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望着已经70多岁的父亲,看着他现在瘦弱的不再挺拔的身躯,我的心里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痛。
父亲出生在一个不算贫穷的家庭,上有两个哥哥,小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父亲数老三。因为父亲从小聪明,爷爷便送父亲去念了几年的私塾,加上父亲练了一手好字,在乡里也算得上文化人。解放后父亲被保送去当兵,因为父亲有文化,被分在某部炮兵团侦察连里搞计算工作,也就是测量开炮的准确方位,以便为作战指挥提供可靠的依据。 由于父亲的严细认真,多次受到嘉奖。1960年父亲随军北上,转业来到了大庆油田。直到1991年光荣退休,父亲在大庆工作30多年。
父亲和所有来油田会战的职工一样,工作不分白天黑夜。在那艰苦的年月他吃了不少的苦,并为此还失去了他的第一个儿子。这是后来我听父辈们说的。我不知道父亲年轻时的模样,只是在照片上见过父亲青春朝气的脸。对于父亲的记忆,我是在1971年从湖南老家回来以后才有的。那时我们家住在一厂三矿一个叫奔腾村的地方,父亲已经去五厂新区了(当时属于四厂),要很久才回来一次。1973年我们随父亲来到五厂,这时才有机会经常看到父亲。但父亲依就的忙。那时的劳动会战特别的多,根本没有白天黑夜。因为是新区,除正常工作外,还要搞基本建设。那时父亲在单位负责后勤一路,既要搞好职工的一日三餐,又要领着职工开荒种地,以调剂职工的生活,贴补食堂的亏损。还要参加单位组织的劳动会战,辛苦可想而知。但那时我的年纪小,不懂得父亲的辛苦,只知道必须带好弟弟妹妹,否则要挨妈妈的骂。

在家里,父亲是一个极好脾气的人。他和母亲的不同在于他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不仅从来没有打骂过我们,还在有时间的情况下,教我们骑自行车,或用自行车驮我们出去,让我们自由自在的在大草甸子上,采着野花疯跑。只要父亲在家,我们进进出出总是自由自在。父亲很和善,看我们在他眼前欢蹦乱跳也从不对我们指手画脚,有时我们挨妈妈的骂父亲总是护着我们。所以我从没想过父爱也会让我的心里存在自责的痛。
那是在1975年,我刚刚上中学。学校组织了一次野营拉练,要步行3、40里路去一个叫大同的乡镇。学校要求我们这些学生像一个大兵一样,背着行李、水、干粮等进行急行军。我们12、3岁的年纪和父辈们守着大草原上的井站,住的是干打垒小平房,看见的是荒原,学校也是几幢简易房,我们多向往外面的世界,知道要出去非常的开心。临走时妈妈还给我烙了两张糖饼,给了我2角钱。我高兴的不得了。既有好吃的带着,又有钱可以自己花,别提有多美了。走的时候我对这次野营拉练既充满了新奇,又觉得好玩,但没走多远就累的筋疲力尽。吃的也吃没了,水也喝光了,开始的兴头也被遥远的距离弄的荡然无存。好不容易熬到地方,休息两天又要走,可想而知,我们该是怎样的狼狈。
当晚上10点多我们走到一个叫高台子的地方休息时,迎面来了两个骑自行车的人,我们羡慕极了。此时如果我们能有自行车该有多好。尽管那时我长的个子小,骑车够不到车坐,只能‘掏裆’,但也没有耽误我经常骑着爸爸的大车子乱跑。想着这些的时候我就坐在地上走不动了。借着月色我看见自己的鞋底也漏了,脚也起泡了。不知不觉眼泪流了出来。“唉……你爸来了”。
不知道是谁推了我一把。我看见了父亲,便一骨碌爬起来,奔上前去。原来父亲是刚刚会战卸完石头,知道我们拉练的事情,和另一个同学的父亲一起从厂区赶来的。卸了一晚上的石头,父亲的辛劳疲惫可想而知的。但我什么都没想,就坐到了车座后,看着父亲吃力的蹬着自行车,父亲穿的那背心已经被汗水湿透。可我根本没有感觉父亲的辛苦,依旧把头倚在父亲的背上,最后还在父亲的背上睡着了。后来是父亲把我抱进屋还是自己走进去的就记不清了。每每望着现在不再挺拔的父亲,那吃力蹬车的一幕就在眼前。总觉得是自己的不懂事累坏了爸爸。
父亲是一个话语不多的人,感情也轻易不外露。可我还是看见了父亲的一次流泪,尽管到现在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只知道那天和父亲谈老家,谈祖母,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就流泪了。当时我以为是祖母出了什么状况父亲没有告诉我,我就急急的问父亲,父亲什么都不说,我也就没再追问。现在想来,一定是父亲想起我的祖母想起家乡想起他成长的那片红土地,一种乡愁在里面吧。那时祖母已经是八十高龄,身体不好,可我们家里也很困难,父亲即回不去又没有多少钱邮回去,所以我知道父亲的心里一定不是滋味。因为父亲自从当兵从湖南老家出来,要好多年才能回去一次。他能不想家吗?能不想自己的妈妈和亲人吗?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男儿也有深深的爱啊!我对父亲了解的太少了。
现在和父亲的沟通有时也只是一种无言的沉默。和父亲在一起有时很长时间也不说话,父亲好像从不和我们说什么,也不要求我们什么。但我们每次回去,看得出父亲是兴高采烈的,她会帮我母亲忙前忙后的为我们做事而不让我们插手。而我们要走时,父亲就会说:“现在就走啊”。话里是充满了期待和盼望的。但我们似乎不很在乎父亲的感受。记得有一次父亲给我打电话,我因有事在身,就很公文式的问了一句:“有事吗?”我感觉父亲半天才说没事。后来自己有了孩子才渐渐明白,有时父母只想听听儿女的声音。知道儿女们在忙些什么。
现在父亲已经是70多岁高龄了,加上他的气管病,冬天几乎是不出门的。退休后他也曾和母亲回老家住过一段。但惦记我们这些儿女还是回来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似乎理解了父亲,每次回家我总要多陪陪父亲,陪他说说老家,说说那片红土。我看得出父亲眼里有时会有晶莹的东西在闪。我明白父亲的心里是带着依恋和伤感的。没能为祖母送行是父亲一生的遗憾。不能经常回去是父亲永远的牵挂。我知道父亲是想家的。最深的爱和最深的痛都是埋在心里的,只是父亲不愿意表露。我想我应该是明白父亲的。树高千尺根归泥土。父亲无论走的多远,无论他的年龄多大,那思乡情是在他心头的。尽管父亲的话语不多,尽管父亲从没有对我说过什么,也没有要求过我什么。但作为女儿我想我是应该懂他的。
爸爸,我会常回家陪你。有时间也会陪你回家乡。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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