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话

新上工。

培训了两天，经理问我：下周一你有自信自己做吗？

开玩笑，培训的时候店里的老人聊起来还说她用了三天培训，因为之前做柜台，东西都是熟悉的，上手快。叫我一个三不知的倒培训两天就赶鸭子上架？要命。

我还是硬着头皮说，应该可以吧，但是如果有人一起做就更安全一点。

经理说：我当然可以多安排一天培训，但是我想你快点上路，拿的就是正式员工的薪水，你也知道培训的薪水是不同（较低）的，没必要多安排一个人嘛。

经理这话说得很漂亮，先退一步说可以培训，但是是多安排出来的；再说是从你的角度考虑，你可以拿髙的薪水如果培训结束；最后才是她的考量：少安排一个人，更方便，少开销。

小时候听大人说话，明明是这个意思；那人转身走开，妈妈却告诉我是那个意思。非常迷糊，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有一段时间非常担心，担心自己不会说话，并且对听到的话都有所怀疑：到底是不是我听到的那个意思呢？

稍大一点的时候，妈妈打电话请她过去的数学老师为我补习数学。然后她很高兴地对我说老师答应了，还很高兴她打电话去。那时我很老成地说，你怎么知道，人家只是客气罢了。我妈胸有成竹：听话听音嘛，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了啊。

那是我学听话的开始。

但是直到出国之前都是懵懵懂懂的。

刚出来的时候和一对二房东couple住得并不开心。我们住的单元用的是公用投币洗衣机，开始我们都是凑分子一起洗衣服。有一天我出钱的时候那个女的突然和我说：你不用出钱了。我还傻傻地问：为什么啊？她忍住好笑的样子，微笑着说：以后你自己出钱洗衣服吧。

下次她和我说“你不用出钱了”的时候是我缴房租的时候。

现在回头想想她说得真妙啊，你不用出钱了，多么体贴而动听。她身后的那位真是教导有方。

听多了好话、歹话，终于学会一点察言观色的皮毛。当时不会看人眉髙眼低，只是因为还能在父母羽翼下张牙舞爪。

但是已经对这门庸俗的说话技巧失去了热情。是热情，不是兴趣。毕竟这是一门有用的技艺，能学会用还是好的，只是心不在这里。

有两个老板和我抱怨过，我做事的时候心不在那里。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好伙计，我的心不在作坊里。

有句台词令我印象深刻，苏格拉底说，虽然我是一名奴隶，但是我的心是自由的；虽然他们是贵族，他们的心却被禁锢着。

读书的时候，灰姑娘的魔法就开始了。抖抖满身的面包屑，我可以飞得很高。

书是一种奇妙的话，如何被叙述，如何被倾听，如何被诠释，它不是技，而是艺。

一直都很着迷书中讲故事的艺术，从什么时候起，打动我的不是故事，而是故事是如何被讲述的。

今天读到一段颇为激赏的话，是卡尔维诺评博尔赫斯的：

“当代新文学体裁最后一大发明是短篇作品大师霍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完成的。他设计他自己是叙事者，“哥伦布的鸡蛋”，这一点使他能够克服在他近四十岁时依然妨碍他超越杂文走向小说的心智障碍。博尔赫斯的想法是，设想他准备写的书已经由另外某一个人写出，一个不知名的、假想的作者，一个用另外一种语言写作的、来自另外一个文化背景的作者写的，而他本人的任务则是去描述和评论这本被发明出来的书。关于博尔赫斯的传奇中有这样一件轶事：按上述规则写出来第一篇优秀短篇小说《向阿尔穆塔辛迈进》（El acercamiento a Almotásim）于一九四○年发表在《南方》（Sur）杂志上，确实被人看作是对一位印度作者的一本书的评论。同样，博尔赫斯的批评家们都觉得必须指出，他的每一篇作品的篇幅都是延展了两、三倍的，因为借用了属于真实的或想象的图书馆的其他书籍的片段，无论这些书是经典、博论，还是臆造出来的。
我要特别强调的是博尔赫斯是如何毫不受阻地找到了接近无限的方法，而风格又极其爽朗、明快、清新。同样，他那综合性的、侧面插入式的叙事方式所用的语言无处不是具体而准确的，其创新之处表现在节奏的多样性、句法的种种更迭、形容词使用出人意表、令人叹为观止之上。博尔赫斯创造了一种被提升到二次方的文学，又像是得出本身平方根的文学。这是一种“势态文学”，这是后来在法国使用的一个术语。关于这个情况的端倪见于《小说》（Ficciones），见于可能成为设想中的作者赫伯特•奎恩（Herbert Quain）的作品的那些细小伏笔和规则。”

这一段话所介绍的说话的艺术其实用卡尔维诺的一句话可以概括：我读到荷马史诗里尤里西斯听到海上女妖的歌唱。我找不到原句了，大意是如此。我，荷马，尤里西斯，女妖，故事被讲述的层次性产生了不确定性，真实被模糊，话语权被牵扯制约，那制人于死地的歌声经过层层折射遥遥传递。

在故事被讲述的过程中，我听到的是作者关于时间、空间的哲学，看到的是智慧之美。文字变成一个谜面，谜底是唯一不能被提及的禁忌。

心思要花费在这种地方才不算糟蹋了光阴吧。发出这种感叹，大约还是我太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