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奇 壬的圣诞故事

08-05-11

Permalink 23:52:50, 分类: 译文

沃奇 壬的圣诞故事


沃奇•壬的圣诞故事

作者:保罗•奥斯特 (美)

翻译:银沐


这个故事我是从沃奇•壬那里听来的。他讲的不是很好,至少没他想讲的那么好,所以沃奇让我别用真名。除此之外,关于丢钱包、盲妇人和圣诞午餐的事儿我都原原本本地照着他所说的写了下来。

我和沃奇认识到现在将近十年了。他在布鲁克林区阔特大街的一家香烟店当售货员。我经常去他那儿,因为那是唯一一家出售我爱抽的小荷兰烟的商店。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怎么注意到沃奇•壬。他是个奇怪的小个男人,穿着蓝色的套头运动衫,卖给我香烟和杂志,有些孩子气,爱说俏皮话,总能对天气、麦茨一家或者是华盛顿的政客们发表些有趣的评论。我对他的了解就仅限与此。

但是几年前的一天他在店里翻阅杂志,偶然看到一篇对我的一部书的评论。书评边上配的一幅照片让他认出了我,从此我们的关系就改变了。对沃奇来说,我不再只是一位顾客,而成了一个特别的人。绝大多数人不会在乎书和作家,但是沃奇自认为是一名艺术家。现在他发现了我是谁的秘密,他拥抱我就像拥抱一个同类、知音,一个志同道合者。老实说我觉得相当尴尬。接下来,简直无可避免地,他问我想不想看他的摄影作品。他的热情和好意让我没法儿令他失望。

上帝知道我本来在期待什么,反正不是第二天沃奇给我看的那些东西。在店铺后面一件狭小的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他打开了一只纸盒,抽出十二本相似的黑色相册。这是他一生的工作,他说,每天他都花上不过五分钟的时间去完成这项工作。过去的十二年来,每天早上七点正他都站在大西洋大道和克林顿大街的中心对着完全相同的镜头拍摄黑白照片。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拍摄了超过四千幅照片。每本相册代表不同的年份,所有的照片依次排放,每张照片下面都仔细地从一月一日到十二月三十一日注明日期。

我翻看相册,研究起沃奇的作品,却不知该作何感想。它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奇怪,最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了。所有的照片都一模一样。整个儿一个不断重复,狂轰乱炸,令人麻木。相同的街道,相同的建筑,一遍又一遍,千篇一律的影像没完没了地在谵语妄言。我不知该对沃奇说什么,只好继续翻页,佯作点头欣赏。沃奇倒是镇定自若,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望着我,但当我翻了几分钟之后,他突然打断我,说道:“你翻得太快了,如果你不慢慢来就不会懂得的。”

当然,他是对的。如果你不花时间去看,你就什么也看不到。我挑了一本相册,强迫自己用心去看。我更仔细地去推敲细节,关注天气的变化,端详光线随着季节的演进而变换角度。终于,我可以察觉到车流的微妙的差异,预测到不同时日的节奏(工作日的早上是扰攘的,周末则相对宁静,周六和周日又自有反差)。这时,一点点地,我开始能辨认出背景里的面孔,每天早上,相同的人站在相同的地点,他们生命的一瞬活在沃奇的镜头里。

当我认识他们之后,就开始研究他们的姿态,他们从一个早晨到下一个早晨的行动方式。我试图从这些表象之下探索他们的情绪,仿佛自己能想象他们的故事,能透视到锁在他们身体内部的无形的剧目。我意识到,沃奇是在拍摄时间,自然的时间和人的时间。通过把自己扎根在这个小小的世界的一角,把它变成他自己,通过守立在这个他为自己选择的空间,他在拍摄时间。沃奇看着我仔细翻阅他的作品,脸上保持着喜悦的笑容。接着,如同能读出我的心思一般,他引用了一行莎士比亚的诗句。“明日明日复明日”,他低声喃喃,“光阴细步爬过。”这时我才明白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样看了超过两千幅照片。从那天开始,我和沃奇就他的作品讨论过很多次,然而直到上周我才知道他是怎样得着照相机并且开始拍照的。这是他告诉我的那个故事的主题,只是我到现在还弄不清它的意义。

还是上周早些时候,《纽约时报》的人打电话问我是否愿意写个短篇,刊登在圣诞节一早的报纸上。我的第一反应是说不,但是那人富于魅力又十分坚持,在谈话结束的时候我告诉他我会试试看。然而,一挂断电话我就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之中。我问自己,对圣诞节我知道些什么?对写短篇圣诞故事我又知道些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绝望中度过,和狄更斯、欧亨利,还有其它深谙圣诞季节精神的大师亡魂们混战不休。引发我不愉快联想的正是“圣诞故事”这个词,它让我想到令人生畏的伪善的浓粥和糖浆。圣诞故事讲得再好,也不过是给成年人的美梦和童话,我压根儿没想过自己居然要写这种东西。可是,哪能写一篇毫无感情的圣诞故事呢?这正是矛盾所在,一个不可能解决的,完完全全的难题,就像要你去想象一匹没有腿的赛马,一只没有翅膀的麻雀。

我走投无路了。星期四的时候我出门散步了很久,让新鲜空气清理我的思绪。过午的时候我到香烟店添购香烟。像往常一样,还是沃奇站柜台。他问我近来怎样,我就情不自禁地向他倾述了我的苦恼。“圣诞故事?”听完我的叙述,他说道,“就这个?如果你请我吃午饭的话,我的朋友,我就给你讲一个你听过的最好的圣诞故事。而且我保证,每个字都千真万确。”

于是我们走过一条街区到杰克家,那是一家拥挤而喧闹的熟食店。他们家的熏牛肉三明治做得很好,墙上挂着老道捷队(译注:一支美国棒球队)的照片。我们在店里面找了张桌子,点了菜,接着沃奇就开始讲他的故事了。

“那是在七二年的夏天,”他说道,“一天早上一个孩子跑到我们店里偷起了东西。他应该就十九二十岁,我也不大清楚。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他还差劲的小偷。他站在靠墙的报纸架旁,把书往雨衣口袋里塞。当时柜台边很挤,所以开始我也没看到他。但是我一注意到他在干吗就立刻喊了起来。他像只大野兔一样窜跑了,我从柜台后面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一溜烟跑到了大西洋大道。我追了半个街区,还是放弃了。他掉了什么东西在路上,因为也不想跑了, 我就索性弯腰去看那是什么。

“结果我发现那是他的钱包。里面一个子儿也没有,只有他的驾照,还有三四张快照。我本来可以叫警察把他给逮起来的,因为驾照上有他的姓名和地址。但是我倒有点同情他。他就是个一钱不值的小阿飞。我看到他钱包里那些照片,对他就再也生不起气来了。罗伯特•古敦因。那是他的名字。我还记得其中的一张照片,他站着,胳膊绕在妈妈或者是外婆/ 奶奶的肩膀上。还有一张,他站在那儿,大概九岁十岁的样子,穿着棒球衫,脸上挂着老大的笑容。我看着就不忍心了。我猜他可能就是这会儿脑袋灌水(才干出蠢事)。这个可怜的布鲁克林的孩子,就没碰上什么好事儿。而且,谁又在乎那几本破书呢?

“我收着这钱包,有几次都想给他送回去,但是都耽误了,也就放着没管。跟着又忙着圣诞节,更顾不上钱包的事了。我老板通常会请我到他家里过圣诞,但是那年他和家人到佛罗里达州探亲去了。那天早上我一个人坐在公寓里自怜自艾,然后我看到了搁在厨房架子上罗伯特•古敦因的钱包。我就想,见鬼,干吗不做件好事呢。我就穿上大衣出门,亲自去还钱包了。

“他家在勃朗山后面建筑工程里的什么地方。那天外面冻得厉害,我还记得自己为找那座搂迷路了几次。那里什么都看起来一个样,你在一个地方绕来绕去还以为自己到了别的什么地方。最后我总算找到了他的公寓。我按响门铃,没人应门。我猜是没人在家,不过还是又按了一次确认。这次我等得稍微久了一点,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我听到有人慢吞吞地向门走来。谁啊,一个老太太的声音问道。我说我找罗伯特•古敦因。‘是你吗,罗伯特?’那个老太太问。然后她开了差不多十五个锁这才把门打开。

“她起码得有八十岁,说不定都九十岁了。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她是个盲人。‘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罗伯特,’她说,‘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你埃塞尔奶奶孤零零地过圣诞节。’她说着就张开手臂要拥抱我。

“你知道啦,我没什么时间多想。我得快说点什么,在我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我听到自己说,‘是啊,埃塞尔奶奶,我回来和你过圣诞节啦。’别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我也不知道。也许我不想她失望或者怎样吧,我也搞不懂。事情就这么发生了。然后那个老太太就在门口这么突然抱住了我,我也回抱住了她。

“我也没说我就是她孙子。起码没这么明说,但是算是默认了。我不是想欺骗她。就像是一个我们都决定参加的游戏——无须讨论规则。我是说,那个老太太知道我不是她孙子罗伯特。她是又老又呆,但是还不至于认不出是陌生人还是亲生骨肉。不过既然假装让她高兴,我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好做,我也乐意这么陪她玩。

“我们就进屋一起过了一天。那屋子可真是个垃圾场,我得说上这么一句,可是一盲老太太自个儿做卫生,你还能指望什么呢?每次她问我过得怎样,我都得对她撒谎。我告诉她我在香烟店找到一份好工作,我告诉她我要结婚了,我告诉她上百件好事儿,她就做出相信我说的每个故事的样子。‘那可真好啊,罗伯特,’她点头微笑,‘我就知道你会事事顺利的。’

“过了一阵,我开始觉得饿了。这屋里好像没什么吃的,我就去附近的商店买回了一大堆东西:煮好的鸡,蔬菜汤,一桶土豆沙拉,巧克力蛋糕,诸如此类的。埃塞尔在卧室里藏了几瓶酒,我们就凑了一桌像模像样的圣诞晚餐。喝了点酒,我们都有点醉了。我还记得,饭后我们移到客厅,那里的椅子坐起来更舒服。我要去撒泡尿,就说了声少陪到楼下大厅的洗手间去了。事情从这里又发生了变化。我假装埃塞尔的孙子已经是发昏,可接下来我做的事情才真叫发疯。我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

我进了洗手间,在靠近蓬头的墙边看见一排六七个照相机。全新的三十五毫米照相机,还在盒子里,顶级设备。我猜这是那个真正的罗伯特的杰作,这里是他一部分刚得手的赃物的藏身地。我这辈子还没拍过照片,当然也没偷过东西,但是当我看到洗手间里的这些照相机的时候,我决定从中拿走一个。 事情就是这样,我没有多想,就卷了一架相机夹在胳膊下面回到了客厅。

“我离开的这没几分钟的当儿,埃塞尔奶奶就已经在椅子上睡着了。她喝了太多其安提(译注:一种意大利干红),我想。我走到厨房洗盘子,有点吵,但她一直睡着,还像个婴儿一样轻轻打鼾。见没道理把她吵醒,我决定离开。因为她看不见,我也不能留纸条说再见,就那么走了。我把她孙子的钱包留在桌上,又拿起那架照相机,走出了公寓。故事就是这样。”

“你回去见过她吗?”我问。

“回去过一次,”他说,“大约三四个月后。偷了那架照相机让我感觉很糟,还是不习惯呐。最后我下定决心去还,可是埃塞尔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别人搬进了那套公寓,他没能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也许死了吧。”

“嗯,也许吧。”

“就是说她最后一个圣诞节是和你一起度过的了。”

“我骗了她,还偷了她的东西,不明白你怎么说得好像我做了件好事一样。”

“你让她高兴了啊。再说,反正那照相机也是偷来的。你又不是从它真正的主人那里拿走的。”

“有什么艺术价值没,嗯,保罗?”

“不能说有吧。但至少你把照相机用到了正途。”

“那你现在有圣诞故事了,不是吗?”

“嗯,”我说,“我想是的。”

我停顿了一下,看到沃奇脸上裂开一道笑痕。我不能确定,然而那一刻他的眼睛看起来很神秘,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的光芒。我马上明白过来整个故事都是他编造的。我原想问个清楚,但我意识到他是不会告诉我真相的。我已经上他的当相信他了,这才是关键所在。只要有一个人相信,就没有不能成真的故事。

“你可是个高手啊,沃奇,”我说,“多谢你的帮忙。”

“不管什么时候,需要就说一声。”他回答说,眼睛里还带着狂热的光芒看着我,“说到底,要是不能和朋友分享秘密,还算什么朋友呢?”

“我想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你没有。就照我告诉你的写,你什么都不欠我的。”

“除了午餐。”

“对,除了午餐。”

我看着沃奇的笑容,也笑了。然后我叫来了侍应生开支票。



译后的话:

这个圣诞故事非常陈腐,在欧亨利的时代还算是说得过去的短篇,放在今天就简直没人要看。前面沃奇拍摄时间的故事也只是尔尔,没有给我很大的新奇感:早前新闻里就报道了一则相似的故事:一个父亲的每天在同一个点钟阳台上的同一个定点给儿子照相(还真有人这么做啊,翻眼看一下天,故事还真不是人编的)。

还好后面的一句话稍微拯救了一下这个故事,把它从烂故事的边缘捞了回来:只要有一个人相信,就没有不能成真的故事。(As long as there’s one person to believe it, there’s no story that can’t be true.)

算是读保罗奥斯特的书的指南吧:信谁别相信作家。但是,不相信,就没乐子了不是?

点击(315) - 评分(100) - 3 条评论 - Trackback (0) - Pingback (0) - 全文链接 - 推荐此文章

在飞行与爬行之间

只是,我,而已

统计

搜索

分类


最新评论

最新留言 [更多留言]

我要留言:

选择一个布景主题

杂项

北美中文网

引用这个博客系统 XML

北美中文网 版权所有 2004-2008 | 苏ICP备080048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