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

服务员对收银机使用还不熟练，换了一个人才给我结了帐。我问她古城怎么走，她说很近，十几分钟就能走到。我问她古城大不大，她迟疑了一下说，平时她们常常去逛的，一会就能逛完。

石屏比蒙自小得多，顺公路过了几个街口，只拐了两个弯就看到城门。看到城门心也凉了半截，明显是比广场的仿古建筑还拙劣的一个新修城门，人倒是不少，还有汽车往里开，热闹得很。

城门内是一条仿古建筑步行街，两旁都是服装店，街上也有云南民族风俗的雕塑，跟北京的王府井差不多。

我不死心，顺城门左边的路往前走，走不远新建筑就没了，路旁都是以前的民居，老旧低矮的房子，一些提供日常生活的小店。再往前走看到一个铁路道口，碰巧有火车经过，黑白相间的横杆正在往下放，值班的铁路职工吹着哨子指挥路人停在两旁。火车的速度很慢，看得我直想趴车。

石屏的火车站更小，我甚至没找到售票厅。

顺路向城门右手的路走，这边的市场要热闹些，有很多喊着低价销售的大喇叭不停的播放。在一个小摊上买了有着馅料的大米饭团类的东西边走边吃，味道有点怪，不怎么好吃。快到路的尽头发现有一座庙样的院落，院子的后面和右侧都是刚被清理过的空地，看上去以前也都是民居。院子后还有保留下的残缺房屋，墙壁上有留下来的黑板报，好象是政府某部门的办公室。再往后，空地的尽头是个快完成的木楼，房顶已经完成，好象只等装上门窗，涂上油漆。

四周空无一人，我走上木楼梯。楼层不高，二楼上也看不到太远的地方，只是能看出来，周围的房屋的确都是有些年头，黑瓦白墙破败得很。下午的阳光强烈，我热得身上只冒汗，看看四周无人，就在楼里换了衣服。本想撒泡尿留个纪念，可惜汗出得太多，身体里已经没多少水分了。我把从老家带来的那本昆明旅游手册留在了楼里，不知道谁会拣到。

走进似庙非庙的院子，里面很多老人在晒太阳或者打牌。我凑到几位老奶奶组成的牌局旁看热闹，她们用的是竹牌，上面用墨写的字基本看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她们打的是什么。院落第二进的厢房是老年书画协会，里面坐满了白胡子老头，可没一个人说话，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院子的正门对着一条小巷，走进去发现这里才是我要找的老城。路是磨平了的石板，两旁的木楼似乎被油烟熏得酥了，轻轻一碰好象就能倒，接连有两家麻将馆，里面人满为患，窗子里飘出来的都是烟味儿。继续往前走，多数的楼房都是旧的，门口都订着保护民居的铁皮红牌。木楼的二层都很矮，相邻的房子紧紧拥在一起，不知道住在里面是什么感觉。

去过的地方不多，可从南到北看到的那些新建的小楼房基本都是贴白瓷砖的公厕式样，我想这大概是对中国建筑形式最大的一次破坏吧。可话又说回来，谁又愿意住在不牢固的房子里呢。

顺着小巷一个路口一个路口的绕，街都不宽，大多都还是以前的面貌，商店卖的也是多年前的那些东西，感觉好象突然回到了几十年前。这其中还经过了一所保存完好的古宅院，可惜要买票，我从门口往里看看了，似乎都是新油漆过的，不知为什么，觉得有点阴森森的。

绕了一圈，顺原路返回汽车站，大广场上人还是很多，遇到一个身穿民族服装的花腰，服装鲜艳得很，拍照肯定很漂亮，但是走进细看就觉得那衣服穿上肯定不怎么舒服。还有一对在拍婚纱录象的小夫妻，看上去两人都很累了，但是他们都很投入，摄像师带他们来到一棵棕榈树前，用手指了指，大概之前已经拍过一些类似的东西，两个人立刻围着树开始你追我赶，原本没表情的脸上也充满了微笑。

汽车来得很准时，马上人就满了。

离开石屏县城不久，汽车就开到一条乡村公路上，尘土飞扬，阳光暴烈，车里没空调，坐在车窗边的我整个接受着太阳的炙烤，没办法只能掏出地图挡在车窗上。过了一会汽车进了山，两边风景也慢慢有了不同，时不时的汽车还会躲进树的阴影里，我看着风景心情也好了很多。

从地图上看元江离石屏距离并不远，我原以为汽车也就只开两个小时，谁知道7点半多汽车才到元江。旅游手册上说元江在哀牢山和横断山之间的红河谷里，我看了地图，没看出来元江和横断山有什么关系。从景洪飞昆明的时候天气晴朗，中间经过一座山不知道是不是哀牢山，南边山区一边苍绿，山北却大片变成了赤红，真是分得一清二楚。最妙的是山北有很厚的云雾被山挡住，而山南却是晴空万里，这大概就是山区里气候和环境的关系的吧。

汽车顺山势越爬越高，本以为过了山顶就会下坡，但汽车似乎一直都是在顺着山峰往前走，我座在靠着山的一侧，只能看到对面车窗外的远处是绵延的大山，大山和我们之间有条很深的峡谷，过了很长时间我才意识到峡谷里原来有条河。峡谷很陡，但对面的山上都有人住，没看到什么人，只看到他们走的路，画在红山上的一条条曲折的白线。如果他们走着出山要花多少时间，这么高的山上水又从哪里来呢？

汽车顺着山慢慢的下降着高度，迎面来了一辆从元江开来的公共汽车，司机停了车，交谈了几句，然后对着车厢喊了几声，乘客们纷纷收拾行李下了车，我想司机肯定是要互相交换乘客，也就跟着下了车。坐在车上还好，一下车才发现，山势陡得厉害，有些地方就是垂直的悬崖，我们换车的恰哈就是这么个地方，我大着胆子跑到路边稍微看了看，原来想放水的念头也立刻打消，连忙跑上汽车。上了车我才想，这么个双车道的公路，这车怎么掉头呢？


汽车没转方向，继续朝前开，找了一个略开阔的地方开始掉头，我坐在后车轮的正上方，清楚的看到窗外车轮就要压到公路边上了，公路太窄，司机得倒两三次方向盘才能把车转过来，每一次想到后面就是深渊我都紧张得要命，也不知道后排的乘客心里感受如何。

汽车一路向前，紧张的我只觉得车开了很久才下到谷底，这也是石屏的县界，过了河应该就是元江吧。

过了桥，公路不见了踪影，头上的山顶似乎有建筑，难道汽车又要爬到上面去？还真是如此，汽车就在这个地方来回的往山上绕，我感觉足足有20分钟，只要我一低头往车窗下看，那座小桥还是在我眼前，只是它又小了一圈。

终于绕过山顶，景色却突然变了样，山这边再不是红色的庞大怪物，山上全部都是郁郁葱葱，没有一点土地露在外面。不知道是因为天色有点晚还是到了山的另一边，温度突然也低了。

等汽车再盘旋到山底，那感觉好象到了某些西部的藏区，路边有人穿着棉大衣，一旁的小溪并不宽，但是从倒在水里的树跟残骸能看出山洪冲过时它有多暴虐。我正看得津津有味，汽车已经驶出了山谷，公路开始变得更平坦，前面有了高速公路。

天色已晚，还有稍微的雾气，路上风景已经看不太清楚。快到元江的时候要经过世界第一高桥，看不清桥下的情况，只看到过桥前有一块很大牌子，提醒过往车辆小心桥上风大。这一段的风景应该也不错，因为高速公路一直在山间盘旋，有时间还是应该坐车过一次。

进了元江天已经黑了，本以为这个热带水果之乡应该很漂亮，谁知道看到的地方都很小，汽车站还没有蒙自的旧客运站一半大，候车室里也只有一个没有窗口的敞开式柜台售票，如果不是用电脑打印，真看不出这个车站有多少现代化的设备。

计划里我应该在这里住宿，然后在这个热带水果之乡好好吃一顿芒果，但是汽车站前的水果摊里好象没什么特别的东西，那些水果昆明蒙自都有得卖。我犹豫了一会决定去候车室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往思茅方向的车，售票员很果断的回答早就没了，只有明天。

我正准备掏钱，看到旁边同一趟车来的人也在买票，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墨江，我查了地图，墨江在思茅和元江之间，我问到候车室拉客的车老板，到墨江还有没有往思茅的车，车老板也很果断的说有，我就马上把目的地换成了墨江。

元江到墨江全程高速，一个小时汽车就到了目的地。小巴是春节加班车，司机开得很快，车上有多过年回家的人，能明显的看得出他们都是少数民族，其中一个穿猎装的青年一头长卷发，皮肤黑得发亮，浓眉怒目，放到古代肯定会是部族的勇士。还有一个青年坐我旁边，人很和气，穿一身白衣，不论是后面的人还是他另一侧的女孩求他帮忙，他都很爽快，开始我还以为他们认识，后来才发现他们也都是陌生人。还有几个前排座的大姐，上车时嗓门很的聊天，说的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下车时有两个人还坐着不动，仔细一看原来还在呕吐。

车开得太快了，而我居然没晕车。

墨江果然要大很多，汽车站宽敞亮堂，很多的车，候车室里有很多人。我问售票员还有没有去思茅的车，售票员说有，然后喊外面的一个人问他去思茅的车开了没有，外面的人没回答，她让我去外面找一辆车号某某某某某的车，我走出候车大厅，一个戴袖标的工作人员说你就是要去思茅的吗，我点点头，他不耐烦的说你不用看了，那车还没过来，车来了我叫你。

也许他和售票员有矛盾？

过了不到十分钟，一辆豪华双层观光车霸气的开进了车站，车身上几行字，最明显的几个是——金孔雀。噢，居然有双层的长途客车。

车上下了一些人，剩下的就不多了，我上了二层，大概还有十来个乘客。车身很大，两侧是有弧度的观光大玻璃窗，能看到一部分的头顶，每排三个座椅，宽敞舒适，有飞机上座椅的一个半那么大。

思茅到普洱也是高速公路。窗外一片星空，路旁是丘陵或者农田，偶尔经过的村庄灯火点点，大概是眼睛累了，或者原本情况就是这样，那远近高低不同的灯火就象是漂浮在黑暗中，黑夜中的村庄和天幕完全融合到了一起，汽车就象是穿梭在空中，那些漂浮着的灯火似乎会在某个时刻忽然的跟着汽车走，或者忽然的离这里更近，或者忽然的飞得更远，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在黑暗里看窗外的夜景，除了因为不是有对面的汽车灯打扰，一切都很惬意。但是，慢慢的我发现有一个问题。

我坐在左侧的窗边，可我一直只看到隔离带伸手可及，没看到一辆同方向的汽车从我这侧经过，难道这辆汽车一直都在超别的汽车？我开始看汽车的前方，还真是如此，这辆双层大巴在高速公路上横冲直撞，只见它一辆车一辆车的超越，而没有任何一辆车从它后面赶上来。

我的天，我真是太兴奋了。

可惜的是汽车第一排的三个座位上都有人，我只能遗憾的在后面感受这辆超级大巴的超速快感。过了一会汽车到了普洱，第一排的三个人下了车，我第一时间抓起背包跑到第一排，果然，我刚坐下，后边就有人跟了过来。

汽车在普洱停了大概不到两分钟，车上的几个人刚下车，汽车就迫不及待的冲了出去。我的天，这可是在市区里，虽然已经十点了，虽然城市应该不大，但是市区里还是有行人和车辆吧。我开始有点紧张，连忙系好安全带。汽车还就是一直在往前冲，也不管是繁华大街还是空旷马路，出了市区后我更是觉得在下一层的司机一直在踩油门，在经过一辆依维柯的时候我似乎觉得那辆依维柯好象被吓傻了，它原本慢悠悠的往前开着，可突然从后面冲出一辆双层的上下都是大快透明玻璃的大汽车，疯狂的从寂静的夜里冲到了他的前面，然后一路狂奔向前，只剩下一路飞扬的尘土。如果依维柯是个变形金刚，他肯定要立刻停下来变成人型，然后耸耸肩膀说这是哪来的疯子。

从墨江买票的时候我问了到思茅的时间，回答是两个半小时，我看了看时间，到普洱不过一个小时多点，照这个速度，怎么会需要这么长时间呢。出了普洱不久，高速公路没了。

过了收费站，公路变成了一条普通的双车道公路，对面不停的有大巴和货车经过，我开始有点失望，不能感受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飚飞了，没想到我又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