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的凤凰－张家界旅行日记4

2005/8/5
早起过虹桥，找了家沿江的小店吃米豆腐。哼，下料不足，滋味寡淡！有只小土狗摇了进来，一店的人，它光光的眼睛转了一圈，见我在看它就蹲到我脚边，巴巴望着我。夹了几条肉丝喂它。
走跳岩回去。晨光下陀江上的跳岩象刚捞出锅的米粉，爽滑有清气。陀江畔，跳岩下，尽是洗浣的妇女，砧衣声声如山歌，脆而婉，沉而扬。亦或有用肥皂洗衣粉的。
住在陀江恍有回乡之感，在家乡绍兴乡下，女人也是这般在河畔洗衣淘米，上游刷马桶下游亦是毫无芥蒂地自去洗菜洗鱼。老太太们无事闲坐打纸牌——这里是开发了，老太太们闲不得，卖凉粉、开客栈、拉客乘船、编绣些腕带和假银饰一起摆在背篓里兜揽生意。

跳岩和跳跳岩我都再不要走了。怕得厉害。宁可绕路走虹桥。走跳岩的时候，见那条木几根捆扎在一起搁在桥墩上，很多分明是着头不着尾的样子，搁得险险的。我的心直肉跳，脚也有些软。偏还有人假模假式地套了苗服杵在桥上照相，“上海凛（人），老（很）讨厌咯”（这句请用吴语念）。

时近中午，和曾会合去了沈从文的故居。人满为患。只在他的卧室照了张相，照片不过是个意思：乌龟在泥地里曳尾而游，且消遥一日是一日，何必要死后被高高奉起不得安生，连龟壳也被人翻过来穷倒饬。满室人头攒动，只人隙间现出几角牙床。
沈氏的蝇头小楷尚不及我爷爷。爷爷过世后爸他们找到他生前写的家史遗书，文笔清通，有穷酸气。对奶奶，爷爷交待说：“顺即是孝。”他心里明明白白的。
沈氏故居旁所贩地图有盖章，篆文“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是沈先生墓碑上的铭文，还有他侄子黄永玉的那句明言“一个战士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答故乡”。后来去边城书店买地图，也有盖章的，“溪桥夜月”那枚最好看，字下是虹桥剪影。
说到虹桥，不免罗嗦一句。虹桥上可观全景，真是一窗一画。只是得买票上去。这般巧立名目做作卖钱，未免令人扫兴。据说是黄龙洞公司承包的，当地的船工、卖冰水的大妈们谈及总是不忿：凤凰不是凤凰人的凤凰了，卖来卖去只在外人手里打转。
是的，我看到的这只凤凰，原来只是山里自在的小麻雀，不知怎地一朝被捧上枝头，被迫浓妆艳抹欢笑歌唱，简直逼良为娼。
山水若不是被湮没，大抵逃不过这样的命运。说不上是好是坏，总是你情我愿逢时遇机。

接着是熊希龄故居。更不经看。看了半天只记得他以六十多岁的残躯讨了第三个老婆，是他侄女的同学，海归派教授（讲师？）。末了得讲解员小姑娘一句话：熊氏过世后夫人终身未嫁——节妇？切！

故居往往不经看，这也是自然的。本来人家就没想给你看他吃喝拉撒的地方，不过是旁人赚钱的名目罢了。

中午还在老屋，吃的血耙鸭。天天吃，老板的名言也背熟了：“到我这个店来，就要吃我的招牌菜（酸椒鸡、血耙鸭、泡椒鱼）!吃那个小菜有什么意思？小菜做出花来也没有那个味！”是实在话，在老屋吃名菜，没有不叫好的。
还没动筷，临桌的叫停想拍照，我们自是成人之美。所以哪天若是在网上看见老屋的血耙鸭，也许就是下了我们肚子的那一碗。^6^

刚才去放了河灯。并没有特别的愿望要许，不过见它热闹有趣。
在虹桥下沙湾，一坪空地延伸到江中，很多孩子在那儿卖河灯。
“买我的河灯吧姐姐。”两个六七岁的孩子在我面前站住了。
“是我先来的。”
“我的河灯多。”
“我有两个大的。”
孩子们几乎要争起来。
我见那小女孩一条麻花辫梳得光光的，生得清秀羞怯，稍落下风，便笑着对小男孩说：“你们这样我好为难呢，我只想买一份河灯，所以对不起咯，你找别的姐姐吧。”
小男孩犹不放弃，想了想又说：“那我们猜拳，谁赢了你买谁的好吗？”
小孩子的解决方式好像更公平。“这样啊，好不好呢？”我征询地看向小女孩。
她活象翠翠，纯得有点痴，也不辩驳纠缠说“姐姐你说好要买的”，只柔顺地轻轻点头说
“好”。
一拳下来，石头剪刀，小男孩赢了。他急切又有点欢喜：“我赢了！”小女孩看了我们一眼，低低地说：“他赢了。”说完就安静地走开。
小男孩的脸，看不出骄矜得意或歉疚。
我们一起放了河灯。我送小男孩三个愿望来许，每次他静静看着小河灯，然后很快对我说：“好了”，我便把河灯放到水面上：“要漂得远远的哦”。
他许了什么愿望呢？我没有问：因为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啊。
回去是看见四个稍大的女孩子在东门城楼下玩“谁是傻瓜”的游戏。桥上是喧嚣的，她们站在城楼的阴影里，稀薄的银色路灯光象微微的霜。她们数着念着，不时迸出一阵哄笑，清澈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