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档次决定了你的阅读品味

17-10-01

Permalink 17:08:48, 分类: 读书闻香

你的档次决定了你的阅读品味

对金庸无感这件事。首先本人无法理解他的小说里,为什么总有资源不错的姑娘,集体看上一个小衰佬。这种小概率事件,不但远离典型中的典型的要求,而且看到旧式文人笔下的娇羞小女生,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包。
最近关注了一个叫做“六神磊磊读金庸”的公号,每次推送新文,都会在第一时间打开,里面很多议论,肯定能让正常的中国人会心坏笑一下,每篇尾随的点评者,显然也都不是庸手。说来奇怪,笔者也曾遍览武侠诸名胜,独薄金庸,口味这件事真是很难掰扯清楚。
舍本而求末的事,还不止此一端。近二十年来,由于消耗在其他国家的时间略多于国内,生活背景的变化,当然会影响阅读口味。年轻时非常喜欢《红楼梦》,现在除了园中人物的文字游戏及一些物质生活状况外,基本不再来电。只是偶遇一些有趣的读红文字还是会看,感觉书中很多细节就像受过致命一击后,靠着某位高手让度一股真气,骤然回光返照。
可《西游记》重读之后,仍觉得有意思。书中对于一些国内早已灭绝的物种的准确描写,比如狮、象、犀牛,说明16世纪中国人的知识状况,或许远不像过去想象的那样简单,也许因为海外贸易,也许因为民间残存的佛教经卷,你能从那些细节当中,隐约窥见一个跨国文化网络暗中待机。况且孙悟空本身,就可能是印度史诗《摩罗衍那》中那个猴头将军哈努曼,在汉语中的轮回转世。
接着说对金庸无感这件事。首先本人无法理解他的小说里,为什么总有资源不错的姑娘,集体看上一个小衰佬。这种小概率事件,不但远离典型中的典型的要求,而且看到旧式文人笔下的娇羞小女生,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包。其他再如那些把人体当做蓄电池,互相传递生物能量的描述,以及具有神秘疗效,但未经过任何分类学解释的植物。这种解释未必要用西方体系做参照,可得有个逻辑自洽的解释,哪怕神话也行。可我期待的解释,就是不屈不挠地拒绝出现。

再就是流行文学与生俱来的俗套问题,就像大仲马、史蒂文森到如今的流水线作者一样。但不能俗套到这种程度:某人一亮相,就知道这是潜力股顽童,即便掉下悬崖,也不用担心会摔死,而且此番必有奇遇,随之则是功力暴长的速成式进修,对传统强者实现弯道超越。至于那些蛇蝎艳妇、科技怪老、必将牺牲的金心失足女、必将悔过的浮浪子、圣洁小公主,更是一目了然。
根据六神磊磊转述,某部小说中有位女侠爱上一男性高手,为助其脱困,还是什么原因,开始钻研数算之学,如是几十番寒暑,历尽苦楚。依个人私见,这是一种很成问题的知识态度。上述人物的成长过程,本应是通过求知而来的巨大乐趣,获得幸福完满的一生,甚至会在某一阶段,忘记当初具体的学习目的,包括那个男人。
人的口味都是某种历史的产物。一些偶然因素的出现,可能决定你的取向。笔者年轻时,赶上各种外来文化胡乱引进,看见什么都新鲜。这个年岁的人,都能体会兰波那句“真正的人生在别处”。见识少的后果之一,就是一旦接触,所受影响会更深刻。
过去有个写畅销书的加拿大人叫阿瑟·黑利,现在的年轻人即便知道,也未必看得上眼,但在开放初期,很多先锋人士都会纷纷借鉴。此人有一本小说叫《最终诊断》,其中写到一个人截肢后,仍然觉得那只不再属于他的脚,莫名其妙地发痒,于是麻烦护士去帮着挠挠。这个细节让小说圈很多人叹服。除了当时少见的幽默感,你还得知道什么是“幻肢”。那种行业小说处在鄙视链低端,但是要求作者对于目标行业的了解高于常人。医院、律师楼里总不能全是些除了办公室鸡汤屁都不懂的玛丽苏。
随之而来的是汤姆·克兰西。这个前军事情报分析员的《追踪红色十月号》直接告诉你,舰载机如何起降,弹道导弹核潜艇如何通讯,各大国何时何地,都有何种军事部署,指挥系统如何运作。这本书直接影响了一代军迷。
早期行业文学的知识部分,还有记者查访的外挂痕迹。到了后来,出身专业的作者增多,善写庭辩的格里沙姆出身律师,《侏罗纪公园》和《急诊室》的作者克莱顿早年学医。知识早已内化成经验。更加百科全书式的作者也开始出现。1980年代头一回出国,赶上埃科的《玫瑰的名字》爆红,看完第一个感觉旧是这本行业小说非常牛逼——修士也是一种职业,也有日常生活,而且其中充满不足为外人道的细枝末节。

写过《发条橙》的伯吉斯说,小说是一种以道听途说的方式传播知识的手段。太谦虚了。他的花哨文风建立在对语言的深刻研究之上;《英雄交响乐》中对于贝多芬及其时代的解构式描述,前提也是他对历史的渊博知识,而且本身就是作曲家。品琼若不是曾在波音公司写过文案,怕也难有《万有引力之虹》那种对于宇航技术的体察。这些并非特例,而是承袭至今的传统。比如这位年轻作家洛朗·比内的《语言的第七功能》。
1980年2月25日,巴黎左岸的学院街上出了一起车祸,肇事的是一辆洗衣房的面包车。被撞倒的人名叫罗兰·巴特是法兰西学院教授。他将在一个月后因伤去世。这个文人中的明星在世界各国粉丝无数,包括苏珊·桑塔格这样的人物。而在中国,他的《恋人絮语》也是小资们案头的必备道具,就像本雅明的《单向街》。每天念叨几遍他发明的概念,像“作者已死”、“零度写作”,也一度成为不装逼毋宁死之辈的例课。
故事就从这一真实事件开始,开宗明义引用巴特在其自传中所说:“人生不是小说。”可他当时开设的讲座,主题就是小说。他讲符号中的能指及所指,讲日本俳句,讲服饰、咖啡馆,也许还会讲到政治。他唯独没有提到小说。这是现代叙事理论中的延宕策略。就像他在《神话学》中对于脱衣舞的著名论述,现实中的听众也被彻底消解了听讲的欲望。
由此带给院方的担忧,并不影响大师利用午歇时间,享用美餐的胃纳。巴特64岁了,母亲刚在一年前去世,而他们之间有着普鲁斯特式的感情依赖。“妈妈死了”,这个简洁的句子看着眼熟;如果没有记错,应该来自加缪的《局外人》,只是感情色彩几乎相反。
也许是酒精的延迟作用,也许是心不在焉的习惯使然,巴特没有看见有车驶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活在观念的世界里,就像困在一个反向的柏拉图洞穴,他只看到阴影。“是他自己非往车轱辘底下钻。”他听见司机辩解,还说他一身酒气。医生来了,不止一个,还起了争执。警察也来了。
巴特就算再有名,也不是阿兰·德隆,奉命调查此案的探长巴雅尔就不知道他的大名,更不要说那些晦涩的符号学理论。但他知道这件事不那么简单。比如出事那天和伤者共进午餐的人,正是当年的总统候选人密特朗。(都是史实)不仅如此,根据现场报告记录,受害人的证件、钥匙等私人物品,都已没有找到。同时失踪的还有一份随身携带的手稿。人们于是不禁要问,那起车祸难道真是意外?
对作者比内来说,融汇虚实的写法已属惯技。曾经带给他龚古尔处女作奖的《HHhH》,也是把二战时期,两个捷克抵抗组织成员刺杀党卫军头目海伊里希的历史事件,嫁接到虚构叙述当中,也同样布满各种后现代噱头。
依照侦探小说的惯例,侦探首先需要问清楚被害人都有哪些仇家,非要置其于死地不可。米歇尔·福柯说那还用问,这人树敌多了去了,从极左到极右,还有那些老派理论家。他指的是1960年代,巴特发表《论拉辛》,引来老牌人物莱蒙·皮卡尔和他一场狂撕。此役之后,新派文论顿成显学,各国文科生纷纷效颦,愣把巴特弄成爱马仕一样的品牌。
巴雅尔探长搞不清这些文人的旧恩怨。这是个离了婚的老兵,还参加过阿尔及利亚战争,头脑感情偏向保守,甚至右倾,穿戴土气,觉得花里胡哨的007就是比不上麦格雷探长。总之,这是个典型的警察,而且公事公办。
根据爱伦坡开创的传统,一个侦探不管他神还是不神,总得有个跟班如华生、黑斯廷斯。巴雅尔找来一个研究批评理论的年轻人,叫西蒙·埃尔左。他自称既非巴特,也不搞符号学。对于刑侦,这些文科专业细分又有什么用?起码他知道什么是能指、所指,什么是构形元素。
除福柯之外,需要查访的人物名单上,还包括德里达、克里斯蒂娃、德勒兹、阿尔都塞,以及那位至今还在媒体露面的明星公知,永远敞着衬衫,挂一脑袋方便面的BHL。这些人名本身就让探长一头雾水(相信还有很多读者)。他把索绪尔听成“肖绪尔”,还问那是怎么回事。西蒙同学告诉他那是当初符号学的发明者。符号学是被一只鞋子发明的(Chaussure意思是鞋)?探长愈发想不通。
鉴于名单上的一些人依然健在,据说出版商还曾为此专门咨询律师,以免不幸对簿公堂。作者比内曾告诉媒体,被他写进书中的前辈先锋作家,克里斯蒂娃的夫君索莱尔,并不喜欢自己遭受到的搞笑描写,可言论自由是个大是大非的问题,谁也不会为了这点事丧失雅量。书中还有更狗血的部分,比如德里达被伦敌赛尔养的狗咬死在墓地,而这段情节设计显然又是《巴斯克维尔猎犬》的镜像。
由于巴特的身份、职业,整个调查取证的过程,彻底成了回顾后结构主义理论的讲座。对于很多“准高眉读者”,正好有机会重检当年旧时髦,做一番文化怀旧。西蒙建议要用巴特理论,指导破解巴特车祸之谜。而此时,弥留之际的大师躺在医院,满口呓语,说所有答案都在文本当中,关于什么功能,要所有人去找。
根据另一位理论名家托多罗夫提供的线索,俩人一路南下意大利,并在博洛尼亚火车站,遭遇到当年那次著名的恐怖爆炸,并侥幸逃脱。这是第一次险情。他们来到古城的目的正是探访埃科。这位日后通过经营副业进入名气界的符号学家,当时还在努力教书,即将爆红的《玫瑰的名字》尚未进入国际市场。他告诉两位法国人,巴特临终时反复叨念的“功能”,当指雅各布森意义上的交流功能。
很多人知道,这位俄国语言学家认为语言有指涉、诗性、抒情、祈使、互动、元语言——姑妄译之——这六种功能。小说中的埃科,又为雅各布森理论虚构出一种神秘的第七功能,一旦有人将其掌握,就能驱使任何人无条件为之效力,达成任何目的,甚至成为世界的主宰。至于赢得总统大选这类“小目标”,自然不在话下。而这种阐释神秘功能的文件,则被怀疑与巴特有关。
这份巴特/雅各布森文件,就像《玫瑰的名字》中密藏在修道院的亚里士多德喜剧论文,《傅科摆》中的圣殿骑士团大杀器,或是驱动很多武侠叙事的心法秘籍,成为圣杯一样的存在。假如政府当中,一些阴谋分子企图占有相关文本,甚至策划谋杀,也就不足为奇。至少不能让它落到政敌手上。早在调查之初,福柯就用沙发神探般的先见之明,指明凶手“当然是这个体制”。
两位侦查人员还一度离开欧洲,赶赴康奈尔大学,一个类似武林大会的国际符号学会议。除了圈内人熟知的法国理论家,还有乔姆斯基、帕格利亚、保罗·德·曼这一众美国学界领袖纷纷亮相,场面之火爆,会让大卫·洛奇的《小世界》自愧不如。这个路数的写作,经常发展成戏仿和引文的迷宫。
比起左倾知识分子与其警察搭档的意识形态左右互搏,真正暴烈的思想搏击发生在别处。那是一个叫做“逻各斯俱乐部”的地下跨国组织,就像电影里的搏击俱乐部一样,专门举办观念决斗;赢者爆得大名,输家惨遭修理。比如前面提到的索莱尔,就在书中被整治得五脊六兽。这些智力竞技的选手和主办者中,有心一窥巴特文稿的密谋者自然不乏其人。于是,两位追踪者本身成了暗中势力的跟踪对象,就像所有的阴谋惊悚故事一样,以致西蒙同学英明地认为,自己已经沦陷为一个小说里的人物。
让小说的归小说。自上世纪50年代开始,巴特已经在关注语言对于社会的控制问题。他研究的语言系统是大众文化,并在一份文学杂志上开设专栏,发布这方面的观察和心得。这些短文结集出版后,成为名作《神话学》。他把战后兴起的流行文化,做为神话考察,揭示其背后的隐喻体系。
巴特认为当代的明星、广告,已经取代古时的神祗和史诗传奇,成为新型的文化载体;当名人的婚礼、仪式化的美国摔跤、广告牌上的标语,通过媒体传播到社会,它们都在为公众的生活规定一整套意义。这套符号威力之大,就连做为研究者的巴特自己,也会受到其感染。
凡是神话,皆可祛魅。对巴特而言,符码与意义的关联永远漂浮不定,就像对于政客,语言同样不会绑定于特定事实。然而他的身后之名,更多不在其批判态度和虚无主义本色,而是他的行文姿态,“嘉宝的脸是密码,赫本的脸是事件”,诸如此类。至于他“不近权势,略具学识,一点才智,几分机趣”的著名自诩,则更少为人效法。此外,做为一个早已挂掉的作者,他对别人如何处置自己的思想遗产,怕也无能为力。
《语言的第七功能》的背景,是法国文化最后的光荣时刻。那也是一个早已逝去的时刻,任何秘籍都不可能记载为之招魂的咒语。即便当初,后结构主义旗下的衮衮名流,除了制造一个个经不起任何武器批判的观念时尚,未曾解决过实际问题。对于这个后理论的时代,他们的成就或许更多在于风格美感,但对于我们非法国人,老远看看热闹就得了,免得东施效颦,画虎类犬。
做为小说,《语言的第七功能》肯定谈不上杰作。它属于我们这个小时代,充满过渡性,以及复杂多变的特征,就像一则老笑话说的,我们处在从一个过渡时期向另一个过渡时期过渡的过渡时期。对于总结者,它还太早;对于开创者,它又太晚。除惊悚探案的叙事套路之外,这也是一本出自业内人士的行业小说。
好在我们阅读的目的,除求知外,主要还是自己消遣,而不是被灵魂工程师消遣。于是,这一档作品机智而勇于自黑的品质,恰好满足了很多人并不高尚的口味。它们的不断上市,也确保了一些人文化消费的小确幸。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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