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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编织读本:个案分析(卷末)

文化编织读本:个案分析(卷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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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励生

  37、寻找意义

  这个世界上让人意外的事情总是太多,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也总是太多。意外的事情就给我们的生活情景带来了转换,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的事情却给我带来了一而再的失望和感慨。

  关于王小波小说的评论,小崔和我应该说正写得如火如荼,本来我们计划是完成10篇,眼下已完成了8篇,还有两篇是:《王小波与他的创造性生活》和《王小波与他的文本狂欢》,前者仍然围绕王小波的“有趣”展开--用王小波自己说的话是:一个人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当拥有一个诗意的世界;王小波的“有趣”就是对生活无趣本身的背离和摒弃,于是王小波必得寻找一种创造性生活;因此王小波小说的人物大多沉迷于发明与创造,而王小波自己对待自己的小说,则更是一种创造性行为,或者毋宁说此便是王小波自己的创造性生活。后者完全是前者的继续生发,王小波的狂欢行为,不可能例外或永远只能在他的文本中发生,举个例子吧:中央电视台每年都要操办的春节电视联欢晚会,办了不行得再办,再办了不行还得办,还办了再不行仍得继续办;不行了就换导演,换了导演还不行,就再换导演,再换导演又不行,就换节目,换了节目不行就再换个节目,再换了节目还是不行……于是年年办年年不行,不行了还得行,还得再办……说穿了,大过年的,还搞得那么严肃干吗,还让不让人家喘口气?究其实,便是由于生活本身的无趣。无趣的生活从根本上说是永远也不可能构成真正的狂欢的。

  按说我们的写作计划进行得蛮顺利,可是有一天小崔却突然地把它停了下来。这让我有点莫名其妙。偶尔在办公室问起,小崔也是顾左右而言他地不做正面回答。平时办案的时候就不用说了,平时在办公室我也很少跟她探讨关于王小波的写作问题,在办公室就是讨论也是讨论一些法医学的问题,咱们不能不务正业你说是不是?如你所知,法医学我尚未入门,但毕竟学着搞过一段文字鉴定,加上我们经常在一起办案,而且案子又是那么多。平常写作上的事儿,都是在晚上我跟她通电话商量的。最近就有个异常情况:有两回我电话打了过去,她接了电话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整个声音是嘶哑着的。我知道她的体质是不太好,但也只是功能性的毛病,并非器质性的,就没替她想得那么严重。因此只要手上没有案子,我就紧催着她写作。她也很努力,出手也快。直到她第二次沙哑着声音时,我才想起该着问一下人家:你怎么回事儿啊,身体可要注意啊!她说她没事,然后沉默了很久仍然说没事。我看她这个样子就没敢再催文章的事情,就只能一直就着她身体的事情往下说,比如要注意精神和心理调适啦,不要搞得太紧张啦(其实催写文章又都是我催的)等等。小崔默默地听着,很久。最后她竟从电话那一头发出了一声绝对幽怨深沉的生命的叹息,也让我对着话筒久久地说不出话。

  小崔的这句话是这样的--她说老吴你知道吗,我需要爱……小崔的意思显然是想说,她的身体不好,是因为长期没有人关心和爱的结果。

  这话本来也稀松平常,哪里就能把我给镇住了?这里有个心理症结:在前不久的一个深夜,我老婆刘小琼突然出现在了我的书桌旁,拉我;我说没空!卡夫卡说:请不要关掉我的灯!她就趴到床上去哭了,哭得非常伤心,也弄得我心烦意乱。事情既然做不成,我就走过去安慰了她几句,不料她竟告我说老吴你知道吗,我需要爱!这话让我听起来有点跟天方夜谭似的,除去以前她跟我同舟共济的岁月,自我出狱到现在两年多了,她整天都在外面应付应酬应景,什么时候还想过家里有个我需要关心?我也没敢说半个“不”字,一说她就得一蹦三尺高,破口大骂我没出息,说你自己没出息也就算了还不让别人有出息,你自己挣的工资连自己都养不活,我和女儿都去喝西北风啊?后来女儿的残疾治好了,也毫不犹豫地跟她站到了一边,弄得我非常孤立,也搞得我心里相当悲凉。我就不知道,一个女人只有她想着要造爱的时候才说爱,那爱到底是什么呢?就这样,慢慢地,我就跟刘小琼的夫妻关系冷了下去,直至现在冷到了家……小崔的心灵创伤我也不是不清楚,我甚至清楚当年的婚姻破裂实际上并没有使她感到太大的压力,而是来自周围的风言风语,让小崔倍受伤害。有人甚至公开说,小崔是看上了一个有钱的外国人,才与丈夫离婚的;就连刑警队里平时跟小崔处得很不错的同事,也当面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做外国人的媳妇。面对周围的冷言冷语甚或中伤,小崔居然没滴下一滴泪。难怪后来妓女郑巧倩咬我时,她会冷静无比地替我去解各种围。而那时,小崔也确实是靠自己的冷静让那些闲言碎语渐渐归于平静。一年之后,经朋友介绍,小崔跟一位姓傅的男人相识。相处了4个多月,新房和家具都已备好,准备结婚时,谁知男友听说小崔曾与一个外国人有关系,便突然离她而去。男友的突然离去,对小崔的打击巨大,她在离婚和受到别人中伤时没流一滴眼泪,这次却让她伤心地大哭一场。直到此时她才体会到了人言可畏,也从此让小崔开始背上了思想包袱。半年之后,她又相继结识了两位男朋友,但较长的一个也只相处了两个月就分手了。爱情上的一次次失败,使小崔的身心受到可以想见的伤害,她便自己对自己发誓再也不找对象了。无论家里和周围的同事怎么劝说,她都坚决地摇头谢绝。朋友们见小崔对自己的婚姻已是冷漠至此,也就渐渐不再提她的个人问题了。显然我对小崔的刻意忽略也属此列。

  后来,如你所知,我和小崔同时喜欢上了王小波,并写王小波的小说评论。也如你所知,王小波的全部意义便在于他的全部颠覆之中,王小波的意义在于颠覆了全部意义,包括自由、创造、真理,当然也包括爱情,也即所有的“假正经”。在做了这么多工作之后,我以为小崔一定跟我一样不会再相信爱情--或者从根本上说,爱情只是一种观念,从字面上说也是舶来品,哪怕从塞万提斯的那个堂·吉珂德对所谓达辛妮亚的爱情,也只是存在于他的头脑中,也即为一个空壳的观念。因此王小波的所有小说绝不谈爱情,而只有性。就这样王小波用了他的“一”嘲笑了这个空壳的观念。也即从这个意义上说,妓女真的有那么多特别可指责的地方?用妓女郑巧倩的话说,比起出卖肉体,出卖灵魂与出卖思想难道不是更堕落?还有只许自己嫖不许别人嫖还要借着手中的权力敲诈嫖客的大头刘所长们!有朝一日我真的对妓女郑巧倩的邀请不再拒绝,那只能说我也是开始懂得了运用自己的最后的武器。这当然不是说,是那些大思想家(如萨特)或大文豪(如托尔斯泰)对我有所启示什么的,实际上就跟那些假道学家们一样,我狗屁都不是!只是,那些大文豪与大思想家们之所以要跟妓女和各种各样的女人在一起,肯定有着他们一定的道理。就是我们的古代,关于落难公子与风尘女子的故事难道还少吗?最典型的就有《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广播剧《杜十娘》甚至还有这样的一段台词表达:……天哪,天哪,我的命多苦呀!我年幼父母早亡,堕落烟花,白天黑夜,供人玩弄。我心里满是苦,脸上却要强做笑。我本想脱离这无边的苦海,选一知己从良。选来挑去,却选上了这样一个人。我真没有看透这样多情多才的,藏着的是一颗绝情寡义的心。天哪,叫我还能相信谁?相信谁呢?如今我这满腔的希望都被狂风吹散,我这心中的火焰都被暴风雨熄灭……(哭泣)苍天哪,天地这样广阔,难道就没有我杜十娘咫尺存身之地吗?也足以说明:落难文人与风尘女子,究竟哪个更堕落?我这样说的目的,无非是进一步想说:我跟小崔之间可能有事情发生吗?假如发生,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我们经典上的始乱终弃,这就让我在心理上非常地萎缩。话说回来,十几年了,我老婆刘小琼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怎么不相信爱情了,我又如何没心没肺地过河拆桥?这一点小崔显然早已看透,平时也多有暗示,比如她是多么多么地喜欢《梁祝》--《梁祝》显然不仅仅是旋律优美,那里面有着非常鲜明的音乐形象,比如能让你看到两座坟茔上分别飞出了一只蝴蝶,飞着飞着就飞到了一起……那个时候王小波的评论正搞得如火如荼,我根本就没能听进去,假如我听进去了又能同意并认同,这在心理感觉上反差是不是也太大了点儿?然而,现在在晚上的11点多钟从城市一隅的一头电话里发出的那一声生命深沉的叹息,我又实实在在地感到了一次心灵的震撼!

  38、文化性格

  “禁止卖淫嫖娼!”

  “学习雷锋……”

  一边是禁止,一边是提倡。

  一边是屡禁不止。且不说每扫黄一次,地区经济就跟着猛长进一回是何道理,你说这没有嫖客的又哪来的卖淫?况且,这种逻辑很成问题:1、一个人这样了--2、大家也会这样的--3、结论:禁止或提倡(如禁止卖淫嫖娼或学习雷锋)。莫非一个人好或坏,只有“样板”的意义?一个人卖淫或嫖娼了,只是卖淫者与嫖娼者自己的事儿,跟大家有何相干?!因此,当代杰出的哲学家张志扬说:“法仅对当事人,不能影射其他,尤其不能对法作道义的引申,即使目的再善良,也难免善良的‘保护性剥夺’连同罪恶一起也剥夺了个人本该蓬勃的生机。”(《缺席的权力》)一边是提倡。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小时候我曾对我爸说“我要学习欧阳海”,我爸迟疑地答曰噢、很好……无论是我还是我爸都表现出了明显的言不由衷。原因就在于:1、提倡了学习雷锋,并不可能人人都要学雷锋,即便是有人学雷锋了,那也是件个人的事情;2、谁提倡?伟大领袖题词:向雷锋同志学习!就很有力量--省长提倡也还行,专员也凑合,县官就差点意思……不用说我一个才10岁左右的小小孩,就是我爸这样的大人,都是要理所当然地显得言不由衷的。

  因此在我爸1992年退休回家时,他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说起话来绝不再言不由衷,而是毫无顾忌;尤其是我大学毕业分配到公安局工作了之后,他更是牛气得不得了,他特别喜欢做的是公开嘲笑他曾经为之服务过这个那个领导;他说某局长在抓革命促生产的某个誓师大会上发言念着的是他写的稿,因为稿没打字,他的字迹又比较潦草,结果就出了笑话,那个时候时髦的说法是“大干苦干加巧干”,他念道:全体干部职工,满空(腔)热情(忱),大干苦干加二十三(巧-23)干……;说某主任在会上念报纸(那时候政治学习常常是念报纸),报纸上说“今天,柬埔寨西哈努克亲王8点到达首都机场,外交部长姬鹏飞到机场迎接”,他念成“今天,东埔寨西,哈努克亲王八,点到达首都机场,外交部长姬鹏,飞到机场迎接”,还一边念一边说,“这就奇了,堂堂我们的外交部长,居然飞着到机场去迎接一个什么外国王八……”;又说某副县长,带队到省里参加一个外贸会议,因为外地整出的先进材料都相当过硬,而他又想着出风头,就猛着给我们几个秀才鼓劲、打气,要我们的先进材料一定超过其他县,然后就鞍前马后地猛伺候我们……平时在家里,副县长大人高高在上,前呼后拥,这回倒是他跟孙子似的整天围着我们转,给我们陪笑脸……我们几个就故意装为难,他也不生气,说不能硬憋不能硬憋,我带你们去西湖放松放松,散散心,说不定就会有灵感……到了西湖门口,他就主动去窗口前排队,还自己掏钱买票,然后带我们逛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西湖。尤其是最后面的这件事,让他特别地开心,说得次数也最多。这就不能不让我想起我们特有的中国式的智慧和幽默,比如龙的图腾崇拜:一方面把穿着龙袍的皇帝膜拜得五体投地,另一方面又要在春节的时候,舞一舞龙,戏弄戏弄一下这老东西,以出出一年到头磕头跪拜地惶恐的恶气。既然我能够明白父亲的智慧和幽默,我也就常常听着听着就投给了我爸会心的微笑。并且我还挺喜欢他在度晚年的时候能有如此开心。

  然而我错了!由于一生的压抑,终于在晚年才得到了真正的发泄,可怕的病魔竟是早就潜伏了下来,以至我们根本就来不及有半点的思想准备--他病倒后,一经检查,便是肝癌!一切都来不及了。事隔两年的1998年底,我95岁的老奶奶也跟着病危,我就想着对当年父亲来不及尽到的孝心转移到我的奶奶身上;再说民间的说法是,活了95岁的人,加上三年一闰月,实际上可算是活了一百岁了的;而且人能活到95岁也确实不易,于是我就打算给奶奶做一下百岁之寿,当作白喜事来办。在乡村里面做寿,办些酒席,演两天的地方戏是件最风光的事情。我就打听了下演两天戏的价钱:一天1200元,两天2400元,我还出得起,就定下了。本来就想着请请同宗的人家聚一聚便得,可是马上就被说不行,做寿的事情姑、舅、娘家人等等是不能漏的,之后又说什么什么人是不能漏的,之后又说跟我曾祖父的新加坡公司历来有来往的“通家”也是不能漏的,等等,等等……我只得一一同意。这一闹不得了,没有15桌下不来,我让他们给预算了一下,加上演戏的钱得上万,但骑虎难下了。要是以往我还真没钱,现在有些钱,都是刘小琼弄来的,因为我老觉得很有些不干净--不单因为刘小琼是我老婆,现在我还真的有点失去了举报的觉悟--于是,想着花掉了它的愿望也是有的,于是同意得也不算勉强。没想到,此举竟在乡村里头非常轰动。两天里来,白天晚上到我们家门口看戏的老头老太太中年妇女们络绎不绝,被邀请来喝喜酒的人喜气洋洋。后来才知道,这就叫做“托福”--托百岁之福。我奶奶弥留之际,也显得兴奋异常,一直跟我和我妹妹提起演戏和办酒的事情,问那要花多少钱……最为得意的是我妈,进进出出的满面春风,神采飞扬,人家跟她打招呼她的回应都比往日响亮。

  接着就发生了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情。

  事后雷雨找到我们家,对我妈说,做寿做得那么热闹,演戏,办了那么多桌酒!我跟老吴是小时候的同学,又是那么好的朋友,怎么没请我啊?当然,是小时候的同学又是好朋友,也是可以原谅的,没关系……我知道了就心想糟糕。我一心只在对父亲的悲悼上了,加上这多年我自己接二连三的精神打击,根本就不可能去顾及一些什么情面上的事情。可人家却也不可能去管你那么多什么精神不精神的,他只知道在这件事情上很是让他丢了面子,而“面子”可是我们中国人第一大的事情啊!后来又听我妈说,在乡村里办这样的事儿,一般也只有华侨才敢演戏,所以才……我想又是一个糟糕!雷雨是华侨,他会不会以为我这是跟他抬杠呢?如果是这样,雷雨就更是会觉得自己的面子丢大了!

  更为严重的是,这会不会影响到雷雨在城郊乡的投资呢?这可是要糟糕到家的。

  于是,我就诚惶诚恐地设着法找雷雨去道歉。

  在我向雷雨诚惶诚恐地道着歉的时候,我的心里充满着悲哀。

  更让我悲哀的是紧跟着到了的春节的时候。

  这个悲哀直接来自我妈的悲哀。

  我妈的悲哀直接来自刚刚过去的非常风光与眼下的风光不起来。

  我妈的风光与不风光的根据也简单,就是地方戏戏文中常有的:中国读书人惟仕途可以报效国家,青史留名,封妻荫子,光宗耀祖……像我妈这样的文化水准,以至在乡村里面,她们才不管你那官场是不是什么大染缸之类;她们只知道读书人是帝王将相、官吏仕宦的后备者和应选者,她们更不管这些读书人们也恰恰是培植官场化人格的大染缸;她们也不管谁在大染缸之中或接近大染缸,谁身上的官场化人格就将表现得越深刻--没有人性;她们甚至也不管有没有人性,只要能风光能光宗耀祖就行……很古的时候,读书人叫士,便是读书起家--“学而优而仕”,士者,仕途之人也。仕途之人终身以“修齐治平”为宗旨,即便到老白身,士的心态也仍是“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也即从这个意义上我特别能理解我爸为什么在退休了之后,还特别喜欢开这个那个领导的玩笑。然后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既然“文以载道”,士亦载道……再落到实处,便是封妻荫子,让老娘风光!

  老娘感到风光不起来的故事是这样的:大过年的,本来我是好心好意(因为我爸和我奶奶相继不在了,老家现在就剩下她一个--大妹本也在海市工作,今年却劳务出口去了毛里求斯,大妹夫跟她又本来就合不来,以至过话都很少;小妹两口子均在省电视台文艺中心工作,每年越是过年越不能回,他们要在台里搞几台春节电视文艺联欢晚会。),我便分头把大妹的儿子和小妹的儿子都接了回来,加上我的女儿,目的是想让她老人家热闹热闹,免得她寂寞。过年之前的一个星期,三个小孩子可能光顾玩了,都没能替她帮什么忙,别看我女儿都16岁了也还只是个小孩子。本来也只是想无非就是三顿饭,小孩子们带给她的温暖才是最重要。可是,事与愿违。我妈在过年之前的一个星期就忙开了,本来我送小孩回家的时候就曾对她说“今年爸爸奶奶都不在,小妹和大妹又都不回来,就简简单单过个年吧……”可她还是忙开了。都忙些什么呢?打扫旧厝,翻晒被子枕头的事情还次要,重要的是杀鸡宰鸭,黄豆磨豆腐,做年糕;打肉购水果,买鞭炮和对联,一句话:过年做福礼。忙里忙外,不亦乐乎,也甚是气喘吁吁,毕竟是70岁的老太了。先敬天地公、灶公,后奉祖宗,再供我奶奶和我爸,这还不够,她还得颤颤巍巍地用花篮挑上福礼去土地公庙,去关帝庙、城隍庙等等……往年这些事有我大妹帮忙--我老婆可从来指望不上,况且她现在比我还忙。待到我和刘小琼农历二十九正式回来过年,我妈已是连大气都喘不匀,我真想说妈你又何必!但我没敢说。大年三十那天,她仍有些重复动作,也只有由着她了。我一回来就紧跟着张罗一家人的三顿饭,算是让她有所缓解。到了大年夜,我在厨房里忙了热火朝天,弄出了一桌看上去挺不错的饭菜,去叫我妈过来“围炉”时,我妈却说吃不下。我知道我妈是累的,但还是感到无比扫兴。之后让三个小孩子去又是拉又是劝又是哄又是温言软语,她才勉勉强强地上了桌。我们正“围炉”着,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就开始了。还没吃完,看到赵丽蓉与巩汉林等又在合作表演小品,看到赵丽蓉又是蹦又是跳的,非常滑稽又非常有活力,我就止不住对我妈说:你看这老太太,也是70岁,跟你一样。

  我妈的回答是兜头泼给了我一头凉水:我哪有她的命?我这惨命跟她那么好命的人比什么?!

  这我就不懂了,不知她要好命究竟要怎么好?无非是长工一大串,丫鬟一大片,忙着替她做福礼,然后分别给老太太请安,等等。

  可我又是什么东西?无非一小人儒而已。

  小人儒又是什么东西?儒者,柔也,术士之称;从人,需声。其功能是“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性格柔弱便是儒的原初本意,术士则是他们职业的原初性质。也许我连小人儒都算不上,倒是我奶奶去世的时候,让我见识了什么叫小人儒:在我奶奶弥留之际,仍有术士者站在我们边上教导,说要在我奶奶气欲断不断之际,迅速给我奶奶掉换个头,以便我奶奶上路;我奶奶下葬了之后,给奶奶安灵位,我必须把灵位平端在胸前,站在她断气的床头,连呼我奶奶名字三遍,才可以给我奶奶安位……等等。

  整个是信而好古,述而不作。我却居然什么也不懂,我还能够得上小人儒么?儒们的地位是如此卑贱,他们仅是一群“牧师”,专施治丧相礼教学之事,他们不依附于皮,毛又能长出几根?好比如我。

  39、尾声

  现在我仍然在继续申诉。我们就是这样:有些事应该做,有些事必须做,有些事不得不做。我的申诉活动就属于第三者。这样我们就常常要陷入某种恶性循环,明知做了意义也不大,要是不做则更是没有意义,那就只有做了。

  我的申诉活动距今也已快有6个年头了。在清流监狱服刑时,我就开始向有关部门写申诉信。我跟文化大革命中的许多人一样,相信我的冤案总有一天能得以昭雪。1993年,我的申诉引起了省高院的重视。此时,国家《赔偿法》尚未颁布实施,高院打算在《赔偿法》颁布实施之前将此案妥善解决。可是不知是来自哪里的阻力,据说太大了,处理搁浅。我(第三回)彻底抹不开了,这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着实不堪承受,我写下了绝命书,想着用我的肉体消灭做最后的一次申诉。现在回想起来,我的抵抗外界的最后武器还确实就剩下了肉体。省高院这才终于认真动作了起来,依照审判监督程序组成合议庭,对我的案子进行提审。提审过后,高院认为,我借人家的1000元购买彩电属于借贷关系,原判将此认定为我犯受贿罪失当;我收受的另笔现金1000元(是寄我办事情打关节的吧?)据为己有,属受贿行为,但数额较少,不构成犯罪……我这才在蹲了快5年的监狱得以无罪释放。之后我投书省高院要求赔偿,省高院才会那么清楚明白地又给了我一纸裁决。

  我觉得做还是要做的,哪怕就像我老婆刘小琼说的赔偿拿不回来。但我是把它当作一种秩序来做的,而并非像我老婆那样是细粮不够粗粮补。如同我做的其他反申诉活动,也是为了一种秩序。

  作为一个警察,我深深地意识到:没有秩序就不可能有自由。

  作为一个批评家,我深深地意识到:没有自由就不会有艺术。

  那么,秩序和自由又是什么呢?现在,我仍然这样自己揪着自己地反复撕扯着……我真想问:谁能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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