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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得不得/心斋自修/心得自由

《镜中公案》跋

《镜中公案》跋

                              《镜中公案》跋

                                     叶 勤

《镜中公案》是吴励生的第二个长篇。在经过近10年“失去航标”的漂流之后,他终于又找到了自己的航道,但这不是简单的回归,这当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首先是在文本形式上。他放弃了《声音世界的盲点》那种“披头散发”的形式,而改用一种编织有序的形式,这其中固然有对读者接受的考虑,更重要的还是因为他对生存有了全新而且更加尖锐的感受。
作家对生存的感受直接决定了作品(本体意义上)的形式。但这种感受并不仅仅是单纯感性的身体直觉,而是包含了理性思考——说得更具体一些,就是一种敏锐的问题意识和深刻洞察的穿透力——的感受,是包含着精神的肉身的感受。10多年前对生活的“有始无终有时无序有状无形”的强烈感受使他选择了拼贴的叙述方式;10多年后对“话语交织的世界”的尖锐感受则让他选择了经纬编织的叙述方式:以现实生活中发生的公案为经,以左右着我们的生存的强力话语为纬,“镜中公案”其实就是“话语中的公案”。
何谓“话语交织的世界”?我们生存于其中的世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强力话语,他们涵盖了生活的所有方面:政治、经济、文化(学术与艺术,道德与伦理,等等),甚至还包括了人与自然的关系——人类对自然的疯狂掠夺和破坏已经让自己尝到了苦头,却仍然有人以一种“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的心理在继续掠夺资源、破坏环境,这不也是一种有着悠久历史的日常意识形态话语吗?在传统的与新兴的(其中有许多都渊源于根深蒂固的传统)种种强力话语的包围之下,个人要保住自我是非常困难的,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几十年前的革命话语要求我们一穷二白,越穷越革命,越穷越光荣;现在的经济话语则把赚钱的能力当作衡量人的价值的主要标尺甚至是惟一标尺。这令许多人无所适从,而更多的人则是欢天喜地地投身于每个时代的强力话语,“顺应时代潮流”是他们的口号。但顺应的结果呢?我还是我吗?时代滚滚向前,并不意味着就能在时代潮流中找到个人意义的指归,更何况时代常常不是在向前。个人的意义应是基于个人认信的价值实现,而个体认信乃是发自内心的认同和信仰(有时还要经过体验),任何把这一内心权力托付给外在力量的行为都将导致集体(相对于个体而言)信仰的大崩溃。关于这一点我们的历史教训难道还不够惨痛吗?
在所有的传统话语中,官场话语无疑是最为黑暗、最为丑陋、最为肮脏的一种,其流毒最深也最广,“只要你呆在单位里,不出三年,你的那些同事在你的眼里大都青面獠牙,面目狰狞。”单位本是现代社会的产物,在本土的政治语境下却变成了一个个具体而微的官场。官场话语所改写的人无疑也是最为丑陋的一种人,他们甚至已经不再是真正的人,而是官场话语这面大镜子映照出来的影像,他们是镜中人——即“镜像”。面对这些丑陋的镜像,“我”的选择是“缺席”,博士生南柳却采取了一种极端的反抗方式——把刀子刺向在他眼中代表这个单位乃至整个制度的所领导。你尽管可以说他没有认清幕后元凶,但他还能怎样?制度是个无物之阵,而“任何个人都可以对你下手,最后结果却是以单位的名义。”官场中的镜像们以为自己操纵了单位和制度,却不知自己已被官场话语所操纵,单位及其制度不过是官场话语的物质载体。话语与个人的关系正是这样:你以为是你在说话语,实则是话语在说你;你以为自己强权在握,其实你不过是话语的肉身。
但总有一些不甘被改写的人。“我只知道,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对我来说,均是一面镜子。”只因为“我”一息尚存,还在挣扎,还没有完全被改写,所以“我”才能感觉到这是个镜像的世界,“我在镜子中生活,我又常常生活在镜子之外。”可是生存在这样一个话语交织的世界里,要完全拒绝改写谈何容易!即使“我”能够抵制官场话语的改写,也无法逃脱传统的父子纲常话语的侵蚀:在父亲眼中,“我”是个既孝顺又有出息(而这“出息”是必须用对官场话语的认同来换取的)的好儿子,因此当婚姻里已经没有了爱情之后,“我”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就是为父亲而活着。父亲的死促成了“我”与传统的彻底决裂,至少是促成“我”下了这个决心,“我”义无反顾地投向小宾的怀抱,因为只有在她那里“我”才能看到真正的个体——不仅是她,也包括“我”自己。除她之外,周围的每个人都成了“我”的照妖镜——照出来的是个异类:在妻子眼里,“我”是个不会挣钱还假清高的“天底下最没用”的丈夫;在领导眼里,“我”是个虽“肝胆”却难以驾驭的下属;在阴谋夺权者眼里,“我”更加是个无法理解的怪人……以至于“我不时地想:我自己是不是活得就不是那么真实呢?我的意思是说,在镜子中我常常照不到自己。我在哪儿呢?……在这面这么大的镜子中,我老觉得我自己怎么老找不着了呢?”
作为镜像的个人(其实已不能被称作“个人”)根本就没有能力发现自己的虚假,只有真正觉醒的个体才能意识到这个痛苦的问题。个人的真实性在我们这里是个长久被遗忘的角落,哪怕到了20世纪末的今天也没有引起真正的足够的重视。陆启东教授杀人案讲述的就是一个被抹杀了真实性的人是如何把压抑了一辈子的仇恨以扭曲的方式释放出来。虽然他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却从来就不是一个独立的自主的个体,因为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孝顺母亲本无可厚非,问题是他任由这种话语把自己改写得面目全非,以至酿成一场血案。这就不能不让我们对那些看起来天经地义的传统话语有所警惕,对话语的真相进行考察也因此成为守护个人真实性的首要工作。
任何一种话语,尤其是强力话语,无论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他都必须接受个体性的检验,方能进入现代人的知识背景,即生成现代意识的思想背景。换言之,首先必须以个体性的要求对传统知识的合法性进行检验,才有望建立基于本土的现代性,才不会像“我”的小舅子彪那样,在拥有了用金钱构筑起来的(相对于传统的政治社会而言的)若干自由空间,“也即有了个人之后却又是不能‘化’——由于化不开,就只有又化到传统上去了。”如果不在个体觉醒的同时致力于建立现代的知识背景和培养现代意识,廖若星辰的个体就永远也无法推进到“个人化”的现代社会。
个体的生成及其真实性的守护是一场艰难的战争——不仅要向周围的人及操纵着他们的话语宣战,更要向自己开战,因为我们不能彻底摆脱传统就像我们不能扯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一样。作为一名知识分子,“我”对这一点有着深切的体会。由于话语的制造者和宣传者往往都是知识分子,所以知识分子被改写的情况比任何群体都更为严重。这个长篇所叙述的几段公案,其主角都是知识分子:博士生南柳,教授陆启东,上校气功师曹小石,还有《推理小说》编辑部里争权夺利的文人们。这也正是吴励生始终极为关注的一个问题:中国知识分子的个体性的缺失。许多知识分子被改写而不自知,甚至还要自命为“社会的良心”,由于他们与话语的天然关系,知识分子的被蒙蔽也更具有危害性:他们所做的一切非但无益于现代性的建立,反而会变成传统狙击现代性的最先发难甚至最后一搏。因此清理知识分子问题也就成了建立现代性的当务之急,但这已经是作者下一个长篇的计划了。
如前所述,吴励生在两个长篇之间在艺术感受和艺术思想上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而不变的是他的民间立场和现代性目标。他孜孜以求的便是从我们熟视无睹的日常生活深入到生存的深隐结构,揭开笼罩着个体生存的迷幛,为个体的生成和现代性的建立鼓与呼。要达到这一目标,前面的路还很长。

                                                                          (此作载《刺桐》200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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