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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公案连载之十

镜中公案连载之十

88|镜中公案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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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励生



29是曹小石让我明白了,企图逃出镜子中的生活,那又是何必?因为我们自己随时随地都是镜子的映象而已。假如你还能认得你自己,你就把自己凸现了出来,也许你就是一枚哈哈镜。
我也能明白,曹小石实际上就是在凸现自己。曹小石是个真正有学问的人,只是他的学问跟南柳的不太一样。
现在曹小石的形象你几乎很难与昔日的上校军官联系得起来,瘦得像根竹竿,留着很长的头发,盘在了脑后,山羊胡子也留得很长,一年四季就穿着那一套早已破成了穗的衣服,打着赤脚。据说他一天只吃一碗青菜,无怪乎从他手上拍出的气全然是清气、阳气、阳刚之气,相比之下,我的朋友C气功师的所发之气就显得混浊。曹小石的气功是怎么练的,无从查考。但据说他的“上校气功师”之名的传播,也跟他的基地司令有关。
可以说,基地司令对曹小石是宠爱有加--曹小石成为全军英模跟他有关,成为独具神功的上校,是因为曹小石无意间竟治好了他的妻子得的一种莫名其妙的毛病:浑身上下麻痹,看了不知多少的中西医,吃的药都可以用牛车装,就是治不好;用当时所有的先进仪器查了个一溜够,连是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有天曹小石到老首长家串门知道了,就说让我试试吧。基地司令有点疑惑地:你……好吧,试试吧……只见曹小石微笑着,举起右手就轻轻地往司令夫人的身上拍去,拍的司令夫人止不住就嘤咛地叫出了声,舒服得把眼睛也闭上了。只见曹小石轻描淡写地挥手轻拍,从头拍到脚,拍得自己挥汗如雨,却拍得司令夫人直想睡觉……20分钟后,曹小石起身告辞,只是微笑着什么也没说。基地司令就疑疑惑惑地过来看夫人,夫人懒洋洋的仍然不愿把眼睛睁开。司令就去掀开夫人的衣服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夫人的全身竟被曹小石拍成了紫色。司令就难以置信,看曹小石拍得是何等消闲,竟能拍出这样的效果?见夫人仍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司令也就不去扰她,就让她好好去睡它一觉。不料夫人这一觉睡的时间好长,从晚上8点钟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9点才醒了过来,奇迹出现了:夫人起床了后,身上的病竟好了大半。后来曹小石又来给司令夫人拍了几回,就把她的病全给拍好了。基地司令这才问他,你是用的什么方法治病?曹小石笑笑地答:我自练气功已经很多年了。基地司令仿佛发现新大陆似的:神功,真是神功!耳闻为虚,眼见是实,过去也听说西医不行找中医,中医不灵找气功,那毕竟是传说,可现在,太……于是,司令现身说法,逢人便说气功厉害,就给曹小石做起了免费广告。你想想,基地司令亲自做的广告灵不灵?于是曹小石的“上校气功师”之名很快就叫响了起来。曹小石的茁壮成长实在是同基地司令的器重和培养分不开,说白了,基地司令帮了曹小石不少的忙,直至亲自出马帮曹小石的农村妻子彭小秋和三个女儿办了随军。基地司令万万也不会想到,就是他好心好意帮成的这个大忙反而成了帮了曹小石的倒忙。
随军进城了的彭小秋,以为这下自己终于熬出了头,该着轮她来享享清福啦。她甚至还铭记着临进城前的一位“好心人”的点拨:曹小石他的那么多荣誉哪儿来的?还不是靠你的心血和汗水上养老下带小堆出来的?进城了,就得拿出军官太太的气派了,好好享享清福……于是她的满脑子就是享清福啦,而且她对享清福的概念理解得还特别简单,就是整天坐在沙发上翘二郎腿,就是整天蒙头睡大觉,就是整天什么事也不做……组织上照顾让彭小秋到家属工厂上班,活儿还特简单,做儿童玩具魔方,她要干的事就是往上面贴字;可是彭小秋大字不识一个,第一天去就把所有的字全都排错了;别的家属看见了,就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不懂普通话的彭小秋就以为别人在耻笑自己,二话不说就扑了过去……闹得后来所有的家属工没有一个人敢跟她说一句话;她在这个家属工厂只干了一个礼拜,就实在无法再干下去了,就死活不肯再去上这个班了,就完全彻底回家了来享清福了。
曹小石虽是上校,也仅是副团职,工资还可以也禁不住他四处花--既要养活没有工作的老婆,负担三个女儿的生活和读书费用,还得按时给老家的母亲和瘸腿的弟弟寄钱,家庭经济就相当拮据。这曹小石倒无所谓,他只是希望彭小秋能像往日那样继续担起家庭主妇的责任,把家弄得像个家就行。然而,此时只想着享清福的彭小秋并不成全他。小女儿的脏衣服她一丢就丢在沙发上半个多月,就是不想洗;有回二女儿发烧烧了好几天,实在受不了啦,求彭小秋带她去看医生,她也不管,甚至说,我的病还没人管呢……她整天除了蒙头睡大觉,饿了就爬起来给自己做饭吃,吃饱了睡好了就坐到阳台上去纳鞋底--给谁纳呢?给谁也不纳,纯粹是解闷。曹小石每天下了班回来,既要给三个女儿做饭,还得洗洗涮涮地忙到深夜;有时曹小石被大老远的慕名请去发功治病,当天回不来,三个女儿就常常饿着肚子去睡觉……
像我这样的兰整天不管我都受不了,曹小石又如何能受得了彭小秋这样?那简直太可怕了。只是,一个人的人生航道要是被认为需要改变而且已经在改变了,你想着要重新把她改变回来,那是绝对困难的事儿。这一点,无论是彭小秋还是兰,又都一样。因为一个人的认知决定着一个人是否可能被改写。我是多么希望能够回到往日的和睦中去啊!我曾经多次对兰说,我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本来我们的家庭既稳定,冬冬又聪明,有个这样的儿子,你……兰一听到我要老调重弹,就会跟吃了炸药似的:我就最不喜欢听你这类屁话,我还不知道你的意思?你无非就是要我当个贤妻良母罢了;告诉你吧,在哪儿牺牲都可以,我就是不愿意在家庭里牺牲!听得我心都寒了起来,既为人妻不想当个贤妻,既为人母不想做个良母,我真是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无非就是要做出个所谓现代女性的样子罢,而现代女性难道就可以为妻不贤为母不良吗?说起来,其实我也并不完全就是这个意思,可每次被她直截了当地说了,也就常常是当这回事儿说了的。其实,我是怀念着往日平静、平和还平稳的家庭生活,工作之余能散散步,聊聊天,尤其是可以谈谈艺术……在她沉醉于美术创作的日子里,我尤其喜欢阿明和阿白来串门,尽管他们对艺术的谈论有点不明不白,可比起后来他们消失得不明不白,却是又明又白得多了。真是人心不古啊!后来来我家串门的就越来越少了,除了难得南柳博士来谈谈他对生存空间的忧患,常来的就剩下一个批评家北扬了。现在就是连北扬也不怎么来了,我知道,既然兰在变化,北扬自然也是在变化,而且是同一种变化--既然在单位里捞不上官做,就赶紧趁这年头有地方捞钱多捞点,在心理上也就能得到一种平衡;以便捞到钱了,就可以假装挺超脱地说,当官还不是为了钱,有了钱又何必去当官?多累呀?要是有机会让他施展宏图了,他又要不亦乐乎了,当了官又弄到了钱才叫两全其美;而他过去积极写文章的目的,除了要者名,哪怕是者名吧,还不就是为了能弄个官来当?要不怎么平衡呢?既然现在仕途无望,再弄那么几篇文章来者名又有什么用?况且此者名又不同于彼者名,文章写得再好也不可能像影视歌明星那样来钱,既来不了钱者名又有什么用?又况且者名吧也不是说者名就能者名得起来,还要弄得挺辛苦的,又何必?因而北扬就不怎么再来串门了。
不知北扬们知不知道,他们孜孜以求的那些东西又都是些啥玩艺呢?
这没办法,这是咱们几千年的传统了。在山洞里的曹小石对我说,所谓功名利禄文章嘛!社稷、国家,为国捐躯等等是溶入中国文人知识分子血液的信念,以至不能报效国家在文人知识分子的潜意识深处就是个巨大的折磨。这种说法后来对我在编辑部的生活实在是非常有帮助。曹小石说,最直接而又惨烈,最早而又彻底的例子当推屈原了--无以报国不如投江。至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毕竟是为五斗米折过腰,因而中国人的所谓回归自然,从陶渊明始就不是因为自然本身有多么可爱,而是喜欢那自自然然的自然而然,因而他的田园生活毕竟是对应于那根本就不可能自然而然的生活。李白则是当不上官才不想当官的典型,他的众多诗篇才情卓绝,超然飘逸无比,但稍加分析便能发现,其思想感情却是大成问题。比如那首著名的《将进酒》,说“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不能说气魄不大,可写到后来就不对头了,说“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既是圣贤就该寂寞,如此无奈地狂饮烂醉,无非是有着满肚子的牢骚要发。这我们可以在他的其他首诗中经常看到,如《赠卫尉张卿》:“功成拂衣去,摇曳沧州旁”,如《赠杨山人》:“待我尽节报明主,然后相携卧白云”的大志,转而变成了“欲济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和“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怨怒。然后李白又说“珠玉买歌笑,糟糠养贤才”以及“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就显得相当可疑……历史上诸如此类的例子以及失意的文人是举不胜举,著名的就还有苏东坡、郑板桥等人……
我想曹小石的说法实在是太有道理啦。而且,比那些专门研究考证早在我国唐代的杜甫以及宋代的苏东坡的诗和词中就已出现了意识流(然后出版一两本这样的书就为了评个教授、研究员)的教授们是不是有意思多了?显然曹小石的说法是有的放矢,假如不是这样,那我们编辑部整日价神兮兮地都是在干吗来着啊?不就是为了争夺一个小小的主编位置吗?即便是60岁准时退休,毛主编也还有三四年呢,却已是提前了好几年地整天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准确地说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编辑部内的神经已是绷得够紧的了,而去了飞市记者站多时,偶尔寄回一两篇案例纪实类的文稿以交差,仿佛人们都已忘记了的叶群,也不断地从“温都尔汗”发回了信息,她已同欧副厅长谈过了刊物设想(是不是欧副厅长出差飞市去拜见过她爹了呢?),正伺机卷土重来,就是要争争那一日之短长呢!编辑部的凌小逼、楚歌、彭张、张美丽经常会短时间地失踪,然后又断断续续地分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很清楚,他们四个人总是有很多事情需要商量并策划的。整个编辑部能够见到整日在忙碌的两个身影,那是叶雄彪和阮柳红,只有他们俩仍然忠心耿耿地在协助毛主编工作。我就想,毛主编最后调进的这两个人总算没白调。说来是有点好玩,一到编辑部开会的时候,叶雄彪总是要在主编对面的那个显要位置坐着,以示他是协助主编工作的,而今他还真是把那个位置坐稳了下来--他已被主编宣布为杂志社办公室主任,分管刊物的所有行政工作,包括发行、广告和财务部。就紧跟着有一件让我既可笑又可气的事情出现,有一日阮柳红神秘兮兮地跑到我的办公室来对我说:你看叶雄彪这个人怎么样?我说,叶雄彪?挺好啊!她说不见得吧,我看这人实际上挺自私的……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于是就不置可否。她见我不置可否,也就转身悻悻地走了。我想这是怎么回事儿啊?他们对立面的人还嫌不够多的,还要搞内讧啊?我还真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呢!
在毛主编、叶雄彪和阮柳红那里,他们是没有把我当作外人的,要不然阮柳红就不可能跟我说那些。这我很清楚。问题是我自己,我自己觉得我这人实在是挺没出息的,也好在我贵有自知之明,自从上次编辑部会议我做了那通激情澎湃的发言了之后,我就基本上是偃旗息鼓了的。我的没出息就没出息在我骂了别人却自己难受,尽管当时觉得一时是痛快了,事后又好长一段时间感到不是滋味。我想我这是怎么回事儿啊?人家在背后多少事都做下了,可是一点也没有过不好意思的。也尽管我这样不断地安慰自己,可还是不行,还是不好意思。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挺没出息的呢?
既然我已比较清楚了自己的毛病了,加上天生地就缺乏他们那样的战斗力,我就索性偃旗息鼓、按兵不动了算了。然而又是老实不下来,看到他们四个人老是鬼鬼祟祟地进进出出公安厅大院,我就止不住要转悠到毛主编办公室,去对毛主编宣讲毛主席的指示,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不要搞四人帮,我说你们就不要搞四人帮了嘛!
毛主编矮小而又粗壮的身子正在伏案审稿,他听见了我说话,就从稿件堆里头抬起头,简单地笑了笑,满脸皱纹中挤出了一句话说:我看阮柳红这人够呛啊……
因为跟我说的话反差太大了,反而是我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了。阮柳红这样为他卖力,他竟然回头这样说人家,又是什么意思呢?监察室那头结论已经出来了,毛主编没有问题。显然得归功于软柳红的协助,尽管前头的危机恰恰是她给埋伏下的。我说过,跟领导怎么能说肝胆呢?一定是阮柳红跟毛主编肝胆得过了头惹的麻烦吧?过了头了,领导怎么能跟你肝胆下去呢?当领导嘛,没有点“灵活性”怎么行呢?说白了吧,太肝胆了你又怎么让人家当领导呢?但是,这未免又太刀光剑影了吧?真是好可怕哦!
得!咱就别去操心那可怕的事儿了吧。假如说咱一开始就并非在镜子中生活,而只是镜子中的映象而已,那么,这些映象是毛主编、叶雄彪、软柳红?是凌小逼、彭张、楚歌和张美丽?是叶群?还是我?换个角度讲,我决计逃出这面镜子中的生活,无非也就是逃到了另一面镜子中。所以,曹小石的关于我们只是镜子中的映象的说法也是有道理。比如我把心思转移了吧,多把心思花到编稿组稿或别的上去,留给你的仍然是一个或者一堆的映象。比如批评家北扬吧,他已经不再热心前来串门了,我就得整天往他家里追,要不打电话,打电话找不着人,就得追到他家里去等。真是时代不同啦,前后大不一样。过去我请他给我们刊物写文章,一是我给了他机会,二是我没有因为他1989年曾上街游行而终于影响了提拔而看不起他,所以他就写得挺积极,还挺投入,也不排除有想着能趁机者者名起来的意思。现在既然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就写得挺负担,挺应付的,然后他现在若给你写,似乎反过来那是他看得起你,是他给你面子了。这样,让我再组他的稿也就慢慢地挺缺了积极性,挺扫兴的。我就不止一次地对兰说(因为批评家北扬现在经常在兰手下打工):实际上北扬这样挺可惜的……
兰说谁都像你呀,人家老婆孩子可都指望着他呢。
我说就一个孩子,夫妻俩又都有工作,一个月一千五六的日子还是能过的吧?
兰说你知道我们一个月得花多少钱吗。
我说有着花就花,我算那钱干吗?
兰说,我们两个的工资和奖金加起来得有快3000了吧?哪个月不是花得光光的?像你现在这样买这样吃,一天80元生活费够不够?
我想也就是现在,我自己挎着菜篮子才这样,要不整天想着赚钱干吗呢?我就勉强地接下说,就算是80吧,也才2400……
兰说,好,2400,电费一个月要不要用去100?
我就觉得挺没劲的,但还是说,那就2500吧。
电话费要不要100?房租、水费以及日常用品要不要100?煤气费涨价,一个月要不要100?还剩200,给儿子上学用够不够?
我已没有兴趣正面讨论了,只好换个角度说,有钱就满花呗,我是说假如北扬他们两口子一个月的收入也是这么多的话,又是他们目前的花钱水准,他就用不着给你们打工了。
兰说哪里,光吃饭呀?他们的家庭建设不要啦?
我就发现我是自己把自己推进了语言陷阱,若就这个问题继续谈论下去,不是越谈越糊涂,就是非得谈到双方都动怒。真可谓每个家庭(包括每个人)都有每个家庭(包括每个人)的死结,怎么都无法打得开。曹小石同彭小秋也恰恰是这样的。
那会儿曹小石有时还会带彭小秋去军人服务部买东西,彭小秋不懂普通话,一听到有的家属在旁窃窃私语的,就以为是在笑话她什么,心里就非常地不高兴。回到家彭小秋就必得对曹小石跳脚,十分愤怒地责怪曹小石为什么不站出来维护她的面子,男人不像个男人,不敢替老婆跟人家吵架……曹小石哭笑不得,怎么解释还都没用,也只有随她去。
不料事隔不久却有令他更为尴尬的事情发生。那是个周末下午,住在楼上的军化处长的妻子来家里,想着请此时已是省军区司令部后勤部总工程师的曹小石,帮她们单位新建厂房选点提供参考意见。曹小石正跟人家眉飞色舞地说得来劲,不期站在阳台上的彭小秋就骂骂咧咧上了,说曹小石不要脸,跟别的女人眉来眼去的。闹得军化处长的妻子立时脸红耳赤,无地自容,跟逃也似的赶紧逃出了曹家……之后荒唐的事情接二连三地继续发生,以至省军区后勤部的所有女士都晓得,出了办公室就谁也不能跟曹小石说哪怕一句话,更不能到曹家去串门。一到了近下班时间,彭小秋一准要站到阳台上朝外观望,一旦发现曹小石的身边有个女人的影子闪过,不管其是干什么的年龄大小等等,彭小秋就得哭闹着要曹小石跟她解释清楚……
终于让曹小石忍无可忍,那是他把八十高龄的母亲(又是母亲!)从偏远的乡村接到省城小住:老母也跟彭小秋一样,听不懂普通话,看电视的时候,曹小石就坐在老母亲的身旁,一边当翻译一边做解释;可以想象,儿子对母亲常常可以这样,而丈夫对妻子就不太可能这样--可彭小秋却不这么想,她只想着自己也听不懂普通话,曹小石却从来不曾这样陪她看电视,结果竟是当着婆婆的面大吵大闹了起来,醋意发得能淹死一头大水牛,不仅跳着嚷着关掉了电视,还要曹小石从此跟她婆婆同睡一屋……终于,曹小石怒发冲冠,再也不能忍耐,霍地站起身,猛地就给彭小秋甩去了一巴掌。就这一巴掌,顿时不仅把彭小秋打懵了,而且也把曹小石自己打醒啦,更为重要的是:也把他们的婚姻打结束了。
所以说,巴掌不是随便能甩的,一巴掌要甩下去也是要有规定情境的,--若我想着给兰甩去一巴掌,就能甩得下去吗?所以我就始终不能与兰正式进入关于结束婚姻的话题,而是指望着兰哪天自己主动能意识到。然而,种种迹象表明,兰又并没有要结束的意思。这就让我十分地为难。她要留着我吧,又不爱惜;舍弃我吧,又不肯。我怎么办呢?哪天火了也给她一巴掌?似乎我还得需要点勇气。
这种勇气的累积可能需要时间。那是我到看守所采访时,曹小石说:在此之前,我已同彭小秋分居有一年多了,可是在外面,我仍然还得强装笑颜极力地回避这个事实。我非常清楚,自己今天的一切光环均发自这桩不幸的婚姻,假如我真的有勇气从婚姻和荣誉的祭坛上走下来,我必得付出惨痛的代价的……然而,我曾经是多么迷恋那身笔挺的国防绿,又是多么热爱我们的基地建设,我甚至想,哪怕是牺牲了个人的家庭幸福,我也是……
曹小石说,但是这一巴掌实实在在是把我打醒了!我想我怎么地也得该为自己活一回了。尽管我也能知道,彭小秋之所以这样做,可能是心理上有疾病,但我实在是太疲惫了,我对她的这种病是否能治是否能治好已经没有了一点点的信心,连抱指望的力气也没有,因为我实在是太累太累了……
然后,如你所知,就是彭小秋莫名其妙的死亡。然后曹小石就被请进了西区公安分局的看守所。然后既不能证明彭小秋系非正常死亡,也不能证明系正常死亡,更不能证明系曹小石所为,就只得把他放了出来。也如你所知,曹小石出来了后,什么都没有了,连三个女儿也都被彭小秋的娘家人全掳了回去,他就哪儿也不去,又是哪儿都去地毫无目的地到处乱走,既不吃也不喝,直走到了精疲力尽……说不清是天意还是本能,“上校气功师”曹小石生于山沟沟长于山沟沟,工作的大部分时间也是泡在山沟沟,似乎他一辈子也离不开山沟沟,山沟沟永远对他有着一种特殊的亲和力!当他终于从晕倒的地方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因饿而晕倒了的地方竟是一条大河,他想原先自己一定是看到了河想着扑过来掬一捧水喝的,便一下子扑倒在了河岸边上了。河水谈不上清,甚至还有点土味,大概是刚下过雨,山上冲下来的缘故吧。奇怪的是,当他睁开了眼,却已经没有了要喝水的念头,而是让自己的身体开始慢慢地往河里滑去……他已万念俱灰,他是不想活了的。就在他下滑的当口,滴哩搭拉的钱夹子从上衣口袋里滚落到了河里,镍币们眼看着就下沉,不多的元票毛票也尽数抖落了出来,在河面上慢慢地随风飘荡……他就停止了下滑的身体,怔怔地盯着河面发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呆,终于又把自己的身体蹭回了岸上。是河面上随风飘荡的钞票们让他顿悟了:既然现在是一无所有了,我还剩下了什么呢?
既然什么也没剩下,“上校气功师”曹小石就起身往山沟沟的腹地走去,以至他都已经忘记了饿了,因为他看到远远的山顶上有一棵挺不错的松树,那棵松树底下有个庙。
庙里不多的和尚却不肯收留他,原因是真正的僧多粥少,由于地处僻远,香火十分有限。倒是一个老和尚点拨了他,说你真有心出家,你可从这庙后的山下去,那里有个山洞,你可在那里修持。他谢过了老和尚,按指点来到庙后的山下,果然有个挺大的山洞,他就钻进了洞里去。从此他就不再出来。
我的朋友C气功师曾经跟我说过他们练气功的有辟谷一说,也就是不吃不喝,他们能抗个几十天没问题。我想曹小石凭的大概就是辟谷的功夫吧?至于曹小石辟了多少天的谷不得而知,一晃已是5年过去--当年我采访他的时候才45岁正当年,现在有50出头了呢,据说之后在曹小石的身边就出现了个才20出头的清纯的女孩,帮助他料理着洞外的一切。这个女孩后来我见到了,而且是见了多次,确实清纯,只是不知从何而来?简直是神差鬼遣,老天爷会派个这样的女孩来照顾他,我甚至都感到了嫉妒。
然而,既有那样的女孩心甘情愿地照顾他--尽管我知道越是真性情的女孩越是对操蛋鬼倾心,就像王小波说的那样,就像小宾对我那样,由此可见曹小石也属于操蛋鬼之列吧。实际上,曹小石的医德和医术早已在民间悄悄地流传,只不过传的不是曹小石之名,也不是上校气功师之类,而是简而言之大师,传得神乎其神……电视台的民间信息又比较多,有一天就被兰听到了,兰就回来对我说:你的鼻子喷嚏打得地动山摇的,吃了那么多药都不见好,听说郊县的山里有个大师挺厉害的……
于是,我跟我采访过的对象和被枪毙了的那第一篇采访文章的主人公曹小石,在整整过去了5年之后,邂逅在远离S市区30多公里的某个山洞里。


30现在我仍在寻思着要把关于南柳一案的推理小说写出。毛主编在不在乎我写出我早已不在乎,甚至小说不小说的我也不在乎,我已放不下的是推理--恰恰是推理的难度,才更具挑战性。记得当初《昔日的英模·今日的杀人犯》一文的采访和写作,几乎就没有遇到过推理的艰难,一切仿佛昭然若揭的样子,结果却构成了推理的讽刺。倒不是昔日的英模跟今日的杀人犯有着什么必然的联系,实际上,世间的罪恶只不过是一次行动而已,并未改变了多少人的本质。也许由于毛主编干了差不多一辈子的公安工作,就如同医生见多了病人那样熟视无睹?好在他纠缠于昔日的英模与今日的杀人犯的关系,就没有让稿子通过。最后连彭小秋的死因都不能搞清楚了,也好在西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的那一帮哥们儿基本能够实事求是:尽管彭小秋的娘家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情绪非常强烈,甚至也有个别办案的刑警跟着倾向于认定曹小石便为杀人凶手,但是,既然什么重要的证据也拿不出来,他们就坚持不对曹小石搞刑讯逼供。至于对彭小秋之死是否可再做推理?我已没有了多少热情,就跟接二连三地发生在编辑部内的匿名事件我没有多少参与热情一样。
甚至,我对公安厅大院内的三天两头的旌旗招展或者捐款捐物,也没有了多少的热情--前者无非是抢险救灾后者无非是旱涝灾害,报告我爱听不听,捐款捐物我照捐,因为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似乎都不是在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我们的日常生活又恰恰是这样严重无比的惯性。既然是惯性,我也就习惯了;既然习惯了,我也就对编辑部内所有可能的排列组合见怪不怪。我的对编辑部的事体缺失了热情,恰恰是凌小逼们求之不得的,于是楚歌、彭张又开始哥们、哥们地不时地拍我的肩膀,我也就顺坡下驴地报之以甜蜜的微笑。哪怕是叶群,时不时地伺机从“温都尔汗”卷土重来,我也假装挺有风度地采取漠然处之的处变不惊--直到此时,我方才明白这个女人确实不简单,她当初之所以能够乐意接受去飞市记者站,仅享受副科级待遇也成,因为副科级也是级,毕竟也是个台阶,这样就为她来日的可能“登基”打下了基础。也只有到了此时,我方才明白:无论是叶群还是凌小逼,也确实都有他们赖以张狂的土壤--公安厅这种地方,会议特别地多,大会一般也看不出来,各种各样的小范围的会议就能让你感觉出来了;三天两头地参加着各种各样的会议的凌小逼不能不得意洋洋,这就意味着一种资格,这种资格的层次起码有三个,一是警察编制,二是党员,三是级别;至于王主任经常挂在嘴边的“不管是警察编制的同志还是事业编制的同志都是我们的同志”,更是明白无误地点明了两个编制是有等级之分的,尤其是他见到凌小逼与见到我前后表现出的不同感情色彩,哪怕我就是极着想亲近他也是根本就无法亲近得起来;前两天全厅的工作人员换证对我的神经也颇具刺激:先是我们整个编辑部的人都被通知把旧的工作证交上去,我们就都按要求上交了,可现在发回到我们手上的工作证仍然是原先旧的,而换成新的“警官证”的,编辑部只有毛闰土、凌小逼和叶群三个,这又一次更为明白无误地宣告,实际上我们这些“事业编制的同志”是等外。这样,对我的教训就应该说是相当地深刻了--我从最早的拒绝并远离这种优越到时时感受着这种优越,再感受着被这种优越的折磨,到最后则是被这种优越的抛弃。尽管我没有必要为此就跟楚歌和彭张曾经有过的烦恼那样烦恼,也可以让自己不必像屈原们那样空怀报国之志更是无以排遣地烦恼,却毕竟,也非常明白地预知了要在这种地方继续生存下去的艰难。况且在矮个而粗壮的男人毛闰土的种种多疑之下,就是想伸个懒腰也得担心别打了闪。
我确实是乐得个清闲自在的,我甚至连南柳都不如,南柳还耿耿于怀于他的科学实验,我似乎没有更多的理由要去找来更多的事来让自己管一管,这一点也是我同凌小逼的巨大的不同。凌小逼似乎是生怕人家把他忘记了,他总要设法提醒大家他的存在,比如在他值班的时候,校对稿来了,有些篇的责任编辑刚好是我或者别的什么人,他拿过来的时候又刚好我或者别的同志不在,按理他只要随手把校对稿丢在我们的办公桌上也就了啦;可他不这么做,他也不管我们是忙什么去了,他会让张美丽给我们打传呼,回了电话他会煞有介事地问你在哪里在干什么,才告诉你校对稿来了;我们的回答常常是你把它放在我的办公桌上吧,他就说已经给你放在那儿了,我们就会想你已经放那儿了还废什么话呢?自从叶雄彪接管了刊物办公室的活儿,把发行、广告等等原为我分管的业务接去了(我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可也把刊物的所有行政事务都接管了,原先刊物的行政事务可是由凌小逼一把抓着的,尽管他整个长了棵歪脖子树,但还是十分尽职尽责地体现着了一个编辑部主任的权力(印刷业务本也由我分管,现在也给了凌小逼抓,我最好说话了,所以我也就彻底地轻了松。我似乎还没有必要为自己没有事情管苦恼吧,何乐而不为呢?)--让他兼着编辑部主任着实是出于毛主编对他的了解,因为哪怕是嗟来之食凌小逼历来是都可以食之有味的,这也恰恰是毛主编自以为的老谋深算,但毛主编显然也是小看了他,否则毛主编也就不至于目前的狼狈。
我想我没有事情管那是最好了,光是组稿编稿审稿三部曲的也挺单纯。但毛主编显然还是不能忘了我,还得给我找活儿干。干就干吧,我也没有必要闹什么情绪说不干。可这么一干,又让我感到毛闰土主编确实挺可气。昨天他把我找去了,说是要给刊物拍个电视广告,争取刊物在来年能有更多的订户。要是我,我早就不想类似问题了,可人家是主编,刊物的发行量他当然还得操心。毛主编说,你的老婆是电视台的,这方面你比较熟悉,就交给你来做吧。我答应了。
我一回家就对兰说了。兰说广告,好说。兰就帮我造了一下预算,说30秒的广告大约也就4000元到4500之间,你可以跟你们毛主编报5000吧,好歹也有个千、五百的赚头。兰的意思我明白,她是想把广告4000或4500的包给她们电视台专门弄广告的,她就从中抽成。雁过拔毛,电视台的人就这德性。第二天一早,我就跟毛主编报了价,说30秒得5000元。毛主编听了,在喉咙口极为含混地答应了一声,大意是知道了,也就没多言语。毛主编就这毛病,他要有什么话当面跟我说了,我也就不至于跟他太计较(我想别的人也应该是这样),可他偏偏就不当着你的面。中午我回到家,兰又说不行不行,5000块不够,他们做的人就要5000,你能不能跟毛主编多要点?我说那怎么行呢,才刚刚跟他说的5000,又去跟他说不够,你叫我怎么说呢?
那就不做了吧。兰说。
我说不做就不做吧。兰就是这样,我有什么办法呢?也正因为兰这样,可气的事情还在后头。下午上班的时候,叶雄彪到我的办公室来,说毛主编嫌广告5000元贵了,你说呢?我一听气就来了,说要嫌贵,那就不做了吧!
这里头就有个小小的怪圈。毛主编向来多疑,他想我的老婆是电视台的,什么都方便--包括设备、人员,疑是我想着在这里面多赚呢;问题是,兰还确实想着借机赚一点,只是毛主编不能料到兰根本就没兴趣自己去做,然后从中去赚。这样我就夹在中间了,因而就窝窝囊囊的有一口恶气,我干吗呢?又不是我想赚。再说,你毛闰土哪儿都想着抠,历来是最好都不花钱又都能办大事,这样你就可以拿着大笔钱去办你的好事,这年头谁不知道只要拿出钱去做项目,就少不了个人的好处,你不就怀疑着我5000元拍个电视广告也有着好处捞吗?这不是秃子头顶上的虱子--明摆着嘛!问题在于我根本就没想着挣,同时最好也别干。叶雄彪见我有不干的意思,白白胖胖的脸上就有了笑容,说,做恐怕还是要做的,正常的工作开展还得开展……
我说那怎么办,电视台那边5000块说不够,毛主编还嫌贵,怎么做呢?
叶雄彪说,那我跟他再去说说看。
叶雄彪的工作热情挺高,我实在不忍心打击他的积极性,也就没有反对。也正因为叶雄彪的工作热情高,倒弄得我被动了。果然叶雄彪去说服了毛主编,就按原先说的5000元办,我是骑虎难下了。不过,毛主编说还得给欧副厅长打报告……难怪人家会对他有意见,小小的事情他反而要跟欧副厅长打报告,大事情他倒是常常自己就做了主,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猫腻呢?要不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说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就对叶雄彪说,那就打吧,欧副厅长要不批就最好……
但欧副厅长很快就批下来了,这就让我想不做都不行了。就甭提多憋气啦!拿给兰去做已不可能(我不会再拿给她去做)也不现实(她也根本就不会接)。好在我的朋友C气功师在省电台工作多年,跟社会上的野鸡拍摄班子都有些生意上的来往,5000元的价又是电视台的专业班子开的,野鸡班子也就接得比较顺。事情总算这样窝窝囊囊地处理掉了。
找到南柳中学时代的班主任老师费了我诸多周折。
我想进一步采访非常必要,哪怕费的周折再大。
现任66中学的教导主任的贾老师说: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孩子怎么会去杀人呢?一定是谁把他惹急了吧?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是不是这样啊……咳,南柳这孩子我是挺喜欢的……还不仅仅是喜欢,应该说他还是我的得意门生的……
怎么说呢?南柳的性格是孤僻了点,那是因为他们家穷的……可南柳始终是个懂礼貌的孩子。南柳是个懂事的孩子,比如他的个人卫生就始终搞得比较好,他很少说脏话,我没听到过他骂人,更是没跟任何同学打过架……斯斯文文的孩子,怎么会这样……
在学习上南柳在班上是最刻苦的,要不他后来怎么就能上到博士的呢?他读的书很多、很杂,还喜欢揪住问题不放。在班里头他一直是化学课代表,对课内课外的事情都非常积极,也很尽力……只是有时也会表现出他的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这表现在他的处事上,比如有的同学没能按时交化学作业,他不会当面去催,而是会在黑板上写上几个字,比如19号,27号,快,化学!嘿嘿,就是这样的惜墨如金,多个字也不肯,你是不是觉得挺好玩?他真的是这样的。甚至还有同学在作文里写过他呢,说他学习抓得很紧,特别珍惜时间,走路像一阵风,都是小碎步地跑。南柳也很热爱集体的,他是共青团员,也能起带头作用,比如班里的集体劳动,他都是带头参加的……
我说南柳是个懂事的孩子,还有个意思,南柳还是个重感情的人。举例说吧,他在高考复习的时候,由于学习紧张,中午几乎都不回家吃饭,学校呢条件差,饭都没地方热,学生们常常是啃冷干饭,我就常常给南柳送去一杯热开水,让他配干饭;南柳就始终记着这件事儿,后来每当他提起这件事时,话语中总是充满感情,弄得我倒是常常挺不好意思;毕业的时候,他还专门去买了一本相册,第一层里就夹着一张他自己的3寸照片,还夹着一张我们全班师生的合影,送给了我留念;大学毕业了,他也常常跑来看我,考研究生的事儿他也是跟我商量,不仅他对我们有感情,就是我老伴儿也总在念叨着南柳,老说南柳有很久没来了……总之,我为培养南柳确实花费了比较多的心血,可南柳也给了我相当多的回报,现在事情闹到了这种地步,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实在太让人难过了,你说呢记者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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