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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公案连载之十一

镜中公案连载之十一

88|镜中公案之十一

吴励生

31接触了南柳的七旬老母,我再次感受到生活中实在是存在着太多的不真实。现在在我的脑海里,南柳至少已是三个样子了,一是南柳从小就是个乖巧懂事、聪明好学、追求上进的青年;二是我在南柳念硕士、博士的校园以及他后来工作的研究所采访得出的印象,南柳是个孤僻偏执、刚愎自用,无甚才学却爱钻牛角尖还有点神经兮兮的人;三是我自己所认识的南柳,颇具忧患意识,讲社会良知,讲科学讲效率,更讲学以致用……以至现在连我也分不清哪个是真南柳(吴励生加注:建议叙事人学一学法国作家梅桑,最近他推出了一本叫做《惊天大骗局》的新著,称美国的9·11事件是个大骗局,实则是美国国防部内部的人所为,云云。该书在法国以至更大范围内引起了轰动。他采用的是一种叫做新闻调查的办法。或者是不是也可以借鉴一下世界范围内众多的“打狗队”的办法,才可能一抓一个准?要不我们的世界眼看在失真,而今的电脑游戏以及一些少儿读物中出现的种种交互性,不恰恰是对这个失真的世界的讽刺么?)。
现在你来看看老太太怎么说。说实在的,见着老太太的时候,我的心里好一阵难过。南柳的家住在南郊的城乡结合部,谈不上偏僻,也有些荒凉;大家都在奔小康也不少年了,可他们家仍是破破烂烂的,据说南柳的父亲神经有点问题。老太太就没让我见南柳父亲,而是径直把我引进了有着个小天井的老式小客厅,客厅里头铺着的说不清年头的地砖已是呲牙咧嘴的了。但是,南柳曾经绝对是老太太的骄傲,这样对老太太的打击也就特别大。老太太说:
我那伢子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小就知道吃苦……家里穷,我没有工作,家里就靠他爹一个人当个工人的工资维持生活,他又出生在国家困难时期……(老太太就开始抹泪了)有时我明明看到他饿了,问他饿不饿,他知道家里没着吃,就总是说不饿……在这地方住着,离乡下的学校近,离城里的学校远,问他上哪里的学校,从小他就知道城里学校好,就知道学习,宁可上远的学校……上学他从来就是走路,路远他穿的鞋也费,没钱买新的,他就在破的鞋上绑上铁丝……冬天冷,家里没钱给他买手套,冬天上学他的双手经常是冻裂着的(老太太抽泣上了)……
他上大学的时候,家里还是穷,营养跟不上,听说在大学里都晕倒过好几次;他姐姐心疼他,给他写信,叫他一定要注意营养,没钱家里会想办法……可我那伢子说,钱本来就不多,更不能全用掉,还要用来买书。喏,你到里屋看看,那屋里全是他的书,满屋子的书,他就只知道书,他念了整整20年的书啊……我想不通啊,我那伢子怎么就会犯下这样的事情呢?我知道伢子做下这样的事对人家胡领导不起,人家落下孤儿寡母的怎么收拾呢?但我就是不能明白,一定是逼急了他,很多年了,他们研究所的人老这么逼他,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干吗要这么逼我的伢子走绝路呢?我是他的妈,我还能不了解我那伢子吗?要是他从小就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就是个泼皮,就是个浪子,可他从来就没跟别的孩子打过架,我是他的妈我能不知道吗!他要真是那么坏的个孩子,从小就是调皮捣蛋,现在你们枪毙他我也是没有话说……(说到这里,老太太反而停止了哭泣。我才敢有意提醒她:南柳犯的可是杀人罪的……)我知道他是杀人了,杀了那个胡领导的……我现在都瘦得只剩下70多斤了,我睡不着吃不下呀……伢子知道错了,在法庭上都赔礼道歉了的……你们原谅他吧……再说,我知道他原先早就跟他们单位的领导说了的,领导干吗都不去解决呢?怎么都怪到我伢子一个人身上去了呢?
我想老太太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可叫我怎么说呢?我只能对她说,这种事情不是道不道歉的问题,请律师了吗?有些话你可以对律师说的……不过,阿姨,我实话说吧,我是南柳的朋友,我也很担心南柳的结局,可是阿姨,恐怕得有思想准备,结局可能很难改变……听着,老太太又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还一边拉起了我的手:
你是我伢子的朋友,你说我该怎么办?你能不能帮帮我,帮帮我……(可能是见我一脸无奈)怎么办呢?你不知道,他爸爸有神经的毛病,他爷爷也有神经的毛病,伢子那会儿也一定是出毛病了,他自己都不清楚他自己都在干些什么了(假如神经真的有病,倒还可能是个理由,只是这要经过司法鉴定,可不能由你嘴巴说了算。这个问题跟老太太说了,会有点复杂,我就没敢说)……要是我不能设法把伢子救出来,我也不想活了!我都70岁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说得我的眼泪也禁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离开老太太的时候,我甚至都分不清沉重的是我的脚步还是我的心情。
因为这回采访是我自己给自己派的活儿,还得跟毛主编请假。我一跟毛主编请假,毛主编就表现得跟缩头乌龟似的,让我特别地可气,往日的牛皮烘烘哪儿去了?一时,我倒是有点读不懂他那颗硕大头颅底下的满脸皱纹了。而且他的说法很土:哎呀不敢噢,这样他们会有意见的……我当然知道他所指的“他们”是指谁,我却故意反问:谁他们?毛主编还有个比较讨厌的毛病,他要是不同意某件事也从不表示是自己不同意,借口也常常是“他们”。这也是我故意反问的原因。他的意思是我老往外跑地不在编辑部上班,别人会有意见。实际上我也才刚刚去了一个上午和一个下午两次,况且众所周知我在采访着南柳案件。就跟那拍电视广告似的,首先恐怕还是他自己有意见。得!也是我这人心肠比较软,不愿意跟他太计较。再者说,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们几个搞毛主编的所谓经济问题,我还能不清楚是出于什么原因吗?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自己想在编辑部捞油水,可毛主编太精了,就让他们什么也不能捞到--这从我拍电视广告的事情上也能看出来,我不是也为了此事而对毛主编牢骚满腹吗?假如我一气之下也跳出来,跟他们就完全没有两样。他们就是想着搬掉毛主编这块绊脚石,他们以为编辑部就跟个山寨似的,他们另外可以拥戴个山寨王的;只是他们恐怕谁也没有去想,即便是他们可以拥戴出个新的寨主,你们就敢保证这个新的寨主一定可以听凭你们谋福利,而保持自己清廉?依我看,一定是比毛主编更坏,坏多了!既然我对毛主编不想太计较,我就只有对毛主编说:现在编辑部这个鸟样子,你要我整天顶在这办公室里干啥?又不是充满生机的,要在这里顶着……
毛主编就假装显出颇有城府的样子,说:不要着急嘛!我正在设法把凌小逼调他出去,彭张得开除他!毛主编的城府嘛,着实不敢恭维,说这种话都快有一年了,一个鸟办法也拿不出,还把我甩出去当了一回枪手--害得我还难受了有三个月。充其量只是挺有战斗力的,也只有这战斗力挺让我甘拜下风。只是现在这战斗力似乎也开始在打折扣了,又用表面上的握手、微笑来展示他的城府了。因而,一看到他又要在他的办公室讨论封面的问题了,凌小逼、彭张、楚歌、张美丽,顶多加上一个叶雄彪,在毛主编的办公桌周围围成一圈,那气氛真是既热烈又友好,我就赶紧躲得远远了去。或者赶紧开溜。我要真开溜了,毛主编又没有多说我。后来我就得出了经验,统统用开溜,而不是跟毛闰土去请假。
不过,毛主编也不是一点转机也没有。据说,纪委、监察室的联合调查组的结论出来了,经过他们的调查,没有发现毛闰土有经济问题。我也不清楚毛主编后来用的是什么办法洗清了自己的,显然,他在对待自己的问题上还是蛮有办法的。这当然不能给整个编辑部带来什么转机,我说的转机的意思是,张美丽不知什么时候就跑到毛主编那儿去忏悔了,然后还给毛主编提供了不少的他们曾经活动的情报,听叶雄彪说,张美丽还哭得特别伤心(叶雄彪告诉我的时候,一再交待我不敢乱讲,我就觉得挺好笑的,我说我干吗要乱讲)。编辑部内就又有了新的排列组合。只是不知现在阮柳红是怎么组合的。倒是经常能听到她对我说,想着找个时间跟我谈一谈。一时之间我竟成了个粪桶一般,什么垃圾都想往我这儿装。张美丽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往我的办公室磨蹭(因而叶雄彪的说法听起来就有了点真实性),她对我的表白甚至不加掩饰,这就很不美丽;她的名字叫美丽,人却是一点也不美丽,以免误解我得声明一下,不是说我对不美丽的女人就从心理上排斥,我是说一个30出头的女人对一个已经40的男人说,“整个编辑部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你说美丽不美丽呢?阮柳红可是个美丽的女人,可一听她说要找个时间跟我谈一谈,就会吓得我双手乱摇,赶紧说:我知道你是要跟我谈编辑部的事情,编辑部的事情我免谈,免谈……我是真怕谈啊!我想一定是张美丽在表达上错误了,她不是在佩服而是在羡慕,羡慕什么呢?羡慕我无所事事、无所用心、与世无争的样子。我想我这得跟她简单地说说,我对她说:还有什么好佩服的呢,无非就是一点平常心而已。
张美丽就说,也就这一点平常心不易。
怎么说呢?说易也易,说不易也不易。平常心嘛,无非也就是成败之心、贫富之心、淡泊之心、幸福之心、宁静之心、仁爱之心、忍辱之心、生死之心……等等,平常心需要感悟,这就叫做感悟平常心……
实际上我完全是以其昏昏使人昭昭,那怎么办呢?不胡诌八扯我还真的当装垃圾的粪桶吗?楚歌就更绝了--他偶尔也来我办公室叹苦经,弄得我有点莫名其妙,我想他们是确实遇上困难了吗?这么说毛主编还真有了点转机了咧。我想楚歌也是,好好的日子不过,又不像彭张土包子进城,整个地一副万废待兴,过着滋润的城里人生活,还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比我大个两三岁,已是大腹便便,长着个吴法宪一模一样的双下巴,猛一看,还以为是个猛张飞的脚色,其实不然,其心眼就只有针眼那么大;这就让他也特像猛张飞穿线--大眼瞪小眼:他对推理小说很有点不以为然,可对真文学却又真不懂--推理小说他弄不来,他要赚编辑部的钱就勤采访写纪实,然后就搞点纯文学小说,到处投稿纯文学刊物就是不发他的东西,由于我有时也喜欢写点小说什么的,就挺遭他嫉妒的(尽管我挺不值得嫉妒的,跟他我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他的嫉妒方法也奇特,就是不断地偷拆我的信件,越是大刊物给我的来信他越拆。有时大概是他偷拆了后就干脆不给我了。于是,在这冠冕堂皇的公安厅大院之内,丢信的事情和偷拆信件的事情经常发生。我又不好四处乱讲,真怕人家笑话了咱这头顶国徽的地方;当面更不好指出,因为缺乏证据。但是我非常清楚,就是楚歌偷拆并偷了信的。即便如此,他还是时时要表现出像个汉子的样子,比如我说过的哥们、哥们地叫得最响的就曾经是他。眼下他却是一副茫然若失的样子,说他去烧香拜佛了。我问,你信这个?
他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是去烧了香了,还抽了签的,那签还说得特别准,不信都不行。我说,真的?你抽什么签了?
我是想问我们编辑部的前途,签上说:池浅无大鱼。
我一下子笑得连喷嚏都打了出来,说太对了,池浅无大鱼,全是小泥鳅!
当然楚歌不能明白我笑的真正含义,我也不好说,我是想起了我曾经对毛主编有过的“小小泥鳅”的说法。泥鳅虽小却滑,你想抓它不易,可它毕竟也翻不出什么大浪。因此整天编辑部内都在捉迷藏,打太极拳地精鹜八极。这就苦了张美丽、阮柳红、楚歌他们这些人了。楚歌见我笑,也没加理会,只是问我:你说佛这东西到底有没有?
我说佛是佛,不是东西,你信他就有,你不信他就没有。难道你没听说过心中自有佛的道理?问题是你信不信?
说得这么准,我是信的。楚歌拱着他肉肉的双下巴说。
既然楚歌他信,我想我应该有劝善的义务,就说:你若信,你的心就要诚,万法唯心,这就叫做虔诚……
我见楚歌没怎么听明白(想想吧,咱们这些搞文学的连这个都听不明白,这文学会是怎么回事儿啊?),就跟着给念了一首诗:以音声求我,若以色见我;不能见如来,是人行邪道。实际上我也是现炒现卖,就是从昔日的“上校气功师”曹小石那炒来的卖。现在的曹小石山洞早已是今非昔比了,我想往日的那些大小和尚会不会因不曾接受曹小石而后悔呢?甚至有不少的大学生甚至研究生,双休日都到山上去义务开荒种菜,有的干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住在了山上不下来,仿佛这里是个世外桃源;更有四面八方慕名而来的人们,想着找“大师”头痛拍头脚痛拍脚,大师曹小石总是微微笑着,你说拍哪里他就给拍哪里,有求必应……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我也便是这四面八方中的一员,慕名而来,而后我也就在双休日经常来,就不愿意用双休日来采访,因而采访南柳案件我就找毛主编请假,呆在编辑部的时间我倒不如用来上山。来的次数多了,慢慢地就能感觉出曹小石的造化。据我所知,曹小石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形下上的山,也就是说,肯定不可能是经过“曹氏优选法”优选,然而,从曹小石呆着的山洞往山下望去,却是大有一番龙腾虎跃之势。龙者何?山之脉也。……土乃龙之肉,石乃龙之骨,草乃龙之毛。除了草少,山上光秃秃的,是个不小的欠缺。山下的一条河流就像一条玉带,盘山而走,却有相当大的弥补,所谓龙脉悠悠,远者龙长,得水为多;近者龙短,得水为少。得水为上,藏风次之。谓之风水。或者,时不时地能站在这山洞口,多呼吸他几口新鲜空气也是好的。
山洞旁有几块大石头支楞着,搭盖了一层雨披,就是佛殿,佛殿里只供着一尊如来,这如来佛像是凿在靠小峭壁(小峭壁的上面就建着曹小石曾经想投靠的那间小寺庙)的一块圆滚滚的石头上。这定是曹小石或自己或找人或凿或雕上去的。我给楚歌学舌念的那首诗就题在佛殿门边的石壁上。山洞周围都是石壁,石壁上题着许许多多诗,均是曹小石手笔。据说曹小石只书法在纸上,是那些大学生们把这些书法一个字一个字地凿在了石壁上,如:
印证当须有 共卧无碍人
无非众生尘 了了与脱脱
妄生起妄念 汝我他齐明
功德从何名 今日方便说
本来无善恶 觉道不用名

又如:

一切无碍般若禅 真禅大定真空竟
无定定处处处定 处处无禅处处禅


你几乎不能分清是佛是道还是禅,但又完全可能既是佛也是道也是禅。看他的装束打扮以及行为方式,完全是道人的一套,可他的修行又完全是禅。或者就是人们常说的“据于儒,依于老,逃于禅”?特别是他蜗居着的那个山洞的顶上,架着个非常大的刷成雪白色的大铁锅颇为意味深长,就跟雷达站似的。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所谓的大铁锅是他用来采集阳气的。他说:
你知道,光波遇到镜子会发生折射,微波也是这样,就像利用太阳能聚焦制成“太阳灶”那样,微波也可以通过抛物面反射镜而聚焦用于接收或者照射(他的关于人的哈哈镜原理便也是发端于此)。这种抛物面反射镜的外形就像一个巨大的铁锅,由于微波天线的尺寸与波长有关,一般大铁锅都做成直径几米左右,这是工艺制造容易实现的……你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我呆着的这个地方是不是有点山环水抱的?这就要说到我们祖先的堪舆学,堪舆学中有非常重要的一条便是:山环水抱必有气。这气的学问也大得很,咱们身上采集来的气都是天地之气,说浅了吧,你呼吸的是不是空气?假如我们呼吸不到空气,那就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气有着个重要特点,“遇风则散,遇水则止”。这就是我们祖先说的风水。山环水抱的目的就是可以保存、收拢宇宙之气……注意到了我这头顶上的那口大铁锅了吧,这是我把气当作了微波来理解,因为气功和微波的一些原理非常相象,比如微波可以使酒去掉辛辣味而使酒老熟,气功也可以做到;微波可以提高种子发芽率,气功有素者通过发放外气也能……我说过,微波近似光波,在空间沿直线传播,当照到物体和人体时,也具有光波的反射、透射和绕射性能,这样,那口大铁锅我就是用来采集微波,采集宇宙之气的……
难怪会有那么多的大学生甚至研究生迷着他,白天他给人家看病,晚上他就定时定期地给这些学生们上课。依我看,他的学问是挺有意思,起码比那些整天只懂得把福柯、拉康、利奥塔、维特根斯坦等等翻来覆去地倒腾的研究员、教授们有意思多了。那么曹小石他现在是否是在悟道?这又不能问,因为我知道:“道可道,非常道”,是问不得的,所谓开口即错。尽管曹小石已是赤脚大仙,头发、胡子任其生长终年不剃,一年四季就是那一套他刚进山时的衣服终身不换,一日三餐他只吃中午一餐,还只吃一碗青菜,但有一条却比较清楚,显然他跟古人不一样:古人悟道常常要找一个高山之颠,最好还能临海。后者可以随时看到海市蜃楼,以便化羽仙去;前者他们以为离天近,你知道咱们为什么叫龙的传人吗?曹小石曾经这么问我。你是不是知道?我还真不知道。曹小石说,这跟古人悟道有关,古人是应天象推人道,古人的学问是:天有悬象而成文章,故称文也;地有山川原隰,各有条理,故称理也。北位至今在民间是大位,为什么呢?那是皇帝位。古人悟道就坐北位,抬头望北斗,看着东方的天象是条龙,因而天之子皇帝就成了龙,我们就成了龙的传人……他们的总结是: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中间后土。怎么样,是不是挺长学问的?
这样,我也就经常在双休日要上山,还经常要在山上住一宿。来的次数多了,也就慢慢地能够领悟到曹小石的一些用心。在山上,尤其是曹小石山洞的周围,种上了许许多多的绿色植物,以牵牛花为最多(也可能一半为野生,一半为种植);佛殿的前头是个人工大水池,水池中长着非常茂盛的莲花,莲花池是之谓也;大棵绿色植物种的最多的是香蕉树,简直是里三层外三层,猛一看还以为是用来结果子自给自足咧,其实不然。
我就把我的意思对曹小石说了,曹小石撮了撮自己黑色的胡须露出了红色的嘴唇,笑了笑说,看来你的悟性还行。不可思议的是,他一天只吃一碗青菜,他的胡子和头发怎么会那么黑?嘴唇又哪来的那么红?这就立竿见影了,他若要给你治病,你倒还真该看看他是怎么调理自己的。
曹小石说,像微波或雷达一样,地球上的动植物要想接收较多的宇宙之气,也必须具备一个微波天线--一个铁锅状、喇叭状的天线;当然,动植物不可能都长成个铁锅状或喇叭形,但能有一定的弧度或环状,也行;你看植物的叶片,大多是勺形,往往还往上翘,而且它们与整个植株构成一个面向太空的环状,比如我那莲花池中的莲花;再看花朵,它们常常是汤匙状的花瓣拼成喇叭状,有的干脆就是个完整的喇叭状,就像你说的我这满山的喇叭花(牵牛花);还有你提到的我这遍地的香蕉树,你们来我这里不仅随时可以享用到香甜可口的香蕉,而且香蕉树的阔大的叶片也是绝妙的微波天线--你们回去可以做个实验,只要把导线插进香蕉树干内的脉络(就是能吸水的那杆管子),然后把导线的另一端接到电视机上,你在电视上就可以得到清晰的图像……
这样说来,曹小石就是要在他的山洞周围营造出一个巨大的气场。难怪在此修持所得之气就是纯粹的阳气和清气了,由此也可见,他所发出的清阳之气要比我的朋友C气功师的浊混之气就要强出老鼻子了去!只不过,你现在能否分清曹小石是道是佛抑或禅?
要分清是困难的,又何必硬要分清呢?儒释道合流,在我们源远流长,实在是跟国人的实用主义有关。比如现在楚歌遇到难题了,他就挺羡慕我的超脱(实则是羡慕道),碰到困境了,就去拜佛,去求签,待到哪天时机与土壤合适,他就要重新卷入你争我斗去奉儒了(后来发展出的事实就说明我当初的推理基本正确,推理偶尔的成功有时又挺让我长信心,所以南柳一案就让我始终不能释怀)。我之所以要跟楚歌说一通虔诚,实质上也不过是做了一回哈哈镜。
楚歌对我的虔诚理论态度暧昧,就跟他肥厚的双下巴似的模棱两可。他转而不跟我谈理论,轻轻地叹了口气,跟我谈具体:还是你这样好,任什么都不上心……
我上心干吗?我要什么都上心,还不得整日价满脸旧社会?于是我说:我守禅……
楚歌更是同他肥厚的双下巴似的,彻底地模棱两可:这样挺好的……
看着楚歌的模棱两可的身影慢慢离去,我是觉得挺好的。还好楚歌没再接着问:你守的什么禅?
我既不懂得道更不懂得禅,假如我跟他又胡诌八扯一通禅,那就只能更为彻底地证明我压根就不懂得禅,因而我的胡诌八扯就是哈哈镜。
我说的挺好,就是哈哈镜挺好。其意义不亚于今天天气哈哈哈,多好!


32是的,同志们!我们都曾在不同程度上渴望堕落过,不如此显然就不太可能从层层语言逻辑的圈套里钻出来。然后,我们才可能在“断裂”的空白处,以期从沉默着的话语中呼唤出新的联系,不能再是实体的、时间的、逻辑的、目的论的那些,而是语义的、空间的、边缘的乃至无中生有的那种,也就是说:词语破裂处无物存在,但又只有当词语崩解了,“物”才有其真实的显现。(海德格尔语)是不是这样呢?但,肉体的真实性与意识的真实性绝非一回事儿。我们显然有必要分清:前者需要“挣脱”,后者恰恰需要“塑造”。尤其是后者甚为关键,个体性断裂的种种着力点在此。
我们谁也不会陌生,我们历来是在“被塑造”中成长。所谓“挣脱”也便是挣脱“被塑造”,因此似乎便要大行痞道了。殊不知,这大行痞道也是早已深入我们血液中的东西了,比如渊源深厚的放浪形骸,对酒当歌,愤世嫉俗,自我放逐,终究不在世界中,宁可活在境界中,等等,说到底也就是我们身上固有着的文化构成。便是这种种文化构成让我们的自我塑造成为不能。更不用说后来的革命文化构成了我们,现在的经济/技术又产生了新的文化构成——世界贸易、市场经济/科学、技术,形成了一种新的知识状态,但也只是一种状态而已:似乎有了这么一种状态就什么都齐了,尽管未必清楚如何应对世界贸易/市场经济之后的意识形态,更不用说文化殖民乃至文化对抗。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有钱了,富起来了,什么也不干,先把那些“破四旧”时倒下的佛、神、仙、菩萨、鬼统统重新扶起来,寺庙道观土地公庙,到处金碧辉煌,香火鼎盛!干吗呀?跟信仰无关,纯粹是为了请各路神仙保佑自己发财,发更大的财!从理论上说,只有财富才能保障我们最基本的自由。好容易有了这么个促进个体生成的机会,眼看着就要活生生继续葬送在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的“自然性”之中……
也许是国人确实太喜欢顺遂自然了。我们不难发现我们自己的历史之所以天道不变,总在治乱交替的循环往复之中,就是因为我们的历史太“自然化”了,从来缺乏一种内在的精神冲动,如对进步、理想、***、自由之类的内在追求,即便是后来有了这种说法,也要被纳入历史的某种必然性中进行解释,之后也便从另一个层面上被自然化了:挂在嘴巴上,就是不能落实到行动中。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在泉州的旅游文化街,终日香火不断的天后宫、岳帝庙附近,历史悠久的清真寺隔壁,旅游购物中心的牌楼上石刻着一副对联:桥通千里时乃隐者当归/街藏万卷应是文人熟地。可爱的文人们早就为人们安排好了归宿,混得不好就都请到这里来吧。
当然要是实在混不下去,也只有他们到实在混不下去的时候,还会有别的安排:揭竿起义。这也是我们身上源远流长的一种文化构成,而且是相当重要的构成:陈胜-吴广-黄巢-李自成-洪秀全,甚至义和团,甚至《水浒》中杀人放火的梁山好汉,连成一条线,始终得到颂扬。这样的文化构成就自然支配、左右着我们对历史、进步、道义和良知等等的看法。而且,你还别说国民性问题的主要载体就是农民,可有史以来最具革命性且革命起来最具创造性便首推农民起义了。还不仅仅如此,以农村包围城市,在我们中国任何时候都是正确的,就是现在也没有过时。而今我们有12亿多人口,仍然有9亿多农民,即便是剩下的3亿吃商品粮的,又有几个是真正意义上的市民呢?因此,我们的企业家几乎少有把企业当作真正的企业的,一般是赚了第一个一千万之后,就开始吃喝嫖赌毒,而不是在一个最难赚的一千万之后,开始资本的生产再生产,而是开始了欲望的生产和再生产,哪里会去操心什么跨国资本运作以及高科技发展?那是国家资本主义的事情,我们还是全民社会主义嘛!(提高声调)但是,假如我们一天的城市意识不能得以确立,城市永远带动不了农村的话,我们广大的农村永远是封建主义的温床。城市也只不过永远是扩大化了的农村而已。
假如市民的现代性实属子虚乌有,先锋的现代性又该从何说起?又哪里是西方现代后现代了,我们也就跟着现代后现代了?!
曾经相邀潘年英先生,拟找一家报纸开一开专栏。不料潘先生的回答让我意外:“我不想说什么,说了也没用。”说了也许是没用,但是我们怎么能不说?来自贵州边远地区的潘先生的理由是,电影《秋菊打官司》唤醒了农民的法意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他老家山里边的亲戚动不动就要跟人家打官司,结果两败俱伤,谁也落不了好,谁也赢不了官司,真正的赢家是法官,因为他吃了原告吃被告!这也许是事实,但是,难道我们不是更应该指出:为什么会是可以“吃了原告吃被告”的呢?我们又怎么可以不说?!
是的,我们这些人是处于社会边缘——面对政治,我们是边缘;面对经济,我们一样是边缘。但是我们决不能自甘于边缘,我们为什么不能边缘化?就是这个“化”很重要,我们究竟要把自己“化”到哪里去?唯有“断裂”!我们必须完成对“激进主义”与“保守主义”的双重超越,我们必须有效地保持思想独立、人格独立乃至精神价值独立,我们唯有自觉地为“公共空间”的建设努力!那样的话,城市里面的市民意识的空间才是可能的:城市里面因商品交换而聚集在一起的城市人口就当意味着血缘、亲缘、地缘关系的疏离,也就不可以再沿用农村的家族/家长制而确实需要建立规范的法律制度来调解人与人之间的纠纷,然后派生出各种规章制度以便对城市进行科学的管理……然后“吃了原告吃被告”的事情才能从根本上得以杜绝……


33生活中我已处处感到了很不真实,不期然却又有生活外的真实让我瞠目结舌。
我说过,父亲的突然谢世对我的打击巨大。每当我想起父亲那一脸惨淡而无奈的笑容,我就有心如油煎之感。加上母亲的悲痛欲绝,对我的神经折磨更是巨大--似乎是我这当儿子的没有尽到义务和责任;母亲的哀怨以及痛切,就跟我面对南柳的母亲一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两个母亲都是70岁,满脸皱纹,老泪纵横,凄凄切切的风烛残年……南柳的母亲我救不了,我自己的母亲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救。我甚至私下里暗暗埋怨父亲的运气,实在是不好,阴差阳错了!要是他还能熬几天,能让曹小石给拍一拍,兴许还有救?不是说西医不行找中医,中医不行找气功吗?真是天晓得!就在母亲的悲苦无以摆脱以及母亲带给我的忧郁无以排解的时候,却是我的父亲自己站出来现身说法拯救了母亲,也拯救了我。事情是这样的:
母亲非常想知道父亲现在在哪儿,就听说离我老家蒲市30公里处有个叫三江口的地方,那里有个神灵能附身的人,此人是先天的软骨病,连坐都坐不稳,但是可以给人家“寻亡”(寻问亡灵的意思),要求是你来之前必须在亡灵的牌位前烧根香,然后跟他说让他跟你走。我妈在我爸的牌位前烧过香,然后让爸跟上她去三江口。来到了这个有软骨病的人的家,他就让我妈坐等,他开始烧香、念经。须臾,他就把眼睛闭上了,说他就是我爸,你要跟我说什么你就说吧。我妈说我是谁。你是老太婆嘛!
光说我妈是老太婆这不稀奇,之后说得就不由你不信了。他说你不要伤心,是我的寿限到了,我自己知道,我的病是无法治的……我妈说,你的病是在哪儿治的?他说,我是在小女儿家治的,我是在S市的大医院走的,其实没有把我送医院我还是能活一些日子的,可是没办法,儿女太孝顺了,一定要把我送医院,那就没办法了……但是你为什么要把我火化了呢?有多少人还土葬,你为什么要把我火化?我妈听了就抽噎上了,说那我给你弥补,你是不是要棺木,我这就给你补做一副?他说不要,只是随便说说,我不是要怪你(从这里开始就已体现出了父亲一贯的谦谦之风)。我妈的心才稍安,接着说,那七月半快到了,你还要什么嘛?他就急着嚷嚷:不要,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你们千万不要再给我寄钱了,我钱多得花不完,多得没地方搁……(听了这些不要说我妈,就是我都开始心安,原来我花的钱是一点也没白花,并且那“冥都银行”的钞票还真的能在阴司里通用啊?!)我有轿子坐,我还有马骑(这是在给父亲做超度时,请人给糊的轿子和马匹,当然也糊了不少的金元宝,都化给了他),我过得很舒服,你不要再问了,我想走了……
我妈说你别急着走,我还有话要跟你说,你现在住哪儿?他说,我住的地方既不在海边,也不在平原,是在山上,我住的是七层楼(说的一点没错,父亲的墓是做在他老家沙镇的山上公墓的第七层)。我妈说,那你平时都在哪儿?他说,在哪里?都在老家呗!家里挂着那么多的放大照片,“白花”(白花是指儿媳妇)就说不能挂那么多,要不然老太婆会伤心(清明节我是放大了几张父亲的照片,想着挂回老家去作为永久的纪念,当时兰也确实说了,不能挂那么多照片,说她父亲去世的时候就没敢挂,就怕挂了会让老太太伤心)。你不能这样伤心,儿女们这么孝顺,买了那么多好东西回来让你吃,怕你咬不动,还掰碎了,你都不吃,这怎么行呢?你一定要好好吃,一定要顾好自己的身体(原来他还真的是整天都仍呆在了老家,他居然什么都看到了,也什么都听到了,那可都是些掰碎了的细节的)……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我舒服得很,我要去玩了(又是我父亲的口吻,父亲生前在退休的多年中就是到处玩,也爱玩)……
我妈说,你那么爱说话,我才跟你说两句你就一直要走,好,那我再问你一句,你要走就走吧!你的儿女中成了几家,有几个孙呢?他说,成了几家?三家呗!你想放长线钓大鱼啊(文绉绉的,又是父亲的口吻)?孙有三个呀。我妈就有意地说:这么说是里外三个孙啦?他就显得有点不耐烦,什么里外?我从来就不分里外,里外都是孙(父亲生前确实如此,无论是内孙、外孙他一贯一视同仁)……好了,你说了不问了,我现在要去玩了,我很好,我很舒服的……
从此,非常神奇地,母亲就不再那么伤心了;更为神奇的是,自从母亲不再那么伤心了之后,她就夜夜梦见了父亲--本来父亲都不入她的梦,有内行人说母亲太过伤心了,父亲就不敢近前,怕母亲更加伤心--梦见父亲仍还在她身边睡觉。从此,母亲开始饮食正常,蒲市那里带给我的就开始是比较良好的信息,也就渐渐地去了我的心病,我的那一直说不清的忧郁和压抑也跟着渐渐好转。我真的不知该怎样感谢父亲,哪怕是他已在了阴间,他却仍在造福人间!不知是否为我父子特殊的心灵感应,是父亲知道了我的忧郁,才特意帮我排忧解难么?他知道他的一席话将比世上的任何的灵丹妙药对母亲都管用。
在巨大的真实面前我甚至已搞不清哪个才更真实,我的意思是说,这已开始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的一些思维。比如我后来对南柳哥哥的采访,南柳哥哥说得一番话,就让我觉得反而不真实,而按常规思维则不然。
南柳的哥哥是这么说的:我弟弟的事情我清楚得很,他1997年的5月18日去的美国,1998年5月19日回的S市,去美国我开车给送的机场,回S市也是我开车到机场接(他是省直某机关的小车司机,他不让我公开他的单位和姓名)。回来的时候,他随身带的都是书,在车上他就对我说,在国外有工资,回来了后得向所里交提成。我说交就交该怎么交就怎么交。南柳说是该交。也就是说,南柳本来就没有不同意交什么提成的,直到在法庭上,南柳还说他没有说不交提成,而是有个前提条件,就是应把他的生活费补足了,可他们不同意……南柳说就算不交提成,所里不交的就有好几个,他当庭就说出了好几个,谁谁谁谁谁……
春节的那会儿我就知道不对劲,南柳的头发都留到肩膀那儿了,就是不剃,还喝闷酒,一个人喝……本来南柳是从不喝酒的。出事的前一天晚上,都下半夜两点多了,他却突然爬起来喝高粱酒。我妈醒过来看到了,气了,就说他你干吗这时候还喝酒,干吗头发留得跟女人一样?不料南柳竟大声嚷嚷起来:管得着吗你?别吃饱了撑的你!要知道,南柳可从来就没有这样跟我妈说过话,他比我可是孝顺多了。我就心里奇怪,不过也只是奇怪了一下,又想大概是他们单位里又让他不顺心了,他们那单位我也知道,两年前也让他不顺心好长一段时间的,我想他会过去的,过些天他就能好……谁知,第二天就出了事,而且出的是大事!要是知道会出这么大的事情,我宁可废了他,让他走不了路,也不能让他去干这样的事情……
南柳最近被通知下岗,我们根本不知道。本来也没啥,前两年不是还把他开除过一阵子吗?只是,下岗的意义似乎是有些不太一样?我不太明白的是,科研单位也有搞下岗的吗?就算有,每个月给南柳发120元的生活费是不是合适?省政府的规定,最低的生活标准还有210元。这算怎么回事呢?恐怕还真是逮着谁谁也想不通!更不应该的是,我们家跟胡善庆一家,前世不冤后世不仇,这又算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们当然知道,这样南柳可是把胡善庆一家害惨了。咳,有什么法子呢?南柳念的书虽多,可就偏偏爱认死理,也已不是头一回了。下岗就下岗呗,有什么大不了的,下岗了之后不是还有那么多“下岗明星”吗?
采访了南柳哥哥,我的惟一感觉是,他无论怎么说都是不真实的,而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才是惟一真实的。这是怎么回事呢?是否意味着,事情是注定要发生的呢?假如这样,是不是也很可怕?!
现在让我感受最深的仍然是我父亲还给我的真实。
我的二表弟又接二连三地敲电话来,也不管我丧父的心情,也不管我是行还是不行。他在电话中说,他哥哥已从飞市公安局移送到了蒲市公安局,估计已没有什么大事……我说没有大事那就好呀。他说你能不能设法……我说,没有什么大事了,还设什么法呢?他说没什么大事是没什么大事,不过可能得交钱。我说,让你交钱就说明你真的没什么大事,能让你交钱你还不交吗?他说交当然要交,怎么能不交,只是……只是什么?让你交你就交!他说,交了钱要是不放呢?我说,那他们让你交钱干吗?他就不好再硬说什么了。他该交交不交就不交,我不操心。要是我父亲在,就不好办,他们肯定要去缠着他,我父亲出于原因种种就会亲自给我来电话,我就是不行也得想办法行,要不父亲怎么交待呢?我母亲从不操心这方面的事儿,你就是找她她也跟你装聋作哑,一问三不知,人家就不好缠她啦。我实在懒得借用公安厅的名义狐假虎威,即便是兰的娘家我也懒得--本来拳城那边是根本用不着我的(所以兰才敢明目张胆地说我是他们家最没用的人),只是岳父去世了后,豹又跟他在公安局工作的老婆闹离婚,才想着动用到我,是因为大姨子的儿子夏夏不知跟哪帮浪荡子一块躲在哪个录像厅看黄色录像,被派出所一锅端了进去。我对兰说没事,这种事顶多关一个晚上,主要是教育教育,然后罚点款就会放人。兰就打电话到拳城给梅两口子说了,可梅两口子仍然急得不行。我就气了,我说:他们早干吗来着?早不管好,不好好管,现在管不住了?若按我的意见,不是想办法尽快放人,而是想办法多关他几天!才16岁呢,这样下去怎么得了?结果兰就又是一次火山大爆发,你爆发去吧……至于我,还是当个没用的人好,我干吗要当个有用的人呢?庄子就说了--那是庄子的弟子问庄子:那棵树长得那么大棵,那个木匠看了怎么又摇了摇头不打算采伐它呢?庄子说你知道那树为什么能长那么大棵吗,就是因为它没用,要是它有用,它能长那么大棵吗?
实际上我常常就是要学那棵树的,学不来只能说明我修炼的功夫还不到家;因为修炼不到家,就会忍不住还要证实自己可能还有点用。那是在中山公园被那俊俏的无赖敲诈得满肚子怒气怨气没地方去发的某个晚上,我去西苑宾馆看一个外地来的同学,为了表示混得还行,我来回都“打的”,就是在打的回来出的一件事情:快到家的时候,我突然心血来潮让车在杨桥桥头停下来,这剩下的没几步路我想着散步回去。算过了钱,我就打开了车门准备下车。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我打开车门的一刹那,“砰”地一声一辆摩托猛地就撞在了车门上,摩托车手一下子就滚倒在了路旁。看着的士司机小心翼翼地上前去扶他,他却赖在地上哎呀哎呀地直叫唤,这回我有经验了。并且我也想,我总不能老是被人家这么欺负着。这很清楚,假如我不尽快脱身,不仅躺在地上的摩托车手不会善罢甘休,就是的士司机也不会放过我--上次还没搞清碰掉了那车的油漆没有,这次可是明明撞在他的车门上了,要是他们两个联合起来我就更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当我听清摩托车手说要上医院去验伤,我就端出了我的公安厅的身份,说验什么伤,是他自己撞上来的!摩托车手就停止了叫唤,恶狠狠地说:撞了我还说是我自己撞上的,不行!非得把我带医院去……随之又大声呻吟。的士司机就非常小心地对我微笑着说,那我们就一起把他送去吧?我心想这哪有完啊?验了伤,有没有伤,他都得敲诈了,我就狠了狠心说:既然这样,我不能处理我自己的事情的话,我马上去请杨桥派出所的民警来,由他们来处理,要不然我跟你们说不清。的士司机不敢拦我,躺在地上的摩托车手又不能突然起身,只听得的士司机说那你肯定要回来噢!我说那当然,你们等着就是。
说到做到,晚上我还非得较着劲,为的就是要出那一口恶气,我很快地就骑着自行车来到了杨桥派出所。一眼看到派出所是一些110在值班,我又突然有着想看看110怎么出警的念头。我先是掏出证件给他们看,他们就指给我一个像负责人模样的二级警督。二级警督一边看着我的证件,我就一边开始向他陈述事由,请他们能够给协助处理一下。二级警督拿起电话就拨了112,然后就把听筒递给了我,一下子我竟没有明白过来。二级警督就说明这事情该归112管。这就是说,110并不想出警。不是说全国都在学习漳州(巡警)110吗?看来也只是学习而已。我只得对着听筒跟112再自报了下家门,再陈述了下事由,112就问了问地点。我说在杨桥桥头,你们快点来好吗?112答应了,我就毫不犹豫地掉头往杨桥桥头骑。结果出现在我眼前的情境却是半天都不能回过味儿来,无论是的士车和司机还是摩托车和车手,均已无影无踪……反而是我怕着112来了要说不清了,我就挺负责任地支着自行车站在空荡荡的杨桥桥头等着,我得当面向112说清楚。可是,我在杨桥桥头足足等了有半个小时,哪有112的影子呢?我就想,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是多么意味深长啊!
之后我自己又想着自己,也是多么意味深长啊!充其量我也不过是充当了一回假“公差”而已,人们是多么害怕“公差”呀,无论真假。连我这真假掺半的“公差”都怕假公差,又有谁不怕呢?也难怪人家喜欢假冒。前不久上海就抓到了一些这样的假公差。这些假公差冒充的是联防队员,联什么防呢?他们就“联防”着各式各样的出租车,只要他们看到停着蹊跷的出租车就尾随了上去,只要看着出租车车尾在有规则地抖动,他们就能一抓一个准。在出租里的都是一男一女干那活儿的,一般不是嫖娼,大都是我跟小宾那样的,这就更是一敲一个准。他们大概是敲出瘾头来了,还敲出了个团伙,后来就是在一次继续敲的时候遇上了真的联防队员才被挖出来的。你可能已经猜到了,我和小宾后来就又被公差们狠狠地敲了一回。倒不是我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而是不能因为世上有了公差,我们的爱就可以不做,公差难道比做爱重要?本来我倒是真担心小宾那过于纯正的心灵承受不了这样的伤害,岂料女人比起男人来很多时候却是更勇敢,相形之下我倒是有点畏畏葸葸的。
小宾反而对我感到了愤怒。真是xxx好啊!小宾的愤怒真他妈好,她让我回肠荡了气。为了摆脱公差,我们起码有两个月没做爱了吧?不用说小宾憋坏了,就是我也已憋不住了,操xxx干吗要憋?难道我活得还不够虚假的吗?那就勇敢地当一回真实吧!况且我的前列腺炎已是好多了--这还须做个补充,还是曹小石发现我可能有前列腺炎,有一回曹小石给我拍腰,是我的腰部酸得很,拍着拍着我就呲牙咧嘴了起来;曹小石就问我怎么啦,我说那儿疼,挺疼……曹小石说,那里疼?那地方可不能拍,时间长不长?我说时间倒不长。他说时间不长问题就不会很大,你可以去买两盒前列康试试看。我就去买了两盒前列康,吃完了居然还真好了。于是那玩艺又开始有了生机,举例说吧,只要我随时随地想起小宾,它就会顽强无比地直举了起来,还不能想别的事,只要是想起任何别的,它就会跟抗议似的马上就耷拉下脑袋。这样,找个地方做爱对我们来说就是件迫在眉睫的事儿了。
小宾和我就商量着去租套房子。因为两方面都有公差需要摆脱,我这边是兰和冬冬,她那边则是她的父母。我问小宾说,现在你的父母盯得你紧不紧。小宾说盯得可紧着呢。我就说,你的父母也是公差。小宾就嘻嘻地笑了,又突然止住,严肃地说:租房子也不见得安全啊?!比如查户口……
我说顾不了那么多了,再说查户口总得敲门吧?就不至于像在公园里,他就躲在你的身后边,我们居然都没发觉。
小宾说还是尽量想周全些吧。
我说,这回算是有点经验了,若再遇上这样的事儿,你得挺身而出,因你是未婚,你爱跟谁就跟谁,这是你的自由,谁也管不着!
小宾点头同意了。我又说,然后咱俩儿还得统一口径,就说是你外地的朋友托你在这里租房,想着到这里来做生意的……
小宾想了想,仿佛是感觉到蛮周全了,就又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实际上哪有周全的时候啊?要不什么叫防不胜防呀?!要不公差是干什么吃的哪?!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我和小宾收敛了有两个月之后,突然租到了一套房子,不仅如鱼得了水,而且彼此的身体仿佛突然变得有了思想,两个身体一贴了上去就乖乖不得了,浓得化不开。“如胶似漆”哪儿够形容啊?小宾的身体简直就像毒蛇,缠绕得我就跟打摆子似的;小宾的舌头像毒信,搅得我熊熊燃烧,浑身一阵阵痉挛。哪里仅仅是着迷了,简直是马上拉我去枪毙也值了!操xxx我还要什么呢?又有什么对我还具备有真实的意义呢?难道已有了小宾这样的一个巨大的真实还不够吗?够了,够了,我老附在小宾的耳旁这么说。小宾闭着眼睛听我说,香甜的嘴唇里发出迷乱的呻吟……
就这样我老说够了、够了有近一个月,新的公差终于出现了。那会儿我仍然是在那儿说够了、够了……然后我们就赤身露体地抱在一起聊天,正说着兰打算开了她,我在问她为什么要冒领兰的15000元制作费。小宾说,我早就看着她那样不过瘾,节目都是大家一起做,她却独揽着报销大权,还冠冕堂皇地,给我们点奖金实际上是残羹剩饭她却仿佛是在恩赐,谁不知道其中的猫腻呀?我就故意这么干了,假如她没有猫腻就会到处去声张,有猫腻她就半句话不敢说,就跟有猫腻的政府官员似的,小偷偷了他家里的他也硬要说没偷。她果然不敢声张,这就说明了问题。她想开我?用不着,我自己早想着走,台里正要成立一个专门拍纪录片的摄制小组,我已报名了。噢,那个惠安女的片子送到四川去参加国际电视节了,忘了跟你说了,片子也给你署名了……
署我的什么名?我倒是挺高兴。
导演呀,虽然是我执行,可你是导了我的。小宾认真地说。
我就非常高兴地用舌头去舔了一下她那鲜嫩的乳头,她就娇柔地嘤咛了一下,这时就在外间响起了有人猛敲铁门的声音。我们就非常忙乱地赶紧穿起了衣服,好在南方的11月天气还是热,穿的还是单衣,武装起来比较快。我就示意小宾去开门。
我的脑子里竟又是一阵不可原谅的空白,人说“初次结婚没经验”,我这可是第二次了,再说没经验已经说不过去了。况且,事先不是还有“周全”的对策吗?
不行,还是不行,怎么都周不全了的--满屋子空荡荡的,一整套三居室全空荡荡的,我们就在这空荡荡的三居室里一个空荡荡的居室的地上铺了一张草席,两个塑料条子编的枕头……这怎么解释呢?还没来得及想呢,两个穿着经警制服的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一个长得满脸疙瘩肉比较年轻,另一个中年人阴森着脸。阴森着脸的假装巡视地在屋子里庄严了一圈,又回到原地不说话;满脸疙瘩肉的手里,一边拿着一根圆珠笔,一边拿着一本“临时住宿登记簿”,用圆珠笔在登记簿上敲,也没言语。是我的脱口而出惹恼了疙瘩肉,我说你们是哪里的?
我们哪里的?我们就是这里的!倒是要问你们是哪里的?!
小宾说我们哪里的怎么样啊?
怎么样?你们要登记!阴森着脸的说。
小宾说干吗登记,我又不住这儿!
我觉得小宾这样说下去要僵,就陪着笑脸说:这是她外地的朋友托她租的这房子,说是要来做生意又没来,我是她的朋友,到这里来玩的……
疙瘩肉说你们要登记。说着就把登记簿塞给了我。我不接,我说不是说了嘛,人家又不住这儿,干吗登记?
这就要问你们了。疙瘩肉说。
来这里玩也要登记吗?我说。
让你们登记你们就得登记。阴森着脸的加重语气说。
看这意思他们似乎是有底了,显然他们是在门口值班时已把我们侦察了好久了的。公差就有这厉害,能从天而降。摆脱公差就得有那本事:就地逃遁。我和小宾毕竟不是李靖和红拂,能挖地道当场逃跑。这时疙瘩肉却跟阴森着脸的突然出去了。由于不明就里,小宾和我便多少有点慌张了起来。我努了努嘴,示意小宾跟出去看看。小宾果然比较勇敢地按我们曾经商量好的那样要去努力了。可还没待小宾回转了来,我的心理防线竟就自个儿先垮了掉,因为:他们一下子都出去了,屋子里重又空落了下来,我下意识地把视线往屋子的角落投去时,映入我眼帘的一团团白色的东西立时让我瞠目结舌。当疙瘩肉和阴森着脸的进屋之前,满脑子空白的我仍光顾着寻找对策呢,结果是屁对策都没有寻思出来,却根本就没能顾及把罪证给消灭了。那会儿又光顾着柔情蜜意了,而小宾的性又实在是太美妙了,彼此在享受着那么美丽的性的时候,或者准确地说就像我这水平居然能享受上那样美丽的性的时候,哪里还会去顾及丢了满地的擦着滑腻腻的东西的卫生纸呢?难怪那俩混混那么胸有成竹的。这下我赶紧冲了过去一股脑地满地把那些捞什子兜了起来,正要冲向后面的卫生间,那个疙瘩肉又回来了。
我想解释已经没有用了,就故作镇静地仍然进了卫生间,丢进了马桶,抽了水冲了下去。我出来的时候,疙瘩肉就又把登记簿递给了我。我当然还是不接。不知怎么地,我突然就咬了咬牙告诉他,说我是公安厅的,她是电视台的;怎么样,照顾一下?咱们可是自己人!他说:我才不跟你说什么自不自己人呢。
说罢,又把登记簿递了过来。
登记簿这个时候对我来说就是一团火。我说我已经把我们的真实身份告诉你们了,你就一定要这么难为我吗?
我想这家伙此时若真的就这么难为我,我会怎么办呢?我会不会像湖南的那个法官也向他掏枪开枪吗?假如我身上有手枪的话?假如有,还真难说。那法官是包了个“二奶”,在饭店认识的一个小姐,然后在郊区农民那租了间屋子让“二奶”住着,他隔天去那出租屋一次。怎么就让当地派出所知道了,非得把他带到派出所审查。他一路哀求着放他一马,感激不尽等等,可两个民警就是不听。走投无路之下,他当机立断掏出手枪来就对他们射击,当场打死了一个打伤了一个。为此他也犯下了死罪。现在我想也真是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恐怕就得豁出去了的。况且我是为小宾而死,我早就想着为她而死了!那法官值什么呢?无非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罢了,划不来。我若为小宾而死,就是为爱情而死为诗意而死,拥有了小宾的性之后难道我还不可以死而无憾了吗?只是一般人是分不清那法官跟我的区别的,因而描写这个法官的案件的纪实文学稿就被我“毙”了掉,在我们编辑部湖南地区的来稿归我处理,撞在了我枪口上了我还能不毙了它的?只是真委曲那个湖南伢子的来稿了,他的稿是怎么莫名其妙被毙的,他永远也搞不明白了。(吴励生评点:这里是不是有些渴望堕落的意思在呢?也就是说,倒不如揭去伪装的崇高。)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却是疙瘩肉的家伙没让我或让他死不死的。这就是说,疙瘩肉并不想难为我。
像这样的事情要是处理不好会很麻烦。疙瘩肉说。
我一听有门儿,xxx还是要敲诈!我就赶紧顺坡下驴地说:好说,你就开个价!不过得让我付得起……
他说当然,300吧。
我说好吧,300就300吧。
他说你看到了的,我们是两个人。
我不觉心一沉,够狠的嗨!这么说是600?
他点了点头。
我就心一横。我想这一横心总比放xxx一枪便宜多了吧?!这时又传来外面小宾跟人争执的声音。我知道小宾是跟谁争执着的,她仍在按我们原来商定的计划行事呢。我就赶紧去把小宾招呼了进来。阴沉着脸的脸色更加阴沉着,也跟着进来。我赶紧过去拍了拍阴沉着脸的肩膀,请他息怒,说你不要跟她生气,是她不懂事!我已跟这位兄弟商量好了的……然后我就赶紧过去小声问小宾身上带了钱了吗。我们两个把身上的钱全部掏了出来,谢天谢地!给了他们600,还剩下5毛。
两个混混收了我们的钱,扬长而去,在我们身前在他们身后留下了一声巨大的关门声响“砰!”
小宾一下子扑进了我的怀里,完全是一只受惊了的小鹿。我亲了一下她的头发,心中无比惆怅。
之后的一个星期,我整整干呕了一个礼拜,从里到外的--无可名状!为小宾,更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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