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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者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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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吴励生长篇小说文集

叶 勤

吴励生在45岁这年将长篇小说结集出版,这多少有点总结前一阶段的写作的意味。他在后记中称“自以为自己的创作实力是在长篇上”,因为较之中短篇小说,长篇小说更需要的是“一种艺术的爆发力,艺术的概括力和艺术的表现力——也就是说,它更必须有对种种‘小世界’进行把握与穿透的能力”,由此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写作态度:写作于他不仅是发自作家本能的表达需要,更是一位思想者运思的操练。
因此吴励生鄙夷那些玩弄技巧、无关痛痒的写作以及那些悬浮在现实之上的写作。他的第一部长篇《声音世界的盲点》完成于十几年之前,其强烈的生存感受至今还能穿透读者的灵魂。出于一位热爱思想者对于权力的警觉——尤其是渗入日常生活中的权力及其各种变体,因为这种细微的权力形式更能戕害个体于无知无觉之中——他将视线对准“单位”这样一种制度对于个体生命的扼杀,以及尚未完全沉沦的个体所作的困兽之斗;而当时堪称前卫的拼贴叙事(我更愿意称之为非线性叙事)更加凸显了生存的破碎感,对那些习惯了传统小说的读者而言或许构成了阅读的障碍,但这种不同寻常的阅读感受更能让读者体验个体被扼杀的切肤之痛。在这第一部长篇小说里,作者此后一以贯之的本土立场便已初显端倪:中国社会的个体匮乏及由此而来的公共空间的阙如有其独特的缘由,简单地说,西方的个人是在宗教信仰的世俗化过程中逐渐从神的庇护下独立出来,而中国的个人至今仍未从家国(“国”的机构化在以前是庙堂,现在则是单位)一体的社会结构中完全挣脱出来。难怪他对那些热衷于描写个体欲望并自诩为现代派的作家始终抱着警惕的态度。
对个体的关注使得吴励生开始思考个体的生存困境,个体为什么难以保持他(她)的个体性?从《声音世界的盲点》到《镜中公案》有一段为时不短的蛰伏期,期间吴励生进行了广泛的阅读,为自己敏锐的生存感受寻找理论之翼。寻找的结果就是《镜中公案》,而答案则是现实生存中交织的种种话语对于个体的改写,这其中又以官场(权力)话语对个体的改写最为彻底和惨烈。不同于现代西方的权力话语与知识(技术)紧密结合在一起,传统中国的权力话语乃是一种暗示型话语,其特点与知识型话语所要求的明晰性恰好相反,即中国人津津乐道的“言外之意”、“点到即止”等等,于是“揣摩上意”就成了官场上的黄金规则,“揣摩”之后便是将话语付诸实践:或奉行,或自我约束。在这个话语实现的过程中,个体彻底丧失了自己的意志,个体性更是成了社会的不稳定因素,必须坚决予以铲除。
由话语入手,吴励生不仅一步步推进自己的生存之思,而且找到了由小说进入生存又返回小说的门径,那就是语言及它的种种衍生物。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个案分析》可以看作是《镜中公案》的姊妹篇,因为它将运思的角度转向了语言的人格化身——传统文人。看起来文人是操纵甚至创造着语言,但语言也反过来控制和改写着文人(文字狱,文化大革命等等),使得本应是个体温床的知识群落反成了个体的匮乏地带。语言的发现为吴励生打开了新的窗口,不独内容方面,形式方面亦然。他鄙夷纯粹是玩弄技巧的写作,但从来都把文本的实验性视为小说的发展之道并身体力行。这个长篇的文本编织独具匠心,叙事中穿插着评论,形成文本中的文本,叙事与评论之间的互文性则是阅读这篇小说的关键:清理传统首先要从清理知识分子问题开始。
得出这个结论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因为作家也被包含在待清理的知识分子问题之内,他们的写作语言和其他的各种语言一起形成了我们身陷其中的语言结构。要打破这个坚固的语言结构,必须返回到描述语言的语言,即元语言。《灵魂点击推理》正是对规定了我们所操持的语言的元语言进行探讨。吴励生戏仿曾在当代中国小说中流行一时的家族史写作,用笔解剖笼罩着家族小说的所谓神秘主义。传统中国没有产生出像西方那样的科学知识,但中国人的确有一套独特的“知识”,比如用于解释神秘主义的阴阳五行——实为描述神秘语言的元语言,在这一套元语言的遮蔽下,真正的知识和理性个体根本无从产生。这个文本的实验性更为明显:它借用互联网的“点击”之名,用“点击”的形式链接起一张真正的文本之网,让各个看似互不相关的故事在相互对照中揭示出主宰着我们的心灵世界和生活世界的元语言。作者甚至为此创造出一个“汉语思维”的概念,以点明语言对于思维乃至生存的决定性作用。
继灵魂问题之后,吴励生的目光转向肉身(对个体而言,真实的肉身感受是其存在的基础),而肉身最大的问题便是两性关系。文集中的最后一部长篇《生活在此处》描述了一幅女性话语、传统男性话语、现代男性话语以及后现代的性话语杂陈的语境,并对这种复杂语境下的两性关系进行追问:我们的两性是怎么样的?我们又是怎样描述我们的两性关系的?各种权力和话语对于我们的肉身起了什么作用?等等。在艺术表现力上,这个长篇同《声音世界的盲点》一样,贯注了强烈的生存感受;而在表现内容上,它与前几部长篇的个体性立场是一脉相承的,因为只有在个体性生成的基础上,两性之间才有交流与对话的平台。
纵观这部文集长篇小说卷3卷,可以看出作者层层推进的生存之思和始终在探索的文本实验性,前者是他作为一个个体对生存的发问,后者是他作为一名作家对个体性的追求。因此,如果这5部长篇的结集出版确实是一次总结的话,那么完全可以用“个体性立场”为之命名。另一方面,总结也意味着新的开始,对于笔耕不辍的吴励生来说,个体问题之后便是公共空间的问题,这二者本来就是一个硬币的两面,上述几部长篇小说已经隐然涉及公共空间问题。但我还是对他即将更加深入的长篇新作充满期待。


(此作原载《滇池》杂志2003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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