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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括的劣迹及其他

沈括的劣迹及其他

沈括的劣迹及其他
刘法绥

“瓜无滚圆,人无十全”。俗语如是说。“人谁无过?”(《左传 宣公二年》)、“人非尧舜,谁能尽善?”(李白《与韩荆州书》)先贤如是说。“不犯错误的并不是聪明人。没有而且也不可能有不犯错误的人。”(《列宁全集》第三十一卷,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第十七页)革命导师如是说。综此,“人无完人”,应该是人们的一种正确的认识。
不过,倘遇到具体的人,特别是伟人、精英、泰斗、巨擘、翘楚,则就可能感到震撼和不可理解,从而产生惶惑心理:这会是真的吗?他真会这样吗?
笔者就有过这样一次体验。那是多年前读余秋雨先生的《苏东坡的突围》时。余先生在谈到罗织苏东坡罪名的小人时,提到了沈括。余先生不胜惋惜地写道:“我真不愿意提到他的名字。”为什么?因为沈括是我国古代伟大的科学家,是我们中华民族的骄傲啊!中学语文课本上有一篇课文,是从《梦溪笔谈》中选出的《活板》。人们从少年时代起就认识这位科学家了。他会是卖友求荣的卑劣小人吗?余先生会不会千虑一失,因失察而误写了呢?当时,笔者有了这么点疑惑。近期,在王跃文先生的专栏文章《瞎想与胡说》中,又读到了陷害苏东坡的沈括。王先生同样惋惜地写道:“我真不愿意相信这位令人尊重的科学家,在生活中恰恰是地道的小人。”(《芙蓉》2008年第3期)两位先生都极不情愿地指出了沈括为人的另一面,但都只点到为止,未予详述。
查阅古代笔记丛书,确有沈括劣迹的记载。引录两则于下:
“王荆公再罢政事,吴丞相充代其位。沈括为三司使,密条陈常平役法之不便者数事,献于吴公。吴公袖以呈上,上始恶括之为人。蔡确为御史知杂,上疏言:‘新法始行,朝廷恐有未便,故诸路各出察访以观民愿否。是时沈括实为西浙路察访。使还,盛言新法可行,百姓悦从。朝廷以其言为可信。今王安石出,吴充为相,乃徇时好恶,诋毁良法。其前后之言自相背戾如此。’疏入,落括翰林学士,以本官知宣州。”(宋 魏泰《东轩笔记》)这则记载活脱脱勾勒出沈括的变色龙嘴脸。王安石得势,方唱新法赞歌;王安石下台,则不遗余力诋毁新法。翻云覆雨,有钱就是爷,有奶便是娘,哪有是非观念?无怪乎连“上”也讨厌他了。
“沈括素与苏轼同在馆阁。轼论事与时异补外。括察访两浙,陛辞,神宗语括曰;‘苏轼通判杭州,卿其善遇之。’括至杭,与轼论旧,求手录近诗一通。归即签签贴以进,云词皆讪怼。其后李定、舒亶论轼诗置狱,实本于括云。元祐间,轼知杭州,括闲废在润,往来迎谒恭甚。轼益薄其为人。“(清 王文诰《苏诗总案》引王铚《元祐补录》)
这则记载如属实,那么,沈括实为差点让苏轼“断送老头皮”的“乌台诗案”的始作俑者。让人心惊肉跳的是:他当面花言巧语把苏诗弄到手,转过脸就告发这些诗“皆讪怼”,要定罪。说不定,舒亶控告苏诗“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是攻击皇上发钱以业民,“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终无术”是嘲讽皇上明法以课试群吏,“岂是闻韶解忘味,尔来三月食无盐”是怨恨皇上的盐业政令等,其炮弹就是沈括提供的!更令人惊骇的是:后来苏轼又在杭州任职,沈括则罢职闲居镇江(大约就是在市郊梦溪园里写作《梦溪笔谈》),这时沈括对苏轼“迎谒恭甚”,脸不变色心不跳,毫无愧疚,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看来,沈括之为小人是铁板钉钉,无可置疑的了。当然,尽管这样,他在科技史上的地位,仍是不可动摇的,他的业绩仍旧青史留名。他仍是中华民族的精英和脊梁。他的功大于他作为小人之过。不过,作为全面看人,其污点是应该指出的。
然则,伟人而有劣迹、污点、瑕疵,沈括是否绝无仅有呢?否。大有人在。我们不妨再举一些其姓名掷地作金石声的名人为例吧。
拜伦是英国浪漫主义文学的杰出代表,然而,个人生活却是放荡不羁、道德败坏。他居然与同父异母的姐姐奥古斯塔乱伦;且性癖好畸形,与剑桥男生爱莱斯登结“龙阳之好”,有“断袖之谊”。日本鹤见祐辅著《拜伦传》载入了上述丑行(陈秋帆译,湖南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读读拜伦那篇译成九十二种文字的诗篇《雅典的少女》,比照他的上述行迹,真让人“只有而已而已”。与拜伦诗坛齐名、被马克思誉为“从头到足是个革命者”的雪莱,私生活上与拜伦堪称伯仲。他背弃了妻子,与年仅十六岁的玛丽(后来著有传世之作《弗兰肯斯坦》并搜集整理《雪莱诗集》出版)私奔意大利,致使妻子投湖自尽。对玛丽,雪莱的情也不专。他多次“发挥优势”,以诗作诱饵勾引女人:献长诗《连环的灵魂》给比萨总督的女儿伊迷西亚,连连写诗给已故同学的遗孀简茵。更甚者,是他与拜伦的情妇、玛丽的后母之女克莱尔生了一个私生女,叫伊西娜。玛丽对这些毫无所知,诗人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雪莱在《心之灵》一诗中曾写道:“真正的爱情怎能被墙壁所幽禁?/它能突破一切樊笼,有如闪电,/将以不可见的威力冲出它的牢笼。”雪莱身践力行,“以不可见的威力”冲破了婚姻的“牢笼”,在爱河里自由翻腾。今年元月底逝世的美国著名作家塞林格,其作品《麦田里的守望者》被誉为美国文学史上的里程碑。他的私生活也有颇可斥责之处。十年前,他的女儿玛格丽特写了本回忆录《追梦人》,揭露他对妻子的虐待及与几个女人的性关系,如五十三岁时与十八岁的女记者等。一代艺术大师罗丹,四十七岁时把十九岁的女学生卡米尔 克洛岱尔据为情妇,占有她长达十五年。罗丹成为巴黎艺术沙龙中的头面人物后,身边的名姝佳丽太多了,于是大师一脚把她蹬了。这位已经创作了《成熟》、《沙恭达罗》、《珀尔修斯》等的天才女雕塑师,在疯人院里度过了漫长的三十年岁月后凄凉辞世。劳伦斯写出了精彩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原因之一是有厚实的生活积累。他在诺丁汉大学读书时,引诱了老师的妻子弗丽达与他私奔。亚里士多德有名言“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他践行为“吾爱吾师,吾尤爱师母”。《福尔摩斯探案集》的作者柯南道尔,据英国记者盖瑞克 施勒特的调查,名篇《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是剽窃邻居罗宾逊(《每日快报》编辑)的,而且,他与罗宾逊的妻子私通并密谋害死了罗宾逊。邪恶不止于此,他还与母亲一道,强行将父亲查尔斯送进爱丁堡的疯人院。
1999年,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了英国保罗 约翰逊著的《知识分子》(杨正润译)。书中列举了若干伟人的另一面:卢梭是个忘恩负义之徒。养母兼情妇华伦夫人对他恩重如山,可是,他身载盛誉之后,对在落魄中向他求助的华伦夫人不理不睬,冷酷之极。他不认为自己有愧疚,传世之作《忏悔录》对此未予述录。“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是不屑做的。戏剧大师易卜生颇市侩,他功成名就回到挪威时,当年的一些穷朋友在船码头迎接,他故意呆在船舱不出来。“苟富贵,‘必’相忘”,与我国秦末农民领袖陈胜称王后的心态一样,怕穷朋友的见面丢了自己的脸。哲学家罗素的《西方哲学史》,自问世之日到如今一直受称赞,我国不少学者回答“我的三十年的三十本书”时,都将其列入。可是,他的某些行为却与巴尔扎克笔下的守财奴葛朗台无异:他把每一笔收入记在本子上,置于贴身口袋,每当郁闷,就掏出来仔细翻看,还称之为“最有益的消遣”。存在主义大师萨特是个十足的浪荡子,他与二十一岁的波伏瓦同居后,竟然让她以皮条客的身份为自己介绍性伙伴,甚至包括十六七岁的女中学生。由于一系列名人的隐秘曝光,《知识分子》的出版,在欧洲引起极大震动。
“文人无行”。如果说,某些艺术家、诗人、学者可以作如是观的话,那么,严谨的自然科学家是不是都能严己自律呢?未见得。
试举我国造纸术的集大成者、东汉蔡伦为例。蔡伦在推进人类文明发展上功勋卓著、业绩光耀千古。美国出版的畅销书《影响世界人类历史进程的一百名人》中,他排名第七,在中国名人中仅次于孔子。2007年美国《时代》周刊公布评选的“人类有史以来最佳发明家”排名,他高居第四位。同年11月,《印度时报》评选的“改变世界的五十项发明”中,中国的算盘、纸、指南针堂皇在列。然而,他,却极其热心地参与宫廷阴谋,而且出手狠毒,制造冤假错案,最终因罪行被清算而自杀。《后汉书 蔡伦传》:“伦初受窦太后讽旨,诬陷安帝祖母宗贵人。及太后崩,安帝始亲万机,敕使自致廷尉。伦耻受辱,乃沐浴整衣冠,饮药而死,国除。”再举世界近代史上的超重量级科学家为例。培根为近代自然科学的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名言“知识就是力量”响彻全球。然而,他担任公职时,却是个贪官。1618年起,他荣任英国内阁大臣三年,后因收受贿赂被国会弹劾落马。我国古代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他身体力行了。大化学家戴维,是矿灯和弧光灯的发明者,更值得一提的是,他还是位“洋伯乐”,发现和培养了法拉第。不料,当法拉第的成就超过了他,被推荐为英国皇家学会会员时,作为会长的戴维却激烈地反对。原因无他,嫉妒使然也。
革命者不是圣徒。即便是马克思,也不是毫无可以指责之处。《文汇读书周报》2003年2月28日刊有《花钱大手大脚的马克思》一文,介绍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德国普劳泽的著作。其书写了青年马克思大手大脚花钱的事实。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马克思有私生子。据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马克思的女儿们:未发表的信札》([法]奥尔嘉 梅耶编),马克思与女佣海伦 德穆特的私生子叫弗雷迪 德穆特(1851—1911)。其事发生在马克思的二女儿六岁之时。恩格斯为了避免马克思家庭的崩溃,主动揽下了私生子父亲的角色。这个秘密,恩格斯直到临终前,才委托律师转告了马克思的小女儿爱琳娜。马克思追求燕妮时,写过一首《思念》献给她:“燕妮,即使大地盘旋回翔,/你比太阳和天空更光亮。/任凭世人把我责难,/只要你对我爱,我一切甘当。”弗雷迪 德穆特因私生子这一低贱身份,未受良好教育,终身职业是工人。马克思为无产阶级的解放事业奋斗了一生,却未曾顾及到改变在资本主义制度下挣扎的亲生骨肉的境遇。
上面林林总总写了一大通,并非想佛头着粪、自毁偶像、给伟人抹黑,只想指出:人无完人,伟人也是人,不可能事事懿行、句句嘉言,连吃饭、睡觉、拉屎都是表率。明白这个普通道理有什么意义呢?我想,至少,首先,有助于解放思想,破除迷信,不致陷于盲目崇拜的泥淖。其次,可以深刻了解人的复杂性。马克思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西谚云“人的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当社会上不良思潮带有巨大诱惑力时,要坚守良知,加强自我修养的和道德自律。拜伦、雪莱都出身贵族,从他们的丑行中,难道看不出上流社会奢糜腐败、淫风炽盛的浸淫吗?
这篇文字以沈括打头阵,现在引一首沈括的七绝《汉东楼》(选自成鹗《宋诗纪事》卷二十二)作为结束:“野草粘天雨未休,客心自冷不关秋。塞西便是猿啼处,满目伤心悔上楼。”诗尚清丽,虽然意象有点儿像是从老杜“万里悲秋常作客”化出。只是,他“伤心”之“悔”,应是卖友求荣的行径。

——原载《书屋》2010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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