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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公案连载之三

镜中公案连载之三

88|镜中公案之三

吴励生

11小宾是个不俗的女孩儿。不俗的女孩儿干这比较俗的事情想必会有个不俗的理由。只是小宾不曾向我流露,我想我不能妄加猜想。
小宾是个漂亮的女孩儿,而且有思想,漂亮+思想对于一个女孩儿来说在我们的现实中是灾难。快30的人啦,就始终没有她中意的,整天嘻嘻哈哈跟傻大姐似的。但她拍的片子确实挺棒的,号称敢赶超吴文光,吴文光的名气挺大的,光听说他的片子就不老少,比如--我却是一部没看过,她的纪录片我是翻了下来,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的,确实好。她干的事儿可能跟吴文光的没有两样,就是把日常中最熟视无睹的生活状态绝对忠实逼真地记录下来,因为太熟视无睹了就特能触目惊心。我曾对兰说你的朋友小宾片子拍得真不错。兰说是啊,要不然她怎么就找不着对象呢。我说这又是为什么呢。兰说她始终就碰不着优秀的,她说她要是能碰上优秀的她立马会扑上去的。我想,这很可能。当时我也是没往深里想,当时我更多的是被她的片子的直指日常的做法迷住了。
后来倒是她被我的直指日常的说法给迷住了。说来惭愧,这仅是我反复观摩她的片子的观后感的直观,我又能说出多少道道来呢?那是她一次来我们家玩的时候(以前她经常上我们家来玩,还在我们家吃顿便饭什么的)。本来她来我也只当是兰的朋友,闲聊也大都是不咸不淡的胡扯淡,没有太认真了去,然后她一般就跟我的儿子去玩。我也挺习惯的,大姑娘嘛,都喜欢跟小男孩玩的,那能使她愉悦。那天竟聊到了她的片子上了,我一说她竟然大感兴趣。我居然也人五人六地谈兴大发,说什么蒙太奇的力量太可怕了,能够把日常放大到让人震惊的程度,等等,无非是本雅明的那一套。我能有多少学问,哪怕再是学再是问恐怕永远也只能是又学又问的。之后她就端出了她的那个显然琢磨已久的问题,这就让我这瞎猫逮上了一只死老鼠了,因为这个问题我也是困惑已久,自也是琢磨已久。她问:
你能不能回答我,女人为什么比男人优秀?
一开始我倒是有点噎住,什么,女人比男人优--秀?这挑衅意味难道不是太明显了吗?出于男性公民的自尊也得捍卫男性自身的尊严是不?于是我说,你是从数量上还是质量上以为?
她说都可以算吧。
我说,那先说数量,你做过统计?
统计,没有。但肯定是这样的。
这个,暂且保留。从质量上,我倒是倾向于承认。(连我自己都奇怪不到一分钟我竟情不自禁地放弃了捍卫立场)
她说那好,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我说这很简单,因为女性的天地相对封闭,我们这个男性社会的传统实在太过漫长了,这样女性在生活中被改写的机会就少得多;而男性就不同了,男性在男性的社会里自是如鱼得水,而且差不多越是聪明的男性被改写的可能性就越大。因为聪明,必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顺应时代顺应潮流顺应社会顺应政治顺应种种,最后就顺应得连自己是谁都不能晓得了。这样的人数非常之多,多到什么程度呢,多到没法说的程度。从这个意义上说,男人中能指望上优秀的或者能保住优秀的,就确实比较困难。并且是越南方越难指望上,因为南方人太聪明了,而且太灵活了……
我是有感而发而已,她却误以为我大有研究,就为我的理论大喝其彩。兰傻愣在一旁,插不进嘴又不能退出,弄得我们三个人一时都有点干。可能就是这点“干”从此埋下了危险的种子。小宾就假装去找我的儿子玩去。我儿子挺喜欢她的,也喜欢跟她玩。她跟我的儿子瞎玩了一阵子,又突然喃喃地说,你这样子的,那兰怎么办呢。当时我竟没听明白我什么样子的,兰什么怎么办呢。
现在似乎是可以比较明朗了的。后来我跟她在一起光顾了激情和诗意啦,我们之间再也很少提起兰,也没有工夫提起兰。现在她突然在栏目组长兰不在的情况下,以栏目组的名义冒领了15000元,显然是有蓄谋的,而且可能蓄谋已久。我说的明朗的意思,是小宾从心里头可能压根儿就没瞧得起兰。因而一开始她对我的激情就显得肆无忌惮。而我一开始就在她的激情面前丢盔弃甲。我说丢盔弃甲不是逃跑的意思,是投降的意思。我不能不投降,小宾太迷人啦,虽是老姑娘但也是姑娘嘛,她那充满弹性的肉体跟她带有挑衅意味的言语一样颇具挑战性,因而她的肉体就跟她的言语一样能够挑起你征服的欲望--绝对得跟她造爱。举例说吧,在我们美妙的长吻之中,我常常就顺手触摸她或结实又柔软的小乳房或丰腴得如同安了弹簧似的大腿,我常常能感受到她发自大腿根那儿并向周身的任何细枝末节处扩散的一阵一阵的颤栗……以前读王小波的小说《红拂夜奔》描写老去的红拂,“现在的这个身体没有了挑战性,只能诱使男人和她做爱,却不能使他对生活不满意”,没有能读明白。做爱的说法好理解,女性的身体如何让男人对生活不满意就不好理解,现在我却在小宾身上明白了。小宾的身体就是这样的,我不仅不能不与她造爱,而且她绝对地要我对生活不满意。说明白了点儿,就是小宾为何对我颤栗?这颤栗的背后是什么呢?这么美妙的一个女性,她竟然对我颤栗?!这生活真是太不能让人满意了。我想小宾肯定是闹误会了。因为小宾说过,只要她能遇上个优秀的她就马上扑上去,她现在所做的显然正是兑现自己,可她真是误把我当成优秀了。这生活实在是太荒唐了!她们电视台的记者和编导,整天得遇上多少人呀?这样就更得让我自己对自己不满意。想想我这人确实挺操蛋的,或者别的人是否也这样?要对生活不满意似乎不难,要对自己不满意或老不满意就不易。虽然我对自己挺不满意的,我却是义无反顾地跟小宾做那无尽的爱,有时做得我腿都软了,可还做还拼命地做……这我就不明白了,王小波似乎也没说过。
当然不找理论根据的话也简单。我说了,没能管住我的嘴,就难保管得住我不花心。由于我的嘴巴始终不能得到满意,结果就让我对兰的身体不满意。没有好吃的可想,我慢慢地就不再想她的身体。她喜欢让我吮吸她那霉黑的乳头,她想了就会去揪我的头发。有时头发实在被揪得疼了,我只愿意拿出手指头去捻;有时她想得疯啦,就不管是手指头还是嘴巴,或者已是手指头代替了嘴巴,居然在她的嘴巴里也能哼哼唧唧地叫唤,却全然不予理会我的嘴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吮吸小宾的小乳头就大不一样了,一股淡淡的腥甜总能给我久久的回甘,以至事后我的食欲总是大开,那顿饭就要把我吃得幸福极了!
然后她还要时不常跟我讨论她的几个手下,老得想着法对付他们。倒好像我挺跟她同心同德的样子。比如现在就是这个情形。就跟我们毛主编似的。有时兰的说法竟也同毛主编的相近。兰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小宾她们几个肝胆倒是蛮肝胆的,可是她们又不断地向我提要求:你看我们对你这么肝胆,你总得给我们点透明度吧?所谓透明度的说法,我非常清楚。她们《荧屏世界》栏目是台领导钦定的,节目就比较受重视,不像别的节目得设法拉赞助、广告或特约播映,自己养活自己,她们的栏目可以实报实销,每年由台里拨给十来万块钱。学问在这实报实销上面:比如一期大约可报两千元,每个礼拜一期,一个月有4期,一个月报一次,就可报8000元;事实可能花不了那么多,这里头就有了伸缩--关节在于,报销人只能是由组长自己充当--小宾她们要的透明度就是这。开玩笑,这怎么可能呢?兰说。我说你不是说过小宾蛮潇洒的,钱她不在乎吗?说完了我就觉得我这话说得愚蠢,问题肯定不在于潇不潇洒,而在于眼睁睁地看着你往兜里捞,大家干的活儿又都一样,逮着谁恐怕都不会舒服。这我也深有体会。我们毛主编为了将来的退路,他假装要重用我,果然就让凌小逼和叶群的矛头一齐对准了我,他就可以暂时得到了缓解。你别看他个儿小,心眼却是多极了。(吴励生加注:领导嘛,不多几个心眼哪行啊?而且还得善于在部下之间制造矛盾,就可以免去类似南柳事件的发生的,这里面的学问大了海啦,可知识分子们可能偏偏就缺这类学问,是不是这样呢?)实际上他谁也不会重用,他制造假象的目的是让我跟他们斗去,假如我又想着能够得到他的重用的话,来日他有个危机什么的,也好让我跟他绑上一辆战车--我若想得到重用的话,离得开他吗?指望凌小逼和叶群吗,他们还恨不得把我给吃了呢。毛主编就不止一次地对我说,你肝胆倒是还蛮肝胆的,可就是努力得不够啊!你说我们毛主编的说法是不是跟我老婆的说法有点接近啊?可我怎么努力呢?卷入战斗吗?假如我真地勇敢地投入战斗的话,那他就可以冠冕堂皇地对政治部的那些人说,你们看看,这些人都不行吧,都想伸手要官儿,这样子的是绝对不敢用的。最后谁行呢?当然还是他了,你看看这杂志社乱的,没有我毛主编主事又怎么能行。而这些只是毛主编的如意算盘罢了,就跟我老婆的如意算盘差不了多少--我老婆的如意算盘是活儿大家伙来干,钱儿我一个人多拿,毛主编也是活儿让大家伙来干,官儿由我一个人来当,事实却并不依着他们的意志为转移,哪有这样都让你合算的事儿呢?结果是兰和我们毛主编一样,整天忙得个昏天黑地,一个要钱一个要官,别人得不到钱得不到官,你不忙谁去忙,你不去上刀山下火海谁去下地狱入虎穴?毛主编忙了个屁股朝天,我可以不管他那么多,逼急了我还能顶他一句:我算什么呢?我怎么敢管什么事儿,你不怕得罪他们我可是怕。毛主编就会嘿嘿嘿地干笑两声。然后我就可以跑上大街去数摩托。在家里我可就不同啦,兰忙得不着天不着地的,我就得整天饱一顿饥一顿地饿肚子。因此,我是多么怀念以前那没有多少钱的日子,为了一个短期目标,比如买了洗衣机、三用机、电视机之后,要为买个录像机而努力了,我们两个都要勤奋地工作,然后勤俭持家,两口子就活得有滋有味的,当我们的愿望实现了的时候,我们都是打心眼里高兴,那是一种真正的丰衣足食的满足,接着是下一个目标,比如空调器,比如微波炉,等等。俱往矣!现在家里是什么都不缺,我们反而也就失去了目标。兰早已是为赚钱而赚钱了。兰显然不想着能买小汽车买私人飞机,就是想我也不会让,我的说法肯定是你累不累啊?!但兰不累,哪怕不买汽车和飞机也不累,而我却是饿坏了。然后还要我时不常地跟她讨论怎么对付她的部下,你说我能跟她同心同德吗?
我该怎么跟她商量小宾的事儿呢?过去小宾她们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就像我们编辑部的同仁,份内的事儿谁都还得完成了,我们各自还得不言自明地照顾点自己的形象,小宾她们也可以从兰那里每个月拿到500元的奖金,奖金从哪里给,就从台里拨的经费里头给,台里就不另给她们奖金了。据我所知,兰的奖金一个月是两三千块,可是兰亲口对我说的。我曾说过,她刚对我说了她一个月可以赚两三千块钱呢,紧跟着她就会说嗨太贵太贵了,现在青菜一斤得好几块钱呢!你知道,越是带绿色的菜就越是贵,而我爱吃的蔬菜又偏偏都是要带绿。结果她买回家的常常是瓜,我的胃那块立时的反应是胃酸过多。兰一个劲儿地把我往卧室里拉,这个动作本身让我倍加警惕。尤其想着要去捻那40岁女人的霉黑得近乎变质的乳头就让我不寒而傈。好在兰此时是一脸的严肃,我终于在她的脸上确定了表情的真实,才敢把心放回到肚子里去。我干脆先发制人地以问为答: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兰说我是想开了她,可又不能,若真开了她,那一万五可就没了,那是我们两个月的制作费用呢。
我说,那怎么办呢?
兰说我问她讨了,可她始终不正面回答我,只是说我做节目还你吧。
那就让她做节目还你呗!我说。
我想也只有这样啦,让她先把两个月的节目还上,还清了再开她也不迟。只是,小宾本来是挺肝胆的朋友,真把她开了,好不好?
我这才弄清了她的本意,噢,原来症结在这儿呀。那太好办啦,我巴不得兰能把她给开了呢,要不然每回跟她单独在一起,彼此嘴巴上虽然没说,可心里头都能感到有点发堵,我们也都能意会得到这堵的原因;兰若真把她开掉,无异是把这片堵给取掉,我何乐而不为呢?于是我就坡下驴地问,届时你开得了她吗?
这个倒是可以,现在栏目负责人有这个权力。
开了她那她干什么?
她可以在台里其他部找地方聘用。
那就开了她。朋友不朋友的就用不着考虑,既然她这种事儿都干出来了,说明她已经也不太准备把你当朋友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这样说就证实了我的想法。
噢,又是一个原来如此。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12一场虚惊。现在我总算放心地回到了电脑前。
可我一坐到电脑前就又开始发愣。我想这推理小说实在也不是好弄的,首先这理就不好推,还小说呢。根据我的采访得来的也全是小说,有时甚至是瞎说,不可能有大说。就跟我们编辑部似的,我就想我们刊物起的这个刊名也是不好,叫《推理小说》,整天都是小说,讲故事,还瞎推理。加上个把同志把话搬来搬去的,故事有时就更是虚构。凌小逼的故事是说,要评警衔啦,从党龄军龄警龄或者中级职称来说,叶群跟他是一样的,但他是副科级,评警衔就会大不一样的,他可以评个警督三级,叶群充其量只够个一级警司,这个台阶可就比较大;叶群的故事是说,我可是不怕官,我们社长(副厅长兼任)哪回路过飞市还不都得到我们家去看望我爸(任飞市市委副书记),他们是南下服务团的老搭档了,副科级算个球?还挺当回事儿的,哈?!社长都跟政治部的那帮人说了,过些天就会来人考核……就有人跑来问毛主编,他们讲的故事是怎么回事儿啊?毛主编很空洞地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啊!我想这真是好玩,部下有人要被提拔当官儿了,作为主管领导的毛主编他居然说不知道。毛主编的不知道,可能还不够好玩,够好玩的是这些人想着当官都快想出毛病来了。也是,都是35岁上下的人啦,要再没当上官儿,过了40也就没戏了,这是不是可以理解呢?只是,编辑部就这4间办公室,整天窜来窜去的都是这种“小说”的流动,很能让我感觉到这里办公室的生活就是虚构。然后就是毛主编的虚构了,或者是我暂且把他称为虚构吧。那天毛主编刚好把我送给他审阅的稿件看完了,他让我去取的时候就神神秘秘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封信给我,信是凌小逼写给他的,内容大概是:我们怎么会弄成这样?我甚至想到过采取过激行动--有南柳那样的想法吗?--我多么怀恋过去那默契的配合啊!等等。看得我有点莫名其妙。过去他们居然能配合,还挺默契?毛主编也不做解释,只是把他又拙又短又粗的双手摊了又摊,把硕大而又微秃的头颅晃来晃去的,喉咙口那儿干干的发出一声声冷笑,我看到脖子那已松弛的皮肤已包不紧的喉结在不规则地颤动……接着,毛主编又悄声地告诉我,叶群她张什么狂?她别以为我不知道,她老在外面打洞!我没有听懂,我说什么,打洞?什么打洞?!怎么打洞你不知道?毛主编就把他的左手拇指与食指捏成了个小圆圈,再把右手的中指伸进了这个圈内使劲抽动,懂了吧?看过这动作我似乎是懂了,不过这种打洞的说法我记得好像是福建、广东一带的,毛主编竟顺手用得这么溜?我还真是不懂,堂堂一个省公安厅的公安杂志的大主编,仅对我比划出这样猥亵的动作,一时我竟反应不过来似的愣怔住了。此时在我眼前晃动的却是毛主编那又拙又短的双脚--毛主编的个儿太小啦,坐在了靠背椅上,一双脚离地至少得有20厘米,因为他的动作又特别多,频率又高,就不时地把我弄得眼花缭乱的……我想我以前跟领导接触不是很多,不知道我们当领导的是不是都这样啊?那简直太让人紧张了。
不知道南柳的领导胡善庆是不是也这样?如果也这样,就可能比较好推理。只是,知识分子的领导是不是得复杂多了?这才让我的推理比较困难。就像我们毛主编说我的那样,你把案情本身弄清楚了,然后告诫世人当心犯罪,惩恶劝善,挖的是教育意义,你怎么老关心案情背后的东西呢?我想是这样,要不怎么就说我是操蛋鬼呢?但也不全对,我若真去挖那所谓教育意义啦,就会非常容易地采用诸如省科学院院长的说法--当我去采访这位院长的时候,院长的接受采访就跟念稿子似的,他说:我们要教育引导年轻的一代做一个不居功自傲、谦虚谨慎的人;在一个集体中,正确处理好个人和集体的关系,把自己置于集体之中,不能凌驾于集体之上;要教育引导年轻一代做一个善于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人;要在年轻人中提倡律己和宽容,遇事遇人要有度量,要心胸开阔……说的不能说不对,却也似是而非(吴励生批注:这些似可作为演讲的现成材料加以引用)。那个退休教授陆启东退了休才杀人,就是因为在退休之前他太会处理好个人和集体的关系了,也太能律己和宽容啦,才退休了之后再也无法处理好关系,无法律己和宽容而终于杀人了。

实际上,关于陆启东教授的案子当初我的推理也并非就顺畅,或者说是好容易推出的那个理还不知道对不对,又陷入了目前的这个理的难推,是否这就叫二难--二难推理的那种?
关于陆启东教授案子的理我是这么推的--
当我赶到协和医院准备进行采访的时候,插着氧气管输血管输液管等等的陆启东教授在急救室里刚刚脱离了危险,我看到陆启东教授本急骤地起伏着的瘦削胸脯渐渐趋于平缓;我看到两串清泪溢出他的两边眼角,沿着如犁过的深深的皱纹流过脸颊,濡湿在白色的枕套上一片片;艰难地翕动着两片干燥的嘴唇,发出的微弱的声音却是两个断续的单音,我无法听到,负责监护的一个刑警几乎把耳朵凑到了陆启东的嘴巴上才听了明白,这位刑警告诉我那两个单音是:妈……妈……
这就让陆启东的故事显得比较古怪离奇。陆启东竟然是为了他93的母亲杀的人。
按我惯常的做法,我先得搞清了该人的人生轨迹。陆启东的人生轨迹是这样的:少年陆启东8岁的那年是兵荒马乱的1937年,11月大上海沦陷于日本人之手,日本兵张牙舞爪地溯长江西进,分进夹击当时的中国首都南京,老百姓们惊恐万状地大“跑反”,饿殍遍地,惨不忍睹……8岁的陆启东和3个弟弟妹妹随着父母从浙江温州往西南跑,就跑到了我们这个省份的山区县长邮县。父亲是个挑货郎担卖糖葫芦的,走乡串户地艰难地维持着一家六口的生计。尽管贫困交加,父亲毕竟读过两天私塾,深信“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怎么着含辛茹苦也得设法供大儿子陆启东上学,以期来日真的有了黄金屋。陆启东打小乖觉,非常懂事,好像他特别能够体会父母的良苦用心,尽管他不是属于反应机敏的那种孩子,可他刻苦努力,在学校里他是穿得最为破烂的一个,他的学习成绩却从来就是全班级甚至全年段最好的一个。让他镌刻在记忆深层的当然不是这些。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父亲在走乡串户返回的途中不慎一脚踩空跌进了悬崖……从此一家五口的生活重担一下子就整个地压在了母亲一个人身上。本来就懂事的陆启东决计辍学协助母亲,这时我们传统的那种伟大母亲的品格凸现了出来,母亲付出的哪怕是伟大的牺牲也要成全了儿子,就像通常说的,母亲就用那瘦弱的双肩挑起了货郎担继承了父亲的遗志,走乡串户卖糖葫芦……
陆启东咬着牙咬住恨,在母亲的血风泪雨汗水的哺育下,小学念完念初中、高中直至解放前夕考上了德理工学院。新中国了,大学生的一应吃住穿均由国家供给,陆启东是由衷地感谢着新社会的,但从他的内心深处说,更是念念不忘生他养他并造就了他的母亲。也是,假如一个人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懂得爱,那他还懂得爱谁呢?可问题一开始就可能出在了这爱上面了。因为陆启东太爱他的母亲了。爱到在他大二的时候他母亲在村里给他说了个对象,他连个点头和摇头的份儿都没有,只要母亲高兴,就好。危机就是这么潜伏下来了的。
这就有一段比较长的我们中国人特别熟悉的甚至多有重复的故事。因为这方面我自己也有不少亲身经历,推理起来就省力一些。解放初期那阵,陆启东作为一个新中国的大学生,在山沟沟里谁敢说不是金凤凰呢?但话说回来了,那时节读书人中有几个是女孩呢?人家玉秀虽只念到高小,可人家不嫌咱们家穷人多,就是你爹前世修来的福啦!老娘这么对陆启东说。陆启东点头称是。我爸也是这样的,他也是解放初期的大学生,我妈比玉秀还低了个档次呢,连低小也没念,干脆是个文盲。按我的理解,他们那一代人,这样的婚姻既不太可能给他们带来太多的欢乐,也不至于让他们感到太多的痛苦。这应该是很自然的事儿。也就是说,既然母亲高兴,陆启东也就跟着高兴,如此而已。之后玉秀就开始生儿育女,老娘喜不自胜,更是忙得不亦乐乎。留校了之后的陆启东从他第一个月领工资起,就是毫不含糊地取出一半寄给了乡下的老娘,以报答老娘的养育之恩,并看顾着还未完全成年的弟弟妹妹们。那年头钱大,一块钱能买三十来个鸡蛋呢,玉秀持家又勤俭,剩下的二十多块钱也尽可把这头小家庭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的。玉秀跟我妈一样的,没有怨言。我爹也是这么干的。但后来玉秀的觉悟比我妈可就低多了,我妈的没有怨言是自始至终的,我妈跟玉秀一样生的也是三个,生我们一男二女,玉秀她们家是一女二男,玉秀在生了第二第三个小孩之后怨气就渐次加重了。因而在我采访时,都说陆启东沉默寡言,不冷不热,自作主张,我行我素,从来不管别人怎么想等等,我是有所保留的。从我妈的经验中,我是能够觉察到玉秀在其中是要负比较大的责任的。这我也感受深刻,你说我在遭到单位和家庭的双重抛弃了之后,除了对兰哼哼哈哈跟单位里今天天气哈哈哈之外,我就只能上街数摩托去了,我能管得着兰怎么想谁又怎么想呢?况且玉秀是个倔强的乡下女人,只要她失望加上不满在心头郁结,嘴巴上就不会饶人,比如生硬,比如刻薄,比如看到丈夫手头拮据节衣缩食的,就说你活该你自找等等,龃龉与争吵就是在所难免了。天长日久,也就可想而知了。
有什么比精神的压抑更可怕的呢?还有什么比精神压抑的张力更巨大的呢?
有时精神的压抑倒也能成就一个人。陆启东就是这样的。那个时候据说陆启东是全校衣着打扮最为朴素的青年教师,人们就以为他的思想也一定跟他的衣着一样朴素(这也不全对,有些人可能这样,更多的人却不这样--在我看来,陆启东就并非这样)。业务上他埋头苦干(此便为精神张力之一种),几乎是公认的业务尖子,无论是教学抑或科研都比较出类拔萃。为人嘛也正派诚实,起码不贪不占的,那年头不贪不占的人也多,用当年的说法叫做讲道德讲觉悟,那年头老实人不吃亏,在人们眼里陆启东就是这样的老实人。加上根正苗红,领导上很快就重用了他,让他当教研组组长。之后更有一桩天大的美差等着落到他的头上。
也恰是这桩美差让陆启东的精神压抑加温升了级。这时是公元一千九百五十八年。大跃进的凯歌一浪高过一浪。前苏联“老大哥”援建的项目正一个接一个地上得如火如荼,就有成千上万的文盲半文盲踊跃无比地加入了瞬间膨胀起来了的职工队伍,技术人才的匮乏更是让众多的工程求贤若渴。在此新形势下,中国的高等学府亟待更新科研结构以及提高教学质量,需要派一批青年教师到先进的社会主义大家庭去充充电、深深造。陆启东几乎不用同任何人竞争,美差就落到头上来了。因为陆启东群众关系好,领导印象也好,是教研组长,还有根正苗红,自然就选上了。进京考试他不费吹灰之力通过得顺利极了。不用说留学对陆启东的吸引力巨大,二十世纪以来,任何一个时期对任何一个知识分子都应该是有吸引力的。陆启东兴奋的心情可以想见。然而没让陆启东兴奋几天,他就又辗转反侧地难以成眠了。对玉秀与儿女,他倒是没多少的留恋和放心不下,让他放心不下的却是时年近了花甲的老娘。他心里嘀咕着,这一去6年哪,母亲年岁越来越大了,时不常有个头疼脑热的,特别是这2100多个日夜的,玉秀能像他在的时候那样按月给老娘寄钱去吗?还有个特别的忐忑是,6年学成归来,他还能见到自己的老母亲吗?等等。
是否放弃留学呢?玉秀巴不得呢。也是,6年时间实在不能叫短,3个孩子最大的6岁半最小的才2岁,陆启东这么一走,生活的重担可不是好对付的。他老娘知道了后,老太太表现出了少有的刚烈,立马从几百里外的山沟沟里赶到省会的儿子学校来,说能去留洋是你爹八辈子烧来的高香,焉能不去?去去去,你不去像话吗,像我的儿子吗?真是知子莫如母啊,感动得陆启东立时就给母亲跪了下来,拉着母亲布满青筋的双手泣不成声。老母亲又说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不放心我不放心这个家,你放心走吧,我就这么住下了,不回山里去,等着你回来……
这确是个两全之策。母亲可以帮玉秀带带孩子,做做家务,也可以同玉秀做做伴,既不寂寞也能互相照顾。于是,当载着陆启东的国际列车呼呼地驶出东北边境,越过荒凉而又辽阔的西伯利亚驶向革命的心脏莫斯科时,他一直处于亢奋和温情的交织之中,既甜蜜又惆怅……他的俄语基础本来就好,在莫斯科高等技术学院攻读博士就不显得吃力,甚至随着语言环境的改善,很快地他就能随手翻阅比较高深的高科技俄文书籍,于是他如鱼得水,如虎添翼,如鲲鹏展翅,如下五洋捉鳖……
然而他不知道,一场十分严重而深刻的危机正在国内南方的某个省会城市里被酿就了出来。而这恰是在相隔30多年后终于让暮年的陆启东教授沦为杀人犯的前奏。要搞清一个人是怎么回事儿,学问大着呢,若是不清,理又怎么推呢?

13我想我是不是该告诉你我是谁呢?这当然不是我突然才想起的一个问题。我是想我要是没有把自己是谁这个问题说清楚,恐怕你也会遇到跟我同样的问题,也即:让你怎么推理呢?这叫将心比心吧。只是,实在惭愧,就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谁。这就让我要告诉你这个问题时犯了难,所以直到现在我才开始考虑怎么告诉你。我说过,我在镜子中生活,这就是说,只有在镜子中生活的那个我才是我;我也说了,任何一个区别于我的别人都是我的镜子,这就是说,这个我才叫我。因此我是不是可以这么告诉你,我就叫做我?或者把我叫成你,叫成他,也可以,因为你、我、他的区别似乎也不是很大;况且,一个人的名字只是个符号,假如你不太适应把我叫做我,叫我X、Y、W、M……什么的也非常可以。就像我所做的,我也将告诉你一些有关我个人的人生轨迹,你知道这样做的目的,那就是方便推理。也像我所做的,有时我们推己及人,感同身受,推理起来会方便一些。你说对吧?
比如说我能理解陆启东后来的一些做法,陆启东对母亲的绝对忠孝,一如我对老爹的父子情深--我的父亲的突然谢世,给我带来的不仅仅是精神打击,而且完全改变了我的人生坐标。玉秀对婆婆的不孝使玉秀成了陆启东的敌人,以至在三十多年之后成了陆启东的刀下之鬼。学问就在这三十多年之中。那年陆启东到莫斯科留学还不到半年,家中的战火开始爆发,而且愈演愈烈,不断升级……玉秀可以说是早已存心,她对陆启东以往雷打不动地把一个月工资的一半径寄老母的做法早就心存介蒂,老母呢家长式惯了,目无尊长怎么能行?即便如此,女人的看家本领就是从甩包袱到公开叫骂,跳脚互相撕扯头发……惊动了亲友、同事甚至学校领导,所有的劝阻与调解均不能见效,于是求学于异邦的陆启东就不得安生了。一封封控诉信越过平原越过高山,玉秀的信是自己写的,老母的信是由别人代笔,均是字字血声声泪,揭露对方保护自己,都很激烈都很坚决。假如是我看着这样的信,也会痛不欲生。可以想象陆启东不可能也不会愿意去评判什么是非,而且从心理上绝对是一边倒--起初他还能给玉秀点耐心,做说服动员,做规劝和思想工作,然而,他很快地就失去了耐心,对两个女人的变本加厉他只能愤怒异常,以至他每每接到本当是抵万金的家书就要从心到手地冰凉并颤栗,他几乎是严厉地斥责玉秀的不孝并限期改进等等。玉秀却并没有悔改的意思,而是反驳,甚至反击。陆启东一度如坠冰窖。之后,国内开始进入了三年困难时期,无数的人饭吃不饱,国内的陆启东家自然也不例外。于是就接到老母的信说,玉秀不让她吃饱饭以至她常常饿得头昏眼花;玉秀的信辩解说,婆婆的粮票被已在老家县城城关工作并落户的小叔子、小姑们揩油了去,三个小孩子都得了浮肿……此情此景,在莫斯科即便是牛肉加土豆,黄油牛奶面包的,陆启东常常是拿起了又放下,怎么咽得下去呢?能咽下去的应该是眼泪。
直到某个春末的莫斯科的郊外的晚上,一个身材高瘦面容苍白的儒雅的黄种青年形单影只地徘徊在小河边,引来了小树林里一对对喁喁细语着的俄罗斯青年男女的不时的诧异--或者是扫了他们的兴吧,这个老外是怎么的啦?别是想寻短见吧?更多的则可能对大肚子女人特别敏感是因为自己的老婆肚子大似的--别是他失恋了吧?!夜是多么温馨,又是多么迷人,这确实够让人扫兴的。没有人能感受得到这个高瘦苍白儒雅的黄种青年所经受着的沉重打击,比起失恋等等沉重多了。当天傍晚他从实验室出来时,同学递给了他一封薄薄的还软绵绵的信,他拆开一看,就昏昏沉沉地坐上区间车来到了郊外。信封内装着的竟是一撮灰白的头发,信的内容是从未有过的简洁,母亲只是告诉他:这一撮头发是玉秀从她头上揪下来的。混蛋!王八蛋!狗鸡巴蛋玉秀!在小河边徘徊着的陆启东并没有丝毫俄罗斯情人们所担心的那样的念头,而是浑身的细胞孔里都涨满了最恶毒的语言。然后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感到特别的无望无助和孤独……这样在外人看上去还真有点欲寻短见的样子。
打那以后,凡是玉秀的来信,他不但不看甚至连拆都懒得,就塞进了字纸篓里臭水沟里下水道里甚至大粪坑里,当然,他更是不给玉秀再写哪怕半个字。好容易熬到6年学习期满,陆启东总算是学成回国,却仅取了个副博士头衔--按陆启东本来的水准,取得博士本当如探囊取物一般,可是那种种的干扰力量实在是太巨大了,他实在排遣不开,也就只能如此了。于是乎,在他回国之前就已在心里做好了打算,一回国就得跟玉秀离婚,坚决!
可是,回来了之后就无法坚决了。
此时玉秀早已被校领导照顾安排在总务处工作,也就是说,在那个年头,总务部门可是个能呼风唤雨的地方,加上玉秀(除了文化低点儿)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没几年工夫就已快操练成一个马列主义老太太了。这种情况下陆启东向玉秀提出离婚实属不明智。那会儿玉秀听说陆启东要跟她离婚,她先是愣了愣,铜锣似的大脸转瞬悲怒交集,随之又是数落又是挥斥方遒,说你陆启东良心地大大地坏了!我6年来含辛茹苦,一枝草一点露地把3个孩子拉扯大,然后盼星星盼月亮盼回了你这个陈世美;说你陆启东在国外一定是泡上了洋妞啦才会嫌弃我这糟糠,行!我到你们系里去问问,到党委那里揭发给你看看,让全校的教职员工与家属们评评这个理……
倒是让陆启东一下子傻愣住了。这可了不得!在那个时候,被认为是抛弃结发的妻子,那可是典型的道德败坏以及腐化堕落等等……这还是往轻里说,往重里说,他这不刚从苏联社会帝国主义那回来吗,不是典型的变修又是什么呢?这个屎盆子要是往他的头上扣将下来,那就等于判了陆启东一辈子的死刑。这就让陆启东无法坚决得起来了。另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老娘也不能同意他的离婚的说法。老娘有点恨玉秀是事实,但老娘并没有要儿子蹬了玉秀,而是要儿子行行夫道,教训教训玉秀,让玉秀从此懂着点儿妇道,等等。老娘既然发话了,陆启东也只得顺坡下驴,离婚这档子事儿从此不提。也当然,如你所知,夫道并不能行,妇道也无法立。陆启东与玉秀的夫妻关系从此名存实亡,之后便是漫长无比的“维持会”了。既如此,老娘在这个家就绝不愿再呆下去了。而小妹已于前年技校中专毕业也分配在省城,老娘就坚决要求搬出去,搬到了小妹家里去。这搬出去一搬就是30年!30年啊,陆启东的心在这30个年头中时时在滴血……
血当然只能滴在心里头,谁也无法看见。人们能看见的,留学归来的陆启东愈发沉默寡言了,他一门心思地埋头于科研和教学,甚至人们难得见到他哪怕一丝的笑容。结果他的业务突飞猛进,所担负的课题一开始就是尖端,并且据说还连连有所突破,就理所当然地被认为表现突出,成绩斐然……在获得几次科研优秀奖了之后,就被评为优秀教师,就被任命了系主任。为了系主任,也为了老娘--这系主任对老娘来说,更是陆启东他爹烧来的八辈子高香,因而这系主任更是为老娘当着的了--离婚一事就更是不可能再提。
这我完全能会意得了。不要说关心我被提拔的事情,就是我是否穿警服的事儿,我父亲都表示过不止一次的关心。我出差路过或专程探视已退休在乡下老家的我父亲,当然我是不着警服的,可能就有街坊邻居问他或旁敲侧击了他,于是就让他挺感到困扰的。终于有一次我口气肯定地告诉了他:是我一开始就不想穿的。他听了仿佛如释重负的样子,说:你要穿也是可以的,是不是。这我就有点不好回答,因为楚歌与彭张已反复要求甚至抗议了,都不能让他们穿上(由此我也才明白了为何彭张和楚歌穿警服的愿望会那么强烈,原来我爹也这样啊?!也原来,我爹遇到的问题可能跟他们二位是一样的,是别人问他了,不是说你儿子在公安厅工作吗?怎么没见他穿过警服啊?我就感到挺忍俊不禁的,是否穿警服有那么重要吗?要是我是个穿着警服的匪徒呢?或者穿着警服的本来就有不少是匪徒?因为挺让人害怕的所以重要吗?似乎,这也就让我比较好理解了彭张和楚歌为何要在那么严肃的场合向站岗的武警同志行孙猴子礼的精神内容的)。我只是回答说:我一开始就要求可以不穿警服才答应调去的。我父亲听了,这才像吃了定心丸似的。然后声音也宏亮了不少。我就挺替他高兴的。也就是说,只要父亲高兴,我也就高兴。我是为父亲高兴而高兴,这一点我的心理基础跟陆启东的是一样的,就如同陆启东感到他母亲挺不容易的,我也感到父亲这一辈子其实挺难的。我父亲不像陆启东根正苗红,哪怕在文革中,陆启东除了挨了几张大字报--白专道路云云,仍然当他的系主任,或系革领组副组长;我父亲虽然也只挨了几张大字报而已,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可因为我母亲是地主的女儿,我父亲的仕途就始终无望,甚至党还是在他快退休了才让入。也恰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我父亲愈发对我的仕途充满关心。退休了后他并不乐意在城里住下,也不回他自己仍然贫困的老家,而是随我妈回了我妈的娘家。在我的印象中,我妈的娘家是个花香鸟语的去处,小时候我经常到那儿玩去。我想我父亲愿意到那地方去养老挺不错的,后来我看到父亲竟在那街坊四邻中当起了乡老(乡老也即和事佬),东家长西家短的,还挺有声望的,我也觉得挺不错。现在我想难怪他挺在乎我穿不穿警服,我想我当初对他的精神还确实有点支撑作用,这也许是仅剩下的一点可以聊以自慰了。
可现在我又挺后悔父亲在那地方养的老了。因为那地方早已不是什么花香鸟语的地界了。后来在我多次探视父母的过程中那地方给我留下的印象就太糟糕了,可是来不及啦,我父亲已在那儿安居乐业。小时候去外婆家实在是一种让人不能忘却的享受,从城里去外婆家可以乘船,一路弯弯曲曲的河道,河水清极了,两岸的荔枝树排成了行,墨绿的丛丛叶子随风飘曳,飘出的空气清新无比;一望无际的田畴青绿葱郁,农家房舍红红白白的夹杂其间,远处偶尔传来的公鸡啼鸣之声,是看是听都能让人心旷神怡。可现在,新辟的公路可以直通到外婆家的大门口,河里就不再行船了;乡村里头家家户户用上了自来水,河里的水就不再有人用来饮用和洗涤了,于是河里漂满了死猫死狗死老鼠,漂浮着无数的包装纸塑料袋烂稻草总之成团成团的垃圾,更有新兴的乡镇企业等等往里排的种种废水,等等。一看就知道那河里已满河是毒。去外婆家的公路上,公路所通之处均是黄尘滚滚。空气清新已是奢望,不吃灰尘都难。更为让人失望的是,在那座原本壮观气派的农家大院里,再也听不到小鸟啁啾与欢歌,以至让人纳闷小鸟们都哪儿去了呢?过去那精致弹性的嗡嗡嘤嘤的蜜蜂的蜂鸣之声也消失殆尽了去。代之不绝于耳的是家家户户的电动织布机粗糙的声音瀑布,以及村民自办的锯木场的不仅刺耳而且刺心的电锯的摧枯拉朽,让人心神难安--不能处静无为,实在有悖那养生之道。过去喏大的砖埕前方有着两个巨大的花台,一个花台上有一棵番石榴树,另一个花台上有一棵白茶花树,当两个花台上的花朵争相开放,一边是高贵的鲜红,一边是娇贵的雪白,点缀其间的是各种各样叫不上名字的红黄赤橙青蓝紫的小花,花间翻飞的蝴蝶以及数不清的蜜蜂和野蜂散发着一种十分繁忙的景象。可是,两个花台已经了无踪迹,代替一个花台的是一间扩建的厨房,代替另一个花台的是一间猪圈。没有了花就采不到蜜,蜜蜂当然就不知去了哪;庄稼不怎么种,小鸟们没害虫捉或干脆偷不到粮食,那就往捉得到偷得到的地方飞了。走出院子,让你更加不能理解的是,满目看去不再是过去的青绿,而是田园荒芜,一派灰土,不是说地少人多吗,怎么把田荒着不种呢?再往后看,过去弯弯曲曲绕着屋后哗哗唱着歌的小河,河水已经不及膝盖,不是过去的清澈见底,不再流动的河水混浊发臭,我不时看到女人们仍在小河里刷洗着马桶……
在这种环境中生活,难怪我爹活不长。由此可见南柳的忧患实在是社会的良知,怀有如此社会良知却又杀了人,那么,究竟是人杀了人还是社会良知杀了人?弄不清诸如此类的问题,难怪关于南柳的小说老是要卡壳。过去外婆的大院风水是多么地好啊!风风光光的砖埕大院的旁边套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土埕小院,土埕小院里环状排列着一间间的猪圈和农家什物间,小院的土埕上种有一棵好吃之极的闽南柚子树(后来我再也没吃到过那么好吃的柚子了,又脆又甜,哪怕正经闽南出产的柚子也都不如),一棵梨树和三棵龙眼树,自是郁郁葱葱;两个花台的前面是两堵墙,一堵是龙壁,另一堵墙上则嵌有麒麟图,墙里墙外一片祥和;房前开门见山,“山环水抱必有气”,屋后有清澈的小河环绕,“曲则有情”;无论是大院还是小院,都安有大门和小门,小院有围墙连接着那些环状排列着的平房,环环相扣而又错落有致……而今无论是大门抑或小门,均已不翼而飞,小院的围墙早已拆散了掉,就连昔日做环状排列的平房们也几乎全部挪了位--而是按福禄寿三房各自分得的地皮横七竖八地或建新房或修猪圈,那些不翼而飞的大门和小门的门板就都成了这些新建的或新房或猪圈的门面,这样,整个小院土埕上的风景就被破坏了净光--让人垂涎的文旦柚和梨树以及三棵龙眼树自是厄运难逃。福禄寿三房的子孙们就是这样按着各自的生存愿望膨胀着发展。祖上的三兄弟组成的大院和小院已经分崩离析,福房分出了2家,禄房分出了4家,寿房分出了6家,他们拆毁了龙壁,赶走了麒麟,暂且不论如何趋吉避邪,大院里的所有门楼均为空洞漏风,而且所有的门洞之前均有或猪圈或什物间左遮右堵,穿堂之风更是长驱直入,等等。什么叫风水?遇风则散遇水则止,谓之风水也。如你所知,水已指望不上了,风在上下左右飘舞,生之气人之气还不得四处飘散无存?难怪我父亲得病,而且得的是肝硬化--左堵右堵脾坏死,腹水--四处漏风拉肚子。我父亲并非生于斯长于斯,早期美好的风水他享受不到,他来到此地度晚年来了坏风水却要了他的命!
然而,我爹生前却在这12家“房客”中如鱼得水,因为起码有11家各自玩命地图生存发展(我们家除外),他们之间的摩擦与纠纷就少不了也无法少,我爹就成了那和百药的甘草,他成了义务调停的和事佬,就在这不亦乐乎的调停之中我父亲调停出了声望,成了这12家乡亲中的乡老。这背后是否也有他在公安厅工作的儿子因素在内呢?以至每每忆起父亲生前最后几日不时地浮现在他脸上的对生的无限眷恋的惨淡笑容,我就感到荒诞无比。就为我父亲这脸上的微笑,我想我在公安厅的工作就有了多少“小不忍则乱大谋”啊!比如对毛主编,有时我也学着逆来顺受了,我就会对毛主编说说古,说春秋时介子推追随重耳从晋国逃亡他国,立下很大功劳,但在重耳返国成为晋文公封赏功臣时,介子推却不愿“贪天之功以为己有”,隐居起来,至死不再露面。他这种不居功自傲的高风亮节,几千年来一直为人们所景仰;说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大将冯异,能征善战,屡建奇勋,但每逢论功行赏时,他总是退到大树下一言不发,被人尊称为“大树将军”,传为千古美谈;说范蠡、文种是春秋末期越王勾践的两位大夫,勾践在他们的协助下,卧薪尝胆,奋发图强,终于报了吴王的灭国之仇,成为一方霸主。曾为越王勾践的称霸立下汗马功劳的范蠡,这时被封为上将军,但他知道自己名声太大,难以久留,就暗中收拾一些珠宝玉器,乘船渡海,到齐国去了。此后他隐姓埋名,经商致富,享尽天年。在范蠡离开越国之时,曾给文种一信,晓之以理劝其离开勾践,可文种贪恋荣华富贵,不肯离去,终遭杀身之祸……说得毛主编心花怒放的。然后我就会不失时机地插入,你说介子推、冯异、范蠡尚能如此,你凌小逼、叶群又如何呢?莫非是都想着当文种或者索性到温都尔汗去?毛主编就嘿嘿嘿地笑得嘴巴都合不拢,然后连连称是,说就是就是,就那么几下三脚猫呢还想着学林彪还叶群呢……毛主编一定感到自己挺幽默的,就又嘿嘿嘿地笑个不停。我就被他笑得起了鸡皮疙瘩。笑,当然是开心的表现。为了父亲的笑,有时我只得去听毛主编那能起鸡皮疙瘩的笑,就如同陆启东为了母亲的微笑,就必须牺牲自己的微笑。只要母亲开心,哪怕他当了系主任也不见得开心,因为:哪怕是他当了系主任,他的家里仍然是以玉秀为中心,仍然不能改变了他的地位。这还次要,重要的是他母亲这一走30年,再也没来家里过一次,不再在儿子家里住上哪怕半天,这就让他的自尊心蒙受着巨大的伤害。他是长子,他感到了奇耻大辱,感到了痛心疾首,感到了在弟弟妹妹们中间抬不起头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母亲是被玉秀给逼走的,他的宝贵的笑容当然不能留给玉秀。也就是说,只有在节假日、每个周末,他骑着破自行车来到城北的小妹家里,给老母亲做作业--洗头、洗脚、剪指甲,轻轻地捶着母亲的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家常,他的脸上才能映出淡淡的笑容……
由于想到了我的父亲以及我和我的父亲,关于陆启东教授杀人的案子我还大致能做出勉为其难的推理;而南柳杀人的案子我就常常坐在电脑前发愣,除了我没着可想,我估计在目前与日后较长的一段时间我还不太可能去考虑杀什么人,哪怕在我眼里还是有不少的人是该杀。南柳似乎也没有什么人让他特别挂念,一如陆启东那样挂念他的母亲,否则南柳也是大致可以像陆启东后来那样当教授,当研究生导师,当……等等。然而,换个角度看,究竟是谁活得更加不真实呢?


14我时不常地想:我自己是不是活得就不是那么真实呢?
我的意思是说,在镜子中我常常照不到自己。我在哪儿呢?按说我们《推理小说》编辑部不能算小,刊物影响还蛮大的,发行量也挺大,有20万册呢,人嘛也有十来个,可在这面这么大的镜子中,我老觉得我自己怎么老找不着了呢?
那个时候跟我同时调进的40多岁的彭张、50出头的楚歌还有一个25岁的女将张美丽,都比较强烈地要求着警服,刚开始我不太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就抱着无所谓的态度,而且还不时地替他们跟毛主编疏通,说既然他们的要求那么强烈,你就设法给他们转了吧。毛主编嘿嘿地干笑了两声,说现在转谈何容易啊?我能明白他的意思,现在事业单位已初成了规模,你们几个的工资都已是在财务独立核算的杂志社领了,要想回头再去领一份警察的薪俸可不行了。我还明白他的另一层意思,这本是他的如意算盘,假如你们几个都往警察编制上转了,将来他退休了往哪儿退呢?这两层意思我又不好对他们三个说。而且你就是不说他们几个也不是傻瓜,而且怎么可能是傻瓜,甚至是厉害极了!
从此编辑部的故事就完全是放射性的了。一方面我们几个的处境越来越感到尴尬,我们既已不可能是警察,却也不能是正经事业单位的从业人员--也就是说,所有事业单位的灵活性与弹性我们也无权享受,公安厅规定死了,所有厅办的企、事业单位都必须挂靠在某个处、部、办,并永远归所挂靠的部门领导,所以《推理小说》的永远领导权归办公室。这一条非常厉害,我是在后来漫长的日子里越来越感受到其厉害的。这也说明,我这人对某些事的反应确实比较迟钝。另一方面林彪叶群们就愈发得意洋洋,非常幸福地具备上了种种优越感,无论是从语气、表情抑或是着装,有时他们会故意走到楚歌和彭张的面前,优雅无比地用中指和食指轻轻弹着衣领或者下摆,直弹得楚歌和彭张牙痒痒……这是编辑部基本背景中的一种情形(吴励生加注:此类事儿全国甚多,比如事业单位里也有公务员与事业编制之别,就如同过去的城乡差别,本来只是社会身位的问题,在我们这里却常常成了攀比的根据。可笑复可怜,还有点可悲复可恶,由此也构成某种生存意义上滑稽的严峻)。另一种情形是这样的:如前所述,彭张与楚歌不是傻瓜,甚至是厉害极了。一开始他们是指望着毛主编给转警察编制呢,所以他们跟毛主编都是拍肩膀的哥-儿-们(他们都是地道的南方人,他们不知道“儿”是要夹在“哥”里头一起念,就念成了哥-儿-们),这他们比我可是厉害多啦,我从来就不敢跟领导拍肩膀,再者说领导可能跟你哥们儿吗?若领导跟你哥们儿啦,还能叫领导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这个哥-儿-们是有条件的,准确地说是有动机的,而这恰是南方意义上的哥-儿-们与北方意义上的哥们儿从外(念法)到里(行为)的巨大不同。这也是题外之话。他们几乎是不分时辰地或中午或晚上地泡在毛主编的家里,差不多是策划于密室了,或跟毛主编一道分析编辑部态势,或向毛主编报告关于林彪叶群的活动情报,等等,闹得毛夫人都休息不好,感到挺负担的。然后就是一个接一个地往我家里打电话,有时一个晚上要打来好几个电话,不是彭张就是楚歌,他们去毛主编家之前要跟我通电话,从毛主编家出来也要跟我通电话,尽管内容千篇一律:无非是怎么对付林彪叶群,现在林彪叶群怎么怎么的啦,绝不能让林彪叶群得逞啦,要不然我们这些事业编制的人就死定啦,等等。我知道,他们需要解决的事情也太多了,比如住房问题啦老婆孩子农转非问题啦以及就业问题等等。闹得我老婆兰都烦死了,以至一听到电话铃响就烦得不得了,说你们编辑部整个神经病啊?我说,神经病?嘿嘿,还真有那么一点。我当然也是无可奈何,这你能够想象得到,他们跟我当然也是口口声声的拍肩膀的哥-儿-们的啦!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住房等等问题解决了之后,开始评警衔,之后转公务员等等,警察编制的道路仿佛充满着鲜花;而编辑部内的事业奖金却迟迟不知道该怎么发,说一个月发一百五吧,毛主编还得层层上报,先报王主任再报分管办公室的欧副厅长,抖抖索索的一拖再拖;你知道彭张和楚歌,一个来自山沟沟一个来自小海岛,见到钱眼睛直发绿,哪里经得起?于是乎,他们一下子就变得不是那么痛恨凌小逼和叶群,看到着警服的凌小逼和叶群也不像原来那么牙痒痒了,反而是一见着身着三级警监制服的毛主编就两眼喷火,已经再也顾不得哥-儿-们不哥-儿-们的啦;后来,索性他们双双地投向了凌小逼,难以想象他们现在是怎么跟林彪汇报的,总不能是汇报“***”怎么怎么地吧?毛主编在把某人比起林彪的时候,难道他就敢自比***了吗?我看就是瞬间让他长高个20公分他也没那豹子胆儿!只是,闹得叶群都曾对我说,原来他们是有奶便是娘啊?这就不得而知了,也不知凌小逼是怎么给他们的奶吃吃的又是什么奶。就这样,他们从此跟上“林彪”“叱咤风云”打天下了,只是这天下打得忒地不光彩,跟林彪那是霄壤之别,尽玩下三烂的把戏,比如匿名信满天飞之类。这待会儿再讲。还有一种情形就是毛主编风云突变军阀重开战的对策。
毛主编肯定得采取相应对策才行,因为他指望不上我,因为我实际上是个挺没用的人,我怎么都不是个愿意参加战斗的人,无论是他们跟我哥-儿-们的时候还是不哥-儿-们的时候。毛主编指望我不上,他也有他的绝招,他就继续从外面去调人进来。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编辑部里头包括所有的人都是他给调进来的--前面两个由于弄不到官儿当,后面两个由于转不了警察,都这么闹上了,张美丽和我又都是浑浑噩噩的主儿。反正编辑部有10个编制,他们仨儿警察编制的不占编辑部的,还有五六个编制呢,于是毛主编就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地调进一个又一个,既掺着沙子又不断地排列组合着,从此编辑部就是个万花筒,五颜六色的,置身其间常常让我犯晕糊……也许,这也便是我说我老找不着我在哪儿啊的意思吧。
现在我真地有点无所顾忌了的。我的父亲的死亡几乎带走了我的魂灵。这就让上帝也拯救不了我。因为,就是上帝也无法拯救没有了灵魂的人。
我和小宾的关系一开始就显得肆无忌惮。假如父亲还在世,就不大可能,因为我父亲是个极爱面子的人,我不能往他的脸上抹黑。也就是说,我至少得有所顾忌。我得考虑我可能给父亲造成的一些影响,你知道我爹已是一方乡老,那个时候正在德高望重。就跟陆启东一样,离婚是不能提到议事日程上来的。你也知道,我爹的德高望重甚至有一半可能是我支撑着的。说个事儿吧。我小叔叔的儿子那个时候跑客运三轮摩托的生意,在公路上与另一辆拉客的三轮摩托撞上了,撞得都不重,更没伤着人,可对方据说沙镇派出所有熟人,就把双方的摩托与驾驶执照扣了去,说是要处理,尽管是对方撞出的事故。这有点恶人先告状的味道。毕竟不是我的堂弟没道理,摩托便很快地让开回家,可驾驶执照仍扣着,这一扣竟是十来天。沙镇是沿海地区,一半渔民一半村民,发起来的人不多,仍都穷,我的几个叔叔都是农民,因此还是穷,这被扣了十来天的驾驶证出不了车,生活就要遇到问题。我的小叔叔三番五次来到派出所交涉,老是交涉来一句“等候处理”,我小叔叔有点急了,在再一次听到等候处理的答复时,不紧不慢地对值班民警小刘感叹着说:你说这叫什么事呢,我的侄子还在省公安厅《推理小说》当副主编呢,可我这么小的一件事情却不能在你们这里得到解决,事情又是这么小,我总不要去麻烦我的侄子吧?说完就递给值班民警小刘一张我的名片。值班民警小刘接过名片一看,立马拿起电话就把跟对方熟悉的经办民警叫了来,让还驾驶证,后来一个副所长知道了,还硬要对方赔了500元(什么理由不知道)……我的小叔叔为了此事专门跑到蒲市城郊我的外婆家眉飞色舞地对我爹说了,我爹听过了之后,就那瘦削平板的胸腔里也能发出硬度很好的共鸣之声,宏亮地说道:现时啊就是这个样子!过后不久,我爹就又专门来省城找我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通过那件事情之后,沙镇派出所的那个小刘就三天两头地来到我小叔叔家串门了,甚至那个副所长也成了我小叔叔的朋友。我爹来是要我给那个小刘帮帮忙,因为沙镇那地方实在太不发达了,小刘希望能调到城厢附近的派出所,比较有发展前途等等。然后,我爹跟我复述了一遍我小叔叔对他说的那件事情,我觉得挺好玩的,说就那么一张名片有那么管用啊?我爹就从那瘦削平板的胸腔里发出的共鸣声音质地很好:现时啊就是这个样子!是我自己父亲,我自然是实话实说,我说城厢分局的一位副局长跟我倒是有点交往,他经常到省厅来,这样吧,我给这个副局长写封信,让小刘自己去找吧。我爹微笑着说很好很好……
至于小刘拿到我的推荐信后是怎么跑的,我不是很清楚,居然还真的被他跑成了。小刘被安排在城郊派出所当片警了之后,就又成了我爹家里的常客。我爹的笑声就更加爽朗了。当然,只要爹高兴,我也跟着高兴。然后我爹维持起福禄寿三房的生存秩序似乎就更有了点权威性了,不过,按我父亲的品性,他还是坚持他的柔能克刚,我爹历来就是个谦谦君子,甚至谦谦到有点基督徒的味道:你打了我的左脸,我再凑给你右脸。也许这跟他那拨子人特有的历经四清、反右、文革等等运动又屡屡能成擦边之球有关,于是在他成功地化解了禄寿两房几次一触即发的械斗之后,他就理所当然地德高望重了起来。几次化解于无形,他都要对闹事的那些人加上一句,要不要让城郊派出所的小刘来一趟啊?当然这并不是要拿小刘来压谁,而是暗示说还有法律在,你们想以身试法吗?作用还是不错的。
只是这么一来,我老家的亲戚朋友就对我产生了误会,以为我挺神通广大的。假如仅仅是为了让我父亲高兴,并唬弄老百姓那么回把,若事情到此为止,倒也是值;糟糕的是,这仅仅是开了个头。这就让我感到唬弄老百姓也是不易,起码对我来说是比较痛苦。最早的糟糕就出在我的小叔叔身上,他屡试不爽了后就以为他的侄子在省公安厅当官实在是了得,恰逢蒲市全市公安系统重新考核调整班子,沙镇派出所所长又刚好到了退休年龄,不知他就怎么答应了那个副所长可以让他侄子帮他转正,然后就给我打了电话来。小叔叔在电话中说,沙镇派出所的所长到年龄了,翁副所长是五年的副所长了,你跟市公安局那边说一说,借这次全市考核调整,给他帮帮忙是顺便的事情。等等……听得我整个傻了掉。整个蒲市公安局就跟是我开的似的,“是顺便的事情”。我的小叔叔虽然比我大不了几岁,毕竟还是我的长辈,我就不好发作。为了怎么回答他,我在电话上沉吟了良久……
我选择着字句脑子里飞速地运转,跟我小叔叔做着无比耐心的解释:叔叔你不知道,提拔干部可不比一般调动,调动嘛有关领导答应了也就可以了,干部提拔牵涉到的方方面面就多啦……
我小叔叔说,哎呀你一定得设法帮忙,翁副所长对咱们家帮忙可多啦,今后很多事情还得靠他帮忙……
我想糟糕,不知他是怎么答应了人家了,这种事情也敢随便答应人家的?我说叔叔,这种事情可是绝对不敢轻易答应人家的。
我小叔叔说,那怎么办呢,我已经答应他帮忙了的。
我又不能说既是你答应人家的你就自己给人家帮忙好了,我只能说那你得好好跟翁副所长解释一下,说这个忙我实在帮不上,今后我帮得上的忙我一定帮……
后来他在电话上怎么说,我都是最后这几句话,弄得他终于扫兴了,说那好吧,这回就算咱们欠了人家的情,不过这情今后一定得还啊?!
我如释重负一般,赶紧连连答应,还哪里顾得我究竟在什么时候欠了这个什么翁副所长的情的啦?
弄得大家都挺尴尬的。不时地尴尬是我的事儿,不时地风光却是我父亲的事儿。从这个意义上说,蒲市的所谓文学就是这么发展着的,因为挺风光的。因为文学的后面有市长,所以风光;但是!文学本身就应该尴尬啦。就是从尴尬的意义上我让小宾入了我的彀中。我说过,小宾拍的电视专题片挺棒的,那天下班了后又随兰来我家蹭顿饭吃(我这里说蹭的意思是出于习惯,并非不喜欢,相反,我非常喜欢她来蹭的,这样饭吃起来非常香,再说她老是一个人的饭吃起来也是肯定不香,你说是不是),我就顺便问她你最近都干些什么呢?
她说拍片子呗还能干什么。
我说我知道拍片子,我是想知道你在拍什么片子?
最近我去了福建一趟,拍了福建的惠安女。她说。
惠安女可是个好题材,我所知道的,表现惠安女题材的什么形式都有过,小说、电影、电视剧、广播剧、美术、摄影等等,可少有成功的,更不能深不能透,我当记者的那阵子去那地方采访过,也没写出像样的文章。你是怎么拍的?我问。
她说,那地方的妇女命运非常独特(这我知道,谁都知道),像我这么大或者比我小得多的,都不知道婚姻应该由自己自主,她们不仅坚守封建头***肚的服饰,而且永远坚守她们脚下的那一块土地(这也是谁都晓得)……
你就拍这些?
对。
那你想告诉人家点什么?
做客观记录。
你这样拍拍不过吴文光。你无非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吧?你想启蒙对吧?或者是种种比如历史的、社会的、民俗的解释吧?难怪惠安女题材老搞不出什么新意。我只想问你一句,是你说语言还是语言说你?
怎么讲?
因为只有语言表述才让生活世界成为可能,而并非是生活世界规定了一种语言表述。
说得她好看的双眼皮的凤眼熠熠闪亮了起来,就是啊,我说我就找不好个点儿呢。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好办,让你的镜头学会思考。比如,惠安女她们特有的语言表述是怎样的,你必须找出来,也就是说你必须深入惠安女的生存结构,必须深入惠安女的日常,才有可能……
啊太棒啦,我说你的说法太棒啦!我说你这样兰怎么办啊……她说。
我们说着上述这些时,兰就似笑非笑地坐在边上的沙发上,她快活着呢,什么兰怎么办啊?!这小宾也实在是太不了解情况了啊。再说这玩艺儿肯定不是我能想得出来的,叫什么语言哲学,国内不少哲学家已在琢磨这个问题了,也不是国内的哲学家琢磨出来的,是个外国的什么哲学家琢磨出来了之后,国内的这些哲学家跟着琢磨琢磨着的。我就这么歪打正着着,还让小宾过了回把瘾,我想这挺不错的,不干白不干。另外还感到特别的愉快,这是一种交谈的愉快,简直太让人愉快了,我就想着增加这种愉快,便得寸进尺地说:你倒是可以常来,我做饭的手艺还不错吧?我和兰都欢迎你来,你一个人吃饭也挺不方便的对吧。
尽管兰仍是不置可否的似笑非笑,但毕竟没有反对,小宾就愉快地接受了。
之后小宾却是专挑兰不在家的时候来吃饭,兰什么时候不在家小宾可是太清楚了。我也心照不宣,半推半就的挺来情绪的。儿子冬冬嘛,好办,他们俩儿也互悦,小宾漂亮,小小年纪也是喜欢漂亮女人的,况且小宾本来就常来,没什么好奇怪的。待冬冬睡着了后,就势无可挡了,我们发展得如火如荼起来。随之小宾简直让我着了迷,跟小宾做爱美妙得无法形容,这么说吧,能让你感觉到那前半生都是白来了的,假如这也是形容的话。小宾的乳房小宾的大腿都能让你着迷,就在插入的那一瞬间,你能感受到地震似的感受到小宾的乳房和大腿犹遭电击,她的颤栗由此二处震源一阵一阵地发出,能调动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激情……我甚至忘了自己一度有过的阳痿症,我明白了,我为什么阳痿?因为我是面对了兰。面对了兰我为什么阳痿?我也明白了,因为兰只有在需要造爱时才显现出了雌性,所以我阳痿。因为兰是典型的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长期得不到营养的身体面对女人肉体,要掏空用得着几回?我又怎么能不阳痿呢?我常常感到奇怪的是,我跟兰抗议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可她始终无动于衷,仿佛她无所谓似的,或者她早已在外边自己解决了的?我还没那么下作,也就对兰的无动于衷漠不关心。好在小宾治好了我,我不再阳痿了,这是多么地好啊!
兰一如既往地整天不着她的家,仿佛是对我进行报复似的。我说的报复的意思,是兰曾经想着下海,而我坚决阻挡了她。我就不能理解,这年头人怎么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我看跟我记忆犹新的文革年代的价值取向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把那时的“革命”二字换成了“金钱”二字,是一样的疯!我非常非常地怀念多年以前我们为一台洗衣机一台三用机一台黑白电视机而不断奋斗的小日子,所有的来路都非常正当,尽管钱攒得辛苦,却是劳动所得,心里头踏实还充实。那个时候购置的那些都是日常必须,现在就未必,甚至常常是因为人家有,我们也得有,就像人家都在赚钱我们也得赚,前者是为了一种占有就能体现了身份,后者干脆就忘记了赚钱的目的。因此我特别地腻再到拳城我的丈母娘家去。自从我的岳父去世了后,仿佛真的是树倒猢孙散,我几乎不能再在丈母娘家吃到哪怕是一顿可口的饭菜了,不仅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热气腾腾的气氛,而且那饭菜的口味简直是糟透了!我这么说你会不会以为我不过只是个饕餮之徒呢?我看也是,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古人云:食色,性也。既为饮食男女又何必忌讳食色?若不忌讳张口即是,若你忌讳我再给你说个事儿。我的小舅子彪也是饮食之男一个。
我的小舅子彪可是绝对的大款一个,钱赚得多了海了去啦!可他跟他的老娘之间却发生了我同兰之间一个同样性质的深刻矛盾。彪说我丈母娘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赚了那么多的钱,又不是没钱,可她挎着菜篮子到菜市场转悠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可能买回太新鲜太高档太精致的好菜料,干吗呢?太新鲜太高档太精致就太贵了,她抖抖索索的怎么都下不了手,最终买回来的就只能是一些可买可不买的家常便菜了。我的小舅子彪说,我们每天要付出那么多的精力和脑力劳动,不努力加强补充营养怎么行呢?彪说过去她就老是这么着对付老爹的,老是骗他说这个好料那个好料,剩菜从来就舍不得倒掉,统统收罗到一起让老爹去煮面条(我岳父是北方人,每天他最好都得有一顿面食吃),老爹就这么傻乎乎的还吃得特高兴,所以他会得胃癌……她害死了老爹还不够,现在她又来害我们了!我丈母娘听到了后哭得那个伤心,据说哭得两个眼睛跟两个核桃似的,而且好多天。这些都是兰说给我听的。我只是感到奇怪,兰在说着上述这些时,她居然一点都不会触及灵魂,说得纯粹是我的小舅子彪和我的丈母娘之间的事儿,仿佛我们之间就没有这类事儿似的,口吻十分地淡漠而轻松。我是感到沉重的。我想兰是不是得了我丈母娘的真传了而不自知?实际上她现在对我的所作所为差不多是她老娘的翻版,因而我觉得彪的说法实在是太正确了,而且彪的说法实在是太一针见血了!但这让人感到也太不真实了啊!
让人感到严重地不真实的仍然是这个时代的疯。我的小舅子彪运气不错,下海两年多,办了一家有800人的大型工艺厂,赚了近千万;彪跟兰一样原来上大学上的一样是美术系,彪专门管样品设计,工厂的管理由彪的妻阿美全权操作,也即:彪为董事长,阿美为总经理。兰就蠢蠢欲动了,工艺跟美术不说是兄弟也是近亲,兰跟彪又一样学的是美术。可这不是理由呀,天下学美术的多了,没见过都能跟彪这样赚钱吧;再者,赚钱还得看运气,财运来了你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衰运将至你又是挡都挡不住……我的这种说法又缺着说服力,最具说服力的是彪的小汽车代步--彪的小汽车可不是国内大多时髦着的私家车夏利、标致、桑塔纳哪怕2000新型,而是日本丰田跑车;造价十多万的家庭影院,楼上楼下三层全套的红木家具和意大利全真真皮沙发;移动电话、传呼机、传真机、复印机等全套办公设备甚至配备到了车间主任……等等等等,不一而足,稍见过世面的都是可以想象的,就不一一枚举了。假如说这也是一面大镜子的话,那就应该说是人照人来鬼照鬼了。佛家有诗云:大圆镜智明镜台,是善是恶自己来;人来照人鬼照鬼,是是非非唯心裁;自己明白自己照,自心清楚好与坏;人人皆有大圆智,何必处处寻镜台……我的意思是说,兰照出的是人,我照出的是鬼。因为现在只要是人都这样,因为我不这样,所以我只能是鬼,要不怎么说我是操蛋鬼呢?但我有个操蛋鬼的理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连家都没有了,我要这钱又有什么用?拳城离我所在的省会200多公里,兰下海到了拳城,家里就没有女人了,没有女人了的家还能叫家吗?所以我坚决挡住不能让兰下海去。我说我已腻了再到拳城去,难以再吃上顿可口的饭菜也是实,当然还不是主要的原因,更为严重的是几乎他们是整个家族都在时不时地在召唤着兰,也包括我的小舅子彪。理由也是兰本来跟彪学的就是一个行当。兰在小家庭里本来就已心猿意马的,这频频的家族召唤让我都难以招架。我说干吗呀,光一个彪赚还不够啊?你钱总得分点给别人赚吧,怎么能都让你们一家子全赚走呢?这种说法也苍白。尤其是从内心里我似乎还有点矛盾,我应该说还是蛮欣赏彪的能赚钱,而且赚了钱的潇洒,还买了别墅建了个他的音乐欣赏(兼工作)室,买了摄像机到处转悠着拍些风光胜景把玩等等,想着表达他的创造性以及他丰富的精神生活,可是兰要去学彪以彪为榜样,我就感到了极大的不真实……糟糕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服兰……因而我就会自然而然地去怀恋我岳父在世的日子。
我岳父在世的时候,你知道岳父家的饭菜对我就是个极大的诱惑。但这仅仅是表面现象,重要的是我岳父不在了,这个家族就失去了主心骨,我们中国的家庭实在就是一个国家的缩影,权威的家长便有帝王之尊,我岳父就有此尊。在他面前我们小辈的随时都装出很高兴的样子,无非也就是要让他高兴,于是我岳父也就常常是兴高采烈的样子。我岳父一辈子都是带长的官儿,自能不怒自威,加上他的兴高采烈就很具煽动性,比如吃那大量剩菜煮到一块的面条(尽管后来遭到彪的强烈抨击)吧,他吃得满头大汗还一边吃一边叫好吃,本来我是不那么爱吃面条的,跟着吃了居然也感到确实是好吃;以至后来我岳父甚至以为原来我也是爱吃面食的,于是他想着吃面食了就会跑到我这里建议,晚上咱们吃面条或者中午咱们包饺子好不好?这当然构不成主要损失,主要损失是,岳父在的时候无论是什么时候我们回到拳城,家里头总是济济一堂,不会有谁轻易不在家,不是虎就是豹或是彪安排着我们去玩,都是两口子陪着我们怎么高兴怎么玩;或者三兄弟全部出动,搬出去的大姐一家三口也加入进来,叫来两部车,一整个家族全出动,到海边观海景或到新区工地看祖国建设,就甭提那惬意。现在是大为不同啦,你无论是什么时候回到拳城,家里都是冷冷清清的,常常是只有一个丈母娘在家,顶多加上一个死坚持大锅饭优越的虎。虎的老婆阿敏跟着彪两口子在工厂里忙活,老想着辞职,虎坚决不干,三天两头地要拌嘴;豹两口子自从我岳父去世后就住自己单位分的小单元,不再怎么回大家里来住了,而且正闹离婚闹得挺欢的,可问谁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彪和阿美自从抨击老娘是无意地要害他们之后,就不再回家吃饭,都在厂里解决了,只有睡觉才回来;大姐梅一家三口更是很少回,两口子挺有钱的,可养了一个17岁智力才有10岁孩童般的儿子,不傻却不正常,以前不操心现在就要操大心了;我们两个在省城,妹妹竹两口子在京城……总之,全个人化了。难怪有很多的中国人都说,中国还是需要权威的。你看看,这个家族目前的情形就是失去了权威的结果。也许,有些问题比如某种危机在我岳父在的时候就已潜伏了下来,只因为有权威在就不敢暴露?或者暴露终究是要暴露的,只是暴露的方式可能会大不一样?现在个人化了之后就变成了纯粹个人的问题了,个人的问题个人解决,是用不着拿到大家庭里头来讨论的,所以问谁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样好不好呢?我实在说不好。或者根本就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眼看着就发生了,比如我自己和兰不是?
也许这是我们特有的一种穷怕了的苦果?以至我们现在必须承担这穷怕了的苦果的苦果?可是我和兰现在并不穷啊!何况我们还有一个那么可爱的儿子冬冬。但,就是可爱的冬冬也拴不住兰。既然不能回拳城以赶她的潮头,她就在台里花力气谋到了个栏目组长的差事,整天周旋于明星(俊男)准明星(倩女)之间,采访俊男倩女们一些傻乎乎的问题,比如你平时都是怎么化妆的,你是属什么星座,你都爱穿哪些衣服,你平时的爱好都有哪些?明星们就开始做着各种各样的秀,就让那些追星族们爱看,结果收视率还挺高的,台里就专门拨给足够宽裕的经费,她们几个就在栏目里开销也够花花的。随之兰也就成了追星族的追星族,她要让追星族们追上星她必须首先要追到,于是方舒来了鞠萍来了刘晓庆来了姜文来了姜昆来了谁谁谁来了,在哪哪哪哪哪哪的,她就追到哪哪哪哪哪哪的!我就又感到挺不真实的。尤其是冬冬病了,她照样忙着追。我这人又笨,特别怕冬冬生病,冬冬一生病我就紧张,就手忙脚乱,就希望兰能够陪伴在冬冬身边。冬冬发高烧的那一回,兰让我的心都寒了。
冬冬在四五岁的时候最爱发烧了,我呢又是最怕冬冬发烧的了。他常常是烧了起来就轻易不退,而且常常是深更半夜的高烧,没法送医院就给他物理降温,降着降着退下了,没过多久又呼呼呼地上来了,能不手忙脚乱吗?这回冬冬烧得更可怕,连着烧了近一个星期,退下了又起来,时高时低地持续着,儿童医院去了好几回了,我的心都焦了。这个时候兰突然要去出差,说是赵忠祥来了。赵忠祥算什么呀,他能跟我儿子比吗?简直岂有此理!冬冬还哭着拉着她不让走,我的脸当然是臭得跟粪坑似的,可她还是坚决地拨开了才7岁的病中的冬冬,说你还嫌妈妈忙得累得不够吗?我说你忙个屁累个屁!她扭过头去不跟我说话,一转身就走了,砰地一声关了门。我永远也忘不了这如雷灌耳的一声“砰”!因为这一声“砰”意味着对我儿子冬冬的生命的轻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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