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沨的自由空间

 

                                      桃花坞街觅桃花

　这其实是一带寻常不过的市井巷陌，却有着好听的地名。在遥远又绚丽的明代，这里却真正地出了人物——“人”，当然是大名鼎鼎的才子唐寅；而“物”，同样鼎鼎大名----桃花坞木刻年画。

                                                                                      （苏州桃花坞）

                                   

                                    唐寅的精神桃花

    唐寅（1470—1523年），苏州人，字伯虎，号六如居士，明代中期著名的文学家、书法家和画家，与文徵明、祝枝山、徐祯卿一道被誉为“吴中四才子”，和沈周、文徵明、仇英并列“吴门四家”。16岁时考得头名秀才，弘治十一年参加乡试再次名列第一。次年入京会试时,却因牵涉科场舞弊案下狱。后虽“平反”出狱，却被谪往浙江为小吏。唐寅耻不就任。而这时他竟落到“海内以寅为不齿之士，知与不知，毕皆而唾”的地步。众叛不说，连妻子也就此与他反目离婚；甚至家中的仆佣也对他侧目，动辄顶撞。如此世态炎凉使他在精神上备受打击。明正德九年，他又被明宗室宁王慕名以重金征聘到南昌，后发现身陷宁王政治阴谋之中，遂佯装疯癫，脱身回归故里，虽幸免杀身之祸，但也造成不少麻烦。从此在桃花坞结庐为家，纵酒浇愁，放浪形骸，以鬻文卖画度日： “闲来写幅丹青卖，不使人间造孽钱”。

　　为在不堪的生存环境中辟出一处遁世的精神桃园，他在自家的宅院里种下了一株株桃花，并冠以“庵”名。他在《把酒对月歌》这样写道："我愧虽无李白才，料应月不嫌我丑，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如今在唐寅的故居遗址，仍能见到一个石栏围绕的“双荷花池”，唐寅故居宝华庵（又名玉涵堂），即在池的北侧。现有建筑面积５１１平方米，南向，大致可分为两路两进房屋。西路头进为一水阁，临池而建，颇具风致特色。面阔五间，计１５.４米，进深９米，硬山顶，船蓬轩，圆作梁架。第二进为殿堂，清静幽深。在水阁东侧有石板小桥跨池，以通出入。池畔绿树荫翳，时有花香----却再没有当年的桃花。

    当年的唐宅里，是种满了灼灼的桃花的。

 

                                                 市民的物质桃花

    而唐家门墙外的那些贫富人家，当年的门扉上竟也有桃色一片——举世闻名的桃花坞木刻年画，张贴在吴中人家的门扉上。

                                                                                                           （桃花坞木刻）

 
    据说是极有讲究的——大门由武将赵公明镇守，把二门的则是文官，东屋贴的是金鸡报晓，西室门上是蚕猫避鼠，客厅挂的是“忠义堂”，书房里则是“五子夺魁”，守后门的就是钟馗了。这些年画构图对称丰满，色彩绚丽、喜气，以高度的程式化与充分的艳俗表现出市民趣味和世俗理想。

    这些年画，均出自这条街上那些灯火犹自通明的刻版工坊。

    透过被时间隔膜了的微光望进那个年代，是一双双娴熟而粗糙的艺人的手。刻版用的拳刀。村镇。市井街巷。园林。神话。神道。戏文。饮食。男女。年年有余。风情洋溢且团团、满满的图案刻在质地细腻硬实的梨木板上。图案上有多少种颜色，就刻多少块版子。 《春牛图》是农家挂历；《四大才子游春图》是早期连环画；富人们呼朋唤友的请柬也是用年画制成；就连早期的广告也来自于桃花坞年画。它又是最时髦的新闻纸……桃花坞木刻一度发展得似乎很快，所以它终为民俗所囿并就此止步不前更令人耿耿于怀。而脱胎于桃花坞的日本浮世绘却成了印象主义诞生的源头，我们知道，几乎所有欧洲的印象主义画家，都是浮世绘的临摹爱好者。

    这其实还是和苏州人的性格有关：普通市民只对安逸琐碎的日常生活乐此不彼：从正月十五到端午，从中秋到请灶神，手艺人和生意人都满足于年画工坊里一年到头的忙碌。

    而苏州的文人、艺术家大多清高，古代尤甚。他们自动放弃了一块很好的艺术领地，从而使我们今天只能以怀旧的心情和目光去面对它。所以唐寅宅院里那精神的桃花，却是与四邻门上的桃花坞年画是基本无缘的。

              
                                                   桃花氤氲出秋香

    诗、书、画并称“三绝”并精通音律的吴中第一才子，与芸芸众生的距离更是有着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但对于才子，百姓在仰慕又遥不可及之余，总是怀着无穷的好奇心的。

    而拉近这种距离的，最早是靠说书先生来架桥。

    秋香就是百姓可以想象出的用世俗理想来与唐才子拉近距离的一座美丽桥梁。

    她出身低微，是个富家丫鬟。因为不过是丫鬟，就不像大户闺秀那样让百姓隔膜；而较之寻常丫鬟，她又有一点文化，女红又巧，长相又俏，又有节有烈，这就完全符合了百姓理想。而让唐才子为这俏丫鬟而屈膝为奴，将一个原本离他们就远、现在又辟出一片桃园试图与世彻底隔绝的才子亲昵地拉到了他们的日常生活圈里，神秘消失了，隐私消失了，他们可以近距离打量这个才子，并可以任意套用自己的价值观和趣味去设计他、品评他、挪揄他，并不时发出并无恶意的谑笑。这就满足了一般市民心理。如果唐寅为仕途权势而卖身投靠，苏州的百姓会多少有些不齿；可如果唐寅为他们给他设计、定制的这个平民佳人去屈膝为奴，他们是非常愿意将此当作“佳话”而津津有味地咀嚼个不停的。

    灼灼又夭夭的桃花，这样浪漫的气息氤氲着，是完全可能涵养出一个名叫秋香的绝色佳人的。这样浪漫的气息涵养出的佳人，可以叫做“秋香”，也可以就是那个叫做“沈九娘”的女人。在唐寅最穷愁潦倒的时候，她来到了他的身边，以桃花一样的颜色、桃花一样的芬芳相陪相慰。这桃花一样明媚的好女子，给了晚境凄凉的唐才子一些春风沉醉的日子。

   　以“江南第一风流才子”自负的唐寅，其“风流”二字其实并不尽在爱情的浪漫方面，他的“风流”更在于他遗世独立的人生态度、他对艺术的执著理想和追求，他的多才多艺和逼人才气。一个红粉知己，一片红粉氤氲的浪漫温馨，能给予他一些身心的安慰和陶醉，却不能尽消其心中块垒。贫病交加的唐寅终郁郁辞世，这一年，唐寅54岁。

                                                                 （唐寅山水）

      
                                             此地空余唐寅墓

    唐寅辞世后，先葬于桃花坞其故居之后，嘉靖二十二年移葬于苏州城西风景秀丽的横山东侧。

    唐寅一生坎坷，知音其实无多，以致身后诗文几近散轶。明万历年间，常熟书商何君立仰慕唐伯虎的诗文和为人，不惜重金，征求片纸只字，为他搜集整理诗赋词章。将唐寅生前散轶的近百首（篇）诗文核阅后付印，这就使唐寅有了第一个较完善的诗文集传世，一时洛阳纸贵。

    江南著名的出版藏书家毛晋也十分敬重唐寅才情为人，在编录《明诗纪事》及《海虞古今文苑》时，特地详细收录了唐寅生前诗文和轶事，为后代积累了生动的文化资料。《苏州府志》记载，崇祯甲申三月十六，毛晋与同郡士人游春至姑苏横塘王家村，因见一代才子唐寅之墓荆棘荒芜，牛羊放逐墓园，顿生哀悯之心。他询问附近田夫，方知唐寅亡故之后，后嗣中唯剩一侄孙孀妇，经济拮据，困顿城内，以致唐寅四时之祭匮乏。毛晋凄然感叹：“是朋友之罪也，千载下读伯虎之文者皆其友，何必时与并乎？”于是慷慨解囊，重修墓封，再立碑石，并且择地墓旁造三间祠堂。苏州地方官雷起剑亲作“重修唐解元墓”碑文，“更勒石以遗千古之有心者。”

    难得这何君立和毛晋，虽为商人，却也堪称唐寅的两位知己。不是同道中人，不是性情中人，又怎会既识唐寅更惜唐寅？这何尝不是知音间一曲浪漫的“高山流水”？

    从苏州市区沿苏福路驱车前行20分钟，即可抵达横塘唐寅墓园。绕过雕刻着沈周、文徵明、仇英、唐寅在谈笑间饮酒作诗画的壁画的石壁，可见新建的石坊上刻“唐伯虎墓”，背刻“名传万口”。径直走去，一眼望见桃花仙馆。这便是唐寅纪念馆。在馆中央的木柱上写有两行字：“松榆祠墓又重光，风月湖山终不改”，馆内石壁四周为雕刻传神的唐寅诗画。馆的主厅放置着唐寅石像，他的神情是一种永远凝结着的忧伤。

    清代名士尤侗《吊解元墓》诗云：“才人无禄又无年，生死悲欢总可怜。梦断东都空岁月，香销南国尽风烟。”

    这就是一代风流才子的命运总结。

 

                                                     良辰美景奈何天

                                      

                                                        陆锦的涉园

    耦园坐落在苏州城东幽静的小新桥巷内，一面临街，三面环水，颇具“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风韵。其一宅中分东西两园。其东花园原为清初雍正年间保宁太守陆锦致仕归里后于所筑之“涉园”，取的是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的“园日涉以成趣”之意。又名小郁林。陆锦在园内凿池引流，构筑了宛虹杠、浣花井、觅句廊、流香榭、红药栏、月波台、芰梁、筼筜径等八景，又有观鱼槛、浮红漾碧诸胜。程亦增有《涉园记》曰：

      庭中杂卉乔木，惨淡萧疏，无浓荫繁葩，壅障风月，更不令楝字多予隙地，即所谓涉园也。园中有题联曰：谁知太守山林之乐，时有群贤觞咏其间。

    后一度由书法家郭凤梁赁居。继又为崇明祝氏别墅。几番易主，几经变迁，涉园终于清末庚申年（公元1860）左右毁于兵燹。

                                                                                                （耦  园）
    
                                                                          

                                                         城市与山林
  

    走进天井，“平泉小隐”四个字就带着一股清冽之气直直地扑面而来，待入轿厅，更见一方书写着“城市山林” 的悬匾。似乎为了进一步加以注解，晚清邓石如更在抱柱上题联曰：

          逍遥于城市而外          

          仿佛乎山水之间

    “城市山林”，这其实是看破世情、厌倦仕途以及告老还乡的古代士大夫所愿望的一种生活境界。这是早已习惯于养尊处优的一族，多年的官场争斗和宦海沉浮使他们渴望宁静、安详的生活。但当真隐居于山野，或仅仅像贫寒的唐寅一样自造一方桃园，物质生活的匮乏，生存环境的粗糙，都是他们不能接受也无法适应的。

    对于自修园林，明太仓弇山园园主王世贞如是说： “山居之迹于寂也，市居之迹于喧也，惟园居在季孟间耳。”一语道出了激流勇退的士大夫们的居家理想：既能尽情享受城市文明，又可流连于山林野趣。物质享受和精神享受两不误。

    江南好，最好是苏州。人文荟萃、山清水秀、风和日丽、繁荣安逸的苏州城无疑是他们实现这一理想的最好水土。

    而沈秉成得到这个园子时，却是在他一生中最失意的时候。

 

                                               耦园住佳偶

    沈秉成（公元1822-1895），原名秉辉，字仲复，号听蕉，浙江湖州人。早慧而好读书，有过目不忘的本领。道光二十九年，沈秉成考中举人，历任苏淞太道道台、安徽巡抚、各地按察使等职。

    同治十三年，沈秉成因直言进谏而被罢官，又遭遇丧妻失子之更大惨痛，接二连三的重大打击之下，沈秉成得了肝睥之疾。在万念俱灰之际他想到了江南水乡，那个有着天堂般旖旎风光的水城苏州。那里的阳光和风是柔的，水与土也是柔的，女子的一姿一态、一音一调都是柔的，那大概是个适于疗伤和治病的地方，至少，那样波光潋滟的水天堂是唯一可能使他寄情和移情的。于是，他举家携眷来到了苏州。

    而当时的涉园也已面目全非。

    沈秉成面对废园肯定是不胜唏嘘感叹，怀着一种重建的强烈希冀他买下了涉园，聘画家顾沄主持，在一片废墟上大事修葺，并着手扩建西园。

    过轿厅往北行，便是载酒堂。光绪三年，耦园东花园落成之时，沈秉成在这里大宴宾客。“载酒堂”匾为清人李鸿裔所题，他对当时的盛况作了如下记载：

    仲复同年兄辞荣荣退，于寓庐叠石种树，名曰耦园。今春东园藻成，同仁燕集斯堂，遂以载酒颜之，盖取唐人东园载酒西园醉诗意也。

    西园以书斋及织老屋为中心，前有月台，宽敞明亮，后有小院，幽雅清秀，隔山石树木建书楼一座；其南有一院。西南角设假山，设置花木，间置湖石，显得幽曲有趣。

    东园则是以山为主，以池为辅，重点突出，配搭得当。主体建筑坐北朝南，为一组重檐楼厅。其东南角有小院三处，重楼复道，总称“城曲草堂”。全园主景黄石假山，筑于城曲草堂楼厅之前。假山东西两半部之间有谷道，两侧削壁如悬崖。山上不建亭阁，而于山顶山后铺土之处，散置十余种花木，随风摇曳，平添了山林趣味。池水随假山向南伸展，曲桥架于水上，池南端有阁跨水而筑，称“山水阁”，隔山与城曲草堂相对。

     耦园落成之时，他已迎得兰心蕙质的继夫人严永华，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时病体回春，园中但闻琴瑟交奏。沈欣慰之余，取《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句意，名此园为耦园，寓夫妇偕隐归田之意。而一宅之中有东西两园，亦为名副其实的偶园。“耦”、“偶”相通，这园名一字双关，起得实在巧妙。一对佳偶就此闭门杜客，诗酒自娱，所谓“耦园住佳偶，城曲筑诗城”。

    耦园主妇严永华，字少蓝，号不栉书生，浙江桐乡人。其母擅闺中三绝，受母教濡染，永华幼能吟诗咏词，工丹青，善诗赋。少时其父在滇黔为官，永华随伺左右，后因母病回浙江侍奉，其事迹被录入桐乡《孝女传》。著有《鲽研庐诗钞》、《纫兰室诗钞》，是有名的才女。关于沈严姻缘，曾流传如下佳话：当时沈秉成与严永华之兄共事于京城，永华兄长曾向同事展示其妹手绘花鸟及题句，沈大为叹服。沈妻姚氏得知后笑曰：“君若慕此才女，不如将来求为继室”。本以为这不过是一句笑谈，不料数载后姚氏以喉疾而终，沈亦果真向严家求婚获允。百年佳谶，居然应验不爽。定亲之日，沈以绝句六首向严永华索和，严欣然酬答。此后伉俪相随数十载，诗酒酬唱，未尝有虚日。夫妇合著《鲽研庐联吟集》，共三集六卷。

    这真是一对神仙眷侣。遭遇大悲后的沈秉成得逢如此大喜，心境之改善可想而知，将这形容为他生命的再生一点也不为过。怀着“何当偕隐凉山麓，握月担风好耦耕”的心愿，他对耦园从整体规划到细部点缀，都作了精心设计。尽可能做到人园合一，立意在先，处处趋从，丝丝合缝，读来清雅隽秀，在在皆能会心。譬如“耦耕之园”里的书斋取名为“织帘老屋”，深喻了男耕女织共读书的理想；譬如，东花园里有亭竟以“吾爱”为名；无俗韵轩东侧外墙有砖刻小对曰：耦园住佳偶，城曲筑诗城；“枕波双隐”的匾额更系严永华亲撰，无俗韵轩因此有了个更旖旎的名字曰“枕波轩”……处处都突出一对情意相契、志趣相投的佳夫佳妇偕隐桃源、遗世独立的主题，处处都洋溢着至甘至醇的诗意与柔情。至今游人畅游其间，那份隽永又超逸的温馨仍无处不在，令人不觉油然而生 “只羡鸳鸯不羡仙”之感慨。

    对这个美丽的家园，严永华作了一首小诗吟咏之：

        小有园林趣，当春景物新。        

        名花如好友，皓月是前身。

         风过松多韵，云来石有神。

         素心终不改，天际想真人。

    好一句“皓月是前身”，这是一个多么宁静、隽永、清朗的才女吐出的一朵灵光四射的素朴莲花。

    身处一生中最惬意的一段良辰美景里，加之爱妻的悉心照料，沈秉成得到了最好的休憩和疗养，他的病体渐渐康复了。沈秉成在园内还建了一个“鹤寿亭”，并自名“老鹤”。是啊，享受着这样远离尘嚣、诗情画意的人生，那些悲苦凄绝真的已恍若前世，一切都得到了最好的补偿，沈秉成是真的希望自己拥有仙鹤那样长久的寿命，可以长伴娇妻于这世外桃源般的仙境里。

    　　　　     

                                        耦园长恨歌

　　然而造化总要弄人，人生里短短一刻的良辰美景又岂奈何得了冥冥天意！身处江湖之远八年之后，高高在上的庙堂以不容置否的威仪来将沈召回。面对累下的诏书，身不由己的他再度复出，为官他省。严永华随夫同行。逍遥闲静的生活就这样结束了。

    也许是沈秉成的宿命使然，他生命里最爱的女人，小他15岁的严永华，和他的前二任妻子一样，于光绪十七年（公元1891年）在安徽先他而去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将沈秉成彻底击垮了，他从此丧失了生趣，终致旧病复发且积郁而成重疾。这样的病患自然是药石无效的，何况他这时年事渐高，巨大的哀恸更使他很快成了风中残烛。自知来日无多的沈秉成现在唯一记挂的就是那记载有他一生最美好日子的那个耦园，那里有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那里有他一生中最爱的女人留给他的爱的痕迹，于是坚持要回苏州就医，他愿意在那里了此残生。

    暂别四年后，他终于回归耦园。然而一切皆已物是人非。不久，沈秉成终郁郁而逝，在给这座美丽的园林留下了一首爱情诗之后，又续上了一曲长恨歌。

    主人含恨离世，耦园自然也就渐渐衰败。

     三百年的沧桑变迁中，耦园曾有过繁荣锦绣的日子，曾有过自赏无闻的日子，也有过遭劫遇难的日子，或荣或枯，福兮祸兮，如今一切已归于平静安详。看水边的亭台，山前的书斋，幽静的长廊，以及洁白的粉墙，眼前的一切越发的简洁恬淡，意味深长得犹如一个灯火阑珊处的佳人，安居于闹市的深处。

    皓皓明月为其前身。

 

                                            　拙政园里话红粉

　　“江南园林甲天下，苏州园林甲江南，拙政名园冠苏州”，这无疑已成定论。

    明正德年间（公元1506-1521年），御史王献臣在原大弘寺旧址拓建拙政园。吴中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徵明在《王氏拙政园记》中为“拙政”二字曾引王献臣之言作如是诠释：“余自筮仕抵今，馀四十年，同时之人，或起家至八坐，登三事，而吾仅以一郡倅老退林下，其为政殆有拙于岳者，园所以识也。”其实，有一层意思却是不便明言：当朝之政其实拙也，这位弘治六年的进士因怀才不遇而遁世归隐。

    文徵明参与了拙政园的设计，曾先后五次为王献臣画过《拙政园图》，为三十余幅园景图各配一首诗，总称《拙政园诗》，并写下《王氏拙政园记》。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当时已有倚玉轩、小飞虹、小沧浪亭、志清处、意远台、待霜亭、听松风处、嘉实亭等胜景。

    据说王献臣之子不肖，父亲死后，他一夜豪赌，一把骰子将拙政园输给了徐少泉。以致后人沦落到以吊丧谋生的境地。

    明崇祯四年（公元1631年），拙政园东部被侍郎王心一购得，叠山理水，建“归田园居”，主要有兰雪堂、缀云峰、芙蓉榭、天泉亭、秫香馆、涵青亭、放眼亭等景点。顺治十年，海宁相国陈之遴购得此园。

    游人如织。早在拙政园初建园时，就已经“广袤二百余亩，茂树曲池，胜甲吴下”（康熙《长洲县志》）。拙政园之富贵，无论从其规模、气势、风韵、景象，还是就众多的名士墨宝、古树名木而言，都显得那么堂皇而又深邃。一景一致都其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内涵，一楹一联皆有出典。连它的几易其主，虽难免也带来过一度的破坏，但更多的却是更精到的建设和锤炼。主人家的兴衰，基本无损拙政园的容颜。达官们敛财以后的“归隐”，使这座园林具有了底蕴十足的富贵气象。

 
                                                                            （苏州拙政园）

    苏州的园林，有的皎皎似莲，有的淡淡如菊，有的清如寒梅，而拙政园则丽若牡丹。但这又是牡丹中独特的一朵，她有着那么多的障景和曲径，身价不凡却绝不张扬，满身贵气又不透俗气，如同她曾经的大多数主人一样，是在古中国千年传统文化里锤炼和熏陶出来的。因此，身价是日积月累的，名气来自于深厚的底气。是富贵，却不是暴发的富贵。

    红男绿女拥挤在各个美丽的景点。导游在指点园中江山。这是当年文才子手栽的紫藤。那是今人汪星伯重堆的缀云峰。笠亭的出典。香洲的来历。

    而此刻我们将要一路寻访的，却是园林更深处那两片红袖。似水流年，岁月汨汨地流淌着过去，那两团红粉，像一帧老照片上一个旧美人那两颊的胭脂，淡了，远了，影影绰绰了，却因此更牵惹着怀旧人的怜爱和追思：在拙政园的传说掩映着的——徐灿与柳如是。

  
　          　                 才女徐灿----皓月前身

    徐灿，字湘萍，又字明深。长洲（今苏州）人。系名门闺秀，聪明颖悟，通书史，识大体。其祖姑是当时天平山庄的主人、范仲淹后裔范允临的夫人徐媛。徐灿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其才锋遒丽，诗词俱佳，尤喜填词，有“道是愁心春带来，春又来何处”等词句，广为传诵。徐灿嫁给陈之遴成为相国夫人之后，虽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从未荒废过诗词。陈之遴对爱妻的才华是十分嘉许且深感骄傲的，他亲自为她的作品编次、作序，题名为《拙政园诗馀》，有初集三卷刊刻行世。这座风景秀丽、充满着诗情画意的园林就是为她购置的。

    拙政园的住宅部分坐落在园的南面，分成东、西两部分，呈前宅后园的格局。

    东部住宅是坐北朝南典型的苏州住宅，建筑纵深四进，有平行的二路轴线。主轴线由隔河影壁、船埠、大门、二门、轿厅、大厅和两进楼厅组成。重门叠户，庭院深深，面阔五间的一间间厅室，衍伸出长长一串景深。东侧轴线安排了鸳鸯花篮厅、花厅、四面厅、楼厅、小庭园等，是园主宴客、会友、拍曲、清谈之所。建筑前后布置山石花木，幽静雅洁，为宅中最富生趣部分，。西部住宅有平行的三路轴线，纵深五进，中轴线自南而北依次有影壁、大门、仪门、正殿、后堂、后殿等。东、西侧路轴线也各有千秋。

    当年的苏州才女徐灿，生活在这样的园林中，每日里闻的是花香听的是鸟语，吟的是风弄的是月，演绎的是贵族少妇的淡淡闲愁，她的诗文和性情与这座园林显得丝丝入扣。

    还是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啊：既身在无常宦海，沉与浮就不是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不久，陈之遴在激烈的满汉、南北党争中两度失败，竟致减等夺官籍没其家。徐灿的命运也随之急转而下，从此告别了宁静悠闲的园居生活，也从此永别了故乡苏州，跟随丈夫远戍塞外，在风沙漫漫中颠簸长达十二年之久，直到陈之遴死于戍所。在此期间，她的诗风也被风霜和沧桑所深深侵染。《清诗别裁》里选录其《送方太夫人西还》一首：

      旧游京国久相亲，三载同淹紫塞尘。

      玉佩忽携春色至，兰灯重映岁华新。

      多经坎坷增交谊，遂判云龙断夙因。

      料得鱼轩回首处，沙场犹有未归人。

    沈德潜称之“极愁惨中不失和平气象，是为正声”。此评甚当。

     一代才女，大起大落之后终于大彻大悟，步入了寂寂空门。

    繁华又热闹的这座园林在每日的送往迎来中早已对一切纷飞的尘嚣与四时的风月视若无睹，那美丽而多才的女主人，她曾经的情、她曾经的思，她的咏絮之才和她的浪漫情怀，不过是这座园林的又一笔点缀。 

  
                                                     秦淮月色曾照临

    另一位在拙政园居住过的著名的红粉，是赫赫有名的秦淮八艳中的柳如是。

                                                                         （柳如是真迹）

    柳如是名是，字如是，小字蘼芜，本名爱柳，因读辛弃疾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故自号如是；后又称“河东君”、“蘼芜君”。她是嘉兴人，生于明万历五十年，幼即聪慧好学，但由于家贫，从小就被卖到吴江为婢，妙龄时坠入章台，易名柳隐，在乱世风尘中往来于江浙金陵之间。为秦淮名姬。

    在认识江南才子陈子龙之后，竟写下《男洛神赋》相赠。陈如遭电击，二人遂坠入爱河。这个举动真可谓惊世骇俗。陈寅恪先生为此曾以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形容之。相隔数年，她与钱谦益相识后立誓：“吾非才学如钱学士虞山者不嫁。”终被年长她三十六岁的明朝大学士钱谦益以迎娶正室之礼，用浩浩荡荡的船队娶回了家。

    柳如是多才，公认为秦淮八艳之首。陈寅恪在读过她的诗词后，“亦有瞠目结舌”之感，对柳如是的“清词丽句”十分敬佩。清人认为她的尺牍“艳过六朝，情深班蔡”。柳氏还精通音律，长袖善舞，书画也负名气，她的画娴熟简约，清丽有致；书法深得后人赞赏，称其为“铁腕怀银钩，曾将妙踪收”。

    逼人的才气，过人的勇气，都使这位风尘奇女显得格外光彩照人。而由于秦淮八艳接触的多是明代官员，与我们同样十分熟悉的李香君一样，柳如是也深深接受了反清复明的思想。

　　当崇祯帝自缢，清军占领北京后，南京建成了弘光小朝廷，柳如是支持丈夫钱谦益当了南明的礼部尚书。清军兵临城下时，柳氏劝钱与其一起投水殉国，钱沉思无语，最后走下水池试了一下，说：“水太冷，不能下”。柳氏“奋身欲沉池水中”，给钱拉住。后钱终于降清去了北京，并做了清朝的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柳如是则坚持留在南京。

    夫妇俩人品、性格的迥异，始终却没有给他们的爱情造成致命的影响，最大的可能，也许完全是因为柳如是倒底对丈夫的学识是深深仰慕的。

    钱谦益（1582——1664），字受之，号牧斋，晚号蒙叟，东涧老人。清初诗坛的盟主之一。常熟人。明史说他“至启、祯时，准北宋之矩矱” 。他集诗人、史学家、文章家与收藏家于一身，且成就辉煌、声名显赫。

    有人怀疑到柳如是看中的是钱谦益的地位和财富，其实这是牵强之说。按柳当时的才貌和声名来说，倾慕者甚众，她要嫁入豪门实在并非难事。而他们的相识相慕也不可谓不是一段很浪漫的故事。

    崇祯12年已卯（公元1639）年，钱谦益在草衣道人王修微家得见柳如是《西湖八绝句》诗，对“桃花得气美人中”句赞赏不已。于是应邀柳如是与之同游西湖。

    从那个时候起，钱将柳比作卓文君，而柳则把钱比作“才高博洽” “博通经籍”的东汉大才子马融，说：“天下惟虞山钱学士始可言才，我非才如学士者不嫁。”此时已丧偶的钱则答道：“天下有怜才如此女子者耶，我亦非才如柳者不娶。”

    崇祯十四年辛巳（公元1641年）六月初七日 钱以匹嫡之礼与柳结缡芙蓉舫中。这事在当时的士大夫中间颇招物议。“亵朝廷之名器，伤士人大夫之体统”。

    陈寅恪先生曾客观地说：“牧斋之降清，乃其一生污点。但亦由其素性怯懦，迫于事势所使然。若谓其必须始终心悦诚服，则甚不近情理。”

    正因为深知这一点，正因为其实是深爱丈夫，柳如是才在病中也不辞劳苦地四出奔走，千方百计将涉案入狱的钱营救出狱。从这点来看，柳如是不失为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子。出狱后，双双来到苏州，在好友吴梅村的照应下，寄居于拙政园西部住宅内的曲房。

    与人淡如菊的徐灿相比，柳如是的绝代风华和传奇人生都显得那么幻华、眩目。她从才气到风情到处世方式，都显得那么率性、张扬和咄咄逼人。连死都死得咄咄逼人——逼退了钱氏族中那些委琐、贪婪又势利的宵小。她似乎与这个园林在风格上是有些不相宜的。她也不过是来短暂居留，且仅居此一隅，却真的给拙政园留下了一抹无比绮丽的痕迹，使这座姑苏第一园林，曾有过秦淮月色的照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