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2:50:23, 分类:
故事
河堤
我们那里不是水乡,水,有时匮乏的。春季和秋季的雨季时,人们喜欢在房檐下放一两个水桶也或者是一个洋铁皮盆子接水,叮叮咚咚的声音有些吵人。这些水也许并不用来做什么,就是接着,若问起来,他们可能说,雨水还是有用的,白白浪费掉可惜了。一桶水接满了,可能拿去浇花,其实花坛里的泥土早就被雨季里的雨水浇透了;可能拿了洗雨鞋上的泥巴、洗雨伞、洗自行车的轮胎;或者,干脆哗啦泼在地上,洗院子。总之,人们用自己认为的某种方式表达对水的利用。
我们那里不是水乡,所以,大家喜欢把那条渠叫做河,曾经河水还很多,一年到头流不尽的感觉。冬季,渠边会结起薄薄冰,渠中间的水也好像因为天气太冷,畏缩着,流地缓慢冗长。河水中夹杂的冰凌像银色的小鱼,浮动在水表,逗引很多小孩子去捕捉。虽然河水是泥黄的,可是冰凌一样水晶般透明,它们在流水里被打磨成各种形状,大部分像匕首那样,只是没有锋口。这些冰凌比人家屋檐下面悬垂的冰感觉要好,屋檐下的通常是房檐的滴水,混杂着很多瓦灰,或者烟囱的囱油,乌黑乌黑的不洁净。我喜欢河水里的冰凌,却没有胆量走下石阶蹲在渠边伸手捞取,它们像乖张的孩子,躲着人的手。一开春,河水就欢快了,它们还发出哗哗的声音,像一粒粒小石子,投进幽深的山谷。河水涨的厉害时,桥洞只剩下一线月牙般的空隙,人们站在桥上看河水会觉得有些晕眩,仿佛站在一块动荡的木板上。当杨花柳絮纷纷飘落在河里,白茫茫一片时,我们就说那些杨花好像乘着一条船似的,慢悠悠地驶向前方。
我总是很好奇这水流向哪里,他们说流到一条真正的河里,然后再到更大的河里,然后就到海里了呗。这么遥远的距离早已超出了我的感知范围,我想象不出这条河渠的真正归宿。有一次我跟随父母回乡,在火车上看到了一条江,我在想这条江里是不是会流淌着那条小河渠的水,江面太宽阔了,让我担心河渠的水太少,也许来不及奔到大河里就枯竭在某个地方。
我每天要沿着河渠去上学,虽然有条大马路通往学校,但是,小孩子总是偏爱有景致的地方。河渠的一边是高高院墙,一所中学的、一个针织厂的、还有一家小墨汁厂,他们共用一道院墙,杂色的砖面,墙头上一律插着碎玻璃茬儿。那所中学的院墙开有一个小门,平时总锁着,不知什么时候会开。门里面有一株银杏,扇形的叶片到秋季就变的金黄,我们每天路过这扇门都要在外面逗留一会儿,在地下寻找落下的银杏叶子,挑选颜色最明亮的、纹理最清晰的,回去夹在书里。时间久了也就忘记了,某一天偶尔翻起这本书,才惊诧这里还有一片如此生动的秋色。河渠边偏僻,大人们总告诫上学的孩子不要走这条路,但是,没有办法,一走到路口,很多学生不由自主地就向左拐了,比如我。
有一次放学,我走在河边,一个足球跃过院墙落在河渠的栏杆上跳了一下,就投到河里去了,两个男生从墙头翻出来,一个跳进河里去捞足球,另一个在河岸跟着追跑。河水很缓,所以河里的男生很快就追上了足球,把它抛上岸。那是初秋的傍晚,他们飞快地跑回到院墙边,利索地翻墙回去。我想,这小门就是个废门吧,用一把也许是两把锁,锁住,长时间没人动它,锁眼上尽是锈迹。
我每天要沿着河渠走过两座桥,走到第二座桥的时候,我就要向右拐,然后下一个长坡,过一条马路,走到学校的门口。没有例外我都是这样走的,除了某个清晨起来,家里的火炉灭了,母亲掏出一块钱,让我自己去买早点吃,我就只能走另外的一条路,那里有早市,能买油条包子和豆浆。
那天,是腊八,母亲非要我喝完一大碗腊八粥才出门,粥很烫,她把它们倒在一个小搪瓷盆里,站在院子里用筷子快速地搅动,热气像神话里面描述的被释放的妖魔鬼怪,迅速地逃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可是,这并没有让我觉得粥的温度可以入口,我赌气喝了两口,说烫。母亲恼了,说不喝完就不许出门。腊八粥里的花生、红豆、大豆让我的颌骨嚼得酸累,我不知道是谁倡议要喝这样累的粥。母亲给我围好围巾,带好手套,嘱咐我快点走最好跑步去上学时,我很沮丧,脚步拖沓着出了家门。
走过第一座桥时,我叹了口气,好像看着那些河水很发愁。路上没有一个学生的身影,我觉得很孤单,好像自己不属于这个时间的人。这个时间,我应该已经到了学校门口,至少也是拐角的地方,看见不远处,校门口值班红领巾一个个检查大家的穿戴。他们看上去都很威严,不笑也很少说话,好像他们的脸上已经写的很明白你应该怎么做,你要整理好衣帽,再下意识地摸摸脖子上的红领巾,如果装在书包里,你就要赶紧掏出来,站在一旁系好,然后行队礼走进校园。我想我今天走到学校时,连那些值班的同学也应该回班里上课了。最严重的犯错并不是被人抓住训斥,而是被无视轻视,被晾在一旁。我今天可能就要被晾在一旁了,因为即使我喊报告进去,班主任也不会让我回到座位上,她一定看都不看我一眼,让我就那样矗立在门边,听着同学们朗朗的读书声。
我垂着头在河边走着,冬阳从长长的河渠那头升起来,没什么温度,淡红色,挂在眼角的一滴泪,就快要化去了。
快到第二座桥时,我听见有人在后面叫我,那声音因为来的太突然,让我感觉很不真实,像是画外音,突兀地令人有些不知所措。我还是站住回过头,一个和我一样的男生小跑着赶上来。我说他和我一样,是因为我们是同班同学,和我一样,在冬天穿着一件很厚的棉袄,藏青色或者深蓝色,脖子上围着哥哥姐姐的旧围巾,手套是母亲缝的,有一根长长的带子连着吊在脖子上。他叫什么名字,我现在忘记了,我忘记不是因为他的名字很难记,相反,他的名字是那个时候最普通的一类。名字就是这样的,一段时间里面,某一个名字被不同的人反复地使用,拥有相同名字的人好像是兄弟,有同样的背景,共同的生活。
他的脸因为走的急,而微微冒着汗汽,这样,他的两只眼睛就显得很明亮,温暖的明亮。他笑吟吟地,一点儿也没有因为迟到而难过的神情,这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他说,他母亲让他喝腊八粥,所以晚了。我有点尴尬,问那粥好喝吗?他说,没觉得很好喝,不过也不难喝,里面有他喜欢的葡萄干和蜜饯。我觉得他说话有些可笑,不过心里跟着轻松了起来。拐过第二座桥,远远地望见学校,我又发起愁了。
我们今天会不会罚站呢,我踟蹰着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却说,我知道从旁边的机关大院可以穿进学校。
我们学校旁边是机关大院,外面粉白的墙上写着红色的大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门很大,出入的人很少,它好像和街道上其它单位格格不入,没有每天上下班的人潮拥挤,也没有人声鼎沸的喧闹。我们都觉得那是个禁地,走的稍靠近那里,脚步也会不自在。
他的提议让我吃了一惊。
像他说的,根本没人理会我们两个小孩儿,他甚至是连蹦带跳地走进那个大院。大院方方正正的,虽然很多地方的院子都是方的,可是这个显得特别方正,我想是因为地上的方砖还有方形花坛的缘故。他带着我在院子走了个对角,转过一座小楼,来到一道墙的旁边。墙上有个月亮门,很古典的那种,雕花砖,我没想到在学校的背面还有这样一个华美的门。他像谙熟了这里的一切似的,说这门早上七点半到九点之间是开着的。
我推了一下门,果然开了,门外就是学校的草场,我简直觉得像童话,这个早上变得有些神奇了。
我们跑着到了二年级三班的教室门口。因为天气寒冷,门窗都关着,听得见里面班长领读的声音。我们站在那里,谁也没喊报告,足足有两分钟。离我一尺的那扇木门很旧了,红色也许是褐色的漆,开始剥落,像得了藓病,它们那样子使得我总想伸手把表面的漆揭掉。窗口的人也许看见了我们,但,因为最下面是毛玻璃,影子都是隐隐绰绰的,他们看到的可能就是一团暗暗的蓝色或灰色。
我们默默地离开教室的门口,走到草场的边缘时,冬日薄薄的一片阳光覆盖在空旷的泥土地上。黄土泛着淡淡的金色,也许是一层冷冷的霜折射的微微光芒。操场边上的单杠、双杠冰凉地伫立在空气中,我建议说不如玩双杠吧。是那时流行在女生中的一种玩法,两个人分别从双杠的两头做撑起跳跃的动作,然后跑向对面,谁的速度快,拍到对方就算赢了。他,显然不熟悉这种玩法,我赢的轻松极了。最后,我们都累了,就用脚把自己吊在双杠上,头垂下去,这种姿势让我觉得自己格外轻盈。
小孩子总是记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记不得后来老师怎么处罚我们了,却总想起那天早上,空旷的、冷清的、充满一点点喜悦的草场。我升入中学时,依然是沿着河渠去上学,只是,要往相反的方向走了,清晨和黄昏总是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前面。虽然同样是一条河,谁知,景致却大相径庭。
我到中学报到的那天,下起了大雨,雨水下了大半天还没有停止的迹象,我只好佯装撑了一把伞,卷着库管,湿着双肩去学校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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