论大杂烩而已。需要强调指出的是,我们这里的批评意义是在于指出了:王小波小说的全部意义便在于非常残酷地指出意义的全部丧失!这不仅是小崔和我的重要贡献,而且更是王小波的独一无二的贡献。不然正按照着福柯、德里达、罗兰·巴特们的理论指导进行创作的作品已在中国铺天盖地,他(她)们的创作指向似乎也是意义的丧失,可叹的是:他(她)们那里所正在丧失的意义本来就不是我们自己的,而是从别人(老外的)那捡来的。

  16、个案9

  搬到市局宿舍去住了后,因为忙,一年到头我回不了几趟老家。若回了,一般也只是去看看我的老奶奶,还有我妈,我父亲已经不在了。而每回一次,我必有一次新的感受。

  前些年给我感受最深的是,小时候我常去的大片荔枝林在一片一片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围成一圈又一圈的竹篱笆。我问乡人为什么,乡人们告诉我说要盖楼。

  不曾想,许多年之后,那成片成片的地方还是要盖搂,却一直又没有盖。我又问乡人,乡人说大概没有钱吧。没有钱,又要盖什么楼?不盖楼,又无端地让那一片又一片美丽的荔枝林消失掉?起初让我恼火的是它彻底葬送了我少时唯一的诗意,上升为理性认识是后来我看到了女经济学者何清涟的研究,何清涟称其为土地寻租活动。后来才知道,那一片一片的荔枝林不知转过了多少手。也是后来才知道,市委刘书记与市府赵大有市长之争便多少与此有关。那桩臭名昭著的副市长谋杀市长案件,起因也便在此。至于一心要当市长的杨启周不料被曾威斌取而代之,林启周以为曾威斌是自己仕途的障碍和克星等等,《羊城晚报·新闻周刊》有详细报道,就不说了。单说这场谋杀的起因:曾威斌担任市长之后,第一着棋便是清理小金库,结果清理出杨启周分管财贸办时设的小金库100多万元。小金库被清理,财贸线也不让他分管了,杨启周觉得曾威斌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

  1996年,阳春市委、市府决定上马广海(广州至海安)中线阳春段105公里公路改空间工程。杨启周当然明白这105公里长的公路建设意味着什么。他到处活动,利用关系说服当时的市委主要领导,安排他兼任这个阳春段公路建设指挥部总指挥。为了肥水不留外人田,他成立了自己私人的沙石公司,规定公路修建必须用这个公司的沙石,准备从中狠捞一把。105公里的公路建设不但不搞公开招投标,而是由杨启周出面联系,全线包给一间叫中原公司的个体户老板单独承建。更为离谱的是,按当时的情况,该公路的工程造价预算应在每公里400万元左右,而杨启周和当时的市委主要领导商议后却要以每公里800万元的造价与这个个体老板签合同。每公里多出400万元,105公里便多出4个亿--多么触目惊心的数字啊!

  可当时,阳春财政困难,为尽快上马这条公路,在原市委主要领导提议下,市委市府决定在全市进行集资,硬性规定干部职工每年每人扣一个月工资,连退休的老同志也不能免除。农民每年每人交20元钱,车辆、饮食、服务行业代征公路资金。然而,集资款并没能按市长曾威斌的要求实行专款专用,收支两条线,由财政局负责管理,而是被杨启周悉数弄到了公路建设指挥部使用。专款没能专用,集资款不是用于修路,而是被有关人员用于吃喝、配备手提电话和小轿车上……公路未修,阳春却先由集资问题引发了一宗震惊全省的“阳春集资事件”--1996年底,近万人聚集在市中心各主要路口高呼“打倒腐败分子”、“还我血汗钱”等口号。尽管事端在省有关部门的协调下平息了,但“105”公路便成了全市最敏感的话题。

  在市领导班子讨论会上,曾威斌说:多出4亿元,将是阳春人民近10年的血汗,绝不能以这个价承包,一定要把价降下来,要按规定分段公开招投标。由于市长的坚决反对,承包合同一直未能落实。诱人的4亿元,便加速了杨启周等人“解决”掉拦路虎曾威斌的决心……

  我想就用不着去深究我们市委刘书记如何与赵大有市长争斗的具体内幕了。况且,时至今日我也没能看到任何有关他们内幕的公开报道。侦探,不敢;道听途说,没必要。全国此类事甚多,没有或者不能公开报道的,与公开报道的,实际上也就八九不离十吧!假如你硬要较真,你只要找来关于广东原一个省人大副主任,如何利用职权给刚刚办去香港定居的女儿在香港注册的一个空头公司买地皮的案例看,就明白了。手段嘛,简单得能让你起鸡皮疙瘩:无非是写写条子、打打电话,就空手套白狼,不用一分钱就把大片大片的地皮划在了那个空头公司的名下。然后一甩手,那地皮跟空头公司又没关系了,而空头公司从此就马上就不再空头了,这一甩手就是一千多万的进项,当然是名副其实的港商了……该案例全国多家报刊都报道过,好找。

  我想说的是,那成片成片的荔枝林的情形,也大致如此。后来这片林子终于盖上了楼,又有故事。

  我接着要说的是,也曾是我少时得以驰骋诗意的绿树掩映的红砖绿瓦的地方,有一日突然出现了插进了地里的一片片木牌,木牌上涂写着黑黑的大字,有“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有“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等等,署名均为“12组村民”。我又不解,又去问乡人,乡人们告诉我说,是乡里在那圈地想要盖楼卖……大概是怕犯众怒,地里的楼终于没敢盖。现在已然不再见了那些插在地里的木牌了,可是至今那大片的土地却仍是一片一片地荒在那儿。这回我不再问乡人为什么那地不再好好种了呢,我想我已没必要再明知故问了。

  不是早就流传有这么一句话吗:学生不再愿意念书,教师不再愿意教书;工人不再愿意做工,农民不再愿意种田;只有当官的还愿意当官!

  为什么呢?谜底既简单又残酷:只有当官的出效益!

  无从细考我们中国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落下的毛病,这个毛病就是爱做官。难怪爱做官: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啊。

  可是,农民要是再不种田,我们以后吃什么呢?

  17、个案10

  与革命时期里的效忠“皇上”不同,在经济时期里,中国的“官场”死灰复燃。

  中国的官场在世界范围内都是个独一无二的东西,中国官场的形成直接来自科举。我说过睿智的英国历史老人汤因比在这里就表现得太不睿智,他说中国是用科举的制度来选拔人才等等。殊不知,满清政府曾经统治汉人的最有效办法就是科举,乃至至今的读书人均以读书做官为最高理想,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等等。除了汉人有个爱做官的毛病,官场中人是不效忠皇上的,他只效忠能给他官做的人,只要你能有给他做官的希望,管保他能对你服服贴贴的,管他皇上是马是骡子,何况山高皇帝远。也就无所谓良知啊人性尊严啦,中国的文人的人格始终就是分裂着的:一边是自傲,另一边是自卑,永远缺乏的就是自尊。

  因此,官场是一个非常神秘的社会层面,官场有特殊的行为标准和价值标准,官场永远是个没有是非而又威风凛凛的所在,一旦你牵扯在里边就永远地说不清道不明,这就叫官官相护。不是吗?话说赵大有市长在被审讯被判刑的长达两年的时间里,省委并未做出开除赵大有党籍的决定,也未宣布撤消赵大有的市委副书记、市长的职务。这就是说,赵大有在坐牢的两年时间中仍然担任着我们市的市长。你说怪也不怪?更奇的是,今年6月2日,省高级人民法院以刑提字第01号刑事判决书对此案作出了终审判决:赵大有无罪。6月3日,地委主要领导向海市五套班子主要领导传达省委领导、最高人民法院领导对此案的批示及终审判决内容。传达过程中,就有人公开表示不满,这人便是刘书记,他说:作为市委书记我同意,作为党员我保留个人意见。尽管地委书记当场就回敬道,“今天不是征求你个人意见的”!但是,也仅仅只是回敬而已。

  也尽管,地委主要领导6月5日在向全市离退休老干部传达省委有关精神,当场就收到了在场的200多名老干部的联名信,联名信中说:海市人民需要赵大有这样的好市长,云云……可是,此时已调任海市检察院院长的王有道,却在检察院机关里把传达省委精神和高级人民法院的决定的大会变成了公然对抗的誓师大会。王有道在会上粗声大气,故意歪曲说省高院欺骗了省委。甚至,会后院党组还安排各处室认真学习王有道检察长的“讲话”。

  发生在海市法院的一幕则更是文化大革命的重演。那时省高院审判长一行在地区政法委领导、地区中级人民法院院长的陪同下到海市宣布判决书。海市法院院长居然下令不许接待,不许入住市法院宾馆。在市委分管领导的干预下,宣判被临时安排在我们公安局的招待所二楼……随后地区分管政法的副书记宣布,恢复赵大有的党内外一切职务(原先也并未撤消呀?)。当日下午,成千上万的海市市民涌上街头,载歌载舞,喧天锣鼓,闹地鞭炮……6月15日,赵大有只得在市政府的大门口贴出告示:为了不影响正常工作,要求各机关停止欢迎活动。而就在16日中午,海市个体汽车运输户的上百辆汽车披红挂彩,鸣着喇叭,在市区主要街道行驶一圈,表示庆祝省高院的英明判决……其场面、声势蔚为壮观,乃海市史无前例!

  然而,海市人民恐怕不能明白,他们的高兴或叫兴奋也只有半年吧,或叫兴奋劲刚刚过,省委就又作出了个意味深长的决定:调赵大有任省广播电视厅总编室主任,调刘书记任省农学院人事处处长。然后,新的一届海市市委市府新班子到任。

  你能说得清是怎么回事儿吗?海市人民这样欢迎赵大有市长,那么想必赵大有是个清官了?可清官又怎么样呢?海市的历史海市的人民就能写得了的吗?尽管事后海市检察院的检察长和法院的院长都受到了处理。可你能说这是法律上的胜利吗?更为沉重的是,你能说这不就是“官场”形成的一种必然的结局吗?

  18、个案11

  城郊派出所最近与我们(市局刑警队)联手破获了一起大案。

  大追捕是在接到班尾村委会报案后开始的。

  城郊派出所是我的家乡派出所,平时多有联系;只是,此案的主犯和事主竟都是我的老相识,这却让我没想到。

  此乃阳光底下的罪恶。罪恶便发生在荔枝林工地。老天爷,好容易有人终于愿意在那儿投资盖楼!据说是由乡政府出面牵头怎么跟一个港商谈合资办厂的。乡里原来办了一个矽铁厂,不死不活的,合资了后将改为生产铝合金。这些我不关心,甚至那大片地皮倒来倒去的倒了好几手钱又是怎么算的我也不关心。我关心的是荔枝林的消失既然带走了我少时的诗意,它就早该还我一座摩登的大楼,否则我每每看到那横七竖八的破篱笆围墙心理就不得平衡。

  一起案子破获了,从头说起都是由来已久。

  1998年初地区建筑公司承包了荔枝林工程的同时,工程负责人就在且推且挡而又推不能推挡不能挡的情形下,接受了一拨凶神恶煞强行揽下工程地材--砂石、卵石的供应业务。而在此之前,该工程公司的经理就已领教过这些人的淫威:那天上午10点钟左右,有个满脸横肉40岁上下的人擅自进入经理办公室要挂电话,经理说不认识他不让挂;他当即用手机通知了同伙携短铳赶来,鸣铳示威,摔杯子砸桌子,折腾得可以了,才发话,现在认识了吧?班尾陈孝通!真是不说不知道,说出来吓一跳。班尾陈孝通在城郊一带确实大名鼎鼎咧。不几日,陈孝通又带着他的手下闯进了矽铁厂,强要对方接受他们贩来的煤炭;供应科长刚刚说了个“不……”字,手下熊A便猝不及防地从裤袋取出短铳朝供应科长脚下砰地就是一铳,吓得供应科长“我的妈呀”脸色都土了;直到厂方同意每月购买他们200吨原煤,算是罢休。就是强揽了这两笔业务他们也没个够,又趁一次矽铁厂开着厂务会,陈孝通再次闯进了会议室,声称要承包厂区建围墙的业务;主持会议的副厂长说开完会再说,当即又招来一挂鞭炮在会议室炸响,直炸得整个会议室硝烟四起,与会的厂领导心里滴血,最终只得违心又同意了他们的承包。

  仅仅若此,似乎还不怎么罄竹难书。陈孝通要挟强销地材与强包工程才仅仅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紧跟着就是欺行霸市了。他们给地建公司供应砂子、卵石,私抬高价遭到抵制时,就不按合同按时送货,造成工地地材经常断炊,严重影响了工程进度;他们销给矽铁厂的原煤,不是掺砂浸水就是虚报重量,吨价竟要高出他人供应的20元。直到案发才得到矽铁厂财务部证明:自1998年元月至1999年3月矽铁厂从陈孝通处进煤2476吨,因质量、数量等等问题,给矽铁厂造成经济损失8、9万元。至于陈孝通承包的厂区围墙工程,1998年5月揽下后即向厂方提出发给100吨水泥作预付款,直到1999年3月陈孝通被收监,整个围墙才弄了个半拉子,而那100吨的水泥却早已被变卖挥霍掉了……上述只是故事梗概。

  故事似乎需要稍作深入。1998年9月的一天,陈孝通押车到荔枝林工地送砂子、卵石,遇上邻村的刘天亮(此人后另案处理)一伙也来送地材,他就十分地不满,怒骂刘天亮抢了他的生意。第二天,地建公司经理老包应约在陈孝通家谈地材供应业务时,不料刘天亮会前来寻衅;陈孝通二话不说操起一块砖头就朝刘天亮砸下,当即砸得刘天亮满脸是血;邻居黄开明见了,赶紧劝架劝开了刘天亮。刘天亮没占着便宜,怒气冲冲地回家就跟自己的兄弟说了,他兄弟比他还鲁莽,拉上一转身就又找陈孝通理论去。陈孝通却已出门了。他兄弟脖子一粗顺手抓起凳子就把陈孝通家的彩电、摩托、电风扇都砸了。之后还不解恨,兄弟俩又拐到隔壁黄开明家,又把黄开明家的彩电、闹钟等给砸了。仇恨的种子埋下了。第三天晚上,陈孝通同黄开明便各持了一把短铳来找刘天亮兄弟算帐。见到刘天亮兄弟刚好就坐在厅堂上,黄开明随手就给了刘天亮兄弟一铳,近距离散迸的铁砂差不多把其整个脚面打烂了。正在邻居家摸麻将的刘天亮听到铳响,也马上跳起,回家也拿了一把短铳就去追陈孝通他们;没追上,却遇上了陈孝通的丈母娘,他也便朝其丈母娘脚上回报了一铳……荔枝林工地上故事多。1998年10月,又有班尾村的刘筱豹与李建(又是另案)在往工地送运砂子、卵石中发生争斗,败北的李建邀集了东区的黄金荣残余(徒子徒孙),愣找刘筱豹敲诈了2万元。刘筱豹不能不耿耿于怀。于是请来陈孝通出面调停退款。这让李建下不了台子,于是又策划着煞煞陈孝通的威风。10月底,他便又邀约了东区的黄金荣“旧部”10余人,携5把自制短铳,在班尾村口守株待兔。30日中午1点钟,陈孝通骑着摩托回家时,李建眼疾手快,朝陈孝通腿上砰地就是一铳,陈孝通立时便从摩托上栽了下来。10来个人一拥而上,将陈孝通劫持上车回城,李建则骑着陈孝通的摩托尾随。路上,李建刚向陈孝通提出要2万元赎金,突然发觉陈孝通的腿上血流如注,生怕闹出人命,赶紧拐道送进了九五医院抢救……陈孝通经九五医院救治,枪伤创面虽愈,还是留下了微跛的残疾。他让人去找李建要回被劫的摩托并要2000元医药费。李建倒是爽快地归还了摩托,医药费却是分文不给,还捎话说:让陈孝通记着了,这次绑票没绑成,2万元没拿到,以后若绑到他的手下,也得要个5万!

  这就让陈孝通从此陷入被动,还有点担惊受怕。他不能不开始加强防卫,他加强防卫的办法是让手下熊A去搞枪,钱便从工程地材款中出2万元。不想邻居黄开明就有搞枪的路子,这让陈孝通得意地感到自己是冥冥中有神灵保护。枪很快就搞到了,一搞就是6支:4支来福枪2支双管猎枪。黄开明要求能否给他留下一支玩玩,陈孝通考虑到他搞枪有功,又是邻居,若急用也没什么不方便,就答应了。

  有了枪,陈孝通简直可以有恃无恐了。于是陈孝通跟他的手下们约定,无论是在哪遇上那李建,都要让他尝尝真枪是啥滋味。岂料,让他们首开杀戒的却并非那个李建,而是个完全无辜的李建的“替身”。11月底,陈孝通接到情报,说李建在城里,陈孝通二话没说带上熊A等人开着烂吉普就往城里冲。在城西路电影院门口,陈孝通果然一眼就看到了李建的背影,指着这个背影他就下令熊A开枪,熊A马上举枪瞄准扣下了扳机,目标连人带自行车应声倒地。开车的任B大叫:打错人了……陈孝通一看真是打错了,急得大叫还不快逃!

  无辜者还在医院里躺着呢,竟又有个冤死鬼撞到了他们的枪口下。这回冤死的竟是邻居黄开明。事情是这样的:自伤了个无辜后,李建得知陈孝通在寻机报复,也是严加防范。这天晚上,熊A任B等人正在陈孝通家里练枪法,陈孝通关起房门告诫弟兄们说,大家小心点,这些天李建带着几个人到处找咱们……话还没讲完,就从外面传来了一声“不许动!”随之就有一根黑黑的枪管伸进了门缝来。任B以为说曹操曹操便到,不容置疑地扬起手中的来福枪就是一枪。随着枪响有人应声倒地。一会儿打开门,看到倒地的竟是黄开明,黄开明手中执着的也是一把来福枪。原来黄开明是来还枪的。这使任B霎时慌了神,他泪流了满面说:黄老哥你怎么跟我们开这样的玩笑啊?!赶紧抱起黄开明上了烂吉普急送九五医院,哪来得及呀,在路上黄开明的瞳孔就已经放大了。事后,任B自己找到黄开明的父亲求情,赔偿现金5万元。黄父糊里糊涂地作了权衡,若这5万元不拿,人死又不能复生,也就同意了。

  所有这些一点也并未影响了陈孝通的复仇计划。转眼到了1999年初,这天晚上,独自在城区侦察的熊A瞥见李建刚好在“醉西湖”餐厅与刘天亮对酌,即向陈孝通手机汇报。陈孝得报,立马带任B、任C等携上枪支驾着吉普赶来。车到“醉西湖餐厅”,熊A跳上车说,刚刚出去,往东走……车往东开出不到200米,他们就看到李建正同刘天亮并排一边走一边聊。车开到了身后,李建猛一回头发觉,这一惊非同小可,两人赶紧夺路而逃,逃进了路边一家杂货店的二楼。陈孝通早有筹划,指挥着任B呆车上,车不要熄火;任C守着门口;熊A跟他一同往楼上冲。一冲上楼,陈孝通就朝房门放了一枪,随之熊A就在里屋床上跟鸵鸟似的正发着抖的李建的脚上也放了一枪,李建杀猪似的嚎叫起来。接着,陈孝通、熊A将李建拖下楼,途中两人又各朝李建的腿、脚开了一枪。身受重创的李建浑身是血,倚着柜台给陈孝通跪了下来,求饶道:前面我打了你一枪,现在你打了我三枪,就这么一笔勾销了吧……陈孝通冷笑着,这时守在门口的任C举起了枪,在李建的腿上又补了一枪。之后他们3个飞速跳上了吉普,吉普马上也飞速窜走了。躲在街角的刘天亮也飞快地过来,想着背上李建往医院抢救,可哪有救?几乎是刘天亮刚把脚步迈开,李建便在他的背上断了气。

  陈孝通他们枪击了李建,当晚没敢回村,而是跑到了东岩山上躲了一夜。第二天回家时,已传来了李建的死讯,他们又都有点慌神。随之又聚到陈孝通家商量对策。陈孝通说:我们得尽快出逃,只是买枪了后手边所剩不多了。熊A提出可到村委会去借。陈孝通觉得可行,便安排他们三个先去试试。正好4个村干部在。熊A说:我们兄弟几个出了事,想借4万出去避避风。村长见3个来者不善,不便硬顶,就说村委会没钱,有钱我们也不敢随便乱借的……僵持一会儿,3人回家各取了抢又返回了来,齐声威胁:今天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不借就问问这抢同不同意。村长真怕了他们,速派人去把陈孝通叫来。这才是陈孝通要达到的效果。陈孝通来了,就煞有介事地训斥手下们道:你们怎么这么干,端着枪算怎么回事啊?快收起枪,有话不会好好说吗?接着转身对村干部们说:是我让弟兄3个来找你们借钱的,村委会的钱不能乱借我是知道的,这样吧,我们就支矽铁厂在村里过帐给我们的地材费吧!说罢,就动手从村委会的信笺上撕下一页,煞有介事地写道:“暂支矽铁厂23万吨基建地材供应站砂、卵石,款计4万元整,结帐后还清,此据。陈孝通。”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我这是迫不得已。记得我爸当厂长的那阵子吧?70年代末就不再生产军用品了,而只是生产服装,可厂大门仍然有军人站岗,院墙内侧仍摆着防空高射炮,你就仍然能觉着神气了。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1989年我爸离休。尽管社会上经济改革已经进行了有10年之久。工厂内部的秩序依然井然,就如一部精密的机器。厂长办公室下面有若干个生产处室,这样的组织结构直到后来我离开也没有变化过。工人早晨秩序井然地来上班,下午井然秩序地下班。五六百个人日复一日在这种井然的秩序中打发着生命,一直到终老病死。我爸几乎每年都要筹办一两次为去世的老职工召开的追悼会,一次又一次地在追悼会上废话连篇地追忆着不同的死者,然后听取死者家属的合理不合理的种种要求……工厂的秩序无可挑剔,而工厂的利润却在逐年减少……我们过去国家是个庞大的生产机器--因为人口多需要的东西也多,所以政府曾经长时间充当了唯一的经营者也即总经理的角色,所有的企业不过是一个生产车间,整个中国是一个企业,你包产我包销。那个时候我爸当的厂长就跟农村的生产队长差不离,无非是给工人派活儿、定工资、按月发薪水。这种情形下,所有的企业组织设置的原则必然是秩序优先。而进入市场经济后,企业要独立自主了,要自己去市场找饭吃了,我爸没这本事也该离休了,可后来的厂部组织仍然是生产组织,还是关起门来秩序优先而没有效益优先,后来发展的结果就不能不是每况愈下直至关门大吉……那个时候我靠老爸的关系插队回城时进了工厂,可工厂关门时连我爸的工资都没着落,班尾乡下插队时我自己留下了两条尾巴--跟农家女结婚生有一男一女。就在我一直为生计彷徨无着的时候,你知道我们这城郊乡的乡长是怎么当上乡长的?是花10万元买来的,结果他没用两年就全都捞回来了!就那片荔枝林工地不知让他发了多少!这还不够,他还想着征用农田来发财,后来遭到村民抵制才没敢……还有那个雷雨你记得吧?这次来投资办厂的港商就是他。在中学的时候,我就非常讨厌雷雨和雷雨他们家,整个是为富不仁!我就是要替天行道杀富济贫……上述是陈孝通落网了后我对他进行审讯时他对我说的一番话。

  他那似是而非的胡说八道你还不能说全是胡说八道。可那众所周知的腐败现象,自有党纪国法管着,党纪国法管不了,你瞎操这心又有鸟用?假如你要去领导农民起义,我倒是愿意跟他理论理论,你替天行什么道杀什么富济什么贫?我首先要严厉打击的就是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混蛋!为富如何就不仁了?你知道本世纪初美国的那些福利设施,就都是美国的富人们建设的。没有富人美国能有今天吗?美国要是不富,今天他能动不动就向全世界扩张吗?!我当然懒得跟陈孝通废什么话,也自能明白陈孝通的逻辑:想当年他闹着要去班尾插队当农民,就是要改天换地去的;多年以后,天既没改地也没换,倒是把自己给改换得一贫如洗,还大言不惭是逼上梁山,要假充那水浒英雄?但应该承认,陈孝通是犯罪者中素质较高者。其余两案处理的主犯刘天亮和刘筱豹以及许多作案者,根本不能作出除占有他人财物冲动之外的任何解释,其素质之低下也让人触目惊心。至于问及陈孝通如何又介入了黑道杀戮,陈孝通的回答是,为了确立自己的老大地位,以便把事业做大。

  我的老天爷!他居然把打家劫舍当成了事业?你看这打击犯罪,当代警察的责任有多么重大?!我能不感到责无旁贷吗?

  从小学一直到中学,陈孝通、雷雨两个曾分别是我的好朋友。他们两个是如何不共戴天的我真不知道,大概是雷雨太小气了吧?可他们的两个家庭都曾不同程度地对我产生过吸引力。

  雷雨家是一座金碧辉煌的两层楼房,他爷爷在香港,是个富商。那年头有钱人形象不太好,可怎么也比我家的形象好。人家那么富有,才是个富裕中农成分;我们家狗屁没有,却是华侨地主。就因为解放初期我们家多买了几亩薄田。雷雨家最吸引我的是一摞一摞的影集,雷雨绝不给别人看,就让我看,让我感动得不得了。尤其吸引我的是影集中人一个个西装革履和一个个薄裙拖地,还有楼房前的小汽车,既精神又漂亮又富有……有小汽车的楼房前的一副对联让我印象深刻,这副对联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那个时候家里穷,我爹联系了一些草包生意让我们三个兄妹织,换回一点小钱帮贴家用,我便把这副对联用毛笔抄写在织草机上。结果我爹看到了,如临大敌,除了立即铲除还一再追问这副对联哪来的。我只得如实相告。从此我老爹就不让我跟雷雨家来往了。其间的道理在很多年后我才好容易想明白了。

  跟陈孝通的交往,却是深得我爹的支持的,因为陈孝通他爹穿的是军装,而且四个口袋。可我这人就是不怎么爱长进,陈孝通家最吸引我的偏偏是一台电风扇。现在想来那虽然是非常老式的,可在那个时代却是稀有之物,在一般家庭哪里能见得到?就更甭说,那么热的天,吃饭时呼呼地吹着电风扇,是件说多惬意有多惬意的事啊?托陈孝通的福,他在他父母不在家时让我偷偷地吹了几回。见到我爸时我兴高采烈地告诉说,爸,我吹过电风扇啦!我爸就说,什么电风扇,在哪儿吹的?我说在陈孝通家。我爸就没再说什么,只是说还是自然风好,舒畅……可我爸后来还是让我找了陈孝通,说什么时候也到他家吹一吹。遗憾的是后来没机会,就没让他吹成。也就是说,后来我爸终于吹上了电风扇,要足足迟了我10年。

  当然,陈孝通家的也并非样样能得到我爸的支持。比如:陈孝通他爹是北方人,北方人喜欢在床上铺褥子,褥子上面再铺上一条毛毯;我看了就觉得比南方人的习惯好,天冷时我家的床上也铺,不过铺的是草芯,上面再铺的则仍是草席,要说暖和也还凑合,只是很不舒服,再说也是比不上褥子与毛毯暖和的;于是我便如法炮制,家里有现成的毛毯,找上一条破棉絮就是;我美滋滋的不到一个礼拜,我爸下乡周末回来一看,竟然把脸色憋成了猪肝,说,我看你真是不学好,小小年纪就学着追求小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然后一把就把褥子和毛毯全给掀走了。我不知道什么叫生活方式,但小资产阶级还是懂的,广播上天天都在批的。我只是不解,便对我爸说,陈孝通的爸爸就是这么铺的……他这么铺说明他也有问题,那他是要当走资派的!我爸高挺的鼻子大概是闻到什么风向了吧?不过,一贯很会看政治方向的我爸,这回却是错了。文化大革命中,高层不算,部队干部始终充当的是支左工作,比较少有部队干部被打成走资派。也就是说,陈孝通他爹始终没有被打成走资派过。

  但从那以后,我是连陈孝通家也不敢明着来往了。之后跟陈孝通在荔枝林里学了年把的花拳绣腿,连陈孝通本人来往也渐渐少了。陈孝通后来在班尾能大名鼎鼎,就跟少年时代曾习拳术有关。起先是爱打抱不平,就这样出了名。后来城郊派出所觉得可利用他对付一些经常流窜到城乡结合部扰乱治安的小流氓,结果陈孝通干得很出色,说陈孝通来了,竟然比派出所还管用。再说派出所鸡毛蒜皮太多了,也实在管不过来。这样陈孝通就跟派出所长大头刘是拍肩膀的兄弟。后来陈孝通本人闹事,就是仗着派出所长的关系,当然派出所长大头刘也就没少从他那儿捞到好处。也就是说,这个派出所长大头刘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此为后话。

  麻烦的是,雷雨知道了事情经过,想着打退堂鼓不干,要撤回他的投资。这还了得?煮熟的鸭子岂能让他飞啦?党委、政府好紧张了一阵,直到我出山见了雷雨,雷雨见我是警察,又是同学,才相信了投资环境确实正在好转,而且我说:作为警察,我们就是要狠狠打击那些好逸恶劳不劳而获打家劫舍无恶不作的土匪狂徒恶棍,一露头就打,一打就往死里打!结果说得雷雨和我本人都眉开眼笑的。

  19、1公案或个案12

  王小波与艺术真实

  警察意味着秩序,这自不是问题(尽管秩序本身可以讨论)。

  艺术家意味着自由,却有问题(尽管没有秩序也就没有自由也可以讨论)。

  面对意义的丧失,我们的真正有出息的作家都应该重新考虑写作他(她)的第一本书。

  艺术,实则意味着秩序与自由的互动。

  王小波的过人之处,说起来似乎也简单,那就是:他愣不吝地要站在穿着新装的皇帝面前说,你怎么没穿衣服啊?而残酷的事实却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大家都说,皇帝是穿着龙袍的!

  仅仅这样,可以说:你还不可能真正懂得王小波。

  可以指出皇帝是没有穿衣服的,可能有两种人:第一种是小孩,小孩的眼睛未经污染,所以他能指出,但他也就只是指出没有穿衣服的这个事实,如王朔;第二种人不仅能指出没有穿衣服的事实,而且还能准确无误地指出皇帝的双腿中间垂挂着的是一个硕大无朋的生殖器,这便是能够通过自己的大脑思想的王小波个人的特有的艺术真实了。

  20、案由:祖宗家法

  之一、乌云压顶,大地寒流。充满红色恐怖的1976年,唐山大地震,中央三巨头相继去世,可谓山崩地裂,天翻地覆。

  然而,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人间惨剧知多少?据统计:在当时的国家干部中,被立案审查的占干部总数的百分之十七点五;在当时中央、国家机关副部长以上和副省长以上的高级干部中,被立案审查的竟占百分之七十五,也就是说,4个高级干部中就有3个被立案审查;当时全国的冤假错案多到达300多万件,受冤假错案牵连影响的多达800多万,光是内蒙古一地,在文革中受“新内蒙古人民革命党”冤案牵连的人,就达34万6千多……打倒走资派,打倒“5·16”分子,从打“彭、罗、陆、杨”到刘少奇,从“六十一人案”到“新疆叛徒集团”、“东北叛徒集团”……等等,等等。

  主持冤假错案平反工作的是时任中共中央组织部长的胡耀邦,可汪东兴说:这些大案是毛主席生前亲自定案的,中共中央组织部无权推翻毛主席定的案……汪东兴说,中央专案组的这些大案要案,都是毛主席定的,不能翻!谁翻案,谁就是反对毛主席!

  于是……

  之二、废八股、办学堂;开报馆、除弊政;鼓励兴办农工商实业;改官制,裁冗兵等,以求得救亡图存……这还了得?于是湖南顽固派向西太后上书,要求处死康梁!

  西太后亲信荣禄说:祖宗之法不可变。其僭越妄为,非杀不可。

  更有老臣曰:宁可亡国,不可变法!

  之三、百年人间只是一瞬,一瞬人间竟是千年。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全国上下大讨论(反对两个“凡是”)。

  --张春桥在理论上是上层建筑决定论,是历史唯心论;在政治上是鼓吹法西斯专政,否定人民***专政……;--唯生产力论是历史唯物论的根本观点;--唯生产力论是第二国际的机会主义观点……;哲学是我们中国大人物们的嗜好。

  而无论是实践还是真理,公然对抗的都是科学精神。现在看来无论是如何荒唐可笑,而今的为数不少的学者仍要在故纸堆里皓首穷经,只能说这是我们千年来的土特产。

  之四、革命时期里,工作需要舞点文弄点墨的我爸常常苦于不懂这是形而上学的那也是形而上学的,全然不懂批判着形而上学的武器也是形而上学的,或者干脆什么叫形而上学的,等等。除了毛泽东本人,别的任何人简直无所适从,动辄得咎;高级干部走马灯似地更换,善于见风使舵拍马溜须的奸佞之徒有了晋升之机;文化大革命后期则更是如此:全国人民都以等待最高指示的方式来决定自己的行动……然而,让我爸没想到的是,我妈却用了她的形而下学直刺了他的形而上学。没上过学的我妈,用她来自地方戏带给她的一点点文化看到中央高层时不常眼花缭乱地换人,比较纯朴地说林彪是奸臣,你看他长的那一双眉毛?说周恩来是忠臣;说江青是太后弄权……我爸听了清瘦的脸上吓得满脸都是皱纹,说你可不敢乱讲,更别到处乱说噢?

  21、个案13

  当批评家小崔和我毕竟是业余,除了办案,小崔还是得钻研法医学业务的。

  这天小崔在一份法医学资料上看到了一起冤案新解,相当兴奋。

  这份资料上说:在纪念“真理标准”讨论20周年之际,在改革开放已进入到建立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相适应的政治体制的改革的攻坚时刻,当年《一份血写的报告》作者、光明日报社记者陈禹山觉得,是到了全部披露张志新冤案秘密的时候了。

  当年陈禹山在采访时发现,对行刑犯人割喉管这个超法西斯的“创举”,是辽宁省公安厅的一个法医根据当时辽宁当权人物的意旨而提出的。法医学资料上说,这实在是一份法医界的耻辱,当永远为法医界记取并引为警戒。而在其时当年,主持辽宁党政军全面工作的毛远新(毛泽东侄子)等当权人物竟同意了这一“捍卫毛泽东思想”的创造性的“新生事物”。

  张志新原来和其他犯人合关在可以有地铺睡觉的普通牢房里,后来因为坚决不认罪,坚持认为不仅林彪、四人帮有罪,而且“毛主席也犯了左的错误”,于是在毛远新主持的辽宁省革委常委会上,由无期徒刑改为死刑。于是张志新被改押在只能一人坐的“小号”里。经过多日的“小号”折磨,张志新终于被逼疯:用窝窝头蘸着经血吃,在床上大小便。狱警上报了此情,上面的回答是装疯卖傻……1979年秋,张志新的妹妹张志勤在北京曾追问陈禹山:为什么辽宁有些人说我姐姐有“作风问题”?陈对此避而不答。

  当时关于张志新的报道中,已经披露了张写给丈夫和女儿的遗言:我对不起你们……这句话是双关的,既有自己遭罪牵连家庭的意思,也有一种夫妻感情上的内疚。但那时陈觉得对英雄的私人生活不应过多暴露。

  时隔20年,陈回忆说,当时辽宁一些人传言张志新生活作风有问题,其实是有所依据的。陈在调看张志新案卷时见到了张本人的自白:她确实同沈阳一位文艺界人士有婚外恋。整个案卷中,所有指控张“反革命言论罪”的,她没有一处承认,她说:强迫自己把真理说成错误是不行的,让我投降办不到;人活着,就要光明正大,理直气壮,不能奴颜卑膝,低三下四;我不想奴役别人,也不许别人奴役自己……但她惟独坦率承认了自己的“婚外恋”行为,并说是在重看焦裕禄故事之后,同焦裕禄相比,觉得她这方面有损一个***员的光辉形象。对这一道德过失,她愿坦荡认错。

  陈说,当时看到这一案卷时,已经采访过张志新的丈夫曾真了,了解到曾真当年体弱多病,可以想见,在夫妻性生活方面,身体健康的张志新可能处在一定程度的饥渴状态,加上张志新天性喜好文艺,与情趣相投的艺术家产生婚外恋是可以理解的。其实,任何伟人,任何英雄,总会有一些弱点和不足,今天把这个秘密公之于世,只会使张志新更可亲可信可敬,说明她是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神。

  《一份血写的报告》带回北京后,陈禹山先交给部主任卢云审,而后由副总编殷参和总编杨西光审稿,但考虑所披露的是发生在新中国的极其残忍的法西斯罪行,有“好像是揭露无产阶级专政、揭露党的领导,太血淋淋影响不好”等反对意见,稿子最终送交胡耀邦审阅。据杨西光传达,胡耀邦一字未改,准予发表,但是说了一句话:把行刑前割喉管的那句话去掉。

  正是这一指示,《一份血写的报告》见报时,抹去了直接表述割喉管的文字。但是文章发表后,许多读者打电话追问:“把她按倒在地,惨无人道地剥夺了她用语言表达真理的权力”到底是什么意思。陈禹山和编辑部干事吴力田无法搪塞,只好如实告诉读者,是指割断了喉管。一位读者听后,在电话里哽咽着说:“鲁迅先生的《纪念刘和珍君》一文在谈到被害的刘和珍君的一位战友时写道,这不但是杀害,简直是虐杀,因为身体上还有棍棒的伤痕。当年有棍棒的伤痕而被枪杀的叫虐杀,而今我们割断气管再去枪决,这叫什么杀?假如鲁迅还活着,他会含蓄掉吗?他会怎么写?”

  一声声义正词严的追问,终于使陈禹山在以后的文章里明确说明了几个大汉把张志新按倒在地,在颈背垫上一块砖头,不麻醉不消毒,就用普通刀子割断喉管的细节,由此引起了读者怒不可遏的“娘杀孩子”的讨论,引出了“谁之罪”的全民“天问”:割喉管的人是无罪的,押打张志新的人是无罪的,公安局、法院、省委宣传部那些揭发张志新的人都是无罪的……因为在当时那种专政政治下,谁都是在执行上级指示、“中央精神”,执行“毛主席革命路线”……那么到底谁有罪呢?

  张志新案报道讨论在3个月后奉命停止,据说与上述有关。

  22、1公案或个案14

  王小波与艺术想象

  面对本土的现实发问,这样我们就不难理解王小波的艺术想象的合理性了。

  由此也可见王小波的艺术想象能力的着实难能可贵,也着实了得。因为在我们的祖宗家法里面是不允许有想象力的。历朝历代的做学问的方法,从来都是训诂、注疏,讲求的是个“师承”,就是古人云,就是“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等等。

  从想象力的角度讲,王小波的能力几乎可与《西游记》作者吴承恩相提并论。

  为了取得真经求得正果,孙行者需经九九八十一难;出了问题只得一级一级地找领导,有不少的妖魔神通广大,孙行者拿他们没办法,因为其中还很不少是这些领导的部下,所以也就他们的领导才拿他们有办法;“玉帝老儿”厉害,释、道人物统统请上天去做官,“文死谏、武死战”的奴才何足挂齿?老子(太上老君)还用得着,请他给炼仙丹,为玉帝精研长生不老之术;佛家如来、观音等也得玉帝称许,留一方净土让他们呆着随时听招呼,所谓盛唐气象便是;至于“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可能是整个搞错了,因为孙悟空并非劳动人民--劳动人民不可能五迷三道,他们只能是一些被运动着的呆头呆脑的子民(或顺民或狂徒,而并非公民);也就是说,孙悟空属于知识分子(儒者),知识分子的正经出路就是当孙悟空,这才可能是吴承恩的本意。结果吴承恩的一部《西游记》竟成了我们中华民族的世代(不仅仅是世纪)预言,知识分子终究逃不过的是如来的手掌心。

  王小波笔下的所有王二实则一个个大小孙悟空,但王小波不像吴承恩那么有使命感,非得要修成什么正果,因而王小波的想象就比吴承恩的更为有趣而神奇--A王二1948年生,大个子,《我的阴阳两界》的主人公,《寻找无双》的叙述者,他是修理仪表的工程师,住在医院的地下室里,外号“小神经”,新婚之夜阳痿,离婚后一位大夫小孙要给他治病,最后治好了,他成了“人才”,两人也结了婚。B王二1950年生,大个子,《黄金时代》、《三十而立》、《似水流年》的主人公,于1966年-1968年在矿院目睹了贺先生跳楼自杀和李先生被打,1969年-1972年到云南插队与陈清扬情事发生后逃亡、挨斗,回京后与小转铃好上,又目睹刘老先生死,后上大学,与二妞子结婚,出国,丧父,离婚,回国。C王二1951年生,小个子,《革命时期的爱情》主人公,在北京一家豆腐厂当工人,后来也考上大学,结婚,出国,回国后在某个人工智能研究所工作。D王二1952年生,《红拂夜奔》的叙述者,插过队,现在北京一所大学研究中国古代数学史,从未结过婚,却与一个图书馆工作人员的(另一个)小孙合住在一套公寓里不断造爱,后来也出国;从年龄上看,他大致还是《我的舅舅》的主人公,就是那个发表不了作品的作家大舅舅。《万寿寺》的叙述者E王二,历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住在万寿寺,写了薛嵩和红线的故事,因车祸失去记忆,在阅读自己的手稿的过程中恢复记忆。《二0一五》的主人公F王二,是“我”的小舅,是失去执照只能私人卖画的画家,后被抓进习艺所改造,与当警察的小舅妈结识,出来后结婚。不管是哪一个王二都是极不安分的家伙,一个个想入非非,五迷三道;因为没有一个想要修成正果,所以一个个荒诞不经,不合时宜而又十分可爱。还不仅仅是王二们如此,就是小说中的其他主要人物也均如此。薛嵩开始也想建功立业,成为一代名将,后来却沉迷于设计和制造各种器械;李靖多才多艺,精通数学、波斯文,也会写小说、作画,还独立证出了毕达哥拉斯定理、费尔玛定理,发明开平方根的机器、神机车、神机筒、鼓风机,打起仗来装神弄鬼,所向披靡,后又设计“风力长安”与“人力长安”……王仙客把寻找一个落难女子无双作为自己的终身事业,不过他也擅长装神弄鬼,在他落魄的时候,他自制连弩、狗头箭,稀里糊涂地就发了大财……但不管是A、B、C、D、E、F王二抑或薛嵩、李靖、王仙客,均可视之为王小波的实验性自我,就如同孙悟空是吴承恩的实验性自我一样。

  在性和死亡上,王小波的艺术想象力显得更是活跃--光是性器官的指称和隐语,就能让你目不暇接而又忍俊不禁;还有对贺先生的横死,对刺客、老妓女、小妓女、红拂、鱼玄机等的各种不同死法的可能性,进行的详尽细致而无比生动的描写:火刑、车裂、上吊、三绞毙命、分尸之刑、风力砍头机……等等,等等,就差了割喉管了。由此也反证了我们自己的想象力是多么地贫乏:贫乏到一个个自幼学习儒家经典,熟读那死章句,个个都成了会学舌的鹦鹉,在大人、圣人面前只会做那唯唯诺诺的奴隶,只有在玩弄权术、落井下石时才会表现出特有的想象力,比如割喉管,割了喉管再枪毙等等。王小波的“性和死”便是对我们的无比苍白的想象力的彻底嘲弄。

  不同于《西游记》的是:其尽管已成了我们的世代预言,但,吴承恩通过他的神奇想象,毕竟还是让孙悟空求得了正果,是一个大团圆的结局;王小波则通过他的奇特想象,让我们感受到了一种发自生命深处的深沉的绝望……

  23、个案15

  百乐汇珠宝行被盗。在海市沸沸扬扬。海市的商业目前还算发达,而珠宝金银首饰商店仅有寥寥几家。百乐汇与翡翠绿两家是最出名的,这两家珠宝行同在北街,先后不到半年,竟是两家先后被盗。翡翠绿色损失惨重,有近200万呢,案子还没破。就议论纷纷了。

  出现场的仍然是出过翡翠绿现场的我和小崔。只见百乐汇现场遍地狼藉,作案手段实在粗暴,几乎是把所有的陈列柜用钢钎类的硬物全砸个稀烂,再把柜里头的珠宝首饰洗劫一空。很显然,作案者是破墙而入--百乐汇的后墙紧挨着的是一片荒废了的仓库,作案者便是从那儿打进了一个直径有半米的墙洞,墙洞边留有千斤顶、螺纹钢钎、笔式手电筒各一。又很显然,作案者先是用千斤顶把墙部顶松了,再用钢钎撬开的砖墙……小崔在店内陈列柜上采集了两枚指纹和凳子上的一个脚印。另一个就是遗留在墙洞现场的那把钢钎,该钢钎上标有“广G13”字样。这些便为全部线索。

  百乐汇清点出损失,陈列柜里近600件价值有100万的珠宝首饰全部被盗。

  小崔和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加上翡翠绿的那一桩,已是300多万元了,在海市可是石破天惊第一案啊!因为从作案手段上看,小崔和我都倾向于系同一团伙所为:同是从后墙破墙而入,同是用的千斤顶和钢钎作案工具,甚至选择的作案时间和天气都相似--同为深夜雨前,一场大雨之后潜逃……而且,流窜作案的可能性极大(因而案子便不好破)。

  跟我们局长一汇报,我们局长当即同意并案侦查,并另调5名精干警员配合,成立专案组,局长亲任组长,我和小崔分别任副组长。局长亲任组长不过只是表示重视而已,破案的事情还得靠小崔和我来发挥发挥主观能动性。案子破了,说该案由局长亲自挂帅,也确实比较有分量,然后记者的妙笔一生花,说什么全海市的60万市民都在看着我们等等,我们就会更加感到责无旁贷的,比如肩负着人民的嘱托等等……随之小崔和我就带上各自的小组开始紧张的内查外调,我们的基本方案是:立足本地,放眼外来。我的小组主要在发动群众,重点在调查外来人口。小崔的小组则分赴那些喜在海市撬窃保险柜的外地佬的老家--湖南、江西、广东等地寻找串案线索。一个星期下来,结果两个小组的收获都不大。

  我们小组得到的信息只有这些:6月8日中午,三个带有明显外地口音的操普通话的小伙子在先施五金商店里买了一根蓝色千斤顶;同一天下午,又有一操外地口音的男青年在东街口的百货店里买了3把笔式手电筒。由于都是卖东西的,人来人往的太多,两家的店员都不能详细提供购买者的具体相貌以及体征……小崔的小组更没长进,她们跨省行动,行程几万里,排摸的嫌疑人数以千计,却是一无所获。

  即便如此,还是小崔厉害,毕竟是法医出身,对痕迹比我还敏感。她回头马上就同我商量,要把突破的重点放在那把标有“广G13”字样的钢钎上。我想了想:那千斤顶和笔式手电筒本市均有,就是那钢钎本地没有,便觉得甚有道理。

  “广G13”,恐怕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说明产地以及厂家的意思吧?意思当然是这个意思,但光知道这个意思不行,必须对这个意思进行破译。

  “广”是什么意思?广州?广东?广西?广安?粗粗一算,全国各地“广”字打头的地名竟有上百处,这上百处加起来厂家又该有多少呢?似乎又有点要把我们难住。

  仍然是小崔机灵,她说老吴,原来我们的思路也没错,那些家伙以湖南、江西、广东为主,这些为主的当中就只有广东,显然要以广东为主了。

  我说对对对,为了保险可以适当放宽,就加上广西、江西吧?小崔同意。我们就向广东、广西、江西的省冶金厅以及所属的钢铁厂,还有国家冶金部,发出了调查信函。

  小崔又去请了冶炼专家前来对钢钎进行鉴定。专家鉴定的结果,结论是此钢钎并非由正规厂家所生产。这下小崔也难住了:光是正规厂家,在这些正调查着的地市里就已是数百家,要再算上非正规厂家,那这调查的面可就海了的!

  这回倒是我的一个表亲戚轻轻松松地帮了我和小崔的大忙。我的这个表亲戚在市技术监督局工作,他来市局找我是因为他儿子在大街上打群架,被凤凰山派出所给抓了进去。要在平时此类事我是坚决不管的,可这次不同,他帮了我和小崔一个大忙。他见我和小崔两个面对着一根钢钎愁眉不展的,就觉得奇怪,说这钢钎怎么了,有问题吗?若有问题可找我们技术监督局鉴定鉴定呀!

  娘的,就这么一句话提醒了我们。对,应该请各地技术监督局帮忙。同时我也就忙里偷闲帮了我这个表亲戚的忙,皆大欢喜。于是,我们印发了数千万份的协查通报函件给各地市的技术监督局。结果很快便得到了反馈。

  反馈的地方果然不出小崔所料,乃是广东,复函的便是广东省河源市技术监督局的质检站。该质检站的复函上说,此钢钎乃本区MKG钢铁厂制造。

  这就是说,侦查范围在非常有效地缩小,缩小在河源地区的范围之内。尽管小小河源也是人海茫茫,还不能说清是河源当地之人还是外地来河源并在河源购得的钢钎。这就不能不说小崔的进一步假设是大胆的了。小崔的进一步假设是这样的:这些人可能犯有前科,或者便是一些常在海市出入的河源籍无赖。

  紧跟着的工作便按部就班了。我和小崔的两个小组合并到一起,查遍全省的监狱以及看守所,调出所有河源籍盗窃犯的刑事档案,并适当辐射到广东省籍……最后从中披拣出来的两名重大嫌疑人,果然均为河源市人:张葆国,30岁,广东省河源市东源县桃坞村人;张国泰,与张葆国同龄、同村……该俩犯曾于1991年在海市破墙入室盗窃一家电器商店价值近两万元,被分别判处有期徒刑10年、8年,日前均已提前释放。

  是否为此两犯刚刚释放又重操旧业呢?当然小崔的假设本来就有相应的依据,这依据便是现场采集到的那两枚指纹。调出档案中两案的指纹,跟那两枚指纹进行比对鉴定,是与不是便一目了然了的。

  比对结果完全正确,就是他们俩!

  于是怀着我们一贯怀有的对非法占有他人财物者的切齿痛恨,我们在之后的艰难追捕中,一个个都一如既往地表现得相当出色。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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