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三月》及其他

中国近代女作家，喜欢沙菲时代丁玲的叛逆执拗，喜欢孤岛中张爱玲的世故尖刻，却一直不甚喜欢冰心，大概是我太通常，而她太梦幻吧。世人多赞赏冰心的一颗童心，天真无邪，而我以为最难得的不是天真，借用一句话：天真也是极易伤人的东西。所以，我看重的是纯净，天真带着太多未成熟的孩子气，因而难免掺杂着世人的包容和迁就；纯净，更多的是历练后愈发美好可爱的东西。不谙世事固然有其单纯让人怜爱，但，它无法与究竟磨练所散发出来的魅力相提并论。
如果要说到文字的纯净，近代女作家中，唯有萧红。

萧红是极短命的作家，这仿佛和许多优秀人物的命运不谋而合，更重要的是她的创作生涯只有九年，而这九年也全是在颠沛流离中度过的。
从萧军看到床板上破报纸边缘那几行充满灵性的文字开始，这个被困在旅馆里面容憔悴的孕妇，开始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奇遇。
1935年，鲁迅出资，为几个青年作家出版了《奴隶丛书》，他的慧眼认定，他们中间一定有中国文学的前景。鲁迅的眼光当然没有失误，只是，他没有料到其中的萧红和叶紫，会如此短命。这仿佛是中国近代文学史的宿命，年轻的、才华横溢的作家，在短短几年里挥霍去大半人生光彩，便猝然离去。世纪动荡的惶惑，真的应验了张爱玲那句话：出名要趁早，否则快乐也来的不那么痛快了。
萧红的快乐总是不那么痛快的，向往自由婚姻的她被遗弃在小旅店里，店主以她作人质，限制了她的自由行动。萧军和几个穷编辑，也无力赎她，还是仰仗着老天有眼，一场大雨，救得她脱离了“牢狱”。萧红的灵动才气，不知道该说是福还是祸，萧军是为她的才气打动；萧军也是因为她的才气而将她界定为“不是一个好妻子”。萧红无法满足世俗对一个女人双重身份的要求，可贵的是，她确实是一个世俗人，她没有叛逆到惊世骇俗，她也没有沦落到。
与萧军在生活以及创作中的种种矛盾，使他们无法再继续下去，面临北上还是南下，他们的分歧更加严重。
在香港，萧红又一次受到遗弃。尽管，很多人为端木蕻良当时的行为做澄清。然而，一切辩辞，在面临爱人生产置之不顾，独自离去这个事实面前，终究显得猥琐。多少号称微言大义的行为，对于个人，不过是些无用的口实，或者，终究每个生命追求的竟是如此不同。
《小城三月》是我很喜欢的一篇小说，这也是萧红最后一部完整的小说，也许是充斥着生命哀叹的基调，预示了所有不幸的结局。
萧红的文字，没有经过什么训练，没有刻意雕琢，早期的作品流露出的完全是一个在乡间玩耍的孩子，张着好奇的双眼，看着一派浮华世事。想到什么、对什么感到惊诧就说什么，语言原始而单纯，自然充斥着一种情绪。
其他小说类型，尚可多下苦力，悉心揣摩学习，秉承抒情小说一脉的则需要更多的灵性和悟性，画虎难成。近代郁达夫开始，至沈从文大致形成了纯净至美的抒情小说文字，笔调从容自然，情调恬淡随和。它不同于最初我们对小说的印象，一反常人对小说要素的追求，形成独特的散文似的小说。这其间的对比，好比西方油画和中国山水画的差别。
《小城三月》全篇从孩子的视角，叙述了翠姨短促的生命和模糊的爱情，小孩子不甚明了的感觉和叙述，正合了小说淡淡隐晦的基调。
“翠姨生的并不是十分漂亮，但是她长得窈窕，走起路来沉静而且漂亮，讲起话来清楚地带着一种平静的感情，她伸手拿樱桃吃的时候，好像她的手指尖对那樱桃十分可怜的样子，她怕把它触坏了似地轻轻地捏着。”
翠姨是有很多愿望的，但是，她总是不说，“似乎要把它们带到坟墓里去”。她脆弱敏感的心思，经不起稍稍的撞击，她用不说来阻止绝望。对于她尚可作主的事情，比如买披肩、买绒绳鞋、买花边布料，她都要犹疑，那种态度在别人看来实在是难以理解的；对于她无法把握的事情，比如生活、婚姻，她的犹疑简直不知从何开始起。
没有人理解翠姨，是因为没有人的愿望像翠姨的愿望来得那样重大和郑重，愿望，对于别人，去了还会再有；对翠姨，却是有一个就只有一个。翠姨根本没有办法握住任何东西，因而，每一个微小的愿望对她都是至关重要的，她把它们当成自己最后的一个愿望，当成自己为自己挑选的最后一个礼物。
翠姨的爱情，是她生命里最重大的秘密，可是它太无望了，无望到连她自己想都不敢多想。她不知道这爱情，会不会像那双绒绳鞋，在大雪天跑遍了全城都没有买到。她甚至无法幻想它们，因为那爱情仿佛根本不在她能理解的范围。翠姨的死，令大家都很惊奇，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死，如果单单是为了“出嫁”，“母亲”说如果她提出来，是可以不嫁的。但是，翠姨绝望的不是出嫁，而是自己对自己未来的无法掌控。
翠姨，不是浑浑噩噩随便活着就好的人，她沉静的态度下面，是多思多感的纤弱神经，它们被世事日日消磨，找不到可以安心栖息的地方。
《小城三月》，萧红的文字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淡淡的忧伤弥漫在不动声色的文字间。在喧嚷繁忙的三月，谁会惦记着这些细小的生命，谁会关注那些释放的希望。

“春天的命运就那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