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适斋主:吴励生 推荐此博客
自得不得/心斋自修/心得自由

镜中公案连载之五

镜中公案连载之五

镜中公案之五

吴励生

17古人说的“争名于朝,争利于市”莫非永远是我们走不出的怪圈么?按说这已经够让人难过了,可像彭张和楚歌那样毫无顾忌地公开伸手要枪(名)要粮(利),而且能在编辑部内如鱼得水,实属少见。他们如鱼得水的原因也简单,他们非常明快地利用了毛主编和凌小逼的矛盾--凌小逼用得着他们,他们的所有要求都能在他那里得到满足,然后报到毛主编那,毛主编要是不批呢,凌小逼已做下了人情,你看看是他卡你们哪!毛主编是不敢不批的,自从那场风波过后毛主编开始怕他们了,而且你不批也可以,他们就当场在办公室跟你粗门大嗓甚至拍桌子,在堂堂公安厅的惟一无二的杂志社大主编的办公室,整天传出的吵吵嚷嚷之声,毛主编的威风要扫地,所以他不敢不批的;至于我,更是不敢有我不同意的事儿了,毛主编都经不起,我陪得起吗?我躲都躲不起呢!大概是毛主编嫌我实在也太缺战斗力啦,为了壮大他自己的力量,就故伎重演继续一个接一个地调人进来……
于是,在编辑部这面大镜子中生活,整个走马灯似的让我眼花缭乱。我不能明白毛主编那么大岁数了,能不明白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道理?我们原来的五六个人没有一个不是他亲手调进来的,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也不见得就很听话,只不过是比较老实地做一些事情罢了。后来调进来的三个人倒是有一男一女跟毛主编算得上铁,但我想用处应该不会太大,毛主编还有几年工夫呢?五年不到,待你真有可能弄清楚了,你也该退休了不是?问题就在于毛主编并不想着按时退休。我就琢磨着,中国人想不开的时候确实是比较多,退休有什么不好呢?这就好比“好死不如赖活着”,好死有什么不好非得赖活着呢?实际上,就这“赖活着”才是活着的巨大不真实。我父亲在生命的尽头流露出的多次惨淡笑容,说明着的也是这个意思。这就如同梦魇时时缠绕着我,挥之不去!以至我一想起那虽是惨淡却又隐含着眷恋的笑容就心潮难平--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竟也是盼望父亲能够赖活着的,哪怕是一息尚存哪怕是要忍受巨大的病痛!也尽管,活着的内容无非是:所依存的全部乃“豹死留皮,人死留名”,并为之奋斗永远。古人说啦,《列子·杨朱篇》载,杨朱与孟氏有过这么一段话--人为什么要功名?曰:以名者为富。既富之后为什么不停止?曰:为贵。既贵之后为什么还不停止?曰:为死。人死之后,又为什么?曰:为子孙。总而言之,人活着“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但是人的生命总是有限的,哪怕再是拒绝这种有限,比如我父亲和我。实际上,像我父亲得的这种病,古人也是早就说死了的:病在肝,愈于夏,夏不愈,甚于秋,秋不死,持于冬……
又说:肝病者,愈在丙丁,丙丁不愈,加于庚辛,庚辛不死,持于壬葵,起与甲乙……(《藏气法时论》)
此乃说的天干地支中的阴阳五行与金木水火土的四时衰旺等等,我们的先人不能说不聪明,倒是我们自己常常犯糊涂(或者聪明常常用的不是地方)。肝功做了、B超做了之后,结论是肝硬化、腹水、胃静脉曲张,所以长期痛;因为脾坏死,所以循环不过来,便腹水。按说挺严重的,应当立马住院才是,奇怪的是来自多个医生反馈的信息均是:没那么严重。从此重又陷入冥冥--我这样说的意思,父亲是在冥冥之中一误再误,我不信命,可是人还真有命数不能逾越,拐来拐去的尽往邪道上拐,就是拐不上正道:先是丽珠得乐,后是腹胀了之后当成感冒治,医生给开了大量的泻药吃,可还是胀!不但泄不掉,还把人给泄得虚浮了起来;我们知道了,反复打电话催他来S市检查治疗,他还说要观察观察,又是十天半个月的延误;确诊之后,我的朋友A中医说没事,他能治,不必动辄住院,挺可怕的样子--我这朋友A中医我信得过,此前已让他替父亲把过了脉,他称有土木相克之象,系中度,检验结果出来,果真也是如此;我妹妹的同事的妈妈B是省传染病医院退休的中西医结合,也把她给请来了,她把过父亲的脉说:住院就不必,你住院了也是跟我这样治疗,你去打白蛋白,我再给你开点中西药吃吃看;住院有个不好,他们乱用药预后反而不会好,再说你也不是到了非住院的程度。听了两个医生的说法,我们的眼前基本布满了曙光,人们总是喜欢阳光灿烂,本能地躲避阴森愁惨,这也便是我们的先人发明的阴阳学说的心理基础罢。因为阳光灿烂的地方,必将是万物葱郁茂盛,而阴森愁惨呢,则是可以想见的鬼影幢幢,就好比如我们的编辑部……
老是阴森森的。还不仅如此,还得同各种阴森复无聊的事体打着交道。或者我这就说一件两件的你听听,或许你能跟我分享一些无聊?也只让你分享一点无聊,阴森还是留着我自己担当罢,我起码还得保留着点善良,对吧?话说彭张、楚歌他们诸如福利分房家属就业子女上学等等解决了后,彭张就隔三岔五地拿来一篇又一篇的读物(号称小说),楚歌呢?似乎高雅了些,他看不上所谓文学的通俗,而是喜欢文学的纯粹,可真正纯粹的文学刊物又根本就不发他的东西--这样,他一边是看不起推理小说,一边又压根儿没闹懂什么是真文学,他就宁可非常勤快地跑基层采写案例写纪实之类,再高雅也没听说高雅得不要钱哪?!况且他们都实际着呢,或者干脆,他们现在惟一需要的也就是钱了。我们刊物稿费高,千字一般不低于60元。我们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比赛着来似的左一篇右一篇地在刊物上发,还得不断口是心非地说好,写得不错云云。眼睁睁地看着人家闹钱,说你很超脱看不见那是瞎扯,至少在心里头也是受用不了。毛主编虽然轻易已不敢挡,也是一种无比复杂的心情,一见着他们又拿着稿子来,就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着实阴森愁惨得很哪!这也是原因之一吧,毛主编就不由不更加抓紧了他壮大自己力量的计划,同时开始设法诌理由左推右挡……
活人哪能给尿憋死啊?毛主编企图要挡的苗头一露,彭张就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了。此时编辑部的福利制度算是刚刚草创,这也给了彭张以可乘之机。彭张紧跟着干的事情是自告奋勇去保险公司跑保险,说起来冠冕堂皇,做起来理直气壮,他这是为大家谋福利嘛!说他们有阿公养着,咱们的风险大着呢,将来刊物要是垮掉了,他们有人管,谁又来管我们呢?而且说的大致也是事实,加上大家伙谁也都懒,就让彭张去跑了下来,一应手续都由着彭张经办。当时谁也不能料到就这彭张也能玩猫腻。大约过了有四五个月的时候,一日彭张就铁青着脸来编辑部请假,说要去住院。起先大家都以为彭张还真是病啦,你看他那铁青的脸?其实要让自己的脸色铁青还不容易,都是这么大岁数的人啦,只要一整个通宵不睡觉就保准你脸色铁青。彭张医院里有熟悉的医生,开个住院证明也属简单。然后他就拿着这张医院证明去了保险公司,索取意外伤害险赔偿。保险公司此时也是初创阶段,挺没经验的,并没有做更为深入的调查,只是看了看所有的手续齐备,就给了彭张5000元的赔偿金。这,恐怕应该算是既读又编还写一些侦探小说的人才可能具备的特殊本领了,而对侦探与推理谈不上研究的人就难有这根神经。这里有个小小的关节,就是正式投(人身意外伤害险)保了之后的半年内,若出现住院以上的病情或意外伤害,就能向保险公司索取赔偿。可是,就在三个月之内,新来的苗银小姐骑自行车在上班的路上,一辆行驶的汽车撞倒了一根电线竿,电线竿不偏不倚刚好就砸在了路过的苗银的自行车上了,砸坏了自行车人也被砸成了骨折住进了医院,苗银就无能拿到这笔赔偿金。一是起先苗银不知道,知道彭张得了赔偿金又是半年以后的事儿了;二是彭张不会给她办,就是连告诉一声都免。这样,真的遭了意外伤害的没拿,做了手脚生病的倒是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你看这聪明用的?其中还有着个小小的过节:苗银小姐结婚时大家凑份子,彭张说手头不宽裕就不凑了,后来苗银生孩子满月分红蛋时就自然不好分给他,他就在办公室里逢人便说上了,我算了算,苗银孩子生得早哇,才7个月不到吧?然后带动着一些人嘻嘻嘻地窃笑……假如说整天挂在彭张胸口的不是算盘,整天挂着的也是一句口头禅:这你瞒不过我,像我这么精明的人,嘿嘿!
就算是毛主编也怕了他彭张的这精明了吧,毛主编也就有了属于他的精明的安排,他安排了彭张当发行部主任,然后安排他新近培养着的一女(阮柳红)一男(叶雄彪):一个当广告部主任,一个当办公室主任。彭张本来假装挺超脱的,说我当个副主编才给个副科级,当什么大劲儿呢?我当然不能告诉他我这副主编并不是为我自己当的,是为别人,比如为我父亲。我只能不置可否地笑笑。我感到好玩的是,现在这发行部主任可是什么级也不是,只是编辑部为了对外好听这么叫的--毛主编如是说!彭张呢,却是迫不及待地赶紧赶制了名片,到处分发,于是过不多时就到处是彭主任、彭主任地不绝于耳。按我个人的经验,我想彭张在这公安厅当主任的,感觉一定很不错?至少人家彭主任、彭主任地叫,那心里头也是热乎乎的吧?我比较无聊地观察过了,看他答应着人家的时候还真是挺有点主任的样子的咧!我想50都出头的人啦,再不闹回把个“主任”瘾来过,就太迟了呀啊!这也有先例,我父亲就有点这样,直到文革结束两年后才入的党,又直到退休前两年才当上的经理,所以退了之外就有点意犹未尽的样子,所以就移情到了我身上。我就始终在这被无端地扩大着的内涵和外延中感受着压迫。尤其让我感到压迫的,没有当上官儿或者没当上几天官儿的人如此,当了很长时间的官儿的人更是如此。我的岳父对在北京人民日报社工作的小女儿竹两口子的重视程度,就压迫得我厉害:只要他们有事没事地拐到了拳城来,我岳父就得发出通知,通知所有的家族成员统统回到他的大本营,以示隆重。假如仅仅是出于亲人之间的聚会,人家又是大老远地从大北方回到南方了来,本也是应该。只是,我受压迫的心情常常形成于竹和她的丈夫回到拳城之后,那是一种怎样的情形呢?就听着竹怎么吹她的丈夫吧。竹说她的丈夫阿云是如何了得,跟中央某某领导人是拍肩膀的哥们儿等等,并补充说他们人民日报的不少哥们儿都是这样的;然后继续绍介这个领导人的脾气那个领导人的嗜好,以及为人等等;再然后适当地透露点儿内幕类的东西,并尽量说得藏头露尾,不能太过直白,太过直白就显得不够有学问了,最后不忘了叮一句:你们可不敢往外讲哦,本来这是不能随便乱讲的吔!同时还得顺便吹一下,实际上啊咱们阿云啊,是块当总理的料呢--你们知道他这鹤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是耀邦给改的!有一回阿云去采访一个耀邦同志主持的中央工作会议,会议结束的时候,不知怎么耀邦就注意到了阿云(这才是关键,耀邦怎么就不去注意别的人呢?说明阿云确实值得注意等等),就问阿云叫什么名字;阿云说叫云鹤;耀邦就说了,叫云鹤不好,云之下的鹤又能施展到哪儿去呢,鹤应站在云之上才能高瞻远瞩咧……听得虎、豹、彪如醉如痴,听得我岳父哈哈大笑,听得阿云志得意满,却听得我如坐针毡……然后就听着兰怎么揭露我吧。兰说我,既希望领导上能器重我,却又偏偏远离领导,还爱挑领导的毛病,这样怎么跟领导搞好关系呢?(兰这算是只说对了一半,爱挑我的毛病恰恰是她,在心理上对她我还只能远离,这又恰恰是她所意识不到的)兰说我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她都拿我没办法谁又拿他有办法呢?(这倒是有点说对了)兰的揭露我是不分场合也不分对象的(也许恰是这样她以为才可以体现夫妻间的亲密?这简直太可怕了),与她的妹妹竹的处处维护她丈夫的形象一开始就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就单凭这,也就足够构成对我压迫的心情了。我当然不能让兰这样,随便就乱踩乎,不由得我还得替自己分辩几句。我说兰你说得不对,我什么时候希望领导上器重我啦?本来就是我们毛主编太臭啦……接着我只得把我们毛主编如何之臭简单地说上几句。阿云就神气活现地插话说了进来,还学着胡耀邦打着的很有点力道的手势,说,这你们毛主编是有点差劲,我是绝对不这么干的,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开会开会,然后一二三四五六七分头布置,你干什么他干什么还有她干什么,你们去干,干好了我表扬,干得不好我拿你是问!
阿云此时已是人民日报新闻部的一个什么编辑室的主任,正处级待遇,就一口一个一把手不能这么干。确实说得挺有气势,尤其是那手势--只是,我不知这手势是一直来自他打着的这个手势,还是来自胡耀邦式的那个手势?我怎么听着觉得特别像我们编辑部的凌小逼动不动就叫开会?或者动不动就说,我们是不是专题研究一下?小小的一个《推理小说》编辑部闹得跟政治局似的。人家会当领导的就是不一样,还没当上什么大领导呢,但小领导也是领导大小也是个领导嘛,就端出大领导的架势,就是不知像不像。当然像不像似乎也不是太重要,倒是过把瘾可能更重要。比如编辑部跟外界的来往比较多,就有各种各样的红头文件来来往往的,编辑部用的文件登记表又是办公室统一的制表,其中有一栏曰“领导批示”,凌小逼每每从搞收发的苗银处发现有红头文件,看都不看就先在领导批示栏批上“请编辑部全体同志传阅,并认真学习”,待毛主编看到了,又是一个点头不行摇头不好。有时苗银小姐突然想起来了,收到红头文件应该先往毛主编那送;又有时毛主编看某些文件不一定要全体传阅,两个副主编看了就行,他就批示道:请凌小逼和我两位副主编阅;按惯例是要先往凌小逼那儿送的,因为他的排名在我之前;待毛主编批示的文件传到我的手上的时候,我又要每每看到凌小逼的签名,凌小逼的签名也好玩:他的签名不是签名,而是在毛主编写上的“凌某某”的“凌”字上用红笔打上一个圆之又圆的圈圈。我敢保证,它要比阿Q临刑前画得那个圆绝对圆得多啦!据我所知,是中央政治局的常委们才这么搞圈阅的--据传记作家权延赤的记述,当年中央常常有许多重要文件要分送给几巨头们阅示,比如毛、刘、朱、周、邓、林……等等,因为他们常常阅了之后又没有批示,机要秘书就常常搞不清是这个巨头看了还是那个巨头没看……***就说话了,***说我看这样吧,今后谁把文件看了,就在自己的姓上打个圈圈,打上圈圈的就表示看过了。从此,圈阅制度便这么固定了下来。因此,我们在较早的时候听传达中央文件,就常常要听到某某(巨头)已圈阅的说法。你说我们编辑部像不像个政治局啊?我想是不像也不可能像的。于是在看了文件之后,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在传阅栏上签上形单影只的“我”,我是不敢冒充什么政治局成员的,就是敢,也无非是假充的,--大铆钉!你说对吧?别,咱哪来的金刚钻呢?当然,人家敢自有人家敢的理由。你还别看我们都是副主编,这里头又有诸多讲究的不同,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假如我要是个警察同时还是个党员的话吧?那情形就大不一样,当初我刚进编辑部的时候就不知道这个深浅,直到此时才发觉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你知道,人家已经是端着政治局的架式啦,搞圈阅啦,或者动不动就开会开会、专题研究一下啦,等等;说话口气自然也是大不一样,对我派起活儿来也是公开化的啦,那天他煞有介事地对我招招手说:你来一下。我不明就里就来一下了。他就说,福建师范大学的孙绍振你是不是很熟?我说是的,挺熟的。他说你向孙绍振组篇稿吧。我想孙教授先生何等人物,他瞧不正眼瞧你这破刊物啊?我这心里就挺没数的,但还是随口说那我试试吧。不料他居然带上一种命令的口吻说:那这个任务就下达给你了。尽管我这人的反应算不上灵敏,但我还是能意识到他这是公开向我指手划脚,这我就不能也无法完成任务了。结果是时至今日我也没向福建师大的孙老师吭气,闹得倒好像我对孙老师有意见了似的。之后就是年终了的一件事也挺让我运气的。现在年终了都要来个公务员考核什么的,他拿了考核表让我填,我填完了就交给了毛主编;过了半天他就转到了我这里来取,我说交了!他说,交了?你应该交给我,怎么就交了?我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我首先应该接受他的考核,因为部门负责人意见应该是由他来签署的。我回答得很暧昧,我说我不是公务员考什么核呢?而我的真实意思也很明白:我是事业单位的编制,我不能接受公务员考核制度,若硬要考核,作为事业单位的副主编,我只接受主编的考核。人家的嗅觉可是比咱灵敏得多了,几乎是马上就意识到我这是不买他的帐,就满脸地挂不住,本来死白的脸上居然涨出了血色。我没搭理他。从此,以我为代表的“事业”就与以他为代表的“警察”之间的关系便愈发显得微妙起来。尽管如此,似乎我并不能打击了他的多少积极性,他仍然用那种口气说话,仍然动不动就要召集开会,假如你听到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八度,或者展示的是点头哈腰的身体语言,那一定是遇着他的主子了,或者是他有求于之者,或者至少是能够让他把笑容散碎在满脸的肌肉上的,想挂挂不住不挂又不能掉,比如厅领导、政法委领导乃至省领导--不是吗?用不着太费力,你看着他跟叭儿狗似的摇尾巴或是跟大狼犬那样地狂吠,就很容易分辨。这要全看他遇上的是谁?也是见怪不怪,久在官场里混着的人,你常常能见到这样的:满脸的肌肉僵硬。而这僵硬的肌肉又常常让人不得要领地感受到其表情复杂,全是在官场的迎来送往中伤的。王主任是其主子之一。王主任与毛主编面和神不和,因为编辑部挂靠的是办公室,按理应接受办公室领导,可毛主编是老家伙了,又是正处级(侦察员)副主任兼的,不少事情毛主编就都绕过了王主任,直接找了兼我们社长的欧副厅长,这样,王主任与毛主编不和的道理就跟我同凌小逼的相同。而凌小逼投靠的就是王主任,对毛主编也就更加不驯。所以他敢肆无忌惮地搞搞批示搞圈阅,还要对我进行考核,等等。由于我拒绝了他的考核,王主任就在一次会上说了:《推理小说》的同志从来都是办公室的同志,我们从来都是一视同仁的,因而你们应该无条件地服从办公室的领导……像是说我也像是说毛主编,我也就没搭理了他。但,很显然,《推理小说》想着从办公室独立出去是根本不可能的,第一个投反对票的就会是王主任,王主任会死死地把编辑部的领导权抓在手上,为啥?为《推理小说》赚钱,一期的纯利就是6万元,一年12期就是72万,一块肥肉,哪怕不吃,抓在手上心里也是痛快。后来《推理小说》迟迟不能独立,就是王主任的坚决阻挡。这样,凌小逼跟王主任既是“拍肩膀的哥们儿”,自是声音宏亮,神气活现,至于声音低了八度突然显出的阴柔,综合起来,便是我前面说过的小太监特有的阴阳怪气了。我就想呀我们中国人也真是怪,就是为了得到这么一种人生的感觉,甚至不惜当那个阴阳人,虽然那玩艺儿是被阉了的,但欲望还在,因而有时不免还是要窥窥那个淫的。那会儿阿云跟我们侃得感觉大好了起来,便一把手怎么管理怎么改革地大做着胡耀邦的那个手势,不觉时间已过了半夜,不知什么时候竹已进屋去先躺下了,就听竹从里屋穿出了老佛爷似的声音:阿云啊,你睡不睡呀?你要不睡,待会儿别进来噢!
正眉飞色舞着的阿云立时敛声住口,一时兴奋的神情又不能一下子收住,就既兴奋又尴尬,嘴巴闭上了眼睛还笑着地对大伙儿挥着手说睡吧。一把手的阳刚之气瞬间乌了有,狗腿子似的马上殷勤地答应着里屋,我马上就来啊竹。一时之间我竟分不清阿云究竟是狗腿子呢还是一把手,弄得我也挺尴尬的。
但我岳父重视着呢,这就足够了。我岳父虽然离休了,也许不怒还有三分威--这跟他往日的叱咤风云有关,跟他往日只要跺上脚整个拳城就要摇三摇有关,却也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是这个家族的父亲。还记得八十年代末广大老百姓寻找***吧?那就是寻找父亲,没有父亲了还要去寻找一个来,何况这个家族的父亲当时还在。我岳父卧室的写字台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竹和阿云的独生子春春。我不是个爱计较的人,我岳父平时对几个女婿和儿媳妇也都不错,但梅、兰、竹、虎、豹、彪各有一子或一女,我岳父偏偏在他的玻璃板底下压着春春的照片,其中的深意我们都能心中有数……
你就能够明白了父亲对我的意义的非同寻常。我的父亲的死亡是我亲历目睹的一场无可挽救的颓败。死亡的来临竟是那样地势无可挡,绝对地让我始料未及。在我的印象中,死亡总是有个过程的,可是我的父亲没有。我总是听说某某病重,经多方精心治疗,医治无效,于某月某日在某地逝世。我的父亲病重却都被说成不重,殊不知“病在肝,愈于夏;夏不愈,甚于秋;秋不死,持于冬……”。现在是寒冷的冬天,是因为秋不死才持于冬,只有熬过了冬天才可能起于春。那会儿打过了白蛋白,吃了A中医开的几帖中药,我爹的腹水和腿上浮肿居然被消去了大半,似乎病得确实不重的样子,这就给我们带来了曙光。也就是这曙光让我们忽视了阴影,这阴影是之后的白蛋白以及中药的作用都不大了,无论是腹水还是浮肿不再能继续往下消,我们仍然把它理解成是黎明前的黑暗。因为消不下去,就继续腹胀得难受,A中医把过了脉说是气胀。我就去请了我的朋友C气功师给发功,看看能否顺顺气。C气功师给我爹也把了脉,问这病是找谁给看的?我说是A中医。C气功师就夸说A中医挺棒的,这气给调得蛮平稳的。也就是说,C气功师的这最后一抹曙光终于让我们放弃了最后的对死亡阴影的警惕。以至最终死亡的阴影铺天盖地地彻底笼罩了下来,对我们来说就只能是一场无可挽救的颓败了。
这就是说,C气功师那个时候带来的曙光确实是照亮了我们一大片思维的阴影的。可是阴影终究是阴影,终究是不能完全透亮起来的,哪怕是科学也如此,照亮的终究只能是一部分,因而气功就特别强调心诚则灵特别强调心理暗示,依靠精神的强力来驱赶心灵的阴影,所谓向思维要健康。总之,阴森森的地方就是阳光所不能及的地方,总是让人感到心灵的恐怖。那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的深渊,那是大片大片的阴暗潮湿的地方,那里是人力和神力均不能及的地方,那里的魔力始终与人类进行着旷日持久的拔河,而且那里永远是赢家,因为那里有鬼。鬼们永远呆着的是阴暗潮湿的地方,所以我们本能地惧怕那种地方。鬼为什么叫“鬼”,“鬼”字儿又是怎么来的?古人早说了:鬼为人所不见,唯圣人知其情状,故制此字。(《清·文字蒙求》)我们再给“鬼”字加上偏旁,比如加“云”就是“魂”字儿,加“白”就是“魄”字儿,等等,够可怕的!看着那阴暗潮湿的地方脸色都吓白了,哪还有魄在?再看那云端,轻飘飘的,如袅袅轻烟,魂就这么飘没了。云中之气指天上,白色之气指西方--所以中国人称英国人、美国人均为鬼子,因为英国鬼子和美国鬼子均居住在中国的西方(日本鬼子的说法后来则是“鬼子”的延伸);中国人重孝在身也就由是必着白色。这样,阴雨绵绵的天气就总是给人以不详--假如一个人有着内脏方面的病,天气若好几天地阴冷着,那么他(她)内脏里的病就必然要反应出来,这就是古人说的“天地大宇宙,人体小宇宙”的道理了。我的父亲就是这样的。在S市的我和我的妹妹的两家子硬性坚持让他来检查治疗下,父亲来到S市之后,天气始终是阴沉沉的(南方的冬天常常这样),温度在摄氏20度左右并不见得低,父亲却已穿上了毛裤两件毛衣还是觉得冷嗖嗖的,还得加上棉袄。也就是说,我们是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魂魄的飘荡,怎么都无法抓住的那种飘荡,并渐去渐远了的……尽管在飘荡的整个过程中,父亲曾多次向我们流露出至今紧紧揪着我们的心的眷恋而无奈的笑容,可是我们做出的所有能够做的努力都将是白费,哪怕是神力都已无能把父亲从阴暗潮湿的地方(死神手上)抢回来。
父亲病情恶化是在我的C气功朋友给他发过功的两天以后。天仍然是阴沉沉的,那两天天空甚至时有时无地飘泼着雨。星期六的晚上我的父亲开始出现了真正的痛苦,想吐吐不出,想拉拉不了--大便如此,小便也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我的朋友A中医早说了,排不出是我父亲最大的麻烦,他已为此费尽了心机,或发汗或大小便,就是不行,又不敢强攻硬泄,鼓胀病硬泄不但难以奏效,即便一时奏效,也要复胀如鼓,再攻则如铁如石……也就是说,稍有一个不小心就没治了。事后回想起来,还不能说我的朋友A中医不厉害。还只能说给定的命数终究不能挽回,那阴暗潮湿的地方犹如沼泽,身陷其中的命运只能是慢慢沉没……还真应了俗话说的:男人穿靴(双脚浮肿),日子无多。回想起来,真是让人恐怖,冥冥之中上天居然给了我们暗示:星期天的早上,一夜未眠的我父亲,整个五脏突然发烧发烫,既不能坐也不能躺着,我们赶紧通知了A中医来,我们赶紧张罗着送省立医院急救;这时就出现了我妹妹和我妹夫的可怕预感,他们不约而同地惊人一致,他们想,把我父亲往哪儿送啊?赶紧送太平间吧……急救车拉着凄厉的警笛穿行在阴冷混浊的大街上时,我妹妹甚至已绝对禁不住地涕泪泗流,弄得我还挺恼火,这不赶紧在送医院吗哭什么哭?!A中医心情困惑地一直陪伴着我们。我又把朋友气功师C找来,他是省电台专管卫生新闻口的记者,跟省里的各大医院都熟悉,把他找来好有个照应。有他们两个朋友在我的心里踏实。随之,又有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A中医过一会儿就把一次我父亲的脉,脉搏始终正常,这就让我大惑了不解。但看躺在急救床上吸氧的我父亲脸色平静又安详,又是量血压又是测心电图的护士们忙碌了一阵后,复归清闲了下来,也让人感觉到没有什么不妙。却是父亲在反复地向仍在抹泪的我妹妹低声要求,一定要帮他处理一下……我火烧火燎地找到C朋友用去了3个小时,他去参加一个商场的开业典礼去了,找到了,C气功师倒是很快地就与医院的副院长通上了电话,并前后不到10分钟副院长就交待好了住院部的内科主任,让我们去办理住院手续。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迹象良好,甚至我竟都能松下一口气,把病人交给设备良好专家云集条件优越的大医院无疑是明智的选择,我想。内科主任把了把我父亲的脉,摸了摸我父亲鼓胀着的肚子,问我父亲说你得什么病你知道吗?我父亲说知道。内科主任就对他的助手说,给他挂白蛋白,晚饭后就给他抽腹水。事后我才感到特别地不可思议,怎么就在这节骨眼上我的两个朋友都以各自的理由先后离开了呢?换句话说,我怎么能在这节骨眼上竟能放心地让A中医和C气功师走掉了呢?A中医自不必说,我父亲的病从头至尾都是他给看,有关我父亲的病情、病理乃至(最为关键的)病体他了如指掌,尽管他是在认定我的父亲不可能有危险的情形下离开的,再说他一早出来一直陪着我们到天快黑也实在不好意思;C气功师我也是不能轻易让他离开的,C气功师的父亲得的跟我父亲是同样的肝硬化、腹水的病,他父亲最后的日子是靠抽腹水活着还活了一年多,也就是说,在这种病的治疗上他还有着某种临床经验,因而他对A中医曾有过的由衷夸奖才让我深信不疑。可是,就是这样两位让我感到踏实的朋友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了,仿佛真是冥冥中有天意啊!事后回想起来,二位朋友竟像是逃离,就像是要急于逃离是非之地似的,仿佛逃离得不够快就有摆脱不掉的干系。当然这仅仅是当时当地的一种形容并奇怪,而并非有理由和权力责怪朋友。更为奇怪的是,在父亲抽过比较大量的腹水之后精神显得清爽,人也显得轻松,我就有点放心地去参加省作家协会即将召开的第五届全省代表大会报到,见到作协秘书长脱口而出的竟然是:非常不幸,我父亲今天下午抢救了一个下午……哪怕我是要请假或者说明情况,也不是这样说法呀?!连夜报到了后我又赶回到父亲的病榻前,看到父亲正与前来探望他的人有说有笑,我的心就放得更宽了。我就跟我的妹夫商量,因为第二天我要开会晚上由他值班陪伴,明天由妹妹替他,我负责明晚的班。我又跟父亲说了,父亲很轻松地说你放心去吧。我就跟我妹妹先回了。刚刚回到家只洗了个澡,已是11点半钟,这时客厅里的电话就惊心动魄地响了起来。
我妹夫在电话中说,爸爸昏迷,你们快来!

我们急如星火地赶回医院,父亲已经不能再说话,眼睛的瞳孔已经放得很大。医生护士在进行紧急抢救。在抢救的过程中,女护士问年轻的医生:你给他抽了多少?年轻的医生说抽了2000CC。女护士问我们说病人抽过腹水没有。我们说没有。女护士就责怪年轻的医生说,没抽过第一次抽怎么能抽那么多?!医生说我是按主任的治疗方案抽的,主任说要抽3000CC呢,还是病人说难受才只抽了2000的……
这才是我前面说的我真不该让我的两个朋友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的意思。该怎么抽抽多少我们几个全部不懂,只能由他们抽去。
后来我的妹妹哭天抹地,硬要我跟医院清算他们的医疗事故。我的痛苦直入骨髓,说清算什么,他们是常规处理,受得了是你病人的福气受不了是你病人的问题。天意啊……



按说,阴暗潮湿的地方谁都不会喜欢。然而,古人说了,万物负阴而抱阳!一如我的父亲,都已病入了膏肓,他仍对阳世充满着留恋,仍想着过了两天就好了,他就可以回到他已非常习惯了的风俗民情中去……何况是尘世嚣嚣中人,更是不阴又不阳,或者阴阳怪气地阴远胜于阳……那才真叫人生意义上的一场真正无可挽回的溃败嘞!








18我们既然不能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那么,面对亘古不变的生存恒定结构,我们自己还能剩下些什么呢?我们似乎只有我们自己的身体剩下了。据说,而今的身体性正空前地遭遇着时间和空间的双重分裂,遭遇着欲望的冲击和现实社会权力的压抑,遭遇着边缘化的情绪体验……因此,个人身心与制度的断裂,理性与社会的断裂,造成了现代人身体的多种流动变化的踪迹!(提高声调)但是,我们的身体真的是我们自己的身体吗?
我们的身体首先属于父母,之后还属于兄弟姐妹,却是不多的情况下才属于夫妻。
让人滑稽的是,现在我们也紧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大谈“身体动力学”了。人家是在自己的知识制度的基础上采用知识—社会对身体进行控制,我们呢从来是从文化的角度采用文化-管制的办法对身体进行控制,因而,前者形成的是知识社会学,我们能够形成的只能是两千年不变的“养生学”。也就是说,现代西方形成的叫身体理论,我们的则是“身体状况”。当然是这样,既然我们什么都干不了,那除了多活几年,又能怎么样呢?至于多活几年干吗,似乎并没有谁认真地想过。还用想吗?只要活着,多好!因此无论是中医话语、气功修持、道家修炼成仙,便都同养生有关。我们的身体是用来传宗接代并代代相传的,然后便是长命百岁,子孙万福,然后安居乐业、知足常乐、悠哉闲哉、圆融自足等等,自然就成了我们最佳的生活理想乃至人生理想。
(提高声调)但是,新文化运动以来,我们的生活世界毕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个人意义上的事情毕竟发生了,现代意义上的“个人”毕竟被提到了议事日程上来了。也就是说,我们的身体性意义毕竟遭遇着变化。随着后现代文化的席卷全球,似乎我们真的具备有了属于我们自己的私人空间了?(提高声调)但是,你究竟又能在多大程度上保证:这个所谓的私人空间,在我们这里只不过是现代“养生”的一种逃避?西方马克思主义者所着力批判的机械复制、数字化带来的“单向度”生存,以及包括波德莱尔《恶之花》在内的对现代性的“罪恶”的批判等等,人家的私人空间所带有的批判性不言而喻。我们呢?身体性的革命真的具备有“断裂”的意义吗?你该如何保证其不是自魏晋以来包括竹林七贤在内的放浪形骸?
又该如何保证你的私人空间不是遮遮掩掩着的捂着盖着藏着的更多的罪恶呢?比如藏着掖着的大量的不义之财?其间又有多少个人身心与制度的断裂?又可能有多少理性与社会的断裂种种?因而,所谓“造成现代人身体的多种流动变化的踪迹”,不是痴人说梦,也是现代性渴望中的某种自慰。所谓全球化,所谓后现代浪潮,都是人家强加给我们的,就像“船坚炮利”强加给我们的一样,我们只是在被迫做出回应。我们拼命地追逐西学,无非也就是赶赶时髦,或者干脆就是一种时尚罢了。我们什么时候是出于我们自己的逻辑认知,什么时候是出于我们自己内在问题意识的需要和必然?我们无论是被武装了多少的哪怕绝对先进的西学理论,我们始终还只能是土生土长着的中国人——我们该怎么想的还怎么想,我们该怎么干的还怎么干,理论就是理论:理论是灰色的,生活之树常青。况且那还是人家的理论,跟我们自己的生存有多少关系又有什么关系……?




19现在我仍然在推理。是否推得出来,连我们毛主编都对我有点失去信心啦。实际上倒是我自己放不下博士生南柳的案子了,毛主编反而无所谓。你该出差出差该采访采访,路费旅馆费都给报销还补贴了伙食费,也给了你足够的写作的时间,毛主编反倒无所谓,你就能想象该难受的是谁了吧。
似乎已成了思维惯性:罪犯一定是魔鬼,警察则大多是天使。我们《推理小说》就是这样的。或者我们毛主编就是这样的,比如毛主编特别爱说的一句话:一个刊物的封面就是主编的面孔。所以毛主编非常热衷于讨论刊物的封面,几乎是三天两头。强调的始终是贴近公安生活。凌小逼就始终在各种场合攻击毛主编是外行,说刊名还叫“推理小说”呢,既是推理就要张扬理趣,既是小说就要强调艺术……如你所知,凌小逼还是个业余诗人,因而他始终以为自己搞的就是艺术。我的主张又有不同,我觉得我们中国人的逻辑能力实在是太差了,想象力则更是可怜,发展“推理”实在没有前途(就像我自己现在所反复印证的这样),因而毛主编的贴近公安生活的主张并没有大错,问题是,鲁迅先生早就教导过我们:艺术品一定是做宣传,宣传品却不一定是艺术。也就是说,这个问题在鲁迅先生那就已解决了的。我的问题是:艺术为何?因而我特别关注犯罪。这么着,三个正副主编在具体办刊过程中就貌合神离地各念各的经。当然,假如仅仅是观念的不同,事情就简单得多啦,我们中国人的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啊?哪怕你就是想着发射卫星了,他就可以由于观念的不同,在重要的部位给你卸去一个螺丝或是安上一个快报废了的,这样你的卫星就得出故障,要不上不了天,要不上了半空中也得小心跌了下来……
我这人死心眼,可能也是因为这让我的推理产生了麻烦。
一个人犯罪总有他个人的原因,但这个原因往往并非全部,有时甚至只是一小部分。然而,在我对博士生南柳案件采访的过程中,几乎跟我的所有采访没有区别,几乎都是全部。凡是我采访过的熟悉南柳的人,都说南柳整个是神经病,或者性格孤僻内向,不爱说话,行为古怪,等等;有的甚至说,南柳是在华中工学院念的博士生,其实并没有拿到博士学位,也不知是真是假。比较一致的说法,是一些具体的事实。
他们说南柳回到研究所上班之后不久,有一日一位课题组长找到胡善庆主任反映说,研究室的计算机需要联网,线路需穿过南柳的办公室,由于南柳与这位课题组长素有矛盾,南柳多次蛮横地扯断了线路,并非常无礼地谩骂了前来接线的同志;作为研究室领导,胡善庆自然要支持课题组长的工作,不能因为某些人的干扰就影响了整个研究室的工作开展嘛!据说这就又让南柳对胡善庆心生了不快。没过多久,研究室就又发生了一件事。比较早的时候,结构所为了研究工作的需要曾开通了一条连接国际因特网的专线,由于近年所内使用因特网的用户急剧增加,原有的直拨电话线路不够,研究室就决定停止使用各办公室的直拨电话,将这些原先预留出来的电话线路,改用于计算机网络。南柳的电话自也在停止之列,南柳就更是不满。为发泄南柳竟又擅自删除了因特网的一个服务器软件,结果严重影响了研究室的工作。鉴于此,胡善庆不得不再次严肃批评了必须批评的南柳。这就让南柳更加接受不了,过去的事儿还没完呢,是不是胡善庆活得不耐烦了呢?南柳心里头的疙瘩结得就大了。
结构所的同志们说,胡善庆还是有大人大量的。后来所内有一个到美国WT结构化学研究所工作的名额,胡善庆去给争取了来让所内惟一的博士生南柳去。他们至今提起此事还牢骚满腹,怨气不小,大骂南柳没良心。因为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并不是有太多的出国机会,有不少60年代初名牌大学毕业的老家伙了,进所20多年了也没能捞着,年轻的大学生、硕士生则更可能百年不遇,数十载难逢。南柳跟胡善庆有那么多宿怨还闹了新的矛盾,胡善庆还能痛快地表示:南柳可以出国。胡善庆同时还给大家做工作说,我们还是要重视南柳,我们还是希望他能在国外好好交流、进修,回国了后能安心工作,发挥更大作用。他们说南柳是没良心,1997年5月南柳在美国工作了一年回来,他不但没有发挥出应该发挥的作用,反而跟胡善庆的矛盾进一步激化了。
事情是这样的:多少有点踌躇满志的南柳从美国回来,在结构所遇到的第一件事儿却是:按结构所的规定,他必须向所里交纳一定数量的“出国管理费”。这就给南柳纳了一个大闷儿,他感到憋气极了。原来,结构所的领导层中曾形成了一个一致的意见,他们以为,被派出国外的同志,假如没有结构所的培养,是不可能出得了国的,当然也就更挣不到外国的高薪的;何况一个人出国,他(她)原来担负的工作就必须转移给别人负担;再者,出国者始终是少数人,留在家里工作的人永远是大多数,所领导就不得不考虑留守在家中岗位上的同志们的奖金福利待遇什么的;众所周知,国内的科研经费事业费都是非常有限,有些研究所甚至还要自行解决研究人员的工资奖金乃至外事接待方面的经费缺口,等等。这样,所领导就研究决定,从出国人员的收入中抽取一定数额的出国管理费。他们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可行的地方。土政策也就这么定下了:
凡由所里派出国外工作的研究人员,回国后均须向所里交纳出国管理费,云云。
对拒不交纳者,他们也做出了补充规定:倘若不交,职称评定、福利分房、提级以及奖金和岗位津贴,视不同情况给予不考虑和扣除等处罚。
据说这项土政策已执行多年了的。可是到了南柳这里不行了,它遭到了南柳的坚决抵制。问南柳原因,南柳却是什么也没有,只是说,钱我无所谓,我就是要跟胡善庆过不去!
他们说胡善庆是整个好心没好报,当初他好心同意并支持他南柳出国,现在南柳不仅甩给了老胡一个大包袱,而且还公开扬言要跟老胡过不去。作为南柳的顶头上司,胡善庆被夹在了中间,他不仅左右犯了难,还里外不是人: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所里坚决不能同意;若坚持让南柳交钱吧,南柳势必对他更加恨之入骨……
拉锯战重新开始。紧跟着南柳又拒绝了研究室对他的工作安排,并且一拒绝又是半年,闹得后来没有一个课题组愿意要他;又是胡善庆做了大量的说服动员之后,好容易有一个课题组表示可以接纳南柳,南柳至终还是拒绝了……据说其间胡善庆多次想找南柳好好谈谈,可是都被南柳坚决地回避了。我想非常糟糕,在这一点上南柳怎么那么像我呢?要是我腻上谁了,甭说是要找你谈心,就是平时让我瞅见了都运气!我就受不了毛主编那样,刊物的广告和印刷是由我分管,有广告客户来或印刷厂跟我们的业务洽谈,晚上一般都设有饭局,本来没他凌小逼什么事儿,毛主编却又每每都要把他叫来作陪,我就感到憋气极了。于是跟我没关系的跟工商税务邮局计量还有新闻出版局等等设的饭局,我就常常借故缺席,不肯参加。看着一个个在饭桌上狼吞虎咽,仿佛是过着盛大的节日--能忍着饕餮之徒们的吃相就已经够我涵养的了,我可不可能有毛主编那样的政治涵养:面对面地隔着桌子坐着,都琢磨着从桌子底下一脚就能踢中了对方的要害,最好能当场就让对方踢趴下再也不能爬了起来,可在桌面上你时不常地又能看到他们在笑嘻嘻地握手。一到毛主编提出要讨论封面了,美编张美丽就会跟过节似的兴高采烈,捧着一大堆的封面备用照片大呼小叫,之后凌小逼就会带领楚歌和彭张一起让毛主编的办公室门庭若市,整个像个菜市场。我既不想从桌子底下踹人家的要害,当然我就更不会想着在桌面上跟谁去握手。我已经受得够可以的了,光是整天跟政治局的样子就已让我感受着疲劳了,然后还三天两头的听他主持会议地唾沫星四溅--据毛主编说这也是他的策略,总得让他满足点东西吧,他才不至于闹太大的事儿;同时呢,也显示出自己身份的重要,主持会议的一般不是太重要的人物,但至少也是个人物,这样既让他满足上了,毛主编也就通过发言或者总结来显明,这才像点话。我说过这方面我的脑子笨,还是过了好久了就是拐不过弯来。我只觉得我应该逃跑,会上逃不掉,就在饭局上逃。当然能逃的会我也尽量逃,编辑部的会一般逃不掉,我就专门逃办公室的大会。这样我就没少给他留下现成的口实,他就没少跑到王主任那去汇报我。然后他就回到编辑部对我说,今后办公室开会还是都要参加,开会《推理小说》经常好多人缺席,他们就经常叫我去训,话说得都特别难听,我希望你能支持我工作好不好?我说好啊,心里却说又去汇报我了是吧,还真不知是谁把话说得难听了,是你还是上面的?然后就说得冠冕堂皇了:你支持我工作好不好?然后就可以想象地继续跑到王主任那去汇报:啊,王主任,是他不支持我工作嘛!王主任就可以想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关系,他不支持你工作没关系,我是支持你工作的……凌小逼就会笑得很甜蜜,后面的尾巴就会摇得特别欢。南柳跟胡善庆的画面截然相反。南柳刚回国的那一阵子,胡善庆就已想找他聊聊了,或者征求一下南柳对工作安排的意见等等。有一日胡善庆在办公楼的楼道里迎面跟南柳遇上了,就拍了拍南柳的肩膀说:小伙子,你回来啦,咱们聊聊吧!南柳的眉头一皱,镜片后面突突的眼睛一瞪,脱口而出:我没空!
这样公开拒绝胡善庆不是一两次,而是有三次。第三次胡善庆又找到南柳,仍然说要聊聊,这回南柳的回答就非常地不客气了:你就不想想,我跟像你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聊的呢?我实在不了解胡善庆的为人到底是怎样的,不能胡言。但是,我觉得南柳的这样回答实在是太好了,因为他几乎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假如凌小逼哪一天也要跟胡善庆那样的找我聊聊,我想我也应该这么回答,问题是我回答得出来吗?我只会回答好啊好啊,想想又挺泄气的,我这人的出息实在不大,简直不能与南柳同日而语。这也便是南柳与我的巨大不同处,难怪他会举刀去杀人,而我只能提起了羊毫大做起了中国画。

(待续)




这个帖子的Trackback地址

http://blog.westca.com/htsrv/trackback.php/61733

评论, Trackbacks, Pingbacks:

此贴还没有 评论/Trackbacks/Pingbacks

发表评论:


您的邮件地址将不会显示在这个网站上

您的网址将被显示

允许的xhtml标记: <a, strong, em, b, i, del, ins, dfn, code, q, samp, kdb, var, cite, abbr, acronym, sub, sup, dl, ul, ol, li, p, br, bdo, dt, dd>
链接、邮件地址、即时通信帐号将被自动转化。
安全校验码
选项:
(换行变成了 <br />)
(设置Cookie以记住名字,邮件地址和网址)

加西网 版权所有 2004-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