韬光养晦称稻农,大智若愚掌诗盟
三月 12th, 2008
————也说李纨
李纨和凤姐、尤氏同为妯娌,是金陵十二钗之一。在整部书中,作者对她的描绘既有工笔又有写意,虽始终笔墨不多,一枝本宜吐绽于空谷、而今竟牵强地附会于红楼的幽兰却生动无比地跃然纸上。幽兰似乎总还是那枝幽兰,但空谷与红楼,毕竟地气不同,其精神和状态因此也就有质的区别。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不去细细品味整整一部《红楼梦》,竟可能难得其中真髓。这固是小说家的无与伦比的高妙之处。而当我们终于细微处看出些端倪来时,这枝红楼幽兰所暗暗吐露的竟是更为令人窒息的悲剧气息。
曾经一番彻骨寒
当我们第一眼看到李纨时,是初来乍到的林黛玉第一次在贾母的后院吃晚饭的时候。
这是一个典型的“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的排场,其规矩礼数连曾经“不少下人伏侍”、“香车画舫,红杏青帘,唯我独尊”、一贯养尊处优的黛玉都感觉异样。席面上,李纨或“捧饭”,或与凤姐“立于案旁布让”,动静合度,俨然大家媳妇风范。
此后,每当有贾母出现的场景,李纨都是这样一种端庄规矩、动静合度地随侍在侧的形象。想必这已经是许多年如一日了。
这无疑是这一类“诗礼旧族”标准的贤媳妇形象。几乎是同一个套路:只有端庄规矩、动静合度的身形举止,而面容则是模糊的——这一个“贤媳妇”的个性完全淹没在这一类“贤媳妇”的共性里。再加上曹雪芹在作这些环境、场面的精细工笔画时,这样程式化了的李纨或者是不可无的人物点缀,但因为消失了特征、消失了内质,也即消失了个人魅力而不起眼到几乎要被我们忽视了。
但我们其实是很难忽视的:因为小说一开头就借冷子兴之口说到了宝玉的长兄贾珠:“这政老爷的夫人王氏,头生的公子名叫贾珠,十四岁上进了学,不到廿岁,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疾死了。”而这李纨正是这本来可能有更大出息却惜乎英年早逝的贾珠的寡妻。这贾府中的大嫂子,青春丧偶的守寡媳,不由人不走近些细细对她打量一番。
果然,“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其父“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读诗书者”。生长在这样的书香门第,受着如此良好的文化熏陶,李纨本该是幸运的,但不幸的是她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据史料记载,国子监学堂历来是个“学规好生严肃”的地方,凡有“无籍之徒”,“许诸人出首,或绑缚将来”,遂“将那犯人凌迟了,枭令在监前,全家抄没,人口发往烟瘴之地”。在这样残酷的治学政策下,“秀才每循规蹈矩,都肯向学,所以教出来的个个中用,朝廷好生得人。”而所得之人固然“端正严谨”,同时也死气沉沉、毫无个性——因此,至惯于以这类严苛学规治人的李纨之父“承继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故生李氏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几个贤女罢了,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因取名李纨,字宫裁。”
曹公对她的出身和自小的成长环境遂有了不可谓不明白的交代。出于对时政的尽可能规避,曹公不可能说得再“透”了。而我们也自能领略在这样一种本来就旨在克制、压抑人性的森冷统治下,李纨会被无端扼杀多少女儿家的天性和情怀。这就是终于形成李纨“尚德不尚才”思想的由来。
而“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读诗书者”的文化背景却犹在,况且这样的人家言语行动人来客去传递的都是文化,每日里耳濡目染,李纨自然也积累了不薄的文学素养。然而,在一个压抑的封建的环境里,连在文化中遨游也一定需要一些委婉迂回的方式——在汉文化里,哪怕是在有限的几本“女儿经”里,李纨也几乎可以处处学到处变不惊、迂回而行的方式和道理,这其实也正是处世做人的方式和道理。人生的道路,不是每一时每一处都能直线前行,在遇到障碍和艰难时,直线就未必最近;在一个古中国的庭院里,曲径肯定是最美、最委婉、最通向美妙的“幽处”因此也是最有可能出现豁然开朗局面的。在必要时,换一条路径,就等于换了一种心境,可以从容避开许多直面时可能无法规避的尘嚣、纷扰、拥挤、冲突,可以更心无旁骛地接近自己的终极目标。同时,她也懂得了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存在一些不可逾越的沟壑时,自我克制也是很重要的,这样才能在任何方位中获得自己的平衡点。
可以说,在嫁入贾府成为长媳前,深厚的家学渊源和过人的聪慧悟性已使李纨对今后的命运作好了必要的准备。
婚后的生活应该是幸福、旖旎的,李纨的个性是得到过释放的,“金陵十二钗正册”里在论及二人姻缘时那些“桃李春风”、“镜里恩情”、“绣帐鸳衾”等字眼说明李纨和贾珠的相得相谐。从贾政夫妇对长子的早逝痛惜到久久不能释怀来看,贾珠应是个才貌不逊宝玉且力求读书上进的出色人物,合家的赞许和厚望系于一身,李纨的内心也一定对此充满了幸福感。这实在是李纨一段最风光最惬意的日子。
可叹的是李纨生命里这短短一刻的花样年华终敌不过“无常性命”,丈夫贾珠在“结子”之后便匆匆早夭。这个打击对正当花季的李纨来说实在是致命的:一夜西风凋碧树啊,暖春几乎在霎那间与她远离(而且看起来是永远的远离),一下子被冻结在冰天雪地里的她顿成“槁木死灰”。象所有那些不幸的年青寡妇一样,长夜漫漫从此没有边际。
抬起泪眼,李纨看到自己的不幸不仅于此:这是个旧式大家族,内在的是是非非比它层层叠叠、曲折深邃的雕梁画栋的外在结构还要复杂,丈夫在时,更由于贾母对相形之下兴旺许多的荣府确有更多偏爱,他们这对“佳儿佳妇”组成的家庭在贾府里无疑是处于举足轻重的中心地位。但现在这棵伟岸大树一下子倒了,自己也就无所依傍了——举足轻重顿成无足轻重。贾母和王夫人更是已将全部爱心加倍移向宝玉身上,而自己的家世远不及四大家族。作为一个年轻的寡妇,她将从此独自面对与往昔迥异的千人百眼、千人百言。虽有一名幼子,在很大程度上对她是一种保障和希望,但幼子实在太幼,这保障是远不够坚强的,这希望是需要自己苦心孤诣去作“十年磨一剑”的努力的。而其间多少困难、多少煎熬、多少凄冷是不难想象的。
想到此,彻骨的寒意向她袭来。寒意是让人难耐的,也能让人有效地结束晕眩、走向理性。青铜镜里照出的是“槁木死灰”的形象,她几乎是一下子对今后的自己作出了一个准确的定位。
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
其实,远早于搬入“稻香村”以前,李纨就自觉成为这个大家族中的隐士了。
一部《红楼梦》,在贾府内外,塑造了好几个不同的隐士。而大隐士就是这个了不起的李宫裁。因为她就大隐在这个纷纷扰扰、富贵绮丽的贾府一堆媳妇当中;在众媳妇中,她又刻意地淡入淡出,成为即使是不可无但实在又不起眼的一个。“惟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绣诵读而已”。
然而她并不是真隐士,“槁木死灰”下其实有一颗活泼泼的心。这首先体现在她做海棠诗社掌门人的时候,而在那些篇章里我们完全可以领略到她的热情和出语幽默——当然,这份幽默不是属于少女们的,但也不是属于一个孀妇的,而是属于一个意味深长的美丽少妇——一个少女们的很有些风趣的长嫂的。我们知道,幽默来自于一个人的机智、趣味,也表明一个人的活力;同时,从后来贾兰“莫道此花知识浅,欣荣预佐合欢杯”之类的诗文以及他与甄宝玉的对话如“那膏粱文绣,比着令闻广誉,真是不啻百倍的了”云云,也可以看出李纨寡居那么多年孜孜不倦于对儿子作怎样的熏陶。这是一种多么坚强的信念和意志啊。在《金陵十二钗正册》里写关于李纨的那句“镜里恩情,更哪堪梦里功名”其实是很说明问题的。当初这无止境的“功名”二字是她对贾珠的梦想,想必贾珠就是为“功名”太过呕心沥血而致“一疾死了”。而“美韶华去之何迅”也没有唤醒李纨的“功名”之梦,“贾珠虽亡,幸存一子”,于是她把梦想转寄到了儿子身上。也许因贾珠早逝而意识到身体是功名的本钱,所以,在教子苦读的同时,也让他适当参加些“演习骑射”之类的体育活动。
中国的传统文化源远流长,它熏陶塑造着一代一代文化人迥异的性情和追求。它体现在薛宝钗身上是“入世”,体现在林黛玉身上是“出世”,在李纨身上我们则可以看到为更多知识分子信奉的“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具体到李纨就是在一个有着种种不堪的环境里作一些也许无奈但实在巧妙的迂回,出世是假象,是防护衣,入世才是真相、是目的。而她这“入世的事业”,就是要造就出一个有大出息的贾兰、一个能使她“带珠冠,披凤袄”、使她能在偌大一个已见颓势的贾府中笑到最后的贾兰。
与这一辉煌前景相比,现实生活中许多欲望、利益甚至女人们无不珍惜的“美韶华”在李纨看来是不足道的,甚至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这大任无非就是培养出一个能延续、重振贾府辉煌的骄子来。这也便是李纨的梦想的最大辉煌。
我们不妨看看她在大观园中的住所“稻香村”之景象如何:在周遭的奢华氛围边缘,“倏尔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上皆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间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木,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及至“步入茆堂”,更见“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而尽。”对此,宝玉的评价是“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其山而强为山”,故此,“不免失了自然之趣”。
在由会芳园经大改造变成美仑美奂的大观园后,如此大费笔墨地描绘、评说一处院落,曹雪芹实在是深含喻意的。我们知道,纵观中国文学史,再没有比曹公更惯于也更善于运用隐喻的。红楼群钗以及贾宝玉选择入住的各处居所,实际上都和他们的精神境界和性格特征相吻合相谐调。那么,如此一个颇费人工和心思而穿凿成的“稻香村”,实际上也是李宫裁这样一个特殊的红粉佳人的生动写照。
真正的“槁木死灰”下是不会深藏着这些欲望的,“喷火蒸霞”的红杏就隐喻着李纨在“稻茎掩护”之下的欲望。真正的隐士是不必把“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兴”昭示于人的,也不必选定一个膏粱之地里牵强出的稻香村作其坚硬的蜗壳并自谓“茅舍竹篱自甘心”的。
这原是在苦心树立一个品牌形象。在一个外相珠玑锦绣、内在却很有些腌臜的地方,没有人保护她,她必须保护好自己。她既不愿活得象王熙凤那样张牙舞爪,也不愿死得象秦可卿那样不清不白。既要韬光养晦,避免寡妇门前的是非,也要避免和所有这些千伶百俐人等的是非,还不可把戏演得过头,必要时更得管管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事——要拙,又不可太拙,必须动静合度。劳累之余,还有一个贾兰的成长要她更多操心。这才是她生活中的重中之重,是她唯一的心之所系。
正因为“出世”其实是旨在“入世”,所以在钗黛之间,李纨是完全倾向于符合世俗理想的薛宝钗的:在初结海棠诗社时众姐妹各起别号时,李纨说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我是封他为‘蘅芜君’”。这“早已想好”正说明了宝钗早已深得她心;在看完宝钗的咏白海棠诗后赞道:“倒底是蘅芜君”,当宝玉赞探春的好时,“李纨终要推宝钗:‘这首诗有身份’”。等黛玉作出同题诗作获得众人“这首为上”的交口称道时,她力排众议,仍取蘅芜诗为第一。其实她也深知黛玉的诗才,“真是寡二无双,惟有青女素娥可以仿佛一二”,所以,这里固有艺术上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鉴赏角度问题,更缘于同志间的欣赏、价值取向的一致。当然,薛宝钗终不及李纨炉火纯青,“总依贾母素喜”去说、去做,太过着了痕迹。而李纨要得到的是“众人之心”,任何人都说不出一个有关她的“不”字来。说她“无好”、“无能”或“无为”都没有关系,相反,这正是她要的效果。在一个尤其是身在贾府的年轻寡妇来说,“无好”即“大好”,“无能”即“大能”,“无为”即“大为”。她深谙个中至理,并以此为立身之本。其心智可见一斑。
和红楼群钗一样,李纨极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对“作诗写字”这些妇女家的“分外事”,并不见得不冷眼观在心底,而是甚有心得。大凡真正作诗之人,往往因“身在此山中”,可能有了风格、有了锦心绣口、有了自己的艺术主张、有了自己独到的一家之言,却也就此有了偏颇。而李纨却是个文学底蕴其实深厚的旁观者,她身在其外,安于其外,却因此能更自由更客观更无羁绊地参与其中,做一个出色的文艺鉴赏者和批评者。
而第九十七回里有“李纨正在那里给贾兰改诗”一句,更令人不禁再生疑窦:她当真是“不会做诗”吗?她那看来确实平庸的诗才会不会只是一座冰山露在水面上的那八分之一?她的城府里倒底还有多少潜在的东西?
除了宝钗,贾府中得她青眼的还有被她誉为凤姐的“一把总钥匙”的平儿、甚至有资格到“敢驳老太太的回”的鸳鸯、宝玉屋里不可或缺的袭人,李纨评论起这些人来,竟和评诗一样头头是道。其慧眼识人可见一斑。
而对黛玉这样的不同道者,她也能谈笑风生,全然一个和蔼可亲的大嫂形象,既不见隔膜,更从不稍加评论。但她其实是贾府里一个真正的明眼人,所以在凤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黛玉说:“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儿”时,李纨却不附和,她由己推人,料想贾母等是不会接受黛玉为宝玉之妇的,黛玉又是个太有心的人,万一将这玩笑话往心里去了,极易生出事来;何况身边还有个宝钗,她倒最具备贾府择妇的条件——心明眼亮的李纨,如何看不出这两个姑娘其实对宝玉都各怀着一段旖旎心事?所以,她竭力想淡化凤姐这句话可能产生的某种影响,于是“笑向宝钗道:‘我们二婶子诙谐真是好的’”。
她根本瞧不上王熙凤的太过张狂的为人及做派,或许还看不上王熙凤的没文化和市井气,但她却能十分和谐甚至几近亲热地与之朝夕相处;与其他亲疏人等甚至阖府公认的“尴尬人”邢氏、“嫌隙人”赵姨娘,她都是温婉相对,礼数周全。遇到尴尬事了(如邢夫人要为贾赦讨鸳鸯为妾),便“早带了姐妹们出去了”。
凤姐生病不能理事,王夫人“暂令李纨协理”。因考虑李纨是个“尚德不尚才”的,怕她“逞纵了下人”,遂辅以探春、宝钗“合同裁处”。在第五十五回书里,我们确实只看得到李纨的“德”是应有尽有,而“才”却半点全无。她主动让主位于能干的探春,自己和宝钗只做副手。一众执事媳妇欺她“老实”,她也照单全收,反正机敏的探春自然明察秋毫,既不致误事,又无损她的“菩萨”名。至于“功劳”,李纨原不求有功,她求的是无过——她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养育出一个“无人可及”的贾兰,这就是她无人可及的功劳。
然而,在下一回书里,我们立刻看出她其实甚有经济管理头脑。当探春提出了一些兴利除弊的方案时,李纨便道:“好主意……省钱事小,园子有人打扫,专司其职,又许他们去卖钱。使之以权,动之以利,再无不尽职的了。”句句说的都是内行话。当连探春都说:“可惜,蘅芜院和怡红院这两处大地方,竟没有出息之物”时,李纨笑道:“蘅芜院里更利害!如今香料铺并大市大庙卖的各处香料香草儿,都不是这些东西?算起来比别的利息更大。怡红院别说别的,单只说春夏两季玫瑰花,共下多少花朵?还有那篱笆上的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花、藤花,这几色的花草,干了卖到茶叶铺、药铺去,也值好些钱。”这都说明李纨其实是比凤姐、探春她们更有一副成竹在胸的。
很多评论者认为李纨因淡泊做人而活得轻松,笔者的看法则不同:真正的隐士自是逍遥,但因为李纨这一个“隐士”是她为自己量身后精心定制的,虽经岁月变迁而习惯渐成自然,但要在一个这么纷繁复杂的贾府里时刻周全,真是一件非常辛苦非常痛苦的事情。一个原本也是“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女儿家,要受这么多这么久的种种熬煎,除了练就了柔韧耐性的李纨,也原非旁人能够稍及。
李纨这个隐士虽非真隐士,菩萨却是真菩萨——身在佛门心在红尘的妙玉矫情、势利,即使不遭红尘之劫,原也做不成菩萨;身在红尘心在佛门的惜春心冷、孤介,也不是菩萨;身在红尘心也在红尘的李纨却有着一颗慈悲心。她对刘姥姥的悯恤,甚至到了照顾她的好奇心的细致地步,让一个村老妪上了缀锦楼见识见识;黛玉离魂,身边除了紫鹃,就是李纨;凤姐力诎失人心,李纨虽“不敢替他说话”,但“抽空儿叫了他的人来”,吩咐她们不但不可跟着别人落井下石,还须插手相助。
是的,这城府深处还有一颗我们不能忽视的菩萨心,它同样需要被精心保护起来,成为一方圣洁的领地。 所有这一切,都是她能把上孝、中亲、下恤做得这样有口皆碑的由来。
终有梅花扑鼻香
她的胜算确实是很大的:贾兰是荣国府的长孙,在她的灌输下从小就对“仕途经济”有了进取心,而贾母目下最钟爱的宝玉,却是个没出息的“混世魔王”,甚至对自己的家业也全无责任心,只顾安享奢靡。那么,只要贾兰不负母望,认真读书求取功名,未来荣国府之大权必然由他执掌;而贾母、王夫人百年之后,李纨自己也就是当然的老太君。这样的结果自然是不争自来的,只有一种可能会使之付诸东流:那就是李纨自己因为人处事的不妥当而致自毁城池。
所以,在失去坚强依傍的时候,在遭遇大不幸、大动荡的时候,人更应该远离浮躁、耐得寂寞、不随潮流而动。李纨目标明确、荣辱不惊,退出一切急流之外只作隔岸远观,却将一切尽收在眼底,才因这知己知彼而有了尽可能周全的相应对策。所以后来贾府大厦将倾,十二金钗或死或散或遭遇其他不幸,惟独李纨无惊无扰。而且当其时贾兰已经成人,并且中了举人,功名富贵、家道复兴已近在眼前。这“到头谁似一盆兰”,确是李纨苦心经营的结果。
苦寒尽处,梅花飘香。这梅花肯定比当年曾令李纨动心的栊翠庵的红梅开得更精神、更有趣——凤冠霞帔的李纨在赏梅的时候一定笑了,她想,她成功了,她果然是笑到最后的。
然而,就在此时,有一支仙曲远远飘来:“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要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陶醉在梅丛里的李纨自然是听不到的,而我们却远远望见,在一片片从苦寒而来的花团锦簇中她的笑靥确已蒙上了岁月的霜雪——是啊,李纨的身边终于缭绕的梅香就是她所经历的岁月的霜雪,而且,眼见得一条短短的花径就到了尽头了。
说完李纨,不禁想起阿根廷伟大诗人博尔赫斯那首著名的《棋》来,摘录于此作为结语:
棋子们并不知道其实是棋手
伸舒手臂主宰着自己的命运,
棋子们并不知道严苛的规则
在约束着自己的意志和退进。
…………
上帝操纵棋手,棋手摆布棋子。
上帝背后,又有哪位神祗设下
尘埃、时光、梦境和苦痛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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