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的日子

―――――――用来纪念一段逝去的日子

我被判了流放罪，心里无端由地生出窃喜，流放或多或少成全了一个人爱好自由的要求，最大的快乐往往就是那些别人看着可怜，而自己心里却暗自高兴的一类。我一溜烟儿跑到了这个海边的小镇，介于城市和乡村的特殊地位让小镇有着不同一般的意义，它的过渡性宽容地包含了所有罪过，让颓靡有了一丝动荡的娇弱，由此孳生的一切狂妄、虚无便褪去了表面的可憎，变的有点儿可怜的美，不论什么诅咒最终都化成轻轻的叹息。

小镇比预想的还要好，白天象反晒的羊皮袄，洁白而温暖，路上绝少行色匆匆的身影，事实上根本就很少见到人，风吹着芒果树的枝叶，只有它们快活地行进歌唱。人在这里是点缀，看着山，看着海，看着郁郁葱葱的树，无论如何自己都显得微小、不重要。

我喜欢人退居其后的状态，真正的自由在某种意义上就是退到后面去，后面为什么才是广阔的空间，而常见的总是太有限的一部分，这其中的道理我还没有思考过，不过大家普遍认同了这一状况，于是所有的称赞也都依据这个而来的。

在小镇上才能体会晚上时光的美妙，镇子上是有酒吧的，飘散的是不成熟的颓废和骚动；这些总不如到村子里，将桌椅摆在不甚宽的路中央，叫主人烧两样朴素的菜，凭海风卷着酒香四处飘洒，这样的随意不羁才合了它的简单。

我独自到村头海边去的时候是一个黄昏，海水开始慢慢上涨，水中高高低低的木桩子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海水漫过。土黄色的沙子在岸边堆积的很厚，沙子是那种粗糙的，海风裹胁着打在腿上痒痒得疼。

天黯淡下来的时候，海是昏黄的，仿佛浑浊的眼，海浪庞大的身躯看不见怎样地气势汹涌，只有冲到脚底要将人掀翻时，心里才重重的一惊。远处，灯火灼灼，人声隐隐，有渔船刚刚归来，村妇们都赤脚蹲在沙地上，从网上择虾蛄和小蟹。棚架上的塑料布在风中翻飞，灯泡在绳子上晃晃悠悠，灯光和人影缠绕着在地上奔跑。那里象一个戏台，又象海市蜃楼，演绎着温暖的色调，散布着迷幻的气息。

有人向海的方向走来，他冲我大喊让我赶快回到村子去，我听从了走过去，他是一个渔民，皮肤和黑夜亲昵地融和。“要起台风了，你不知道吗？”他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我回到镇子上，店铺都关了门，人们用绳子把小树绑好，每棵树都被三个方向的绳子固定住，象一支支待发的箭直刺向天空，整个镇子空落落的。

一个小吃店还开着门，仿佛等待收留无处可去的人，我坐在角落里，没有人问我要吃什么，店主自顾忙着结算。

我从未经历过台风，也不能把台风和雨水连接起来，但是，接下来的几天里，连绵不断的大雨，几乎要把屋顶打漏。躺在床上，天花板被水浸渍的一大块，终于憋不住，落下一滴水来，接着，更多的水滴落下……我急忙卷了褥子，水掉在木头床板上，光洁的白色木头上画出了一个圆的浅黄。我厌烦水滴敲打水盆的声音，索性不去理会那些水，任它们跌落在硬的、但还算宽容的床板上。

夜半时，我发现门缝里蜿蜒进来的流水，它们默默地像蛇，无声息地曲行，有一些水在微微的光亮下泛着晶莹，有点儿像冬天冻坏了人的眼泪。我坐在半张床上，觉得自己坐在孤岛上，虽然那些水只是在地上匍匐，但是，我一直幻想门外是一片汪洋。我分不清这样的幻想是不是一种期待，有时，人喜欢期待一些比现实险恶的东西，不知道该算是悲观还是乐观。

第二天，雨没有停，我打开门，外面很明亮，雨水使一切变得稀薄，包括那些泥土，它们的颜色也因之浅了很多。远远近近的树，不像烈日下那样浓密的绿，显得稀疏，像人穿的旧衫。

因为断电断水，人们都聚集在食堂外面等待送饭来，我也在人群中等着。我不饿，也不着急，只是和大家一起等着。他们告诉我，这不算什么严重的台风，这个季节，总要来十几次台风的，和刮风下雨一样，都是很平常的事情。有些人甚至喜欢在台风来的时候登山看海，他们撑一把大黑伞，裤管卷得很高，脸上尽是雨水和兴奋的神情。什么是风雨变幻，这个时候才真的能体会到呢，他们总这样赞叹着说。

在天气还不错的中午时分，我到山下的镇子去，买了一对劣质小音箱，它们拿在手里像两个黑色的石块儿，或者，更像两个煤块。我有一只随身听，磁带的那种，其实也有了CD机，但是，我还是偏爱磁带。迎着门口畅快的风，我将脚翘在桌子上，风把磁带里的歌声吹得异样动听，我从床上随便取了一本书，翻看起来。
那个女孩儿回来看到我的样子，惊奇地说你可真会找乐。这句话让我高兴，能找乐，表示我还是健康的。晚上，楼下又飘上来二泉映月，我恶作剧地将二泉映月的磁带翻出来放，然后把声音开大，音箱就架在窗口上。我毫无卑劣的心理，只是觉得有趣，说实话，楼下的二胡声不错，而且能在这夜晚听到这曲子，感觉很舒服。

更多的时间，我喜欢站在窗口眺望，我的视野好像从来没这么开阔过，虽然在家时，我喜欢窗外绿荫如伞的大树，不过，现在，我喜欢上了这样的空阔，真正的极目远眺。

最近我开始留意梦境，我发现每当人感到孤独时，就开始留心自己的梦，而当你留意时，梦境就更加清晰并且带着连贯性，逼迫你将它和现实开始混淆。这种日子其实是嘈杂，甚至是喧闹的，失去了外界的依持，所有的全都内敛在一个人的世界中。我想起小时在家经常看到的那个疯子，她穿一身蓝色的衣服，总戴一顶蓝色的帽子，她不像我看到的其他疯子，大喊大叫撒泼打滚、冲别人吐口水。她很安静，目光只盯着自己脚前面一米的地方，终日嘴里喋喋不休地低语。人们说她是因为出身不好而被剥夺了上大学的权利，偏偏又被男朋友抛弃，所以成了这样。没人知道她说的什么，我很好奇她夜里睡着是不是也会继续这样。我注意观察过她，她姜黄色的脸像停滞的浑水，眉头紧簇，语速很快，语气很坚定，表情很严肃。这是一个执着的疯子，选择永远停留在过去的回忆里，为了没有终结的一个过程，就是这样，人，稍稍有勇气一点，跨过去就成了疯子。

同屋的女孩有几天没回来了，晚上，依然是断电，我找了蜡烛放在桌上，烛火让夜晚更安静，火苗偶尔抖动一下，像金鱼迅速摆动尾部那样，有轻微的喜悦在里面。

隔壁的女孩儿闷了，来敲我的门，她拿了一袋杨梅蜜饯，无聊地坐在我的对面，我不知该和她说些什么。有时，一个人是享受寂寞，两个人，就是制造寂寞了。她吃完杨梅吮指头的样子有点儿性感，“你怎么会到这么个无聊的地方来？”我一时说不清，只能笑笑，好在她的发问只是起兴的手法，接着下去她兀自谈起自己的经历。她讲的有些缥缈，夜晚的烛烟似，我听的也有些随意，事不关己。

每个人都有一些故事，而这些故事有点儿民间文学的意思，一次又一次地在口里补充完善，到最后，连自己也有些惊诧于它的惊心动魄。人，愿意把自己说成最悲情的主角，同时还要强调是自己的选择，拒绝接受别人的同情，自己能够选择愿意扮演的角色，一切悲喜情仇就都来得有预计、有计划、有回转的余地。

 
我在和别人交谈时，显得迟钝，往往不知道该如何接过别人的话，往下继续，或者，我应该讲些自己的经历，作为交换。总之，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完成一次还算愉悦的对话。她的杨梅吃完了，话也说厌了，坐在床上靠着墙休息，她的对面是一张皮特的海报，四十五度的完美侧面。她说她离开的那个人，嘴长的像皮特，饱满多情，充满诱惑，她说这个时的神态打动了我。

她像困倦的猫，伸伸身子，回去睡觉了。送她出去，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楼道里渐渐也没了什么声音，夜的寂静除了声音的配合，还需要光线，停电来的正好。没有路灯，没有人家窗口的灯，只剩下一大片黑暗，
有一段时间，清晨醒来我就会流泪，这眼泪好像是梦里积攒的，等着眼睛睁开便静静地淌下来。我想它们是清泉，慢慢地在洗刷梦的混浊，这样的泪是没有情绪的，它定然也不会太苦涩。我躺着，望着没有纱窗的窗户，阳光和风都没有过滤，徐徐地进到屋里来，一片阳光跨过椅子的一角，另外一缕风，吹跑了。越是简陋的屋子越能感觉到自然的律动，越是这样你就越能觉出时间的宁静，比如就像这样的清晨，尽管远处还是传来了船的汽笛声，清晨的宁静比什么地方都来的充分。我通常不喜欢一睁开眼睛就起来，那样太仓促，好像突然闯进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心里难免沮丧和懊恼。

我很怀念淡淡怅然的感觉，人的心里好像永远不能太宁静或者太忙碌，总要有一小块地方，是留给怅然的，有根由的或者无端由的。它们绝对不是甜美，但是，它们却很牵动人的心，让人平白多了一份执着，使得生命看上去很有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