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乙丙(一)

07-04-23

Permalink 04:14:16, 分类: 澳洲

路人甲乙丙(一)

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喜欢一个人走?
路过一个又一个,甲、乙、丙。

船长

 
他靠窗坐着,一身船长打扮。白色海军帽,暗蓝毛毡大衣已经磨得起毛脏得发灰,敞着露出里面的衬衫,摺摺叠叠黄得可疑――原先应当是白色的吧。领口处耷拉出两截红巾,一色的旧而脏。

 
这邋遢歪颓的样子更衬出船长打扮的夸张可笑,仿佛是个蹩脚的丑角。


他自己倒是全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合适或是可怜可笑,正眉飞色舞地向车厢对面坐在母亲怀里的孩子们耍把戏。


他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条又红又绿的橡皮鳄鱼搭在右手上,手指在底下偷偷地推动它往胳膊上跑,仿佛鳄鱼活过来似的。我看着不禁乐了,这不是我们小时候常玩的小老鼠么?“小老鼠,吱吱吱”,手帕叠成的小老鼠蟋蟋嗦嗦地沿着手臂爬上来,最后手指用力一顶,小老鼠飞蹿出去,吓倒一干围观的小朋友又是叫又是笑。
把戏还是那个把戏,小老鼠却变成了大鳄鱼。阳光照着孩子鲜活的脸,当年的阳光,一点都没有因为记忆而发黄,还是那么澄澈。只是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轻易被小把戏逗得大笑大叫的孩子了。我坐在地球另一头的车厢里,安静地微笑着看地球另一头的人,玩着我儿时熟悉的把戏。


“骨碌骨碌”,船长像我们小时候模仿老鼠“吱吱吱”一样,发出奇怪的声音假装鳄鱼。他的声音就像他的山羊脸一样,布满了深深的划痕,岁月刻的,酒精烧的,香烟熏的,忧愁浇的,沙哑破碎,响,也是废铜烂铁的叮呤咣啷,不是洪钟大吕的雄浑高昂。


那样一张愁苦的老脸,对着孩子笑得撑开来,那光彩竟把人的眼睛从他衣裳的褴褛怪异上吸引过去了。明明是很丑的脸啊,连年轻的时候都一定像库克船长一样又凶恶又暴躁。但是他笑得这么用力,让人心软。


他的鳄鱼,爬着爬着就掉下去了。


好不容易成功了两次,孩子们咯咯地笑了。他更有精神了,又摸出一个火柴盒(还有人用火柴!在这个打火机的时代!)。


这次表演的是火柴在指间跳舞,翻来翻去跑回火柴盒。原来应该是很灵巧的把戏吧,但是他的手一直微微发颤,火柴舞跳不起来。火柴爬啊爬,翻越枯槁的五指山,最后软趴趴地爬回去了。虽然慢,他还是很得意玩着这个把戏,一遍又一遍,唧咕唧咕地解说着。


我终于不忍心看下去了。

 
小时候看过一个外国故事,有一个小丑老了,玩不动把戏了,于是没有饭吃,非常可怜。在复活节的夜里他来到教堂,看到大家都献礼物给圣母圣子,他说,我没有东西可以献给你们啊,我给你们表演把戏吧,小朋友都喜欢看把戏的。他就在教堂玩起把戏来了。这一次,他成功了,当他大叫:最后,是天上的太阳!的时候,他手中的金球冉冉升起宛如真正的光芒四射的太阳。第二天早上,神甫在教堂里发现了小丑冰凉的尸体,和圣子手中闪闪发光的金球。

 
非常悲伤的故事呢。


在那之前,我看的故事都是以“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结束的。但是那本外国故事集里,充满了贫穷和死亡,穷就是穷,最后也没有富起来;死了就是死了,没有玩诈尸的把戏。我们怎么可能是伟大的耶稣基督,或者幸运的白雪公主呢?这才是人生吧。我一遍又一遍地读过那本不知名的薄薄的绿皮的外国故事集,每一次都被平凡人不幸的幸福所打动。


遇见船长是去年的事情了。


上周走在城里的大街上,我又遇见了船长。


一眼认出他,还是因为那套怪异的打扮。完全没有变!


只是这一次,他孤零零地走在人群里,缩着肩皱着脸,恶狠狠中透着狡黠。


他不笑的脸,原来是这样啊。我好像终于找到答案一样安心了。

这个帖子的Trackback地址

http://blog.westca.com/htsrv/trackback.php/103258

评论, Trackbacks, Pingbacks:

此贴还没有 评论/Trackbacks/Pingbacks

发表评论:


您的邮件地址将不会显示在这个网站上

您的网址将被显示

允许的xhtml标记: <a, strong, em, b, i, del, ins, dfn, code, q, samp, kdb, var, cite, abbr, acronym, sub, sup, dl, ul, ol, li, p, br, bdo, dt, dd>
链接、邮件地址、即时通信帐号将被自动转化。
安全校验码
选项:
(换行变成了 <br />)
(设置Cookie以记住名字,邮件地址和网址)

在飞行与爬行之间

只是,我,而已

统计

搜索

分类


最新评论

最新留言 [更多留言]

我要留言:

选择一个布景主题

杂项

北美中文网

引用这个博客系统 XML

北美中文网 版权所有 2004-2008 | 苏ICP备080048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