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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翔批评:新时期的侦探小说

任翔批评:新时期的侦探小说

新时期的侦探小说
任翔

20世纪70年代末期,中国当代文学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发展时期。这个被人们习称为“新时期”的文学,以新的理论和创新的追求,呈现出姹紫嫣红、持续跃进的态势,它以其开放性、创新性和丰富性,明显区别于本世纪其他年代的文学。同样处在这个文学潮流中的侦探小说无论是在理论的探求上还是艺术的创新上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新景象。

首先,与二三十年代和五六十年代相比较,新时期侦探小说的译介达到空前的繁荣,据统计,80年代初期,中国图书市场所有的作品中,译介的侦探小说就占了四分之一。这些译介作品除了英美的古典式,苏联的“反特防奸”作品外,还出现了大量的西欧悬念派侦探小说、日本的社会派推理小说以及20世纪后半期欧美兴盛的硬汉派、惊险派、幽默派等侦探小说。因此,新时期侦探小说作家们的艺术参照系比以往任何一个时期都要丰富,他们的艺术视野亦比任何一个时期的作家要开阔。这反映到他们的作品中其艺术创造性亦更活泼更多姿。其次,新时期侦探小说作家队伍不断庞大,他们的作品表现社会生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丰富、敏锐,他们的艺术视野几乎无所不在,他们以独特的艺术感受力及时捕捉转型期新的生活矛盾与冲突,然后快速地反映到作品中。除了传统的仇杀、情杀、财杀及反特防奸等题材外,仅走私、反毒品、反腐败等带有新时期新的斗争特点的题材率先进人了侦探小说领域。在文体结构上,除了欧美的古典式模式外,还出现了心理悬念、惊险、科幻、社会派等等侦探小说模式。尤其是日本的社会派推理小说是中国大多数侦探小说作家心仪的品种。再次,侦探小说的理论探讨也比以往任何一个时期要活跃,理论的形成不但影响着侦探小说的创作,同时也提高了侦探小说在中国文坛的地位。此外,侦探小说组织机构的诞生为侦探小说作家走向群体化形成流派的创作与风格奠定了基础。

新时期文学随着刘心武的短篇小说《班主任》的发表,随即刮起一股旋风,带着震撼人心的呼唤,带着耐人寻味的思索,给沉寂、封闭的文坛冲开了一个突破口。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寻根文学、先锋文学、新写实文学等思潮与流派一浪高过一浪地扫荡着中国文坛。五六十年代那种单一的、凝固的、一成不变的小说观念基本上被摧毁,小说的观念、文体的发展等问题被普遍地尖锐地提出来,受到了应有的重视。“解放思想”的号召增强了作家们的胆识,活跃了他们的思维。国门的开放大大拓展了作家的艺术视野,从外国文学的宝库中获取了有益的信息和借鉴。文学面临的功能和使命出现了多元化、分流化的趋势。20世纪科学思潮的兴旺、信息时代的来临改变了人们的思维方式、情感交流方式、艺术鉴赏方式、信息传递方式。这一切都成为小说观念和文体发展的外在条件。

而促成这种发展的最根本的内因却是作家主体意识的强化。小说家摆脱了过去那种主体意识被动、封闭的状态,全力地寻求新颖的独特的生活题材的同时,也在积极思考自己的审美上把握世界的独特方式——独特的视角、独特的情感、独特的表现方式、独特的叙述语言。这种强烈的个性、非凡的激情、新鲜的发现,形成了作家对小说文体的多样的选择,形成了小说观念的丰富多彩。

侦探小说作家亦是挟带着一股求新求异的思维模式进行前无古人的操作。曾在纯文学殿堂里耕耘的一大批作家继而将手中的犁耙转向侦探文学这块尚未完全开垦的沃土,钟源、蓝玛、李迪、汤保华、冯苓植、王朔、范小青、叶永烈、尹一之、徐本夫、陈铁军、宗岱、刘醒龙、叶兆言、海男、余华、黄志远等亦躬身侦探文学园地。公安作家带有自身的优势诞生了一批创作活跃的群体,海岩、张策、修莱荣、彭祖贻、尹曙生、胡祖富、孙丽萌、王建武、张鲁滨、李林峰、丁刃、子虚、吴励生等坚持不懈地在侦探文学园地里劳作。还有既从事理论研究又进行侦探小说创作的曹正文、林焱、何家弘、翼浦等。除了大陆作家,台湾、香港亦有不少作家从事侦探小说的创作。如郑炳南、林滢、青谷彦、黄傲云等。正因为有这样一大批作家从事侦探文学的创作,使得新时期的侦探小说无论在题材的选取上还是艺术的技巧上都带有中国现实社会的种种印痕。作家们扬弃了欧美侦探小说比较单纯的逻辑游戏,他们不仅描写侦探的侦破过程而且将为什么犯罪这一原由融入文本,这一点使得中国的侦探小说与日本的社会派推理小说志趣相投。新时期的侦探小说从总体来衡量,其艺术感染力还未达到令读者“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效果,但作家们都以饱满的精神在这块充满智慧的乐园里辛勤地劳作。

钟源,这位60年代毕业于清华大学动力系的作家,其发表作品近千万字,其中侦探小说的创作达三百余万字。80年代他的侦探小说作品受到广泛欢迎,许多作品被搬上银幕。他的主要侦探小说作品有《枫桥别墅》、《夕峰古刹》、《夕峰幽林》、《杨柳词的迷雾》、《弱翠麻将》、《夜半灯光》、《最高学府的悲剧》、《欲焰》、《永不孤寂的芳魂》、《麦氏梯队》、《走在雷池边缘的女人》等。钟源作品最突出的一点是情节曲折、知识性强。读他的侦探小说不仅可以享受奇美,而且从中领略到社会、历史、民俗、天文、地理等诸种学科交融的百科全书式的风情。这种驾驭综合知识的能力使得其侦探小说蕴含着浓郁的文化品味。另外,小说的语言非常纯净、精炼。这也许与作者擅长的影视创作有关。正如作者自己所说的:“用电影手法写侦探小说。因为电影语言本身便带有洗炼性,并通过蒙太奇去连接和结构故事,断然拒绝无法以视觉和动作表示的空谈的形容和描绘。这些无疑对于强化节奏和紧张气氛都是很有好处的。”正因为作者熟知侦探小说语言的技巧,因此,钟源的侦探小说语言明显比同时期的侦探小说作家要高明得多。

如曾获全国首届侦探小说佳作奖的《夕峰古刹》。小说开篇写夕峰寺一带百姓谣传鬼魂作法起怪风,纷纷杀死自家牲畜抬着牛头马面,到起风处祭祀鬼神。刑侦队长陈庭认为这不是一般的迷信活动,里边一定深藏着重大的背景。于是他与刑警队员严萍、石满乔装打扮进驻夕峰寺。陈庭以养蜂人的身份接近夕峰寺神秘莫测的智本法师崔九铭。崔九铭在“文革”中被扫出寺院到熊儿寨监督改造直至1977年重回寺院,可他在寺院的名声并不雅,总有人揭发他侵吞庙产、护院伤人,而这位法师却是嘴硬词强死不承认,还动不动给人讲述经文,并死守住夕峰寺前的小石屋不离半步。智本法师的种种古怪行为使拜师学艺的“养蜂人”陈庭陷入沉思。小说情节的发展一波三折。一天,夕峰寺来了位身份特殊的香客,他是香港东亚跨国电器第一公司董事长唐纳先生,此次回归大陆为家乡熊儿寨捐建一所学校,而他的出现,却使智本法师的行为更加诡育谲,而此时的陈庭似乎从中明白了一些。他从北大地球物理学钱教授处了解到地理环境形成的内因与外因。唐纳的出现,其侄儿佟涧川被安排到夕峰寺后勤处,随后,佟涧川的情人潘冷月丈夫的死……这难道是一种巧合?陈庭根据自己已掌握的情况进行周密的分析推理,终于破获了这蛊惑众人的怪风真相,挖出了面善心毒的罪犯唐纳及凶手佟涧川、潘冷月。而遭人非议的智能法师仅仅是为了履行师父临终的重托,保护石屋前地下深藏的价值连城的宝物。至于怪风鬼风的形成是因为唐纳利用其公司生产的涡流发生器,利用其本身储存的能量,借助二泉生成的温差,在极短的时间里,在二泉之间产生巨大的空气涡流,这就是所谓的怪风鬼风,以此达到其盗窃地下宝物的目的。小说阶情节纡曲有致,陈庭、严萍的智慧也在情节的发展中得到一步步体现。小说浸融了社会学、历史学、民俗学、地理地貌学等知识,充分展现了作者驾驭综合知识的能力。

比钟源起步稍晚的是同是北京作家的蓝玛,他毫不讳言地说:“侦探小说是我最酷爱的一种文学样式”,“在我眼里,侦探小说是一种很雅致、很有品位的文学样式,它的读者多为文化程度较高的人。它的作者想必也需要相当高的智商才成。总而言之,如果一定要人为地将文学划出雅俗,那么侦探小说在我眼里便是一种真正的大俗大雅!”正因为有这份执著这份热爱,近几年蓝玛的侦探小说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上都称得上是大陆作家中的佼佼者,他笔下那个满嘴俏皮话、幽默智慧的小老头侦探桑楚亦为读者所喜爱。目前桑楚已在蓝玛的十余部侦探小说中出现,他的逻辑推理水平亦称是同期侦探人物中的“大哥大”。

1992年蓝玛首次推出“侦探桑楚”系列侦探小说五部,《女明星失踪之夜》、 《玩股票的梅花老K》、 《神秘的绿卡》、《珍邮之谜》、《地狱的敲门声》。1994年他又推出“神探桑楚”系列六部,《天堂并不遥远》、《魔鬼收藏家》、《紫月亮》、《命若悬丝》、《佛罗伦萨来客》、《无脸人》。作者计划写百部推理小说。除此之外,作家还将侦探小说的艺术视野投入儿童文学的创作,他的“蓝叔叔神秘小说”系列丛书就是借助侦探小说的模式为儿童写作的。如《诡异的同船人》、《迷幻妈眯》、《蛇山鬼影》、《黑色梦眼》、《被挡住的半边脸》、《幽灵信使》以及《灵猫》等。这些作品深受小读者的喜爱,蓝玛为此荣获了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第二届“金作家”称号。蓝玛的侦探小说其选择的题材大都是现实生活中的热点与焦点问题,并带有强烈的社会批判性,因此可读性很强。如揭露经济犯罪的代表作品《地狱的敲门声》。小说描写神探桑楚来到K市,在侦查一起宾馆凶杀案时发现此案的背景是该市的科学宫倒塌的悬案。当警察将为非作歹的“二十八兄弟会”四头目捕获时,审查记录的材料却不冀而飞。侦探桑楚巧试计谋终于拨开迷雾,挖出了承建科学官的“二十八兄弟会”背后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副市长,从而抨击了这个位居高位,灵魂被金钱腐蚀了的副市长的丑陋人格。

在艺术追求上,蓝玛力求他的小说有种侦探小说的“规范”,因此,他在“桑楚”这个小老头的身上倾注了自己的心力。作者很明白,其实桑楚的智慧亦即代表了作者的智慧,他往往在别的侦探视而不见的细节里找到破案的关键。这个小老头有时也爱卖弄一下自己的智商,使得案件明了时其同伴还蒙在云雾里。然而,作者又总是赋予这位可爱的小老头以童真及凡人的品性,使得桑楚这个人物不游离于大众,似乎是生活在读者中的一位热情、风趣又乐于助人的邻家大叔。因此,只要桑楚一出场,读者总是给予无限的崇敬与厚爱。在当代侦探小说的侦探人物塑造上,桑楚应称得上是比较成功的一位。与别的作家相比,蓝玛似乎更偏爱欧美古典式的侦探小说,这在他的小说建构与叙事策略里略见一斑,但作者并不仅仅是让读者随作者玩逻辑游戏,他在作品里又带有浓厚的现实生活色彩。不仅充满逻辑的游戏还积淀了厚重的社会价值。如曾荣获全国首届侦探小说大赛二等奖的《天堂并不遥远》。小说一开场就交代了凶案发生的时间、地点。清楚地描述了凶手葛洪恩谋杀叶小丹的经过,且凶手与被害人均为康达公司职员。同时也交代了知情人为出租汽车司机史昆,目击者为教堂女圣徒吴玉婉,这种叙事手法有利于将读者从“谁是凶手”的猜谜中解救出来,而将心智集中在“为什么要谋杀”的思索中。读者可以从容地与侦探一道破案解谜,甚至在心里策划着如何为侦探出点子。但这种倒叙手法有一定的难度,只有比较智慧的作家才能自信地驾驭。接着作者交代了凶手葛洪恩从银行提走叶小丹存折上的二万元现金,并企图杀死目击者吴玉婉,不料在挣扎过程中凶手坠入激流中,恰好这一幕又被跟随的出租汽车司机史昆再次撞见。B市刑侦队副队长韦庄根据现场的分析与推理,认为此案似乎是比较纯粹的图财谋杀案,而桑楚却陷入了沉思。他们从康达公司经理童健处了解到童曾经交代葛洪恩向叶小丹要回一盒录像带,而这盒录像带仅仅是叶小丹在一次外贸交易会上拍摄的现场情况,就在案情迷雾重重时,女圣徒最终敌不过心里痛苦的折磨向公安局吐露了实情,而当她回到教堂时却遭人暗算,幸亏抢救及时挽回了生命。这一情节使桑楚的心忽然明亮起来,他重整思路弄得韦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最后当桑楚用他惯用的思维方式推理时,结果却完全出乎韦庄的意外。原来当凶手葛洪恩企图将女圣徒推入激流中时不料自己却落入湍急的洪流中,他挣扎着往上爬,这一幕正好被躲在暗中窥视的司机史昆发现。当歹徒绝望地向站在堤坝上的史昆发出呼救时,史昆想起歹徒杀害女孩又险些葬送女圣徒的生命时,他愤怒地抬起脚将葛洪恩踹入水中。处于万分惊恐中的史昆跌跌撞撞地爬到自己的车上趴在方向盘上平息情绪时,不料歹徒又被身强力壮的傻子救起。当葛洪恩看见停在河堤上的那辆出租汽车时,他什么都明白了,于是残忍地从背后将史昆击昏,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史昆换上,并在衣袋里装上康达公司的文件及自己的身份证件。然后将昏迷中的史昆抛入滔滔的河流中。自己则穿上史昆的衣服驾驶史的车子逃出发案地再将车子抛人了河中。连续作恶的歹徒再次潜入教堂将女圣徒吴玉婉从二楼窗口推出坠落于地,当他干完这一切时才逃回家中。桑楚奇妙又合乎逻辑的推理使韦庄心服口服,最后终于利用计谋将潜藏在家中的葛洪恩引出。这篇侦探小说悬念丛生、案中有案、环环相扣。最后从一盒貌似平常的录像带里又破获了由经委主任阎平川幕后操纵的走私案。

蓝玛的侦探小说其题材来自中国现实社会的种种世相,而叙事手法又汲取了欧美古典式侦探小说的优长。因此,他的侦探小说充积了东西方文学交融的韵味。应该说,蓝玛目前的创作势头与他本身蕴藏的潜力,代表着中国今后几年的侦探小说的创作方向。

与蓝玛几乎同时起步于80年代中期的贵州作家汤保华,他的侦探小说亦颇引人瞩目。汤保华的侦探小说不仅情节曲折悬念迭出,展示了侦探的智慧风貌和科学态度,而且文本的主旨浓厚,对人性的挖掘有一定深度,同时语言很干净利索。他的代表作品有:《金手拷》、《森林公园奇案》、《五个哑巴人》、《绝望的金字塔》、《血字》、《马龙河血案》、《黑窝里的搏斗》、《无头案》、《蓝十字》、《红色庄园》等。

汤保华的侦探小说背景大都设置在改革、开放的今天,而引发罪恶的源头却是“文革”这段令国人痛心的岁月。小说通过侦探司徒川与助手杜鹏等卓越的破案活动,写出了迷人的启人心智的侦破风格,揭示了人类在犯罪和惩罚的对抗性角逐中表现出的“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规律。如《蓝十字》,其故事的总框架是对发生在黑石头度假村神羊洞里的汪秋云被谋杀一案的侦破。司徒川与助手层层深入的侦破活动仍然是故事的中心线索。而《蓝十字》所描写的家庭悲剧和人生悲剧,是在“文革”社会悲剧的大背景上酿成的。小说中的凶手肖玉山(即贺老师的亲生儿子,真正的汪秋云)却是一个饱受失去母亲之爱,“从童年就开始郁闭的恋母情结一下子转到了仇恨的方向”,才杀人的患有精神隐疾的人。在揭示罪犯的犯罪原因时,作家的感情态度既不是惩恶示戒的,也不是冷漠地进行精神分析以印证弗洛伊德的学说,而是把罪犯置于一个是非颠倒、良善受冤、人性扭曲的特定时代中予以观照、解剖,从而使这个罪犯的命运释放出震撼人心的道德力量。汤保华的侦探小说无论作品的立意、故事的规模,还是艺术表现手法,都带有独特的韵味。

公安作家近几年在侦探小说创作中成绩亦不俗。他们以自己熟悉的生活为创作的源泉,其笔下的侦探似乎都是他们的同事朋友,情感志趣上喜怒哀乐与共。因此,其人物形象更加生活化。

如彭祖贻的侦探小说其笔下的侦探已完全摆脱了欧美古典式侦探小说中侦探形象“神智”化,亦打破了中国五六十年代侦探形象“高大全”的案臼。正如作者所说:“我的作品有一定的情节性,但又不完全于靠情节取悦于读者的侦探小说,我比较注重于感情方面的描写,因此在一定程度上冲淡了小说的情节性,在写侦探时,我也没有着意去刻画一个像福尔摩斯那样的大侦探形象,我笔下的刑警们虽然也有一些智慧光环,但大体上还是平凡人的智商,也正因为如此,我的作品在侦探小说行家的眼中,大概属于不入流的东西。”这位在警营中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作家,长时间在公安一线工作,亲身体验了当警察的滋味儿,他的体味就更加深切。“我同形形色色的犯罪者打过交道,理性地讲,警察与罪犯都是生活在一定的时空之中的人,都不是简单的符号或概念,不是用单纯的颂扬或鞭挞的文字描写方式就能够写得清楚的,因此,写好这类题材的作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尽管作者承认写好侦探小说是件不容易的事,但就目前公安作家中写侦探小说来说,彭祖贻业余创作的作品数量是非常可观的。自80年代下半期以来,至今已发表二百余万字侦探小说作品。其代表作品有《冰层下的火焰》、《天堂梦旅》、《月上泉山人难静》、《灵堂外的圣诞诗》、《忧郁的萨克斯》、《亿万美元遗案》等。彭祖贻善于用他抒情的笔调构筑作品的故事情节,塑造作品的人物,无论是侦探还是罪犯都不是绝对分明的好坏,他利用侦探小说的框架建构了现实社会种种错综复杂的生活图景,将人性的善恶这个复杂的哲理用弘扬与惩罚的二元对立来挖掘剖析。尽管这种叙事手法在某种程度上已疏离了侦探小说本身的创作规范,但彭祖贻作品折射出来的人性往往令读者三思。

此外,从彭祖贻侦探小说中读者常常可读到各种人物之间时情感纠葛,有爱情、亲情、友情,当然还有孽情,作者往往在其作品中将情感铺垫得悠扬缠绵,这在某种程度上是损害了情节的推进,游离了侦探小说本身应具备的审美规范。如曾获全国首届侦探小说大奖赛三等奖的《天堂梦旅》,小说的构思很精妙,情节也曲折。一对来历不明的老夫妇猝死在莲花山庄的”情人坪”。于是由刑侦队长黄宜轩和女警官郑琼等组成的侦破组进驻莲花山庄。此际,曾火爆湖城、三年前忽然消失的霹雳歌王,而今贵为港商的曹桐生也出现在莲花山庄,于是小说将浓重的笔墨洒下了曹桐生与众多女性之间的浪漫情感,包括曹桐生与女警官郑琼之间的隐然情愫。这些情感的过分渲染,淡化了作者开始打下的小说基调,使得侦破线索变得迷离模糊。小说写得最令读者动情的是罪犯曹桐生的身世之谜,他为何最终策划杀死养父母及对他恩重如山的马知非老师及带他出山的汤师傅,这似乎要追究到金钱腐蚀人性,将一个本叫人同情的有为青年变成凶恶的杀人犯。作品的主旨也因此显得比较沉重。假如作者能适当控制下情绪,理智地回归侦探小说是情节小说的共守规则,彭祖贻的侦探小说文面会显得更纯净,其作品的艺术性亦会更高。从彭祖贻目前的创作状态来看,他有潜力将侦探小说提升到一个较高的审美层次。

孙丽萌是近年公安系统涌现出的一位难得的女侦探小说作家。1998年她的第一个长篇侦探小说《血象》荣获全国首届侦探小说大赛二等奖,这给了她以信心与勇气,接着她又创作了长篇侦探小说《姆姆》。孙丽萌的作品现实性较强,作品的主旨反映我国转型期人的心灵世界及其暴露出的种种社会隐患,在人性和社会性方面有较深的挖掘。

《血象》描写云州市副市长田培文一家四口饮弹毙命于家中,市公安局马上成立侦破组进行侦查。作品以刑警的侦破工作为主线,随着刑警一步步地拨开笼罩在此案上的迷雾,一个腐烂家庭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正是这个内部堕落的家庭,成为一切罪恶的根源。透过副市长田培文这一家庭的内部腐烂、变态、乱伦的关系,辐射出当今社会丑陋的阴暗面:在金钱、权力、情欲面前的人性丧失与道德沦丧。正如作者书前的寓意“血是人体所必需的,血象的变化显示着血液内部的变异而肌体的死亡往往是血液内部的自相残杀……”这使得其作品带有强烈的社会批判性,暴露了改革开放的新时期下凸现出的众多社会问题。作为本案凶手的田江,作者并没有把批判的矛头指向他,而是通过剖析他在这个家庭内部的成长经历,将他的人性如何被扭曲,进而发展到杀亲这一犯罪过程摆在了世人的面前,使田江这个凶手身上喷射出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读者对他似乎没有恨只有同情,真正使人们感到愤恨的是他的家庭。“人原无罪,罪在我处的环境中有着太多的罪恶,和太多的不可告人……”田江的人生悲剧是从小就种下恶苗的,“我的过去是血。我的过去是泪。我的过去是血泪交融。为什么这样说?因为我已经用血祭奠了我的过去。死亡了的过去不会说话,可死亡了的过去却烙在我的心上。那上边有一个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太多的血从伤口里流出来,使我感受到刻骨铭心的痛”。锁在银行保险柜里的四封信,与其说是田江留下的遗书,不如说是他对这个丑恶家庭的血泪控诉书。在这四封信里,不仅可以看到一个人性扭曲者善良的灵魂及其如何踏上犯罪的道路,而且还可以看到这个家庭内部的种种丑恶、肮脏的行为。小保姆被强暴.父女之间的乱伦,恋人的受辱自杀等等。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源于自己亲生父亲的罪恶。“这样丑恶的家庭不该毁灭吗?这样丑恶的家庭不该下地狱吗?”正是这种罪恶,酿成了这一家庭悲剧,读者从他的这句话中可感受到这是沉重的人性呐喊。在这一家庭悲剧里,作者还穿插了两件谋杀案。一件是杨亦凡、杨亦风两兄弟之间的自相残杀案,揭露了金钱的万能、人性的丑恶。另一件是于慧心的情杀案,通过于慧心与几个人之间的感情游戏,抨击了在情欲面前的人性堕落与道德败坏。这两件案子的穿插,拓宽了作品反映社会现实的生活面,使作品的主题更明显。作为公安作家,孙丽萌对警察的现实人生进行严肃的关注,塑造了醉猫、麻雷子、鬼猴子等几个有血有肉、栩栩如生的典型形象。通过他们的人生经历,反映出当今警察普遍存在着的工作生活等矛盾。

从某种意义上说,孙丽萌的侦探小说情节上显得有些平白,亦缺乏一种艺术上的打磨,但作家在作品中渗透的社会批判性却使得作品的主旨显得很沉重。这也许是孙丽萌的侦探小说别有韵味的缘由。

此外,公安作家尹曙生、王建武、胡祖富的侦探小说亦写得各有千秋,有一定的社会反响。如尹曙生的《教授之死》、《抗争》;王建武的《小桥疑案》、《最后的佳作》、《瞬间的罪恶》;胡祖富的《地火》等。曾荣获全国首届侦探小说大赛二等奖的《地火》,作者直接将笔触指向当今各个阶层领导内部的腐败。故事情节波澜跌宕,险象环生,张春山、张大鹏等刑警的形象壮怀激烈,字里行间催人泪下。小说写省恒丰公司史兆新贪污十一万三千美元案挖出后,相涉该案的市委书记段天明、常务副市长伍夕松、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政委李光先、省计经委主任郝兰欣、省外贸公司副总经理陈茂兴等腐败分子惟恐罪行败露,疯狂反扑。他们利用手中权力开展反侦察,制造天鹅宾馆的谋杀林丽娜案,将林记录的这伙腐败分子罪行的笔记劫走。雨夜防护林中歹徒互相残杀,并杀死参与侦破该案的侦察员,然后嫁祸于另一名侦察员张春山。在是非混淆、黑白颠倒、侦察与反侦查的较量中,以省公安厅大案科科长江奇、刑警支队侦察员张春山为代表的公安干警,在情与法的搏击、正义与邪恶的抗衡中,肩负神圣使命,同犯罪分子进行了英勇顽强的斗争,终于将这伙投机钻营的腐败分子一网打尽,作者是公安一线的警察,他熟悉作品中的人与事。因此,对腐败行为写得触目惊心,而对刑警则倾注了自己的全部感情。公安作家笔下的侦探个个抛却了神圣的外衣,他们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是生活中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人,他们以自己的智慧与毅力与犯罪分子周旋较量,最终正义战胜邪恶。侦探的凡人品性使这些拙朴的侦探小说透出一股泥土的气息。

  新时期侦探小说题材之广泛,抨击社会问题之深刻是前所未有的。如荣获首届全国侦探小说大赛特别题材奖的《鱼孽》(作者:朱恩涛、杨子),小说根据80年代中期,中国警方破获一起国际贩毒大案——“金鲤鱼案”为创作的素材,作品生动地描述了中国刑警与国际刑警密切配合与协作,联手捣毁这起特大的贩毒案,这在我国侦探小说的题材摄取中是别具一格的。小说塑造了一群可歌可泣的刑警,他们面对事业与生活的种种矛盾,都选择了事业却无条件地牺牲了个人的感情与家庭。主人公丁焘,其姐原为医生,为挽救吸毒者,反而试毒成瘾;他的未婚妻被毒贩报复杀害,而他未婚妻的同胞姐姐,却是贩毒集团的接线人。警官石丹壮烈牺牲,留下了终日为他牵肠挂肚的有身孕的爱妻;李拔奔波劳碌,却得不到妻子的理解,最终家庭破裂……这些警官的形象刻画表现出缉毒警察的艰难与辛酸。小说也塑造了一群高智商高学历的毒枭,他们的犯罪预示了国际犯罪正日益趋向国际化、集团化和智能化。揭示了毒品犯罪的祸国殃民,侵害着人们的身心健康,吞噬着人们的美好生活。因此,《鱼孽》的选题具有很强的现实性和开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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