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集中营

roberto

　　刚才在网上闲逛，在一个博客上看到另类的倒计时：距＂闹运会＂结束还有ＸＸ天，先是大笑，笑完之后发现，自己也心有戚戚焉．

　　我不是天生和奥运为敌的，甚至到现在我都清清楚楚地记得，1993年9月23日那一天，我熬夜看中国第一次申奥，结果以两票之差败给悉尼．那一夜我哭了，当父亲微笑着来安慰我的时候，我气急败坏地朝他大喊：“我们都输了，你居然还有心情笑？！”

　　十五年过去了，奥运在我的心目中也经历了巨大的改变，从最初的神圣图腾到后来能以平常心对待，直到它来到了家门口，才发现也有让人不悦、不快、不满的一面。

　　从法国回来蛰居国内几个月，正好也是火炬传递的全过程，起先是伦敦、巴黎、旧金山，火炬一路担惊受怕，被围成铁桶阵，有人曾经发出疑问：希腊这样的蕞尔小国，为什么雅典奥运时火炬接力一路平安，谁也不去欺负它？而中华泱泱大国，据说五十多年前就被领导上宣布“从此站起来了”，到别人的地盘上想过境却成了丧家之犬，被伪装成阳光帅哥的保镖看护得紧紧的？当然有人会说戒备成这样还出事，不戒备还了得？但也有一个朋友告诉我，他的法国朋友并不支持藏*独也不热衷人权，而之所以抗议火炬，正是因为中国的“粗暴的警察力量”进入法国来执行任务，让他们难以接受（背景是火炬保镖此前在英国以安全为由推搡伦敦奥组委主席产生纠纷）。火炬在巴黎的接力，被法国的媒体嘲笑为“flamme emprisonnée”（被囚禁的火炬），我当然听着不爽，但转头再看电视，不爽也不行，铁桶阵就摆在那里。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的心态，就像暴发户添置一身光鲜行头想去老牌财主家门口秀一把，结果被臭鸡蛋烂番茄劈头盖脸地打了回来。当然喽，老财们可能是在嫉妒我们，再加上别有用心的人惹事生非。对金晶动粗的那家伙大概也不是对金晶本人有意见，更不是对火炬的设计造型有意见，他是对中国这个符号背后的某些东西不满，正像所谓的圣战者开着民航客机撞向世贸大楼的时候，他也绝不仅仅是因为牺牲者是美国国籍，而是对这个国家背后的某些东西充满仇恨。无论在美国还是中国，这些令他们充满的仇恨的因素，是如此根深蒂固不可消除吗？或者，连我们也压根没打算去消除它？

　　回国之后许多人都问我同一个问题：法国人对咱不是挺友好的吗？怎么这次这么混帐啊？我只好告诉他们：其实法国人一直都是这么混帐的，我在法国把ZD、MY、FLG都见全了（一个MM朋友还在大赦国际做过事，但温柔可爱，一点也不青面獠牙）。法国人从大革命以降，经德雷福斯到一九六八直到今天都习惯于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抗议，甚至激烈抗议，形成了一个开放性的社会（当然能不能解决好问题另说）。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习惯于让老百姓觉得外国人对我们都友好（也许日本除外？），不友好的事也不会让您知道，省得让您烦心。盖子捂得太久，大家就信以为真别人都非常喜欢我们呢。突然一次没捂好（其实是捂不住了，全世界众目睽睽，你总不好意思单单和自己的老百姓说西线无战事），民众情绪反弹得特别激烈，感觉自己真的“很受伤”，归根结底，是被封闭太久、心态不成熟的缘故（想想吧，在火炬出事之前很长时间里，“达赖*”在国内网络上还是一个被屏蔽的关键字！）打个有点粗俗的比方，一个小孩子，从小被教育要思无邪，直到十八岁还纯洁得像张白纸一样，结果有一天父母在卧室做爱没关门被孩子看到，他大发脾气：“你们居然光着屁股耍流氓？！”这种情况下你能说什么？只能说，第一，再做这种事要把门关上，第二，你本应该早点把敦伦之礼这回事跟他解释清楚。

　　回国后，火炬戒备仍未消除（看来领导上对自己人也不完全放心），铁桶外面却是载歌载舞地肉麻。前两天在战法上看到一系列“雷”人的火炬手照片，没想到等火炬到了自己所在的西安，却更加让人不安。先是耀武扬威的第一版路线被大大压缩，原因还是安全问题，不过压缩了也有好处，原以为会少占路，结果发现长安朱雀两条贯通南北的主干道还是全路段照封不误。火炬传递八点半开始，旁观群众凭票参观（就是说你光有爱国热情还不够，得有资格），要求早晨六点半必须到达参观位置且不得离开，参观期间严禁打阳伞，严禁戴墨镜、严禁带瓶装水等等，据说有六条具体规定，要求之苛刻让人咋舌。此外市政府还号召市民最好待在家里看电视直播，通知各单位当天上午一律不得准假等等。工作细致到这个程度，再神圣的东西也让人反胃了。我宁可待在屋里，不看也不听任何跟奥运沾边的东西。原本以为只有西安这么犯神经，后来买了份南方周末才发现，呼和浩特火炬传递不扰民，居然就被登报表扬了。根据我们一贯的舆论风格，看来各地大同小异，西安现象绝非个例。

　　话说回来，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为什么重要？因为从中折射出我们对这场奥运的失衡心态，可以说，奥运到了现在，已经不完全是（甚至完全不是）一场体育盛会，而是这个世纪最大的一个形象工程。从好的方面说，它是中国在近三十年的发展后，在当代世界中重新确定自己坐标的契机，但是，这座形象工程也很可能沦为单纯的政绩工程，对于某些人来说，它是展示统治能力、管理能力、社会动员能力的机会，归根结底，是论证制度优越性的机会。从这层意义上说，支持北京奥运，就有了“政治正确”的专横意味。但是，我拒绝被这种证明过程所绑架，我始终认为，如果不办奥运会，把省下来的钱花到别的正经用途上，中国在2008年的局面会比现在主动的多。纵然雪灾地震是天灾，不可抗拒，但至少改进铁路设计建设少死人，缓和基层干群关系少暴动、改善城市治安局面少发案、整治银行股票市场少震荡诸事应该有时间有精力顾及吧？虽然表面看起来这些和奥运风马牛不相及，但谁能告诉我，它们为什么又偏偏宿命似的同时发生在2008年？为什么温家宝总理会有“2008年将是最艰难的一年”这样的谶语？另一方面，这种失衡心态也折射在体育与政治的关系上。大概到现在为止，“不要把体育政治化”这句话说了没一千次也有八百次，喊得最响的就是中国政府，基本上凡是外界有批评声浪，政府就把这尊翻天印祭出来，但用的次数多了也不免砸自己的脚，在火炬拉萨传递仪式上，西藏区委书记张庆黎照例把达赖拎出来说事，不意遭到国际奥委会严厉批评，理由同上：不要把体育政治化！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原来规矩是要大家一体遵行的，我还以为我们例外呢。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体育在中国不仅已经被政治化了，而且是本年度最大的政治，都关系到党情民意、江山一统、国运福祚了，还能不是政治？

　　1984年中国第一次全面参与奥运，就从洛杉矶满载而归，紧接着却又在1988年汉城奥运会上几乎输得精光。那一年李宁在吊环项目上失误摔了个屁股墩儿，仍然面带笑容（尽管无奈），他被外国媒体称赞有大将风度，回国后却被骂得狗血喷头，因为国人最受不了的就是他摔了个屁股墩居然还笑！20年后再回首往事，大凡心理正常与时俱进的人都应当承认：当时的确笑比哭好，接受失败比拒绝承认失败好（尽管直到1994年利勒哈默尔冬奥会上，中国选手仍然能贡献出拒绝承认失败怒掷银牌鲜花追打对手的经典案例）。那么，从具体项目上升华，在组织奥运的层面上，我们能不能也做好接受失败的心理准备？甚至还不是一场失败，只是某些环节的不完美，我们能不能坦然地承认能力不足，而不是像柏杨先生讥评的那样，生了红疮还硬说是艳若桃李？老实说，看了2004年雅典美轮美奂的开幕式，又看了张艺谋执导的著名的“八分钟”，我真的没什么底气说我们在艺术层面上一定比人家好，虽然我的确很想这么说，每天又被贝贝、京京、欢欢、迎迎、妮妮这种“新话”名称包围着，我就更加有气无力了。

　　作为中国公民

　　我们有没有不支持奥运的权利？

　　我们有没有生活免于政府侵扰的权利？

　　我们有没有不支持奥运且自由表达这种意愿的权利？

　　我们有没有不支持奥运且不变成卖国贼的权利？

　　PS:友人讲给我一个笑话：以后看谁不顺眼，就送给他一个奥运吉祥物，想让他受什么罪就送什么，一个不解气送两个，两个还不够就送一套，一套还不解恨，索性就送他一套正版授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