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那蜜蜂围在身边飞
但是你别再想碰我们的蕊
别以为我们只会永远张着嘴
我们身上的刺会扯断你的腿
——《幸福的花儿》
路上有点儿堵车,我怕是要迟到了,这该死的交通,总是在你最着急的时候添堵。果然,车堵在三环上的时候,孟绮打了电话,说她已经到了,在二楼等我,听声音她没怪我晚了,那我也得解释,我说“没想到路会这么堵,可能还得半个小时。”
她笑了,说“没关系,我等你,我穿一件黑色裙子,长头发……”
“我能认得你的。”没等她说完,我抢过话,我就是觉得和她很熟悉了,熟悉的人之间都是这样,不是靠眼睛看,而是靠其他的——比如嗅觉、触觉,再玄点儿,感觉——来辨认的。
我看了看电话号码,是一个固定电话的号码,看来她还是没打算给我她的电话,够谨慎的。黑色裙子,长头发,我穿的很随便,短袖体恤,短裤,差点就穿着拖鞋来了,这都没关系。衣服不就那么回事,一般的人民大众,主要还是要看人,人好衣服才好;那些非人民大众才要看穿着,因为不看穿着就实在看不出他们的与众不同。
按照孟绮指的路线,我很快就看到了路边上的卡瓦小镇,天气不算太热,路边的咖啡店、酒吧都敞着窗户,窗户旁闪动的身形有那么点儿慵懒休闲的味道。我直接到二楼,这个酒吧不是很大,装饰成木质结构,追求质朴笨拙的风格,桌子都是小方桌,尽管这样,我还是觉得它太华丽,让我不舒服。
走上楼梯的那一刻,我飞快地扫视了里面坐着的全部客人,在靠窗户的桌子旁,黑裙子、长头发,我想她应该就是孟绮了,我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向那个方向走去。
我觉得她应该早看见我了,只是装做没看见,也许是不能确认,于是她手握着那杯冰水,目光一直平和地在窗外游弋。
“孟绮。”我坐在她对面。
她的眼中飘过一丝惊奇,瞬间就化为孩子般天真的笑意,她的这个眼神永远地留在了我心里,任何时候想起都是鲜活生动的。
她穿的是件黑色吊带裙,漂亮的锁骨和消瘦的肩膀都露在外面,脖子上有一条细链子挂坠,淡蓝色的;她的头发用发卡别在后面,它们安静、柔顺,朴素地动人;她握着水杯的手指象怕触碰到什么似的,微微向上翘着,很小心,很纤细。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些了,它们一下子涌到我的眼睛里,让我再不能忘怀。
孟绮问我喝什么,我说随意,她要了两杯巴西咖啡,说这种传统口味适合大部分人。
“天还有点儿热,我们在这儿坐一会儿,等饿了再去吃饭吧。”她建议。
我没意见,说:“听你的,在你的地盘,就是卖了我,我也只能听之任之啊。”
她开玩笑说:“今天要是没在网上遇见,我就不打算请你了,因为我昨天找过你,你不在,所以不算我耍赖。”
“我这不就知道你的如意算盘吗,赶紧今天来看看,别让你偷奸耍滑得逞,你要知道,我盼着吃饭可是望眼欲穿,你怎么也要体谅一下民意啊。”
“你和网上聊天一样贫。”
“不要被假相蒙蔽,显得贫是因为紧张,一紧张话就多了,因为不知道哪句能说到点儿上,只能多说了。”
“可是,你忘了言多必失,当心说走嘴。”
“不怕,怕走嘴的人都是有不该说的东西,象我,什么都没有,胸怀坦荡,根本就不担心,只要你不挑理。”
她又被我说的笑起来,我想想确实还是不能太贫,免得给她油腔滑调、不实在的感觉。
她问我咖啡喝着如何,我说我不太懂咖啡,平时都不怎么喝,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说,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咖啡的,“记得第一次接触咖啡还是上中学,我的同桌,家境富裕,有点儿公子哥的感觉,喜欢模仿绅士模样。他的抽屉里放着一瓶雀巢咖啡、一瓶伴侣,还有方糖。我第一次喝咖啡就是他冲的,喝完了也没什么感觉,等后来别人说,你喜欢喝咖啡啊,我才发现自己是喜欢,不知不觉的。”
“喜欢都是不知不觉的,被别人提醒了,反倒吓自己一跳。”我正感受着这种感觉,当然不是对咖啡而言。
象见她之前想的一样,我盼望着我们的感觉如同网上一样自然亲切,不要有什么隔膜,
我很想点一只烟,忍了忍还是决定先不抽了,我们在咖啡馆里坐着,可能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周围的几个桌子竟然上了面条和沙拉。我笑了,孟绮也笑了,说“你要不要在这里吃点儿东西?”
我看了看那些人,说“这感觉太局促,不尽兴。”
孟绮喝咖啡的同时还喝了很多冰水,略带柠檬味儿的冰水使她整个人显得清爽,后来我知道她还喜欢喝很多东西,牛奶、果汁,她的食谱中一大半全是水,它们渗透在她的肌肤里,散发着透明的光泽和淡淡的芳香。这次喝咖啡是她抢先买的单,我没和她争,她从米黄色的小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钱包,样子很漂亮,灯光下显得皮质很好。我突然对她的钱包也有了兴趣,想看看里面都放着什么,除了一般的钞票、身份证、银行卡,她的钱包里还会有什么,会不会有照片,或者记着只言片语的小纸片,它们是琐碎的,全浸透着她的气息。
我们最终还是决定去孟绮的学校里吃饭,这是我的提议,我有我的打算,就算是个圈套吧,为了能够有下次见面的机会,我不肯让她请我在外面的饭馆吃饭,我需要借口,不论是郑重的还是玩笑的,有一个借口就是好事。
孟绮带着我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每个校园的夜晚都是美好的,包括我们那样的学校,与其说是校园独有的封闭所带来的幽静,不如说是那些既张扬又压抑的年华所赋予的内敛含蓄。每一盏路灯都是黯淡、昏黄的,它们不是照明用的,是在你独行时安慰寂寞用的,所以它们被成双成对的人忽视,而被形单影只的人垂青。
我们在食堂吃了最简单的晚饭,我忍不住赞赏她们学校的食堂,说这一比,更显得是物质生活决定精神生活了。她笑了,“没那么夸张吧,其实各个学校的食堂都是最近几年才有变化的,我们本科时的食堂,你才没法想象呢。”她说的也是,她象我这么大时,我还是个初中生,这样想着感觉有些怪,一个初中的男孩儿和一个大学女生之间决计不会有什么。可是现在呢,现在我开始努力促成他们之间的联系。
坐在校园里的木头长椅上时,我说,“我能抽支烟吗?”
她说“没问题。”
我点了一支烟,尽量离她远些,“和你说话很轻松,感觉很随意,虽然我们不大一样,我,不是一个好学生。”话说的有些语无伦次,连我自己都不知怎么重新组织,“我们以后能常联系吗?”
孟绮狡黠地说,“还惦记着要我请饭?”
我不好意思了,“我,和你认识以后,我的日子变得清晰起来,可能是因为有了某种目的吧,那些杂乱的东西都被掩盖了。”
“还记得我在网上说的吗,你太胆大了,过于相信网上的感觉,这样不好。”
我明白她的所指,就是因为明白我才会如此小心翼翼,怕自己的举动莽撞、急功近利,连自己也感到不可信。但是,人除了相信自己的感觉还能相信什么呢,如果注定都是赌注和欺骗,那还不如把受骗的权力交给自己。孟绮一定还是不相信我,我有耐性,我可以慢慢等,我可以证明。
临走时,我问她要电话,她给我了,我上了公交车,从车窗又望了望她的身影,直到这一刻,我才感觉到真实,一切网上的虚幻烟消云散。
没几天就要开学了,我盼着有机会能再跟孟绮见面,但一时却找不到什么理由,我给她发过一些短信,她也回了,无非是些日常问候什么的,不痛不痒,余韵未尽似的。孟绮很少主动跟我联系,我之所以没有觉得自己在死缠滥打,是因为她的回应总令人愉悦,这样一来,倒显得她矜持有度了。直到有一天中午,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时,收到孟绮的一条短信,她说“在宿舍门口捡到一个青核桃,好漂亮啊”,我忍不住笑起来。
就是这条短信,增加了我的信心,人们分享一件事情是很正常的,分享一种情感却是困难的,难的原因就在于,对方想不起来告诉你或不愿意告诉你。我想象孟绮走出宿舍大门,背着书包行走在树荫下,午后的太阳是炙热的,她突然看到一颗青核桃,它的皮翠绿光滑,甚至还带着水果甘甜的诱惑。她觉得这种东西太奇妙了,有着言不由衷的诡异和欺瞒,它躺在她的手心,圆滚滚地喜悦。她把这种喜悦告诉了我,我成为分享这份喜悦的第一个人,最好她还是不经意的,那样我就更能确信不疑了。
宿舍里的人基本都到齐了,混乱喧闹的生活又重新开始,我的电脑被大家当成游戏机,胡胡的帐号也没法再用,好在上网对我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了。和孟绮见面后,我实实在在地考虑了一下毕业的事,虽然我的学业平平,可我一直相信自己将来会不错,象孟绮说的,有些人适合工作,我没准儿就是这类人。想归想,我还是切实地计划了一番,该考的那几个证还不能没有,这半年的任务就是备考,来年意气风发找工作。上了这么多年学,我突然找到了读书的动力和希望,有种苦尽甘来的意思。
开学前的补考,胡胡又幽了一默,他记错了第二科补考的时间,在外面打了一夜麻将,将近中午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去考试时就傻眼了,人家头一天早考完了,丫回来把书摔的啪啪作响,我们笑过后让他去找老师说说,表现地可怜些,没准儿还有戏。他最终没去,一是觉得自己平时表现就恶劣,这主意未必有效,再就是士可杀不可辱,豁出去了。
晚上,我们在小饭馆聚了聚,啤酒瓶堆满桌子才算完,几个人都喝的有些晃悠,阿牛算错了帐,非要多给人家钱。出了餐馆,又有人怂恿去旁边的发廊按摩院,据说那里是有小姐的,而且很便宜。
我和胡胡去过一次,那次是我们打赌,我输了,他要我陪他去找小姐。胡胡曾经有找小姐的经历,他胆子真他妈的大,我没这胆子,我怕,即使隔着橡胶套,我还是发怵。
我们不动声色地走进一家发廊,问都有什么服务,她们说了一堆洗剪吹的名目,我问还有其他特殊服务吗,几个发廊妹相互看看说没有。我们又进了一家按摩院,服务价钱标的挺高,说只按摩不提供其他服务,扯!我和胡胡问了所有的发廊按摩院,无功而返。
“别人家把我们当便衣了吧,不敢说实话。”胡胡站在路上发感慨。
我说“你丫自我感觉挺良好啊,还便衣呢。再去第一家看看,你洗个头试试。”
胡胡真按照我说的做了,看来是急的够呛,我们又拐进第一家发廊,他装模作样地坐在那儿,洗头妹一边聊着一边给他洗起头。我四下看了看,几个女的都看着我笑,给胡胡洗头的问我们是不是附近的学生,我说是。
她嗤嗤地笑说,“还在上学就找小姐。”
“这有什么,年轻时候不找,老了也不需要啊。”我口无遮拦,和她们逗。
胡胡忙问“你们这条街上有没有,我听说是有的。”
洗头妹停了一会儿说“有的,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见到过。”
跟没说一样,胡胡今晚算是白花钱洗头了,我在一旁笑丫今晚的心思又要落空了。
洗头妹看着我说,“我看你象找过小姐的样儿,进来就问有没有特殊服务,他可能是第一次,被你带着学坏的吧。”
这样肯定的判断,哪里还有辩解的需要,不如痛痛快快地承认,“好眼力,看见没,丫还是处男呢,也不知会奉献给哪个有福的小姐。”周围的人全笑起来,胡胡做了个踹我的样子,椅子转了半个圈,洗头妹赶紧把他扶住。
回宿舍的路上,我拍了胡胡一把掌,“我怎么就象找小姐的人了,丫装的一脸无辜,其实满肚子坏水。”他说,“看见没,好人都象我这样的,不用多说,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懒得跟他理会,不过还是劝他少动这些心思,“你想,你花那么点儿钱找的一定不怎么样,有什么意思呢,搞不好弄点儿事出来,你丫就废了。等你以后发达了,要还是有这心思就包养一个,怎么也要为自己负责。”
宿舍里其他人都是起哄,有贼心没贼胆,嘴上闹闹就算了,到学校门口时,胡胡拉住我问我借钱。我从钱包摸出两百块,问丫干吗用,他没说话,抢过我钱包,把里面剩的一百块也拿走了,不问也知道,丫又要去打麻将。这半年,胡胡变本加厉地挥霍起来,显示出赌徒的穷凶极恶,做什么都有股狠劲,咬着牙,仿佛在下最后一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