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到哪里才有真正的自由?

17-10-11

Permalink 18:16:58, 分类: 读书闻香

逃到哪里才有真正的自由?

对现实生活的不满,人们的第一反应是“逃离”,但这也是一种不得安宁的劲头,因为任何稳定下来的现实生活可能又很快会让人产生不满。有个捷克笑话很好地传递了这种绝望:某人在办理出境手续时,移民官问他想去哪个国家,他把地球仪转了一圈后,沉思了一下问:“还有没有别的地球?"

《克鲁索》这本书可能需要看两遍才能看明白,读法可能也不止两种:把它当小说(文学),或是某种可能的历史(文本)。它既是对过往的记述,充满了隐喻的色彩,又指向一种现代人的普遍困境,那就是厌弃自己所处的现实生活的冲动。世上总有这一类人(数量上也许越来越多),对他们而言,仅有一个世界的生活太乏味了,借用书中的一句话说,他们想要一个“脱离了社会的社会”。

小说的情节并不复杂:1989年的东德,大学生艾德在失去女友的打击下,自我放逐到海岸外的希登塞岛上。这个波罗的海上的小岛是“边界内的最后一个自由之乡”,容纳了各色社会边缘人,他们仿佛都是那个沉闷的主流社会无法消化吸收而被吐出来的异质,怀抱着各式各样的白日梦。就像很多这类边界地带一样,希登塞岛是一个模糊的存在:它既与丹麦隔海相望,又看上去遥不可及,而与东德的大陆部分也若即若离。这种暧昧的中间状态本身也是岛上许多人心理的写照,很多人想叛逃前往自由世界,但另一些人,尤其是在岛上建起克劳斯纳饭馆这个小小乌托邦的克鲁索看来,那只是“塞壬的歌声”,只会诱导人走向一条不归路。在他看来,真正的自由不在远方,而在每个人的心里。通过饭馆里一系列充满仪式感的日常实践,他试图让人感受到另一种可能的救赎——但随着他的去世和东德的解体,这最终变成了被人遗忘的选择。

现实的希登塞岛是欧洲有名的旅游目的地

失败是乌托邦常有的命运,但并不意味着它不值得审视。克鲁索的设想,代表着在当时那个非此即彼的处境下的第三条道路:在他看来,真正的彼岸并不是“现实的反面”(那种金光闪闪的自由与富裕),而是在象征意义上回归自己内心,因为追逐财富同样会令人厌倦,倒不如在内心为自己建起一个能容纳梦想的空间,那不仅更具超越性,在现实中也有可操作性。

对现实生活的不满是现代社会普遍的情绪,对此人们的第一反应是“逃离”,大概这就是为什么远距离的休闲旅游在这些年来越来越盛行的原因。用波德莱尔的话说,“任何地方!任何地方!只要在我现在的世界之外!”但这也是一种不得安宁的劲头,因为任何稳定下来的现实生活可能又很快会让人产生不满。有个捷克笑话很好地传递了这种绝望:某人在办理出境手续时,移民官问他想去哪个国家,他把地球仪转了一圈后,沉思了一下问:“还有没有别的地球?”

生活在别处

小说中的艾德在最初显然也有这样的冲动,因而一开头便是“平生第一次,他有了逃亡的感觉”;但当他来到希登塞岛上之后,却并没有随之想要逃离这儿的生活,把这儿当成前往更遥远彼岸的跳板。这里也隐含了小岛本身的模糊性:它相对于东德大陆而言是“彼岸”,但相对于模模糊糊的丹麦而言却是“此岸”。从这一角度上来说,在岛上的克劳斯纳饭馆工作的短工们虽然整天谈论文学与诗歌,仿佛过着与世隔绝、带有浓重理想主义色彩的生活,但与此同时,克鲁索等人所倡导的乌托邦又是极具现实色彩的和保守倾向的:它并不鼓励人不断激进地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反倒带有一种东方隐逸生活的意味:既不要靠现实太近,也不要脱离太远,在中间的地方才能刚好安放心灵。

因此,这个“脱离了社会的社会”,虽然乍看上去有几分不真实,具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彼岸性”,但确切地说,那倒不如说就像每个过着现实生活的人也需要一点空间来做做白日梦一样。小说以一种诗化的意识流笔法,恰到好处地展现了岛上生活的这种既现实又非现实的特点,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只像是厨房里收音机中收听到的新闻播报一样虚无缥缈,“在厨房重重叠叠的回声中,它的声音飘忽得让人难以定位”——总之,它与外界联系的本质特征是弱联系。这或许正象征着我们的内心对外部世界的反应,特别是对于那些有着自己丰富自足内心世界的人来说,外部世界的声音的确是虚无缥缈的,他们所有的逃亡都是向内心的逃亡。就此而言,希登塞岛象征着一个社会外挂在海岸边的心灵。

作者卢茨·赛勒(Lutz Seiler)

说实话,这样的人,就算不在希登塞岛上,在现实生活中恐怕也是格格不入的,仿佛在心里随身带着一个希登塞岛。在艾德上岛之前,他就已经感觉亚琛、哥本哈根这些地方“仿佛存在于另一个世界,至少给人的感觉是远隔千山万水,以致连是不是存在都需要画个问号”,而他自己,与现实生活也相当疏离,沉默寡言让他更为舒服,也需要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能使自己摆脱一切”——换言之,他不完全是上岛之后才被克鲁索所改变,而是早就为此做好了准备。那种人每天都会想和自己单独相处一会儿。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上岛仅68天之后,回忆起早前的日子时就已感觉“好像在翻看一个死者的记事本,然后又觉得好像他以前的生活还在”。按小说里的一段精到的叙述来说,“来希登塞岛之前的岁月已经很遥远,就像是上个世纪里的某个被遗忘的大洲,我碰巧在那里活过一次而已,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如果说岛上生活象征着一种内心生活(或重塑内心的生活),那这出现在一位德国作家的笔下,可能也算渊源有自。德国没有经历自己的文艺复兴,它的第一批现代知识分子自诞生之初起,就生活在一种政治上的无力感中,因而他们很自然地转向自成一体的内心世界,更偏向运用抽象的理念去解释世界,而不是改造世界。这种追求内心自由的传统并不侧重于确保外部的权利,而是自己珍视的内在不会被外界所改变,又或如书中那位奥芬巴赫餐厅的历史学家所说:“自由的核心就在于如何在现存的法则框架下找到适合自己的法则”。克鲁索也说过,“这个岛是藏身地,是让他们找到自我的地方,让人回归自我,就像卢梭说过的,回归自然,倾听内心的声音,没有人一定要逃亡,没有人一定得淹死,这个岛是一种经历,这种经历能够让他们回归,作为顿悟者回归。这种经历能够让他们继续过现在的生活,直到有一天量变突然引起质变,到那一天,人心中的自由突然大到超过了周围环境中的不自由”,也就是说,在这里,“自由”并不是一种法律保障的权利,而是精神自由,是一种许多人生命中缺失的体验,正因此,克鲁索才要强调,生活在富裕消费社会中的人们其实受着束缚和奴役。

卢梭将最美好的道德寄托于“自然人”(natural man),即内心单纯、没有受到外界思想沾染的人。

这里有着某种难以言明的吊诡:如果外部事件只有影响到内在心灵才算是一回事,那这本身似乎就需要一个特殊的环境(就像在这个能与主流社会保持若即若离关系的小岛上),毕竟在很多地方,想这样沉浸在不受外界影响的内心世界中也不可得,因为想要保持距离本身就是不容许的。校园和网络有时也像是这一类“脱离了社会的社会”,常让人不由自主地忘却现实社会的存在——然而那最终仍是不得不面对的坚硬现实。不仅如此,这种原本是出于对主流社会的抗议而寻求的内在自由,似乎也在无意中成了那个残酷外部世界的减压阀,使得人们认为现有的生活仍是可以忍受的。

因此,这种自由在很大程度上是脆弱的。在小说中,克鲁索在柏林墙倒塌的前一天去世,似乎正象征着他不属于新的时代,他仿佛是“他那个物种的最后一个,最后一个活体样本”。然后,小说中又以隐喻的手法写着:“11月9日。他在餐厅里服务,不是通过活门,活门封死了。”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一天正是柏林墙倒塌之日,而那一个章节的标题是“重生”——也就是说,在许多人看来的“重生之日”,对主角艾德看来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并且原本的出路宣告终结。“历史的终结”是单调无趣的,正如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曾说的,“找寻完美社会的目的,不是要让历史停止进行,而是要为所有的男男女女打开其未知和不可知的种种可能性。在这个意义上,对人类而言幸运的是,通往乌托邦之路是畅通无阻的。”这未必是说那条路更好,而只是说,对任何一个社会来说,没有“其他可能的出路”都是令人难以忍受的。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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