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痴笔谈:贾氏集团破产轶事

17-12-30

Permalink 07:28:35, 分类: 股市沉浮

梦痴笔谈:贾氏集团破产轶事

有一个问题值得所有《红楼梦》读者深思:如果贾府未被抄家,是否还能继续支撑下去?
答案是否定的。用今天的话来说,贾氏集团过于单一低效的业务收入,不足以支撑庞大的运营开支。其现金流多年来持续为负,已经接近负资产的边缘;加上缺乏融资渠道,破产就在眼前。
主业式微
按书中提供的线索,我们不妨分析一下贾府的收支情况。
贾家的主要收入是地租和房租,主要开支是家庭成员和佣人的生活开支。地租和房租的好处是风险小,非常稳定;但缺点也很明显,在当时的经济发展水平下,增长非常缓慢。贾家从第一代开始,官就越做越小,又缺乏商业人才,估计这几十年收入增长很小。
而另一方面,家庭开支却随着人口增多而迅速增长。第七十四回,王夫人回忆贾敏出嫁之前,贾府的生活标准,“是何等的娇生惯养,是何等的金尊玉贵,那才像个千金小姐的体统”。
贾敏待字闺中时,玉字辈还未出生。老嬷嬷们还在工作岗位,贾府几乎没有闲人。这样算来,贾府“单房”开销这十几年就一直在不断收缩。正如王夫人所透露,在建大观园之前,贾氏集团一直在“只出不进的隐性裁员”。王夫人的大丫环金钏死了,这个职位就一直空缺着不补人。
这说明,“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只是幻象。家庭总规模在扩张,生活资源的使用效率在提高,这就好比一座假山,10个人可以用,20个人也可以用。
细细观察,你会发现贾府的那些稀奇玩意儿都是以前积累下来的,而柴米油盐这些消耗现金的日常生活资源常常短缺。一边是仓库里堆满了奢侈品,一边是员工工资常常被挪用。
收入不变,人口猛增,福利标准又下不来,只能变卖资产,家族渐渐变成空架子。这不是能力和道德的问题,是马尔萨斯人口危机的贾府版,是农耕时代贵族大家族必然的结局。

过去解决危机的方法就是分家。用新家庭摆脱老传统,加强活力,大家各自想办法。只要有一支能存活,家族的香火就能延续(比如贾兰一脉)。这就是过去没有阶层固化,而是“富不过三代”的原因。但问题是贾母尚健在,分家不可行,唯有继续提高生活资源利用效率,这个重担落在总经理王熙凤身上。
管理失效
王熙凤作为贾氏集团的总经理,在提高资源利用效率方面有过一些改革动作。
在操盘秦可卿丧事过程中,王熙凤在听下人们汇报工作时,发生了一件小事。荣国府事业部的四个办事员来要“对牌”,就是现在的工作单,然后才能凭对牌领东西。凤姐听完汇报,立刻指出其中两项算错了,让他们算清楚了再来。
其实账面是对的,只是这几个员工的预算高出了王熙凤的预期。丧事的目标管理很简单,因为规格非常高,只要办得风风光光就行了,所以预算自然给得很充足。但问题在于办事人员太多,每个人浪费一点,也很容易超支。
王熙凤的方法是把办事的、分配物资的、采购物资的人员分开管理。就是说,管钱的不管物资分配,管理物资分配的不接触具体事务。而且,每笔开销都要她亲自点头。
节约成本、去中间层级,王熙凤将提高生活资源利用效率寄希望于阿米巴式的运营、扁平化的管理。但内部效率的提升是有极限的,自从大观园建立后,又一次性增加了大量服务人员。这个空耗资源的“大花架子”,成为危机的导火索。
长期的问题终于浮出水面——既然收入上不去,又分不了家,主子的数量也不可能降,那唯一的方法就是降低生活标准,裁撤冗员了。
秦可聊在临死前向王熙凤托梦,为贾氏集团提出了避免破产的两条建议,核心就是8个字,“缩小规模,先活下来”。所以,第七十四回中,王熙凤正式向王夫人建议:“不如趁此机会,以后凡年纪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难缠的,拿个错儿撵出去配了人。”话说得很体面,名为“整治家风”,实则“裁员节支”。
可惜王夫人直接把话给说穿了,她不同意—“通共每人只有两三个丫头像个人样,余者纵有四五个小丫头子,竟是庙里的小鬼。如今还要裁革了去,不但于我心不忍,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王夫人的观点是“虽然艰难,难不至此”。
可见,王夫人低估了危机的严重性。我们可以认为王夫人能力差,但事实上,这也是贾母的意见。你看,不光是王夫人,王熙凤只要想降低开支标准,贾母就开始喃喃地回忆起自己当年做媳妇时,贾家是如何的气派,气氛瞬间就尴尬了起来。
董事长对于这件事情有异议,总经理王熙凤不敢轻易执行自己的想法。
裁员不畅
这与现实的企业管理相似。大部分企业经营者在面临积重难返的危机时,不敢面对现实,他们既不愿收缩业务止血,也不愿大幅裁员。经营者心存幻想,任凭危机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成为企业破产的一大原因。
当裁员成为降低成本唯一有效途径时,企业经营者却无动于衷,这又是为什么?
原因一:“损失厌恶”而不愿裁员
“损失厌恶”其实类似我们的老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但经济学上的“损失厌恶”少了一些道德批评色彩,多了经济分析。大意是说,失去100元对你造成的心理损失,大于得到100元的满足感;明明有更好的人在追你,却总是下不了决心与现任分手。
在“坐吃山空”的情况下,裁员的损失的绝对值远小于节省开支的收益。但在“损失厌恶”心态的驱使下,企业经营者更倾向于不理性地维持现状。
就像王夫人明知目前的情况维持不了多久,尤氏来访,连饭都不够了,下人的工资也常常被拖欠,但她仍然选择自我欺骗。
2006年左右,几位中国的學者利用心理学实验的方法,研究了中国股民的投资行为。结果显示,在股票被套和股票盈利两种情况下,投资者持有一只股票的时间分别为5.7个月和2.9个月。
也就是说,出于“损失厌恶”,亏损者更喜欢持有股票,幻想未来能解套,而不是把亏损变成现实。这个实验还显示,女性的“损失厌恶”心态比男性更强烈,亏损时持股时间更长,盈利时持股时间更短。正是这种心态,让精明果断的贾母不愿止损裁员。不仅如此,在贾府财源枯竭时,她还花了最后的几千两银子办生日聚会。
原因二:“个人理性”常常汇集成“集体非理性”
有一点很有意思,王熙凤向王夫人建议裁员时,她是因病离岗状态。我们不妨想想,为什么她当总经理的时候不提这个建议呢?
原因不难猜,一旦王夫人同意,这个得罪人的工作是要她来做的,她当然不干。她不想承担“裁员”的恶名,王夫人和贾母难道就愿意了?
我们在研究管理现象时,一定要把“企业的合理性”和“管理者的合理性”区分开来。对于贾府而言,维系现状不裁员是非理性的;但对于贾母、王夫人而言,不裁员,能撑多久撑多久,让自己太太平平地过完余生,却是一种“个人理性”。
有一项对企业投资结果的调查分析发现:大部分企业在投资不利的情况下,同样不喜欢“止损”,而是继续投入,毫无根据地期待后市能逆转。这里的原因并不是个人投资者出现的“损失厌恶”心态,而是决策者不希望投资失利的消息在他的任期中暴露。
再看员工,虽然每个月被拖延“例钱”,但毕竟“瘦死的驼骆比马大”,混吃等死也是一种理性选择。而王熙凤的疯狂敛财,更是大厦将倾之际时,管理者的“理性”选择。
所有人的理性选择,最后成为了企业的非理性行为,这就是一家企业走向末日时的共同特点。
原因三:公平交易的道德桎梏
“裁员”这个词在管理上是中性的。但实际生活中,它被蒙上了一层道德色彩,更像是个贬义词。
2002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丹尼尔·卡尼曼教授做过一个著名的实验,他向一些调查对象讲了一个案例:一家打印店的店员工资是时薪8美元,因为附近的一家工厂倒闭了,老板发现常有人来找工作,就把现在的店员的时薪降到7美元。结果, 82%的被调查者认为这种行为不公平。
卡尼曼随后换了一种说法:一家打印店的店员工资是时薪8美元,因为附近的一家工厂倒闭了,老板发现常有人来找工作。此时,老店员刚好辞职,老板随即用时薪7美元雇了一名新店员。结果,73%的调查者认为老板的行为很公平。
这难道不是一回事吗?还真不是。卡尼曼教授总结,人类有一种朴素的“公平道德观”:一个人如果把自己的危机或责任,通过交易的形式转嫁到别人的头上,就是不可原谅的罪恶—即使这个交易是自愿的。
一家公司遇到经营困难,变卖资产为员工发工资,就是道德行为;如果选择解雇员工保留被市场低估的资产,就是不道德—虽然后者更有助于改善经营困境,而前者只是死缓。
春运时,铁路以涨价的方式减少出行需求,被认为“趁火打劫”;而航空公司把平时打折的机票恢复正价,则被认为是“正当市场行为”。
贾府的林之孝管家说:“人口太重了。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爷,把这些出过力的老家人用不着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
“各有营运”四个字,说明很多佣人不见得一定要靠贾家才能生存。只是贾府为了维护“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的体面,强行把大家一起捆在了这艘“泰坦尼克”号上。
找不到第二增长曲线、成本调控效果甚微,传统的管理思维又抑制了裁员的进程,不管是《紅楼梦》里的贾府,还是现今社会里的贾氏集团,它们的将来都不会有逆势而上的拐点。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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