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大之吻 （旧文）

犹大之吻

这是插图大师比亚茨莱的一幅作品。

当我偶然翻到这幅画的时候就被深深地震惊了。从来没有人这样去诠释耶稣和犹大，真令人难以置信。

画中的耶稣体态修长娇柔有若女性，他低垂着头，披散着沉沉如乌云的长发倚树而眠。从黑袍下露出一截象鱼尾一样玲珑小巧的腿，脚踝没入草丛，草丛里生出两枝长颈的小花。他整个儿透出一股温婉愁怯病弱之态，仿佛被即将来临的背叛魇住了似的。

耶稣身边的犹大是一只被诅咒老化了的痴肥男婴的形象。他裸着身，单膝跪下，正抬起耶稣的一只手深深吻下去，满脸的凶险狡诈。

圣经里犹大与人串谋，以一吻为标志，将耶稣从众人中昭显出来交到敌人的手中。这景象，若以音乐为背景，该是希区科克惊悚片进行到高潮时的配乐：音符纠结、嘶叫，喊出观众心底的恐怖----

可是没有。背景里，一树又一树的玫瑰静谧而安详地绽放着，一派幸福甜美。

一幅母子版的犹大卖主。
神与人。
母与子。

母亲象神一般地创造了儿子；母亲的爱，象神一般地博大无边；母亲跪着为儿子洗过脚。可是母亲早就知道自己是一定会被深爱的儿子给背叛的。比儿子还早就知道。儿子会抽出爱与信赖同另一个女人分享。在儿子降生的一刻就注定了他的背叛。母亲一片痴心，儿子野心勃勃。成熟的天真，年轻的世故。

即使如此，母亲还是要创造儿子，爱儿子，跪下为儿子洗脚。

明明知道会被背叛，神还是要创造人，爱人，跪下为人（门徒）洗脚。

这样的神，才值得人去敬爱吧。这是比亚茨莱心中的神。精心培育出颓废唯美的恶之花，年轻而鬼才纵横，生活在贫病和康足、盛誉和痛诋之间的比亚茨莱心中的神。

但是既然说到“背叛”，母与子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暧昧了。

张爱玲在《忘不了的画》里评日本的《山姥与金太郎》时就说过：“这里有母子，也有男女的基本关系”。

母与子，最初的，男与女。

对于圣洁的母子情，博大的神之爱感到一下子幻灭了？
不，每一段感情都有它不正常的地方。因为我们不是天使。我们的皮肤里有洗不掉的阴翳。有阴翳，才显出光明。光与影的舞蹈。美，就从中滋生出来了。

无论是恶之花，还是阴翳之美，都散发出妖异的芳香，让我沉醉其中。一定是因为我是带着犹大之吻降生的吧——血液里相同的毒素使我为之吸引。

本想就此结束的，却意外发现了对这幅画作的正确诠释。原来它的故事来源并非圣经中的犹大卖主，而是一则由俄罗斯传说改编的短篇小说。“‘据说犹大的子孙在人间逡巡，寻找作恶的机会，一旦找到，他就会用一个吻杀死你。’‘哦，多可怕！’这位继承亡夫爵位的寡妇低声呼道。”配合这段文字，比亚茨莱作了这幅插图。

用来杀人的，用来背叛的，为什么是一个吻？

王子吻醒了沉睡的公主，公主吻醒了被魔咒禁锢在青蛙体内的王子。

从梦幻中清醒过来吧。看似甜蜜的吻隐藏着如此残酷的潜台词。

犹大之吻，吻醒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