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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点击推理(24)

灵魂点击推理(24)

;D 灵魂点击推理
吴励生

第二十三章

我说历史有时就是有着某种惊人的相似之处。
就在当年郑爽探头探脑的四姨太卧室的窗口,也即现在郑天龙分得的房子的窗口,郑龙那时候确实是发现了某种秘密。
那天他确实是到后山去玩的。
后山里头长着各色各样的蘑菇/香菇/红菇。郑龙特别爱吃红菇,他也经常吃自己采来的红菇。不知不觉的那天便采到了大阪坡,偶一抬头,便看到一个穿着白衣白裤留白胡子的老头儿(又是个“三白”老头儿)笑眯眯的,想伸出手来触摸他的头。他吓坏了,一转身拔腿就跑。在大阪坡那个地方,那时随处可见满地的坟茔以及散了架的棺木,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冷丁碰上个笑眯眯的“三白”老头儿,受到一场惊吓是理所当然的——
作者插话:民间的说法,如果孩子跌到了,大人把他扶起来的时候,要给孩子简单地招魂:“某某回来哎!”把孩子扶起来时,不要先去拍孩子身上的灰土,而是在孩子跌倒的地方,抓起三把土,表示把孩子的灵魂拉回来。何况在那样的地方看到那样的老头儿?
有资料记载,20世纪30年代上海《申报》刊登了一段新闻,说“南京近日忽发现一种无稽谣传,谓总理墓行将竣工,石匠有摄收幼童灵魂,以合龙口之举。市民以讹传讹,自相惊扰,因而家家幼童,左肩各悬红布一方,上书歌诀四句,借避危险。其歌诀有三种:1、人来叫我魂,自叫自当承。叫人叫不着,自己顶石坟。2、石叫石和尚,自叫自承当。急早回家转,免去顶坟坛。3、你造中山墓,与我何相干?一叫魂不去,再叫自承当。说的也是灵魂上的事情。就能想象惊吓的是什么东西了——
好容易跑回郑氏古宅,郑龙仍然惊魂未定,也是累得气喘吁吁。也是怪,那天郑氏古宅又是出奇地安静,也不知人们都忙什么去了。郑龙随手把采菇的菜篮子往地上一丢,便靠在墙上休息并平静一下心情。
这时却又传来一阵咯咯唧唧的怪声音。
毕竟是回到了家,郑龙的胆子也就壮了些,他开始寻找声源——发出怪声音的地方。很快地,他便认定这声音是离他站着的几步远的窗口里传出的。
要想看到窗户里的东西,六七岁的郑龙必须想办法才有可能。于是郑龙采用的大概是与当年爷爷郑爽所采用的同样办法,他踮起了脚尖举直了双手,刚好够着窗台,然后双手一使劲,双脚在墙壁上蹬,哧溜哧溜地爬上了窗台。当然只敢露出两颗小眼睛。
于是这两颗小眼睛便看到了那莫名其妙的一幕。
房间里简易的木板床上坐着一个一丝不挂的男人。这个男人的双脚被一股尼龙绳捆绑着。刚好木板床对着窗口垂直摆放——按当地的说法,床是不能与梁上架设的杉木头交叉摆放的,否则躺在床上睡觉的人便会被梁上架设的木头压得喘不过气,或者,起码会压得很累。也就是说,郑龙刚好看到背对着他坐在简易木板床上的一个一丝不挂的男人(他没有看到他穿个哪怕是短裤),他的双脚被一股尼龙绳捆绑着。
郑龙感到好奇怪,也不知这个男人是在搞的啥名堂?接着他又看到那个光着身子男人把脚上捆绑的多出的尼龙绳,继续往自己的胳膊上绕,一点一点地慢慢绕。刚才那咯咯吱吱的声响便是那木板床发出的。
这个时候郑龙开始显得累了,便轻轻地滑下墙。然后靠在墙上怀着好奇继续悄悄地听。
很长一段时间,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声响。仍然是咯吱咯吱的床板声响。
不知过了有多久,才又出现不同于床板发出的声响,似乎是从人的喉咙底里发出的“哦噢哦噢”的低声嘶嚎。
郑龙自然又憋不住了,双手又扒上床台,哧溜着上去看。
这一看非同小可,他竟惊呆了——
床上那个光着身子的男人两条胳膊上的尼龙绳,已经分别被捆在床头木格架上,光着身子男人此时双目微闭,四仰八叉地平躺着仰面朝天,嘴巴上吐着白沫在微微地哈气……
这回郑龙算是看清了:那个光着身子在木板床上躺着的男人,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郑天祥。

从此郑龙就在自己的小脑袋瓜上死死地扣着一顶草绿色军帽,还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刚好遮住自己的眼睛。这样好让自己再看不到自己不该看到的事儿,也可以不必担心会有个白衣白裤白胡子的家伙来摸自己的头。

这回我倒是没耍什么花招儿,郑英自己便主动回避了。
不知何故,我竟又为想让郑龙开口上次耍了个“看相”的花招儿而感到有点不好意思。现在看来,郑龙是个好青年同时还是个心理机制健康的青年(而我却对他耍了花招?!)。是我的那种“说破了前边的那个不幸便解了后面的那个不幸”的说法,一直在折磨着他,后来又听说我是省公安厅下来的——省公安厅的人这么说确实让他深信不疑起来(而我其实只是照搬了民间的说法,是好梦要好好留着不要对人家说,是坏梦就要马上说出来让它破掉)。后来又听说我回丰台去了,这下真着了急,便一直问郑英我还会不会来?!听说我又来了,于是便迫不及待地来找我了。现在我只能假戏真做了,只能顺着他原来的思路比较彻底地宽慰了他一番,同时我也痛切地感受到,其实我这是在继续毒害青少年,我说:“现在没事儿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看到他完全信任地微笑,然后如释重负地离开,我确实从心底里希望这个俊俏的小青年在未来的人生中不再有心理阴影。否则于我便是罪过了。
这时郑英已为我准备了一顿蛮不错的晚餐。她在招呼我吃饭时,问我又在捣什么鬼?此前是我把她堂弟给捣鼓得心神不宁的,她说:“你别把郑龙倒腾出病来,郑龙他小时候可是犯过病的。”
我说:“这你放心。郑龙现在心理很健康,原来他也没有病。要说他原来有病,也只是心病。”
“又在玄玄乎乎的了。我都快被你搞出病来了。”说着,她自己竟笑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笑,我只看到她那甜甜的虎牙。我肯定不能告诉她郑龙犯的是什么病,那样我就得告知他郑龙当年所看到的内容。这可不行,郑英毕竟还只是个年仅17岁的少女,那样太残酷了。于是我冷丁给她开了一句本来正常情况下我轻易不会开的玩笑:“什么病都可以,可就不能犯相思病!”
郑英她才不吃这一套,只见她嘿嘿笑:“相思什么病?相思谁?相思树么?相思你么?”
反而把我给闹得面红耳赤。我只得鸣锣收兵,正色道:“我们不开玩笑。说正经的,你始终就没有想过,在你们家那么多年发生的那么多事,实际上应该都跟你曾祖父有关。”
“这自然。”郑英几乎不假思索。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郑天龙的事情,你就不以为还可以在你祖父身上找到些原因吗?”
郑英这下火啦:“我们老板娘李秋香案件不是早就结案啦,你干吗直到现在还是纠缠不休?你这究竟、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这下不仅用了“究竟”而且还加用了“到底”这个词,我感到郑英这回是确实火啦!我也是“究竟”“到底”忘啦郑天龙毕竟是她的堂叔,我是不能说得太过分,纠缠得过频繁。况且我们本来想弄清的问题性质也大不一样,我自然是惦记着我们主编说的可以侍弄出一篇蛮不错的纪实文学的任务,郑英的用意自然是在别的方面。于是我只能在此向她赔礼道歉:“真对不起!真的,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时候……嘿嘿……”
说着,我在跟她的交往史上破天荒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一颤。
吓得我赶紧把伸出去的手往回缩……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我想难怪郑英要从心里瞧不起我。

刑警老王和我晚上来到好梦酒吧,实属首次。实际上好梦酒吧在晚上重新开张,也是刚刚不久的事儿。由于李秋香案件水落石出,竹笠街晚上才又真正开始活动起来,好梦酒吧才可能会有生意做,要不只能关门。
我们刚刚在找好的位置上坐下,刑警老王又习惯性地去摸他的上衣兜。我心想是他案子又不顺手啦?!
很快地又来了那位瘦长的训练有素的男侍应生,他的那条白色太子裤很扎眼。我们仍然要的是青岛啤酒与两听百氏可乐。
男侍应生仍然是彬彬有礼地“谢谢!”
我现在知道他手上的案子在继续卡壳,我自然得知点趣。好在他的右手只是习惯性地摸摸上衣兜,并没有把绿皮摩尔从里面掏出来。这样多少也让我的心情好一点。加上今天是我想与他交谈的欲望似更强烈一些。
我正琢磨着其实不是那么正规的谈话该从何谈起(我知道我这是受了刑警老王情绪影响的缘故),这时好梦酒吧却出现了一对竹笠山镇少有的雅士与女郎,彬彬有礼而又风度翩翩地从我们桌边经过。
突然,我们的耳旁猛地发出很为热情的招呼声:“乔森先生您来了,请!”
好一个乔森先生!
只听得乔森先生熟门熟路地往里走,然后很有礼貌地答道:“谢谢!”
标准的华语普通话。同时也听得那女郎也道谢。我想这便是那个奚秀娟了。
这时我便又看到茶色玻璃门口有个瘸着腿的家伙的影子那么一晃,便不见了。我也知道这当然是秦老七了。在内心深处,我确实感到秦老七挺好玩,同时也确实欣赏他那业余“侦探”的“专业”水平。这样想着我的心情就轻松多了。
回头再向刑警老王注视时,我几乎无法在刑警老王脸上读到丝毫表情,他对眼前出现的一幕似乎毫无觉察。他这真地是训练有素到家啦!他的木然几乎能让我意识到他的料事本领。
好在奚秀娟仅跟秦老七单线联系,他并不认识刑警老王,更不可能认识我。再说酒吧里的光线昏暗柔和,稍远也不一定能看清对方的面目。
大概是刑警老王注意到了我神神的表情,轻声说:“今天我们来这不谈他们的事。”
说着,他还眼睛对我嘴巴朝那边努地示意。我表示领会地点了点头。
侍应生很快地就把我们要的啤酒和可乐送过来。今天刑警老王请客,也许是他觉得此前我已经有些小破费啦。
“我想我已经知道当年郑天祥的真正死因啦!”我小声而又不无神秘地说。
这时轻快而雄壮的爵士乐飘荡了起来。
这样我便得以放心地把从郑龙那里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刑警老王听罢并没有很快做出反应,而是一口一口慢慢地呷着啤酒,若有所思。
“郑天祥确实是自杀。当初对此案的了结基本正确,只是对自杀的原因无能做出解答。因而在我看来当时仍像个无头案。你知道,当时这个案子不归我负责也就不好插手,再说即便是归我负责,我也可能没有现在的思路。有时你还真能对我的侦破提供一种可贵的帮助。”刑警老王的口吻非常诚恳。
这不能不让我又一次惊诧莫名:“帮助?而且可贵……我?”
“是的。这个案子本来作为自杀是可以结案的。但你也知道郑天祥那时自杀的情形,手脚被绳索软软地捆绑着,注意:是软软地。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当时我还没能想到这里头的精神因素。况且郑天祥死时一丝不挂,很显然地跟性有关……”
在爵士乐一阵悠扬的圆号吹奏之后,强节奏的打击乐直扑耳鼓而来,使人精神不觉为之一振。就在此刻,乔森与奚秀娟在他们的“火车厢座”里先后站起身。乔森伸出臂弯,让奚秀娟搭上,然后双双步出好梦酒吧。侍应生热情地送客,乔森回首致意。
“现在还不到抓他的时候吗?”我试探地问。
刑警老王知道我指的是乔森,却是意味深长地答道:“到时候,他自然跑不了。”

我们啤酒喝完,可乐还没开始喝的时候,有个老板模样的人物热情可掬地凑到我们跟前,问刑警老王是否姓王?得到肯定的答复,对方很利索地就递过来一张名片,果然是好梦酒吧的总经理。总经理嘴巴上说着请多关照,然后打着手势想请我们换个地方好好招待。
我们也乐得从命,都想也许换个地方更便于交谈,有些事对外人来说可能得保密。果然总经理先生便把我们请到他们好梦酒吧的KTV包厢。我们确实没想到好梦酒吧也有KTV包厢。总经理先生说蛮开两三个其实根本没生意,别看有些人还算体面就这KTV都没看着来消费,比如刚才那个乔森先生。KTV包厢在二楼,很快地便有侍应生忙碌地端来了苹果瓜籽儿香蕉,还有啤酒与可乐……总经理先生很快就告退忙他的生意,叫我们好好玩不要客气……
我们都知道肯定是方所长怎么关照到他的,也就消受得心理较平衡。只是我们俩儿卡拉都不会OK,方所长这有点乱弹琴,要人家总经理先生给我们KTV包厢招待。
不过,交谈环境那是惬意多了。刑警老王一边剥着香蕉皮,一边问:“刚才说到哪儿啦?噢,你曾经对我说过,只要真正搞清郑家里头发生的那么多事的一件,说不定就能找到郑氏家族历史上某种特定的原因。我就想到了遗传基因、家族病史之类,还有当今社会上存在着屡见不鲜的恐惧症、孤独症、焦虑症、强迫性官能症等等。也就是说,我在对郑天祥案作重新调查的时候,我也已经开始怀疑他可能有一种什么病。这样,你刚才说郑龙看到的那些,便刚好是我的这种想法的印证。”
“你是说,郑天祥得了一种什么病?”
“是的。尽管我目前还无法用一个准确的词来概括它,但这种病必得跟性有关,又不完全是性变态。可以想象,那个时候郑天祥必定是一方面对自己老婆渐趋性冷淡,另一方面他又极可能把对女徒弟的热情强制抑压到体内深处……这些只是个背景。你再想想,当时四周的尼龙绳软软地把他捆绑住,从绳扣不打死结的迹象看,也可以认定是他自己把自己捆绑起来的,恐怕这很可能是为了增强性动作的效果。天知道当初是怎么结案的,居然也定为自杀,尽管我不太信,可有趣的是,到头来由我得出的结论仍然是:自杀。”刑警老王说着,又去剥一个香蕉。
我想我是不失时机地想着表明自己理论的正确性,“你是否记得我对你说过的一句话,我说我只关心案件发生的过程而不是结果。”
“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我的回答是有时结果本身就包含了过程。”
说着我们俩儿都笑了起来。既然彼此会意,也就不必继续“发挥”。我说:“也正如同李秋香案件虽然结了,但郑天龙实在有他根本就难以逃脱的责任。可是我们的法律又根本没有办法治他。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作案,更谈不上幕后指使。可是这起谋杀案的直接犯罪原因便潜藏在郑天龙身上。”
“完全正确。但最后的‘结果’只能让他逃脱了。我倒是觉得他们兄弟俩给自己造成的‘结果’,确实颇耐人寻味。我还想,假如郑天祥与郑天龙互相调换一下,他们俩的‘结果’会不会仍然是这样呢?这就是恐怕你所爱说的个人的、社会的、历史的原因了吧?”
“你是说他们不是如出一辙,也差不多是一丘之貉?”我对这个结论有点不敢苟同,却也反驳不动。这时,我们的包厢的门被突然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涂脂抹粉的漂亮少女,不那么风骚,反而还有点那么不俗。我们问你来干吗?她说总经理让她来陪陪我们。我对这少女倒有点好感,却见刑警老王立时就拉下了脸,低低地说了一句:乱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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