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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点击推理》跋

《灵魂点击推理》跋

                     《灵魂点击推理》跋

                             叶 勤

根据当代文本理论的基本观点,阅读就是再创作。究其原因,乃在于任何阅读都是误读,不可避免掺入读者自己的经验和情感等主观因素。
也许我最初把这个小说当作一个“超级文本”便是一次误读,据吴励生自己的说法,他对照搬西方的后现代是很警惕的。但我仍然认为它带有许多后现代的基本精神,如解构,如颠覆,如有意的误读和重新书写,而这些精神,只要明确了解构和颠覆的真正对象——属己的对象,对于我们也应该是适用的。
那么吴励生这次要颠覆和解构的又是什么呢?还得回到小说本身去寻找答案。这个结构复杂的长篇小说,仍然叙述的是一个一个的案件(这当中蕴藏着的生存困境才是吴励生之所思所问),每一个案件都构成了一个小文本,无数的小文本组成了一张文本之网——不仅是叙事结构上的精心编织,更有意义上的互文性:当这些看似独立的文本被放置在一起,你会发现他们在交叉、对照的阅读中获得了超出自身的意义。于是那些“点击”文字便构成双重意义的“网结”:即在结构上把一个个独立的案件串连起来,也提供了阅读这些小文本的新的角度。在我看来,这些网结便凸显出作者此次所思所问的重点:神秘与诗意。
在最表层的结构上,可以把这些小文本按叙事时间分为两部分:一是十年前在竹笠山发生的与郑、程两个家族有关的种种案件;二是十年后发生的与财富有关的种种案件。十年之间,人们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细究之下,在这巨大的变化中又隐含着一些历时久远、难以改变的因素,例如因相信梦火与财富之间的某种神秘联系而起的黑九纵火案,虔诚的迷信心理与渎神的强买强卖行为搅和在一起的神水事件,推行火葬与入土为安的传统观念之间的矛盾及应运而生的尸体黑市等,哪个不是在根深蒂固的传统与势不可挡的经济社会之间的人们的挣扎、扭曲、并以其独特的方式做出的回应?所以作者在小说开头介绍了秦老七“骗鬼吃豆渣”的轶事后说:“或者你也可以把它当作一系列案件发生的背景。换句话说,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发生什么样的案件,是不是都是可以理解的呢?”
也就是说,在这样的生存语境下,除了那个十年前靠卖血为生、十年后什么赚钱就干什么的秦老七,还有十年前因三妻四妾而导致其妻被害、十年后又因“行业老大”的地位被殴致重伤的郑天龙,以及十年前纯真的小服务员郑英与十年后操“青楼”和“绿林”生涯的老板娘郑英,他们似乎是在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但他们的心灵生活呢?还有,使他们的心灵生活成为可能的又是些什么样的话语?
因此吴励生要追问灵魂问题和神秘主义问题。他由民间的魂魄之说入手,以小说叙事的形式对所谓的“东方神秘主义”的知识谱系做了一番独特的梳理。正如他在小说中揭示的,民间的神秘主义主要来自鬼魂信仰,人们宁可相信魂魄不死、鬼神显灵而去祭神拜鬼,对于真正需要关怀的活着的人和现世中的灵魂的处境却漠不关心,那对因丢了父亲的尸体而自觉无法向祖宗交代的夫妻便是一例。另一方面,人们又津津乐道于用神秘主义去解释一些他们所不能理解的生活现象(其实这些现象的前因后果不难探察),比如各种离奇的命案,比如一个家族中某些命运相似的成员(对于早已被众小说家用滥了的家族小说的模式,吴励生一向是不以为然的,这次以家族故事来展开叙事,用意便在于此:家族故事曾被许多小说用来当作神秘主义的最佳载体,所以要解构神秘主义就不能不从解构家族故事入手),同样,在这个人为制造神秘的过程中,他们关心的不是活人,而是死人。难道这也是我们“特有的民族心理”吗?
所以传统的魂魄鬼神之说亟需清算。从知识谱系上考察,魂魄鬼神之说与道教密不可分,而道教又由道家学说加以宗教化而成;自先秦的老庄列杨诸子创立道家学说以来,汉初因政治原因黄老之学风行,加上受佛教东传的刺激,便于汉末形成了中国的本土宗教——道教,至魏晋时期,道家之说又盛行一时,即为魏晋玄学。而知识阶层所津津乐道的玄,其实便是一种神秘主义,所谓“玄而又玄”是也。玄学的特点便是“光预设不追问”,根本没人想过要追问其前提(“玄而又玄”的“道”)的合法性与限度,而它预设的前提(实为有待证明的结论)甚至无法用语言清晰地表述,这样的学说能不显得“神秘”吗?但更要害的问题是,它为中国人制造了什么样的心灵生活呢?
这就是吴励生要颠覆的东西:传统的神秘主义及它给中国人造成的心灵困境。从文化学的角度看,玄学家的人生境界是坐而论道,不论身外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论自己的肉身做了什么(玄学家大多为世家子弟),只要灵魂能沉浸在“玄道”中,对他们来说便是“诗意”。这种追求又与“安贫乐道”的儒家传统暗合(许多玄学家是以儒家为正统的),二者共同构成了中国人(尤其是士大夫)的人格分裂:一方面在现实生活中无所不为,一方面自诩灵魂的超脱,所谓“大隐隐于朝”便是这样一个自我欺骗的借口。而从知识学的角度看,这种“袖手谈心性”的学问造成了两极的知识匮乏:一是实用知识、科学知识的匮乏,因为他们不够“神秘”,只能算是“雕虫小技”;二是真正的形而上学的匮乏。我认为真正的形而上学,应是立足有限、追求无限(要为现世中的有限灵魂找到一条超越之途)的存在论形而上学,而传统哲学有的只是“天人合一”或“与道合一”式的对无限的僭越,对于众多看似圆融自足、实则扭曲贫乏的心灵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在这种传统中浸泡的灵魂当然不可能拥有真正的诗意。明白了这一点,那种主张回到农业文明以寻找诗意的论调便不攻自破。那么,在今天的商品社会里会有诗意吗?这就涉及到诗意与财富的关系。我们的传统一向是把诗意与财富对立起来的,所谓“忧道不忧贫”是也。而且现今的事情也是:为了赚钱,一切都可以抛弃(哪怕是尊严),一切都可以加以利用(哪怕是鬼神信仰)。似乎“金钱消灭诗意”真的成了一条真理。
果真如此吗?
恐怕先得弄明白:何谓诗意?
诗意不仅是个精神层面的问题,没有真切的肉身感受,诗意就变成了一种逃避。真正的诗意应是一种真实的生存方式。生存困境是永远存在的,就看你如何对待自己的困境,是坚持自己的信念,还是任由各种话语的改写?诗意和金钱有何相干?如果非要说二者的联系,那么也许是:在某些情况下,金钱能够帮助人们更好地解决困境,单从艺术的角度来说,吃饭不成问题,才可能有更多的人去写诗、读诗。
决定有没有诗意的是有没有成熟、独立的个体。缺乏诗意的现实正是缺乏成熟个体的结果,而缺乏成熟、独立的个体正是由“安贫乐道”造成的。难道我们还要回到那个传统中去“坐而论道”?
事实上,我们又何尝从传统的阴影中走出来过呢?不说别的,光是巨大的汉语思维定势就足以框住我们的手脚。小说末尾对“感”、“知”、“化”、“儒”、“道”、“佛”等汉字的有意误读和重新书写,便是以触目惊心的方式提醒人们反思历史悠久的汉语思维及它对我们生活的规定(正如维特根斯坦所说,是语言使一种生活方式成为可能,而不是相反)。所以吴励生说,小说应该是“语言的语言”即元语言的艺术,它除了语言本身,还应能对种种语言牢笼和陷阱做出自觉的清算。
我们的传统和语言都太强大了,彻底的清算会是一项艰巨的工作,更何况清算也是与自己的搏斗,不唯对作者如此,对批评者亦然。有意的误读便是清算过去的阅读习惯的一种努力。利奥塔说:误构可以增加我们对差异的敏感和对不可通约的承受力。所以任何清算都不具有惟一性,但清算的意识却必须是现代小说与批评的基本素质,舍此无以进入现代。

                                                                                  (此作载《刺桐》200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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