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白饭白茫茫——渔歌里的另一个香港

17-08-19

Permalink 00:50:59, 分类: 影视赏析

一碗白饭白茫茫——渔歌里的另一个香港

雷声隆隆的八月,我看了一部清凉透顶的纪录片。好像和什么议题无关,银幕上来来往往、生老病死,是一些近乎无名的老渔民,黎伯、何细妹、惠仪姐……住在塔门的、长洲的、香港仔的……他们相似的,是都从船家迁到小岛上,都仍记得年轻时唱的“咸水歌”。
马智恒导演的《岸上渔歌》,纪录片起的这个名字颇有些无奈悲凉,回肠荡气也有点,但终不过人间滋味的明暗起落而已。“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中国最古老的诗之一,就是渔歌,屈原遇见的渔父所唱,里面既是生活最朴素的道理,也是关乎时运大义的隐喻。
上了岸的渔歌,貌似脱离了过去的风波,但也可以说是把过去带到岸上了。岸上有土,土也许是散乱的,这些湿漉漉的渔歌淌滴着的咸水,饱含了生机,滋润了凝聚了土和沙——我想象中,香港最早的文化就是这样流转浑成的。
我们常说民间、本土,但本土最早追溯到什么时候?可能真的要追溯到渔村时代的香港,最早期的渔民口耳相传下来的东西。纪录片当中有一句话很重要,一个老渔民说:“这首歌养大了我们好多渔民子弟。”那首歌叫《大船抛住沱泞头》,片里住在塔门岛上的黎伯所唱。
“大船抛住沱泞头,舢板送郎赖氏州,勿比东风吹窒你妹娘裙尾,细鱼投胎潡肚白,灯盏无油是黑岩,黑岩呀黑崖摇返大鹿湾,大鹿湾抛船风花冷,鹅公湾大啰又好抛船,鹅公对开是石牛,大石牛,细石牛,独单一个沉牌就无起诶头……”

歌里唱的好像很诗意也很无厘头,在各种海上的地名跳来跳去,也在微小的爱情、命运与无常的海浪之间跳来跳去,但唱的是另一个香港,都是渔民认识的风物,那其实是一张方便背诵的海图,讲述不同的海的特性。现在渔歌脱离了其实用性,它还有什么意义?意义就是,我们能够藉由渔歌还原那一个还没有文字的香港,口述文学时代的情感流动……
这部纪录片还有另一层安慰的意义,令我很感动。我想不到最后会看到黎婶、黎伯相继去世,但可以告慰我们的是,能够在片里看到他们的爱情、听到他唱的歌,包括塔门岛的黎氏妇女为他唱的哭丧的“叹歌”,以水上人的习俗来说,他的一生也就完满了。纪录片取材于细微,少谈大历史大政治,倒是有很多他们生活的片段,都是琐碎的柴米油盐,从中感受到的爱情也好亲情也好,都是滋味悠长。最令人触动的是黎叔看回亡妻和他一起吃饭的片段时,他自然和应着影片唱起那首《一碗白饭白茫茫》:
“一碗白饭白茫茫(唉呀) 咬啖灯芯又咬啖糖呀;湾人食饱都话行开坐呀,新人唉食饱哦又结成双……”翻译过来是“一碗白饭白茫茫(唉呀) 咬一口灯芯又咬一口糖呀;岸上人家吃饱了就走开各自坐着呀,船上的新人唉吃饱了哦又结成双……”

且不说后面岸、船空间的对比,因为船上狭隘反而带来新人的亲密,里面暗自自豪的爱欲……“一碗白饭白茫茫”,这句就是非常好的文学,有如诗经里的诗,有最日常的东西,但“白茫茫”三字又引发我们很多无常的想象,配上生老病死,配上妻的死亡和他自己自然的离世,你会觉得这碗白饭包含很多很多。到最后虽然很伤感,但也很安慰,这首歌曾安慰一代代的渔民夫妇、安慰他们两老,现在又安慰我们,这是民间文学很大的力量。
有安慰,当然也有苦难,渔民生活苦,渔民里的女性更加如此。黎伯唱的《一岁娇二岁娇》是一首小叙事诗,讲述一个渔家女孩从小到大的劳苦,“一岁娇,二岁娇,三岁执柴俾妈烧,四岁学人织幼线,五岁学人织幼麻,六岁学人织幼布,七岁学人织朵牡丹花,八岁行上街头有人问,九岁割猪过大礼,十岁过人家,过到人家梳大髻。一更钟二更四,三更背篮去摘菜,四更闻到饭香除……”
但在结尾处她出离了这种怨叹,狠狠地与她的男人“陆杨”决裂,“我打烂茶盅发过誓,一世唔拉你陆杨洋同返回归。陆杨床头有把百子扇,留返孻叔入书房。陆杨床头有把金铰剪,留返孻姑剪嫁妆。陆杨床头有门鸳鸯枕,留返俾你陆杨娶后妻,你翻娶后妻唔当我打烂茶盅发过誓,十双金筷拣唔齐。”这也是渔家女的狠劲才能有的抵抗。
最有意思的一个咸水歌传唱人,是惠仪姐,她的半生也经历过上述歌中的起落,她的抗争是搭船出走城市,拒绝水上人的相亲,后来皈依上帝。片中最神秘的一个镜头是她漂浮在黄昏的大海上,伸展双手模拟基督受难的形状,与她一开场徒手潜水摸蚬贝鲍鱼的场景相对应,是一个人圣俗的两端。

惠仪姐与黎伯,给人留下最深印象,除了因为歌唱得好,更因为她们因为热爱唱歌而来的传承咸水歌的自觉性。惠仪姐因为信教,竟直接把大量圣经诗篇里的圣诗置入传统咸水歌的歌调去唱吟——那一幕,让人想起密西西比河两岸的黑人吟唱灵歌,用的就是布鲁斯的歌调。
很多纪录片都被迫要担起一种文化抵抗的使命,因为社会矛盾激荡,很多事情都处于转变中,很多年青人拍摄的纪录片都意识到这一点。但抵抗之余还可以做什么?我觉得还是保存,除了拿着摄影机冲去前线,拿着机子在后边做后卫的人,保存真正民间的价值也都很重要。这时候,纪录片两样功能都齐全了——保存和抗争。其实这也是诗歌的力量吧?这些渔民唱的诗歌不能改变他们弃船登岸的命运,却保存了一代代人的悲喜,反驳这那岸上的,试图成为香港唯一价值的那些中环的成功传说。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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