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三杰之一——成多禄其人其诗

19-08-10

吉林三杰之一——成多禄其人其诗

17:18:13, 分类: 红枫随笔

吉林三杰之一——成多禄其人其诗

人们总喜欢说自己的家乡人杰地灵,九台人亦如此,但多数人提及此却又底气不足,因为举不出几个够份量的名字。其实九台亦有才人出,清末民初以诗书“价重吉林,蜚声关东,名被海内”,号称“吉林三杰”者,九台人就三居其二,成多禄、徐鼐霖是也。
为了使九台人与外界交往时谈及家乡山水人文而不赧然,并激发我们赶超文化前贤,弘扬先进文化之热情,今将成多禄其人其诗介绍给大家。
成多禄(1864—1928),字竹山,号澹堪。祖居山西,清初由京师迁乌拉,后北迁其塔木,隶汉军正黄旗。
先生自幼颖慧,五岁始识字,八岁能吟咏,年十六应童子试,列为案首。二十二岁遴取为光绪乙酉科拔贡。因家境不顺,直至三十一岁始进京参加顺天乡试,但因患病晕场,从此绝意功名。
三十六岁出山,先后入盛京将军依克唐阿,齐齐哈尔副都统程德全幕主文案。以候选同知擢升首任绥化知府。三年挂冠,遍游江南,以文会友。后游幕奉天、江苏。辛亥革命后归乡,被选为吉林省参议员,民国参议院议员,中东铁路理事会董事。晚年寓居北京。张作霖在京组织安国军政府时,被任为教育部审核处处长兼图书馆(今北京图书馆)副馆长。
先生一生淡于荣利,主要以诗歌、书法见重于世。一生诗作不下千首。有《澹堪诗草》二卷和自订年谱一卷行世,有今人翟立伟、成其昌等编注《成多禄集》,收辑成诗八百六十首。先生书法造诣颇深,取法欧、颜、苏、翁各体,不落窠臼,卓然成家,被今人目为东北四大书圣之一。其匾额、楹联,在京、吉、奉、哈等地颇受推重。(注)
以下略谈一下成多禄的诗。
东北远离中华文化中心,自然是少有名声响亮的文人、诗人。成多禄是这少数之中的一员。他的诗有很高的艺术价值。他的诗在艺术手法上是承袭了中华传统诗词手法,在内容上却具有浓烈的地方色彩和时代气息。
文学艺术可以跨越地域的界限、可以跨越时代。但诗歌和其他文学样式一样,所表述的内容应是独特性极强的“这一个”。我们常常会在刊物上见到有些当代作者的诗作,竟看不出年代来。我觉得一味的仿古泥古的诗不是好诗。格律诗只是一种文体,是一种形式,我们不过是用这种文体,这种形式写我们今天的社会现实,抒发的是今人的思想感情。所以今人的诗作应该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这里还要说一说,地域特色的问题。一个诗人总有自己的生活空间、居住环境,每一首诗总有它产生的地点,这诗作就不能不带有当时当地的印记,比如说“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诗句产生在中原,而东北诗人写东北的山绝不可以这么写,因为农历的二月,东北这疙瘩冰雪还在,草还没萌芽,谈何红花。
成多禄真是值得我们东北人自豪的东北诗人,他的诗极富东北的地方特色。他有大量描写家乡山水,吟咏东北特产的诗。
描写家乡山水的诗有:《哈尔滨竹枝词十首》、《过土们岭》、《其塔木屯二首》、《里中山水诗十一首》等。他的“四月诗”(《柴门月四首》、《榆塞月四首》、《芦港月四首》、《芸窗月四首》)都取材于他的家乡,身边景物。更有直接吟咏家乡的《其塔木屯二首》,其一曰:
东望古原平,孤村夕照明。
山光枫叶暗,边影柳条横。
齐晋多乡语,金辽有重兵。
沧桑无限感,惆怅故园情。
以往我们在古人的诗中见到的多是中原、江南、巴蜀的地名,如今我们在成诗中见到家乡这些熟悉的地名能不倍感亲切吗?
吟咏东北特产的诗有:《鹿茸》、《人参》等。自来咏物者实为咏人,成公在《鹿茸》一诗中,写鹿因茸而遭割锯之苦,又列举雄鸡断尾,象齿焚身的典故,以此比拟有才华的人易招祸。《人参》一诗,写人参具人形,从而联想到“以人而食人”的社会现象,表现了诗人慈悲善良的人文本性。其诗曰:“草木本无知,畏死心尚尔,安有万物灵,不思凡骨换,以人而食人,何怪学朱粲。”(朱粲,隋人,曾从军伐贼,亡命为盗,自号迦楼国王后以称楚帝。生性残忍,军中乏粮,掠妇人、小儿烹食之。后兵败被杀。)
其他东北物产入诗的,如《戏答垂叟同年》诗中列举了好多东北的山珍野味,有“熊掌、红蛤蟆(哈什蚂)、四不相鼻(堪达犴之鼻,称犴鼻子,乃味中珍品)、韭花、青蛙、沙斑鸡、树鸡(飞龙)”,其他还有枫叶饼,即街里常常叫卖的玻璃叶饼。《马鬃蝇拂子二十二韵》,中说的马鬃蝇拂子,就是东北人所说的蝇甩子。
写时事的诗有:《甲午有感》、《因沙研斋屡和有感之作又叠前韵十首》、《纪事二首》、《感事四首》等。
他在《甲午有感》序中写道:“时倭奴畔华,人情汹汹,我军伐之,胜负未决,因作有感十章,用前韵。”

征车遥隔塞云阴,火速机关铁路寻。
赖有筹边真宰相,至今才信老谋深。

名将如飞今古同,军声和电走云风。
休言阔绝中西路,千古江山此线中。
诗写中日甲午战争,当时战争初起,“胜负未决”,可见诗人反应之快。诗中以激烈的语言挞伐日寇对朝鲜的侵略,有对我军将士的激励,有对战事未必正确的分析,总之一个关心国家大事,极富民族情感的老知识分子的形象跃然纸上。
《纪事二首》是纪庚子事变两京失守事。其二曰:“十万苍生同一哭,欧雨亚风虎狼邻。”这里的“欧雨亚风”,指的是包括邻国日、在内的各国侵略者。
成公对辛亥革命、直奉大战这样一些历史上或大或小的事件都曾以诗的形式记录,评论、感慨之。
成诗中以新词汇入诗者颇多,如:“巴黎声声今何似,心醉欧风总不知”、“洋葱洋柿一肩桃”、“趁墟人逐电车遥”、“马戏园中把臂游,短裙高屐自风流”、“来践星期前日约,公署深处看花苞”、“炮船七过佛郎机”、“人语逐轺电(轺电:指电报)”。你瞧:电车、电报、马戏园都入了诗,还有短裙、高跟鞋也入了诗,读成公的诗让人觉得比我们今天某些人的诗还有现代感。
成多禄五岁识字,八岁能吟,十六岁应童子试,二十二岁选拔贡,他的汉语言文学的功底是极深厚的,可是他的诗除部分诗友相唱和的诗较为古奥,其余皆清新淡雅,平易自然,生动活泼,朴素直白。
如:《读书四首》。写的是自己读书的感受,以及对如何读书的见解,语言非常直白,好象唠家常嗑一样,讲述着读书的深刻道理。
读书如健饭,嗜奇难尽奇;
所以古之人,努力须及时。
青年齿牙好,珍羞不可期;
洎乎得珍羞,齿牙又已衰。
此境一倒置,其美两失之;
悠悠三十年,阅历故如斯。
历来脍炙人口的名篇、警句都是清新自然,平实直白之作,如“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哪一个是深奥难解的?
成诗中不乏这样的清新淡雅的巧思之作。如:“傲为骨格狂为态”,所论何等贴切,“傲”是骨子里的,“狂”不过是外在的表现形式;“持帚扫白云,不令白云住。生恐尘世人,认得云深处。”多么清新自然,富有情趣;“芙蓉泣露荼蘼笑,一样春秋两样心”、“刹那已六十,人间黍未熟”、“不衫不屐不披裘、境自萧疏人自幽”这些诗句读来真是令人拍案叫绝不止。
成公用词也很奇特,如:“但觉一丸凉月深”,月名之曰丸,很是新奇。而“鸡声慷慨”,读来不觉别致吗?
有些诗句反复品咂,余味绵绵,更有言外之意、弦外之音的妙趣。如:《榆塞月(四)》 “故营深夜惊,起视秋天朗。祗疑敌骑来,月照黄榆响。”“月照黄榆响”一句如同一谜,月照黄榆显然是不会响的,那么是什么使黄榆响的呢?是风吹的?是狐兔碰撞的?还是有敌偷袭?但凭读者去想象。不管事实怎么样,都反映了守边将士的高度警觉。
成诗在技巧上无疑是十分高超的。就说句式吧,一般来说七言的古体诗和格律诗的句式,多是二二三型,这种型制又可分为二二二一型和二二一二型两种。这是旧体诗的基本句型,但如一点变化都没有就会使诗句读起来呆板,沉重,如稍有变化则能使诗句变得灵活、明快。成诗在句式上比较灵活。如:“将军冢与故侯门”(三一三句式),“更何人敌海藏诗”(一二一二一式),“深入军如薄地鸦”(二一一二一式),“高句骊哭倭儿笑”(三一二一式),“最荒凉处我留题”(一三一二式),“五大夫曾受汉封”(三二二式)等等。七言诗如是,五言诗亦如是。有了这样的变化,一首诗读来就显得活泼而别致。
成诗另一个形式上的特点是,长篇巨制较多,一题多首者多。作者喜写较长篇什,这说明两个问题,一是诗人感慨良多,短篇难以尽吐胸臆,二是格律诗不如古体诗之灵活,便于表达思想感情。至于格律诗或绝句,或律诗的一题多首,则应是诗人意犹未尽,不吐不快,一吟再吟之作,这便更见诗人功夫。
本人把《成多禄集》中所收的成诗做了一下统计,具体见下表:
  七 绝 七 律 七 古 五 绝 五 律 五 古
一题
一首
18首 127首 45首 2首 22首 28首
同题多首 207首 214首 11首 35首 72首 71首
从这个表可以清楚的看出长篇古体诗,同题多首格律占有绝对多的比例。
诗词和其他文学艺术一样有其自身的规律性和文体规则。这是人们在长期创作和欣赏实践中总结出来的,它是合乎美学规律的。律诗在这一点上尤为突出,但这绝不是说律诗是死板得一成不变的。任何艺术还要遵循另一条规则,那就是:虚与实、大与小、近与远、疏与密、淡与浓、文与白的辩证统一,诗词概莫能外,或者说,好的诗词作品正是遵循了这一规则。
成诗在内容上,虚实并现、疏密结合,语言上文白夹杂,韵调也是在不违反格律的前提下富于变化。人们常说写格律诗是“带着镣铐的舞蹈”,而跳得好的人,使你看不到因镣铐的累赘而脚步趔趄、错乱,那轻松灵活优美的舞步会使你觉得羁绊不复存在,读成诗就有这种感受。
至于提到成诗的思想性问题,我觉得,成多禄做为旧中国饱受传统教育的文人,必然要有传统文人的道德观、价值观,他热爱家乡,同情劳动人民,眷恋田园生活,这和他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学在农村,具有浓重的农民情结有关。他热爱祖国、憎恨日本侵略者,鄙夷沙俄,这又是典型的民族情结使然。对于清王朝的灭亡,他从基本的、朴素的、传统文人忠君思想出发,也曾想过做旧王朝的遗老,但这种思想并不很强烈。这和他在旧王朝的经济及政治地位不高应该是有很大关系的。在他的诗中对于辛亥革命,对于中华民国这个新政权,颇有微辞,但也不是很强烈,这大概跟他不是这场革命的对象,而新政权的建立并没给他带来什么损失有关。
总之成诗的思想意义逊于成诗的艺术价值。成诗思想的落后因素,弱于成诗的人文意义。
我们应该遵循历史唯物主义的规律来看待旧式文人,不必苛求成诗的思想意义,应注意它的艺术价值,并从中学习有益于发扬光大民族文化的艺术技巧。
以上不过是笔者读成诗的一孔之见,一己之见,敢企诸君苟同?不过是向乡党介绍家乡名人而已。如能引起些许关注,甚或研读成诗者,则大过所望。
江泽民总书记提出了“三个代表”的重要思想,其中有“先进文化”一项,我觉得“诗词”应该算做中华民族的先进文化,因为它是文字产品中的精中之精、粹中之粹。我们不应该放弃这件宝物,应该继承、改造、发扬它,使之为今人所用,为时代服务,让它为现代和未来的精神文明之园多植一些俏丽奇葩。
正好有一首新作,聊作尾花,缀于文后。
千载何曾礼乐崩,犹闻雅奏响玲玎。
金风只可凋衰柳,玉露从来润劲松。
糟粕不容污圣洁,黄钟定使作雷声。
吾侪敢任传薪者,啸聚边台唱国风。

注:据吉林文史出版社出版的成其昌、翟立伟《成多禄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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