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红薯,消失的冬日味道

18-01-08

Permalink 03:26:36, 分类: 饕餮自语

烤红薯,消失的冬日味道

我在海淀吃过烤红薯,在大兴黄村吃过烤红薯,在崇文门附近的胡同里吃过烤红薯,在东直门外的小区外马路边吃过烤红薯……

已经进入严寒季节,风卷残叶,更恨不得钻进了你的骨头缝。傍晚的时候出门,大街上灯火闪烁,路人行色匆匆,安详宁静,但总觉得这个时候的北京的街道上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

哦,曾经满大街飘香的烤红薯摊,街角路边不见了它们的踪影。

瞬间,一幅经典的场景闪现在眼前,一辆三轮车,驮着一个柴油桶改成的烤炉,桶上放着一圈烤熟了红薯,三轮车旁,穿着肮脏的军大衣的商贩带着手套忙碌着,几个衣着入时的年轻小伙姑娘,一边哈着气,一边撕着红薯皮吃着……

不忙的时候,摊贩袖着手,倚靠在三轮车上,早些年还吆喝几声“烤红薯”,后来只是默默瞅着往来的人群,等着生意主动上前。

烤红薯,不,过去更多称呼为烤白薯。北平时期,烤红薯不仅有车推的,还有担挑的。烤红薯是北京冬日的一个传统小食,更是曾经的一个职业。汪曾祺在写老舍之死的《八月骄阳》开头即说:

“张百顺年轻时拉过洋车,后来卖了多年烤白薯。德胜门豁口内外没有吃过张百顺的烤白薯的人不多。后来取缔了小商小贩,许多做小买卖的都改了行,张百顺托人谋了个事由儿,到太平湖公园来看门。一晃,十来年了。”



拉洋车的改行卖烤白薯,一卖卖了多年,不是职业是什么?而且,拉洋车的也爱吃烤白薯。老舍写骆驼祥子落魄时,“看着一条瘦得出了棱的狗在白薯挑子旁边等着吃点皮和须子,他明白了他自己就跟这条狗一样,一天的动作只为捡些白薯皮和须子吃。”

当然,并不是喜欢吃烤红薯的都像饿得跟“一条瘦得出了棱的狗”一样。

“每到冬天,我便要回忆在故乡那种围炉烤红薯的快乐。”谢冰莹客居台湾时,写了篇小文章,《故乡的烤红薯》,回忆童年时下雪天在湖南与哥哥们围炉烤红薯的场景,那是童年的记忆,也是对于故乡和亲情的美好回忆。

我也爱吃烤红薯。相对饭店里煮的红薯,烤红薯是目前我还唯一接受的红薯吃法——小时候粮食匮乏,吃煮山芋(江南说法,白薯,红薯)吃怕了,只有煨山芋烘山芋还带着童趣,依然能接受。

我的故乡也烤红薯,不过乡下不用炉子,因陋就简,直接扔灶膛里,故称煨山芋烘山芋。其实跟北方的烤红薯相比,只不过是工具过程不同。煨烘山芋,其实就是在烧饭行将烧熟之前,把山芋扔进灶膛,盖上草灰,晚上或第二天早上吃。这种煨烘之法,火候最好。也有心急的,急火便扔进山芋,通常,这样煨烘出来的山芋,外面焦得厉害。

到北方生活后,煨烘山芋上,我最服北京人。他们比我们童年煨烘山芋专业得多。与我童年在故乡煨山芋那种业余做法不同,烤红薯可是“北京吃儿的代表作”了——烤肉烤鸭烤白薯,,汪曾祺曾在《贴秋膘》中把这三烤并列,同坐凌烟阁了。

你看,用柴油桶改建的炉子,更为重要的是,烤得还是红心山芋黄心山芋——我们小时候老家可只有白薯,淀粉多,糖分不足,没有北京这种,偶尔得一颗,那可是宝贝,所以叫溏心山芋——这种品种的红薯烤出来,比烤白薯香,吃起来更甜软。

怪不得徐霞村会说“烤白薯在别处也不是没有,但据我个人的经验,何处的都没有北平的那样肥、透、甜。这也许因为北平的白薯生得好,也许因为北平的贩者手艺高,也许两者都有点份儿。”

徐氏是著名翻译家,《鲁滨逊漂流记》的译者,这个说法来自他的一篇小文章,《北平巷头的小吃》。徐霞村对北平红薯品质和烤红薯水平的评价,我也是心有戚戚。

在北京生活的日子里,我在海淀吃过烤红薯,在大兴黄村吃过烤红薯,在崇文门附近的胡同里吃过烤红薯,在东直门外的小区外马路边吃过烤红薯,都是在冬日寒夜——这吃烤红薯最好的季节就是冬天,尤其是从傍晚到夜里,童年时在故乡煨山芋也是在冬天——缩着脖子,站在烤炉边,买一个烫手的烤红薯,衬着旧纸,不停地翻着倒手,然后撕开红薯皮,低头开吃——热气扑面而来,眼镜上一层雾气,啥都看不见,也不管,只依着感觉,用嘴去啃,并不停地唏哈着,烫啊,但依然不管不顾吃着……

其实,吃货都知道,烤好的红薯必须稍微放一放,让水气散一散,这样外皮儿才会显得蔫,吃起来才更甜。但寒夜里,谁还那么讲究?只有慌不择路似的啃着烤出来的热得近乎发烫的红薯。

至于雪围炉夜吃烤红薯,那又另有一番意境。谢冰莹的回忆,就是雪夜,而徐霞村也说,“下雪天围着炉子吃烤白薯,是住在北平的人的一桩享福的事”。

可惜我没有过这经历。

确实。

不知道何时起,不知不觉中,曾经走街串巷随处可见的烤红薯摊不见了踪影,今年冬天,我一个摊子也没见到。北京的街道整洁了许多,但冬日香飘街头的红薯味消失了,却多了雾霾的味道。

“如今呢,胡尘涨宇,面目全非,这些小贩,还能保存一二与否,恐怕在不可知之数了。但愿我的回忆不是永远地成为回忆!”梁实秋曾在《北平的零食小贩》结尾时慨叹过。不幸而言中。

一些店家开始把传统的烤法移植到了烤箱做,室外变成了室内,卫生进步了许多,但我却再也没有吃过。

汪曾祺笔下的拉过洋车卖了多年烤白薯的张百顺,在新社会托人谋了个看门的差事,这是他的幸运。后来满大街骑着三轮车卖烤红薯的新张百顺们,大概不会有张百顺幸运,他们恐怕只能回到故乡,或者就此歇下,至于在店里用新设备卖烤红薯,恐怕也非他们所能了。

烤红薯,再也不会成为北京吃儿的代表作了。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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